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四周漆黑,只有一束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他记起来,这是一个舞台,于是暗自思忖:我在梦中。他从舞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头顶的光也在追着他移动。舞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失落地向台下望去,一个无脸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和敏芝同样的衣服,留着一样的发型。周挺看着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并不感觉恐怖,反而十分亲切。他伸出手想触碰对方。这时,舞台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晃得他站不住脚。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耳边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小周,到站了,咱们该下车了。”有人在耳边这样说。
周挺睁开眼睛,才发现列车已经抵达了终点站,这里是敏芝的故乡。
自那日拜祭了敏芝的父母之后,姑姑一直郁郁寡欢。最后,她对姑父说,想趁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回老家看看。周挺得知后,便决定与他们同行,一方面是照应两位老人,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很想去敏芝出生的地方看一看,最好能与敏芝小时候的伙伴聊一聊。所以,他才会去找蔡飞铭。
蔡飞铭不愧是大公司的高管,发来的邮件充满了业务往来的仪式感,但实际内容不超过一百个字,周挺暗骂他多此一举。不知是蔡飞铭有意隐瞒,还是真的害怕知道事实,所以没有深入探寻,总之他只给了两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邮件里的理由是,这些年,很多人都陆续离开了这座小城,踪迹全无,所以目前只能找到这两个人。一个是敏芝初中时的班主任邵芹,另一个是当时的同班同学韩末。另外还提到了一件事:在敏芝初二的第二个学期,同班有一名男生死于校外的流氓斗殴,一名女生在该事件中受伤。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敏芝就与父母离开了这座城市。
姑姑和姑父阔别故乡整整四十年。一出火车站,姑姑就流下了眼泪,姑父也激动地语无伦次,一会儿说:“变样了,变样了。”一会又说:“完全认不出来了。”
驱车去酒店的路上,姑姑与姑父像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兴奋地盯着车窗外,时不时指着一个地方说:“这地方原来都是庄稼地吧?咱俩还来摘过槐花呢。”“这里原来是供销社。”“人民商场还在呢!”
但两人毕竟上了年纪,长途火车让他们疲惫不堪。因此一到酒店,周挺就先安顿了两人休息,自己回到房间,开始打电话。
他先拨打了班主任邵芹的电话,她仍然在本市的第四中学担任语文老师。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被人接起,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周挺立刻说明了来意。他谎称自己是 1996 届的毕业生,这次回来,想看望过去的老师。他报上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邵芹当然毫无印象,自言自语了一句:“当了三十年的老师,到头来连学生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她并没有怀疑周挺的身份,但是也没办法马上见面,因为学校安排她去乡镇的中学,给那里的老师做培训,两天后才能回来。
周挺只好拨打了第二个电话。蔡飞铭并没有写此人的性别,韩末这个名字也很中性,周挺忐忑不安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等待音,祈祷对方不要是凶恶的彪形大汉。好在,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
“薛敏芝?”听到周挺提到这个名字时,对方显得很疑惑。
“对,她大概读到初二的时候转学走了。”
“有这么个人吗?”韩末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即对周挺说:“我这会儿店里忙,过一会儿再说吧!”
周挺这才注意到电话中吵闹的背景音。原来韩末和丈夫经营了一家餐馆。周挺在火车上什么也没有吃过,因此他决定直接去店里,顺便解决一下午饭。
那是一家隐匿在商业街中的小餐馆,据说这里是本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拔地而起的明亮楼宇彰显着这座工业小城的新的生命力。韩末家的餐馆就在这些高楼大厦下面,显得十分质朴。
接近下午两点,室内的六张桌子依然被食客占满了。周挺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一个空位。一个短发的瘦高个女人递上菜单,用洪亮的声音问他想点什么。
“这个宫保鸡丁套餐。”他指着菜单说。自己有好多年没吃过这道菜了。
对方愣了一下,问道:“你是刚才打来电话的人吗?”见周挺一脸讶异,她解释说:“声音听上去很像,而且你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原来她就是韩末,周挺正想赞叹她敏锐的听觉与眼力,对方已经撇下一句“就这些吧”,甩开两条长腿进了后厨。
菜上得很快,一热一凉两道菜,外加一小份番茄蛋花汤,米饭无限量供应,这样一个套餐只要二十元。不知是不是饿了的缘故,周挺觉得饭菜异常美味。
连吃了两碗米饭后,店内的食客已经基本走光了,周挺也终于放下了筷子。韩末走到他的桌前,看着桌上的空碗说:“吃得够干净的!味道不错吧?”
“是的,非常好吃。”
韩末得意地说:“在这附近上班的,商场保安、柜姐、银行职员、专卖店店长,都在我这里吃饭。我们店开了十三年,换过三个地方,也算老字号了,全城仅此一家。”
周挺刚刚吃的饭菜就出自韩末丈夫之手,他在后厨掌勺,韩末在前面招呼客人。这样的小店无法让他们大富大贵,但韩末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说明了她对这种生活的满足。
“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微微扬起下巴问。她的下巴上有一个暗红色的疤痕,似乎前一阵子那里曾长过一个粉刺。
“薛敏芝。”周挺说。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敏芝的样子那么深刻地留在了自己的脑海里,以至于他出门时竟然忘了带一张照片。他们两人都不爱拍照,因此手机里无论合影还是单人照,一张也没有。
“刚才我就一直在回忆,不过还是没有什么印象。那时候我们学校班级少,学生多,一个班有七八十个人。二十多年过去,我对好多人都没什么印象了。我这个人本来就容易忘事。而且你说她初二转学走了,那肯定也不在我们的毕业照上。”韩末说着懊恼地将耳朵两边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几根白发若隐若现。
“当时你们班出了一件事,”周挺想帮她再回忆一下,“一个男生跟校外流氓斗殴,被打死了,还有一个女生受伤了。”
韩末的双眼微微张大,原本就洪亮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的?!”
在现在这样安静的餐馆内,她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一个男人立刻从后厨探出半边身子,紧张地问:“媳妇儿,你没事吧?”说着,他向周挺投去十分严厉的目光,仿佛在质问他干了什么好事。
韩末扭头说:“没事,你收拾好就先吃吧,不用等我。记得一定要喝一碗绿豆百合粥!”
她嘱咐完丈夫,转过头来看着周挺,表情异常严肃。
“当时并不是斗殴,学校给出的说法是艾琳被二中的小痞子欺负,张源为了救她,结果被刀捅死了。”
周挺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字,赶紧在心里记了下来。
这时韩末猛地拍了一下手说:“薛敏芝是不是跟艾琳关系很好的那个?这么一想,我就有点印象了。艾琳人很好,对同学也很热心。那时候班里同学都叫我的外号,只有艾琳会叫我的名字。虽然我表面上不在意,但总是被人‘蛤蟆’来‘蛤蟆’去地叫,心里也不可能高兴,初中毕业以后还有人这么叫我呢!但薛敏芝在班里好像不怎么说话,也不是那种能出风头的人,我可能就没跟她讲过话,对她完全不了解,难怪没什么印象。”说到这里,韩末歪起头,似乎有些抱歉的对周挺说:“人的记忆真是残忍,明明是每天坐在一个教室里的同学,记忆却毫不留情地把她删掉了。”
由此看来,敏芝当年在班里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学生,就算现在找到了其他同窗,大家的反应可能也与韩末差不多。但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就不一样了。于是他问:“你刚才提到的艾琳现在怎么样了?还能联系到吗?”
韩末的目光从周挺的脸上移开,凝视着半空中一个虚无的点,最后摇了摇头。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听说变成了植物人。后来她的父母好像搬过一次家,至于现在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周挺顿时感到失望极了,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沮丧地弯了下来。
韩末自顾自地说:“那时候我跟班上的女生一起去医院探望过,艾琳好像被二中那帮人打过,头部受过重击,那张脸我都认不出来了。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些痞子就是表面看上去唬人,实际上只敢干点打打闹闹的事,真正的坏事是不敢做的。可没想到,他们会对艾琳这样一个女孩那么残忍。”
“竟然是这么惨烈的事,张源真是勇敢啊。”周挺在心中同情起素不相识的艾琳和张源。
“班主任对我们说,张源见义勇为,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对外的说辞。”
这句话勾起了周挺的好奇,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双臂支在了桌子上。
韩末接着说:“张源那人我印象很深。有一段时间我的座位在他前面。他长得蛮帅的,很阳光,有点像黎明。听说爸爸是当官的,但他看起来没有架子,很爱笑。但是后来他跟我讲了一件事。学校操场边的树上掉下来一个鸟窝,里面有三只出生不久的小鸟,有一只好像已经摔死了,然后他把另外两只也掐死了。”
听到这里,周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残忍吧?最残忍的是,他讲这件事的时候,就像平常那样,很友好地微笑。我现在都记得,他说小鸟的脖子是温热的,用两根手指捏住,稍微一用力,就能感觉到骨头被捏碎了。当时我看着他的表情,以为是在开玩笑。但就算是玩笑,我也觉得很可怕。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因为之前在操场上,有鸟粪滴在了身上,很恶心。从那之后我就有点讨厌他了,不大愿意跟他说话。”
周挺想象着一个长相阳光帅气的少年,笑意盈盈地对同伴讲他如何掐死了两只幼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问韩末:“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你觉得他不会救人?”
对方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全是因为这个。当时班里有人说张源喜欢艾琳,在追她。艾琳长得很漂亮,至少在我看来非常漂亮。所以如果是张源因为喜欢她,出手救她,也不是不可能。这件事发生之后,同学们说什么的都有。青春期的小孩本来就很躁动,想象力也丰富,有人说艾琳劈腿,有人说张源跟别人争艾琳,总之大部分人的看法出奇地一致,认为问题的源头在女方,似乎都是她的错。但最让我奇怪的是,如果张源见义勇为,牺牲自己拯救别人,学校怎么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呢?既没有什么表彰、也没有悼念,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甚至也不准学生谈论这件事。而且,班主任在班里讲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奇怪。我想老师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她不能说。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周挺觉得这并非是多想,整件事的确有些蹊跷。敏芝的好朋友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件,变成了植物人。这件事无论是姑姑还是蔡飞铭,应该都不知情,离开家乡后的敏芝是否挂念过这个朋友呢?
周挺对韩末表达了感谢,准备离开的时候,韩末问他:“你在打听薛敏芝的事,她出什么事了吗?”
周挺犹豫是否要如实相告,最终还是说:“她前阵子因为意外去世了。”
也许韩末已经从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中猜出了一些端倪,因此没有追问,只是又一次凝视着空中一个虚无的点说:“小时候大家坐在同一间教室,最远的距离也不过三五米,只过了二十多年,竟然就隔出了生死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