周挺和姑姑、姑父一起，将绿豆糕与金黄的油桃依次摆放在薛大军与秦秀兰的墓前。
“你从小就爱吃绿豆糕，老家那种不好买，凑活着吃点这样的吧。不知道弟妹爱吃什么，这是新上市的油桃，甜着呢！”姑姑喃喃地说。
今天是敏芝父母的祭日，周挺陪姑姑和姑父一起来墓园拜祭。看过父母后，他将一束紫色的洋桔梗放在了敏芝的墓前。这是敏芝生前最喜欢的花。
“不知道一家三口在那边怎么样。”姑姑说，“要不是我建议他们举家搬过来，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姑父揽住姑姑的肩，安慰道：“你又胡思乱想了。当初大军也是有求于我们，你看他们困难，想帮一把，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呢？”
“警察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他们到底有没有好好调查？”姑姑说着转向了周挺。
“我昨天去过公安局了，白警官他们还在全力调查。”周挺说。
姑父握了握姑姑的手说：“咱们要相信警察，一定会找到真凶的。”
“我最近经常想起第一次见小敏时的样子。”姑姑望着敏芝的墓碑说，“当时这孩子就躺在市立医院的病床上，脸上、身上都是伤。我直到现在都在后悔，当时他们从北京转车，没有买到当天的火车票，买第二天的票就好了。”
“那时候带着小敏，不可能在车站睡一夜。去住宾馆的话，大军和弟妹又舍不得花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姑父说。
“结果，一家三口坐了客车，却在快到终点的时候翻了车。车上乘客加司机、售票员，一共十六个人，死了六个人，其中就有小敏的父母。”姑姑按了按眼角，似乎想把即将涌出来的眼泪挡回去。
周挺与姑父搀扶着姑姑，沿着青石板铺成的人行道向墓园外走去。突然，姑姑好像想起了什么，她停下脚步，从手提包中取出了一只手表。
“敏芝上大学后，我们搬了新家，老宅子就一直空着。最近我们打算把它卖掉，过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只手表。我这才想起来，事故发生之后，我去接小敏，她的身边只带了一个书包，其他行李可能都丢在事故现场了。这只手表就在书包里。”
这是一只梅花牌女士腕表，表盘镶有像钻石一样的宝石，十分精致，但它的款式显然不适合一个十四五岁的初中生。
“这个表盘上镶的只是人造宝石。但即便如此，当年一块这样的梅花手表也要一千多块。当时我就奇怪，小敏的书包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有可能是她妈妈的，可是，以大军他们当时的条件，是绝对不会花这么多钱买一只手表的。但那个时候我要照顾小敏，又要处理她父母的后事，再加上心理上的打击，这东西就被搁在了一边。后来小敏没有提过，我也把这事忘了。现在又找出来，仔细想想仍然觉得很奇怪。我甚至怀疑这块表是假的，找人看过，却百分百是正品。”姑姑说着皱起了眉头，“小周，你对这个有什么头绪吗？”
周挺摇了摇头。
“我以前没有见过这只表。敏芝只告诉我曾经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双亲，但她从来不提父母的事。也许，只要一想到与父母共同生活的日子，就会想到那次事故。”
“是啊，才十几岁的孩子，遇到那样的事故，父母死在眼前，这样的创伤也许一辈子都愈合不了。出了这种事，小敏一下子成了孤儿，我到处打听，才联系上她舅舅，想问问小敏以后的抚养问题，还有弟妹的后事。结果她舅舅一听就说，再多一个孩子他们可养不起。后来我再联系，他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当时我就想，你不管正好，我管，就给小敏办了收养手续，登记了户口。”
姑父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被姑姑伸手制止了。她继续说：“在我们身边的这二十多年里，小敏一直很让人省心。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忽略了她的感受，就像忽略这只手表一样。”
周挺没有将敏芝研究中所做的事告诉姑姑。如果她知道敏芝的温良背后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一定会受到沉重的打击，陷入更大的自责中。
姑姑回望着掩映于绿树中的墓园说：“等我发现了这只手表，才猛然惊醒。从十五岁来到我们身边开始，小敏好像从没有任性过、没有发过脾气。我使劲想，想起来的都是她温顺、懂事的样子。可是她却被人杀了。警察来问我，我竟然什么也说不上来，只会说她很好，不可能有仇人。就像对这只表一样，我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最近我常常怀疑，除了提供物质之外，我真的关心过这个孩子吗？一个从来没有任性过的孩子，该有多么辛苦。”
姑姑说着，眼泪还是涌出了眼眶。周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掂量一张面具的重量。
原本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却没想到，这个谜底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谜面。敏芝无疑是带着一张面具活到了 38 岁。如果不是生命在此刻戛然而止，她是不是要戴着这样的面具过完余生。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戴上的这张面具？她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掩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他和蔡飞铭的第二次碰面依然在摩天集团写字楼的一楼咖啡厅。
蔡飞铭还是像之前那样西装革履，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于是周挺直截了当地问他：“派人一直跟踪我，是什么意思？”
在曹甸街那两次“背后有人”的感觉当然不是因为敏芝的鬼魂，而是确实有人在那几天一直跟踪他。周挺认为，对方跟踪他的原因，与他跟踪董健的原因一样。会这么做的，第一个能想到的人就是蔡飞铭。
周挺抛出的这个问题像一颗棒球，砸在蔡飞铭的脑门上，他轻微地摇晃了一下身体，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抱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吗？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敏芝跟你分手，可能正是因为你总自以为是。”周挺毫不客气地说。
对方吃了一惊，嘴角微微地抖了几下。周挺当然知道敏芝跟蔡飞铭分手，然后与自己结婚的真正原因。可是看到他的样子，周挺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小小的快感。就像小时候，自己被体型高大的男生欺负，于是偷偷地在他的桌洞里放一只臭大姐，然后看着对方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被吓得哇哇大哭。
享受了这样微小的快感之后，周挺开始说正题。
“你怀疑我，这也很正常。不过你找的人不怎么高明，下次多花点钱，找个更专业的吧。他跟了我几天，那么敏芝生前在做什么，想必你也很清楚了。”
蔡飞铭已经完成了自我调整，但是不再用程式化的语气，而是用与人对话的方式说：“朱正光那家人的事我知道了，还有你帮他儿子安排工作的事情，我也知道。”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周挺问，“说点我不知道的。”
蔡飞铭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兀自感慨：“说实话，我很震惊。为什么敏芝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实在难以理解。从高中时期我就在她身边，自以为非常了解她，结果到头来，我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她。”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这种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就如阿塔卡玛沙漠的降雨一样罕见。
“这么说，你也不清楚敏芝和那种病的关系。”
蔡飞铭摇了摇头。
“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病，叫什么来着？遗传性共济失调症。”他顿了一下，看着周挺说，“你认为她的研究并非出于单纯的学术目的。”
“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能知道不单纯。我以为像你这么有本事的精英人士已经请私家侦探什么的查出了真相，最后帮警方抓获凶手。”
蔡飞铭的嘴角又抽动一下，轻轻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知道了朱正光家的事情之后，我就已经不想再查了。”
“为什么？”
“敏芝已经不在了，我想，至少要留住我对她的印象，尽管那可能不是真实的。”
“你刚才也说了，从高中开始你就在她身边，那么，你见她发过脾气吗？胡闹过吗？任性过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在听了姑姑的话之后，也回忆了自己与敏芝婚后的生活，结果发现，除了分居前的那段时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敏芝有任性、发脾气的时候。
蔡飞铭意外地愣了一下，他将脸转向落地玻璃窗，望着外面匆匆而过的行人，仿佛陷入了漫长了回忆。大约过了三分钟，他摇了摇头说：“我想没有，连跟我分手的时候都很平静。我的印象里，敏芝只出现过两次负面情绪，一次是大二转专业的时候。大二第一学期时，她从地理科学专业转去了生物科学专业。她说自己一直想学医，但高考时分数不够，只好先选择了其他专业，一上大学就开始为转专业做准备。但她所读的大学没有医学院，于是就申请转到生物专业。当时她显得有些焦虑，好在后来申请被批准，只不过她的本科多读了一年。另一次就是考研究生的时候。那时候她本想报考北海大学临床医学的研究生，但是北海大学只招收本科专业为临床医学的学生，所以当时敏芝觉得很不甘心，只好选择了北海大学的基础医学院，成为董健的学生。现在看来，她一上大学就决定要做那些研究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此做铺垫。”
周挺在心里默想：包括与我结婚。
“要不是你这么问，我都想不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蔡飞铭说，“毕竟女性成长的过程中，总是被规训，要懂事、要乖巧、要温柔、要善解人意……敏芝符合所有的要求，于是大家认为很正常。”
“你应该也找人查过她的过去吧？”周挺问，“知道了她在研究中做的那些事之后，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做，你肯定要从她的过去中找答案。”
蔡飞铭仿佛投降似的将双手举在胸前说：“好了，我真的服了你了。我确实找到了她在老家读初中时期的同学和老师，不大好找，因为大部分人都去了外地。不过我一个也没有联系过。我刚才说了，不想再查了，到此为止。”
“能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实际上，这才是周挺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蔡飞铭停顿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说：“我可以给你发邮件。但你真的想了解吗？敏芝已经不在了，我觉得有些事情随着她的离去结束就好了，知道太多只会给活着的徒增烦恼。”
周挺沉默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