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公园时,周挺听到了知了的鸣叫。连下了几天雨,在这样彻底晴朗的天气里,昆虫好像压抑许久终于下课的孩子一样,放肆地喧嚣起来。他抬起头,顺着树干向上看,却只能看见悬铃木那层层叠叠的叶片。
正值午饭时间,麦当劳里人很多,周挺在柜台点了最小杯的不加冰可乐,然后走到一张狭小的双人桌前坐下。顶着太阳从公交车站走过来,他又热又渴,一口气将可乐喝掉了大半杯。
旁边的桌子被几个身穿中学校服的孩子占领了,他们一边吃着汉堡,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聊天。
“克罗地亚真牛逼!绝对黑马,我赌他们能夺冠,那才真是爆冷。”
“放屁!他们夺冠我吃十个汉堡,你付钱我吃。”
“反正阿根廷被淘汰了,这届世界杯对我来说早就结束了。”
……
周挺看着他们,想象自己此时不是三十八岁,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十六七岁。倘若自己那时候就有了目标并为之努力,现在肯定会大不一样吧?可是,作为一个小镇的高中生,他那时候的唯一目标除了考上大学,别的都不敢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中学生们离开了餐厅,周挺等的人才来。并不是对方迟到,而是周挺习惯早到。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你要吃点什么吗?或者喝点什么?”
对方看了一眼桌上的可乐。纸杯外壁的水珠流了下来,在桌面形成了一圈水渍。
“不了,我刚吃完午饭。下午还有选题会,我一会儿要回社里准备。”
“真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特意来一趟……”周挺知道对方是在客观地阐述事实,并没有其他意思,但他自己的心里已经凉了一半。
他认识的出版社编辑不多,这个名叫纪家栋的编辑是交流起来最舒适的一个。他和周挺年龄相仿,对无名的写作者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不会让人产生卑微感。也许是因为他本人性格如此,也许是因为他负责出版了周挺获奖的处女作。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这次的小说没能通过我们的选题会。”
果然是这样。周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噢”,嘴角动了动,想做一个轻松的笑容。
“其实我个人还是挺喜欢的,构思比前两本更好。但也必须承认,你写的实在有些晦涩。”纪家栋笑了笑,接着说,“这种书不好卖。你也知道,现在像我们这样的出版社生存下来不容易,社里还是偏向于有爆款潜质的书。”
“是的,我明白。”周挺表示理解。
“你再试试其他出版社,没准有对上口味的。实在不行先在网上发表,虽然你的风格和大多数网络小说的风格不一样,但找到合适的平台,或许会大受欢迎。机会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的。”纪家栋停顿了一下,问道,“上次那本有结果了吗?”
周挺摇摇头:“另外几家出版社都没有音信,大概还是写的不行吧。”虽然这么说,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懂得欣赏的人太少了。但他马上制止了自己这样的念头。
“你的第一本小说就能拿奖、出版,说明是有能力的。别灰心啊。”纪家栋给他打气说,“说起第一本小说,我也帮你问了两家影视公司,都回复说不适合影视化。但影视公司还有很多,我再帮你多打听几个。”
“谢谢你了。”周挺低了一下头。作为编辑,纪家栋其实没必要帮自己做到这个份儿上。“实在不行就算了,已经够麻烦你的了。”
对方摆摆手说:“咳,没什么麻烦的。那今天就先这样。”说着他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
周挺和他一同起身,走出了麦当劳。一股热浪立刻包围了全身。
“你最近有做其他工作吗?”纪家栋问。
“没有。”周挺回答道,然后又补充说,“现在还没有。”
“我有一个朋友在做自媒体,想找人帮忙写文章,一周大概写三四篇,报酬比同行高不少,只是不能署名,你有兴趣吗?”
“这个……目前我还是想专心写小说。”周挺说,同时观察对方对自己这个不知好歹的答复的反应。但纪家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早已料到了周挺的答案。
“那我们再联系。继续加油。”纪家栋微微抬起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然后转身走了。
正午过后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间。从这里到乘车的公车站需要穿过一个公园,再走上一公里,那一公里几乎没有树阴。此时周挺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要不然直接打车回家吧,还可以节省很多时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打车到家所需要的费用,二十六块钱。周挺将手机放回口袋,迈步向公园走去。
纪家栋提到那份工作的时候,周挺心动了一秒钟,毕竟他已经有一年半没有收入了。可他终究还是不甘心,那样的工作跟当“枪手”有什么分别?其实以他的学历和履历,再回去继续做老本行也为时不晚,但那岂不是证明自己投降了吗?
“你要瞎折腾到什么时候?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呢?”
她说过的话又回荡在周挺的脑中。自己能坚持到现在,多半要“归功于”她的这种态度。所以,如果就此放弃,不就更加证明了她是对的吗?
再试一试,周挺给自己打气。虽然第三本书大概率又是无人问津,而他的思路也已几近枯竭,但至少现在的积蓄还有一些,而且以后……
周挺还没想好以后会怎样,就看到自己要乘坐的那辆公交车正缓缓进站,于是赶紧向马路对面的车站跑去。错过了这一班还要等十几分钟。周挺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想赶紧上车吹一吹空调。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来不及接听,一路奔到站牌前,汽车恰好在此时停下。他放心地吐了口气,这才拿出手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请问是周挺吗?”
来电者的声音很陌生,但听得出来是一个年轻男人。
“是的,我是。”周挺一边回答,一边跟在几个老人身后,排队上车。
“今天早上,我们在金水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疑似是你的妻子薛敏芝。”
周挺似乎并没有听懂对方的话,他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还上不上车?”见他傻站着不动,司机不耐烦地大声问道。
周挺仿佛被人叫醒了似的,茫然地看了一下司机,将踏进车内的一只脚收了回来。车门吱嘎一声,在他的面前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