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陪同姑姑和姑父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处,他都忍不住想,也许自己的脚下就是少女敏芝与艾琳走过的地方。这一对好朋友后来的人生都像这座城市一样发生了巨变。
离开韩末家的餐馆之后,艾琳的事一直萦绕在周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本只是单纯地想了解学生时代的敏芝,却意外得知了她的昔日好友的悲惨遭遇。周挺感觉这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自己吸了进去。因此,当班主任邵芹告诉他可以见面的时候,他立刻放下吃了一半的午饭,顶着正午的烈日来到了邵芹家。
邵芹本人的外表与电话里的洪亮声音不大相符,十分瘦小,脸部棱角分明,嘴角和眼角都有了深刻的皱纹。一看到她,周挺立刻想起学生时代遇到过的严厉的教导主任。
他在对方的示意下走进了客厅,一只小黄狗飞也似的窜到他的脚边,对着他呲出细小的牙齿,嘴里发出呜呜声,好像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梧桐乖,这是客人。”邵芹伸手拍了拍小黄狗的脑袋。小狗立刻听懂了指令,原本垂下去的尾巴微微立起,冲周挺摇了摇。
邵芹招呼周挺在沙发上坐下,利落地泡好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落座后,她看了看周挺的脸,然后说:“你不是我的学生吧?”她从手边的一个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那是 1996 届 2 班的毕业合影,照片保存得很好,但因为学生数量众多,每个人在照片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邵芹说:“样子我是认不出来了,但那时候我把每个学生的名字都写在了照片背面,就是怕忘了。”
周挺翻过照片,果然背面用蓝色的钢笔写满了人名,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这里面当然没有周挺的名字。
他苦笑了一下,道出了实情。对方的脸上隐隐现出一层阴霾。
“凶手还没有抓到吗?”
周挺点了点头。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说:“薛敏芝这个名字我还有点印象,但对她本人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她应该不是那种出众的学生,肯定也不是捣蛋的那一类,没有被我打过。但凡是我打过的学生,我都记着呢。”说完,她又自言自语似的低吟了一句:“不知道那些孩子是不是很讨厌我呢……”
周挺说了自己拜访韩末的事,也提到了从她那里了解到的事件。
“当时艾琳跟敏芝的关系最好,所以我想见一下艾琳。老师您是否知道艾琳现在的情况呢?”周挺问。
邵芹的表情更加阴沉了,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曲。一直趴在她脚边的小狗梧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起头关切地望着她。
“艾琳已经去世了。”
“什么?”周挺惊讶地挺直了脊背。
邵芹点点头说:“是 2010 年春节后去世的。那起事件后,她一直昏迷不醒。我每个月都会去她家看她,跟她说话。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醒过来。”
周挺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苦涩。他想起韩末的推测,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关于那次事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邵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随即叹了口气说:“算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没必要再当成秘密似了。只不过除了艾琳的父母之外,可能也没有人在意真相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懊悔。直到听完她的讲述,周挺才明白,她的懊悔既因为自己隐瞒了真相,更因为自己竟教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学生。
韩末的猜测没有错,当年的张源的确不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学生,相反,他一直跟当地的混混有关系,大家都叫他水哥。当时现场另外两个不良少年正是他的同伙。
张源曾对他们说,班里有个叫艾琳的女生一直在耍他,因此必须给她点“颜色”看看。于是那一晚,他们等在艾琳回家的路上,将她抓到旁边一片在建的工地上。张源对她拳打脚踢,艾琳拼了命地反抗,结果两人一起从那栋尚未建成的楼上摔了下去。这一幕正好被接到报警后赶到现场的民警目睹了。
两人被送去医院后,张源抢救无效身亡,艾琳则陷入了永远的昏迷。
“但那时候,张源的父亲即将调到省委,市里有一帮他的‘关系’。在他的操作下,警方对外统一了口径,硬是把害人的说成了救人的。学校完全听取警方的说法,这也是他们想听到的。万一把真相公开,外界知道我们竟然培养出类似黑社会的学生,学校也会颜面扫地。”
邵芹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您似乎对整件事很清楚。”周挺说。
邵芹稍稍转头,看向摆在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身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我爱人就是当时出警的民警之一。艾琳和张源就在他面前坠下了楼。他把现场另外两个已经吓傻的孩子带回去审问,两人断断续续地叙述了事情经过,事后的调查也验证了他们的话属实。然而已经没有人在意真相了,那两个孩子就是主犯。当时我爱人回到家,喝了一晚上的酒,嚷嚷着不做警察了。结果,还不是为了这个工作,连命都不要了。”
“您爱人他……”
“出任务的时候被歹徒扎了两刀,送去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
邵芹依旧望着照片,周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好不安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对方转过头来,脸上第一次露出淡淡的微笑,嘴角的皱纹形成一对括号。
“没关系,都走了十年。前两年我在新闻上看到,张源的父亲落马了,真是苍天有眼!”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自己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如果真的苍天有眼,艾琳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厄运呢?原本她是可以避开这一切的。”
周挺了然似的点了点头,邵芹却摇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艾琳那晚本来是不去补习的。有一次我去探望的时候,遇到了曾经给她补习的那位数学老师。艾琳是在离开她家的时候出的事,因此她心里一直很愧疚。她告诉我,在出事的前一周,艾琳曾跟她请假,说下周的周末晚上要跟好朋友去看电影。可是到了那天晚上,艾琳说好朋友临时有事,不能去看电影了,所以她像以前那样前往老师家里补课,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
周挺触电了似的抖了一下身体。艾琳所谓的“好朋友”,是指敏芝吗?如果是的话,出事的当天夜里,她本应和艾琳一起看电影。周挺为如此吊诡的命运巧合而心惊,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据韩末所说,当时班里有张源在追求艾琳的传言,可那仅仅是传言,没有人真正见过二人交往,那么张源所说的艾琳一直在耍他,是什么意思呢?
离开邵芹家之前,周挺询问了当晚现场另外两人的名字。当年邵芹的丈夫参与了这起案件,一定会知道这两人的情况。邵芹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信件与明信片。她戴上眼镜仔细翻找,最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信抽出来,读了读,然后递给周挺。
“这是其中一个孩子寄给我爱人的。”
田警官:
您好。从上个月开始,我在第二医院住院部做护工,收入比以前多了。随信附的八百元是您曾经借给我的,现在归还给您。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霍达
2001 年 10 月 21 日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第二医院。至于另一个孩子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邵芹摘下了眼镜。她接过周挺递过来的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重新放回铁皮盒子中。
周挺告别了邵芹和陪在她身边的梧桐,马上赶去了第二医院,好像去晚了,那个叫霍达的人就会走了一样。但 2001 年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他很可能不在那里工作了。即便如此,医院里应该也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但幸运的是,霍达仍然在这里工作,而且他在住院部是个名人,护理病人出了名的用心。周挺在别人的指示下来到一间单人病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病床边,正用手里的折扇敲打着一个男人的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老坏蛋,打死你,打死你……”被打的男人一点也不生气,仍然轻柔地用毛巾为老人擦脸,口中附和道:“我该打,该打……”周挺推测,这个男人就是霍达。
他看着霍达耐心地用毛巾给老人擦完了脸、脖子、双手和手臂,一点也看不出昔日不良少年的影子。
老人似乎打累了,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霍达将它捡起,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扶着老人躺下。见他走出病房,周挺赶紧迎上去,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
“您是来看钱大爷的吗?”霍达问,口罩之上的眼睛微微地弯了起来。
他应该与敏芝的年龄相仿,可看上去却明显要老得多。头发已经花白,眼周细纹横生。
“不,”周挺说,“你是霍达吧?我是来找你的,有件事想问你,是关于艾琳的……”
周挺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对方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以不安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自己。
“你是谁?”他问。
周挺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我是薛敏芝的丈夫……”
他本想讲一下自己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对方却打断了他。
“你是薛敏芝的丈夫?”他瞪大了双眼,向前一步靠近周挺,低声说:“你等我一下,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按照霍达所说,周挺在医院外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等他,同时在心中回味着他刚刚的反应。无论是昔日的同学还是老师,她们听到敏芝的名字时,都表示印象不深,可霍达不但认识敏芝,还对她的名字反应这么大,这是怎么回事呢?
周挺焦急地等着霍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急需对方予以验证。足足过了四十分钟,霍达才迈着急促的步子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衣服,坐下后就连连道歉:“对不起,刚才有个病人出了点状况,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舔了一下发白的嘴唇,看着周挺,小心地问:“薛敏芝也跟你一起来了吗?我可以见见她吗?她应该还记得我吧?”
他的一系列提问让周挺不禁怀疑他和敏芝是否曾有一段特殊的关系。
“敏芝……她已经过世了。”
“什么?!她死了?”霍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他没有追问敏芝的死因,只是垂下了眼睑,盯着地面,最后喃喃地问:“你也知道艾琳的事吗?”
“是的,但我是这两天才听说的。”
“原来如此,那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周挺心中的奇怪感觉更加强烈了。
霍达抬起头,看着他说:“为什么那天晚上,艾琳会出现在那条街上。”
周挺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起来,因为接下来,他将听到一个更加详细的故事,那正是蔡飞铭所谓的,“还是不知道为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