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5 月 21 日，小满，风吹来炎夏的讯息，田地里的小麦开始长出饱满的籽粒。这一天霍达很早就起床了，因为张源在前一天说今早要一起吃早饭，有事需要他们帮忙。
霍达刚和三金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不明白张源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个团体里。他过着公子哥儿般的优渥生活，从不逃课，只有放学后才露脸，一般打架、搞点小破坏之类的事也从不参与。起初，霍达以为这个一脸书生气的张源是三金的小弟，可后来他才发现，张源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威慑力，三金在他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畏缩的样子。虽然三金看上去年长许多，但实际上他只比霍达大一岁，与张源是小学同学。霍达曾推测，两人在小学期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在外凶神恶煞似的三金对张源俯首帖耳。不过他的推测始终未得到验证。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张源出手阔绰，时常请大家抽烟喝酒，但他自己从来不沾这些东西。
他们在一间酒店的餐厅碰头，张源说：“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客气，可以记在我爸的账上。”
虽然这么说，但霍达和三金也不敢真的在这种地方随心所欲地吃到饱为止。
“小刚怎么没来？”张源问。
三金说：“爷爷生病了，他说走不开。他是爷爷带大的，别看平时那样，他对爷爷还是百分之两百的好。”
张源撇了一下嘴，霍达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屑。
“有你们俩就够了。”
“需要我们干什么？尽管说……”三金鼓着油乎乎的嘴说。
“我要收拾一个人，不用你们动手，只要帮我把她抓过来就好了。”
霍达沉默地举着筷子，什么都没有夹，三金也没有马上说话。他们都知道，张源所说的“不用你们动手”是指他会亲自收拾这个人。三金他们看谁不顺眼，想收拾某个人的时候，无非是纠集几个人去揍对方一顿，或者两边约一场群架，但张源采取的完全是另一种方式。
此前霍达曾见他亲自收拾过一个人，听说那人偷了他的钱包。被抓来后，张源将他的衣服扒光，手脚捆在一起吊在半空中，用火烧他的头发，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一条腰带抽得他皮开肉绽。更让霍达震惊的是，张源兴致勃勃地用打火机烧光了对方下体的毛发，还用木棍捅对方的肛门，致使他大小便失禁。霍达一度担心这人会被折磨死，或者事后报警，但也许因为他本身就手脚不干净，或者张源有善后的方法，总之最后什么麻烦也没有，但当时的场面令霍达终身难忘。
因此，当张源再次说出要收拾一个人的时候，霍达的心脏立刻收紧了。他尽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问：“水哥这次要搞谁？”
“班里一个女的，叫艾琳。”张源平静地说。
“女……女生啊？”三金露出了退缩的神色。
“这个贱货竟然敢耍我。我看得上她，诚心诚意地想交个朋友嘛，每次都忍着恶心，托她那个长着一脸脓包的朋友送东西给她。”张源仿佛像要躲开什么脏东西似的身体后仰，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继续说：“结果这个贱货收了我的东西，背地里竟然说我的坏话，还喜欢别的男的，你们说，是不是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他用一双大眼睛轮流看向举着筷子却什么也不吃的两个人，霍达感觉到那目光从自己的脸上掠过，后背流下了冷汗。
“欸？该不会是我们之前遇到过的那两个女生，”三金看向霍达说，“在和平巷，你还记得吧？穿着四中的校服，一个长得蛮漂亮的，另一个长了一脸粉刺。”
“和平巷？”张源挑了一下眉毛，“她俩的家的确在那附近……”
没想到张源说的竟然是薛敏芝和她的朋友，霍达大吃一惊。他和薛敏芝是邻居，也是小学的同班同学。后来家里出了一系列变故，少年的自尊心让他疏远了对方，直到那一天在和平巷碰见。当时站在薛敏芝身边的女孩的确长相出众，可她并不像是张源所说的那种人。于是霍达说：“那个女生，看起来蛮老实的……”
三金在一边似是而非地点了一下头。张源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是这种会伪装的女人才可恶。收了我那么贵的手表，还若无其事地去喜欢别人。反正我就快要走了，走之前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你要去哪儿？”三金问。
“我爸调到省委了，下个月我们一家都要搬到省会去了。”张源笑着说，“所以，你们尽管放心，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有麻烦的。今晚是最好的机会。艾琳会去二中的一个老师那里补课，后街是她的必经之路。所以晚上八点，我们在后街碰头，到时候……”他将两只手放在胸前合掌，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三人在餐厅门口分别，张源微笑着叮嘱两人，晚上的时间无论如何都要空出来。霍达见他走远，找了个理由搪塞了三金，然后撒腿向厂区家属院跑去。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三楼，在 301 的门前停了下来。如果开门的是别人，自己该怎么说呢？他在心里编了一个理由，然后敲响了门。
敲了很久，就在他绝望地以为家里没人时，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露出薛敏芝半张惊愕的脸。
“小敏，你父母在家吗？”霍达小声问。
薛敏芝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惊愕转为恐惧。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霍达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问：“上次在和平巷跟你在一起的女生是不是叫艾琳？”
薛敏芝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今天晚上，一定、一定不要让她去二中的后街。”
“为什么？”薛敏芝将门开大了一点，问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霍达急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心一横，说出了张源的计划，他看到薛敏芝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
“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张源要整艾琳？”薛敏芝语无伦次地问。
“是真的！就是因为艾琳收了他的东西还不跟他好，他非常生气。张源在你们学校是不是像个好学生一样？实际上他是个可怕的神经病！落在他手里就完蛋了！相信我，我亲眼见过！”霍达用恐怖的语气说，希望引起对方的重视，“所以今晚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艾琳去那里。知道了吗？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因为张源马上就要跟他爸妈搬去外地了，等他走了，艾琳就安全了。”
薛敏芝似乎被他的严肃表情吓到了，机械地点点头说：“艾琳今晚不会去补课的，她早就约了我去看电影。”
“真的吗？那太好了！”听她这么说，霍达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要艾琳今晚不去补课，不走那条路，张源等不到她，她就能暂时躲过一劫。等下个月张源全家搬去外地，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当他看到身穿白衬衣和牛仔裤的艾琳从夜色中走近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艾琳还会出现在这里？明明一大早就告诉了薛敏芝，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提醒艾琳。不对，薛敏芝明明说艾琳今晚不会来补课，她们要一起看电影的。为什么会这样？当时的霍达来不及思考原因，因为张源对他和三金说：“就是她。”
霍达赶紧装出一副痛苦得连路都走不动的样子。
“你怎么了？”三金问。
“我肚子好疼，从刚才就一直疼。”霍达捂着肚子说，“实在憋不住了，我先去解决一下。”
“妈的！真没用！”三金骂道。
“行了！”张源制止道，“你快去，之后到那边的工地上找我们。”他用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正在建的一栋楼房。霍达点点头，捂着肚子飞快地向公共厕所跑去。
但他没有进厕所，而是拐了个弯，拼命跑了很久，才看到一个尚未打样的小卖部。他用那里的公用电话拨打了 110，将那个建筑工地的位置报告给接警员。
“请快点……快点来！”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小卖部的老板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挂断电话，霍达又拼命地往回跑，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那栋尚未建好的大楼时，发现艾琳已经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张源正用脚踩着她的头。
“现在还敢骗我！我明明让薛敏芝给你递了信、手表、还有书，你现在告诉我根本没收到？骗谁呢！”张源说着用力踢了一下艾琳的肚子。艾琳痛得蜷缩了起来。
张源俯下身子，用手抓住女孩的长发，将她的头提起来。借着室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霍达看到艾琳的脸上已经血肉模糊。
“你知不知道那表有多贵，我妈都没舍得戴呢！我偷偷拿出来送给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说完，张源松开手，女孩的头“咚”的一声砸在了散落着细沙的地面上。
“把她衣服脱了，然后捆起来，就像上次那样。”张源对站在一旁的三金和霍达说。
虽然三金平日里总是一副凶狠的样子，打起架来也不退缩，但此刻他似乎已经吓呆了。见他站着不动，张源把绳子扔到他身上，压低声音吼道：“傻站着干嘛！快点！”
霍达走上前推了他一下，然后慢慢捡起地上的绳子。他想尽可能把动作做得慢一点，拖延时间，警察应该很快就能赶到了。
但是，看到他们磨磨蹭蹭的样子，张源不耐烦地走过来。
“起开！我自己来。”
他正要屈膝蹲下的时候，艾琳仿佛突然惊醒了似的坐了起来，拼命挥舞着双手，口中发出尖叫。张源伸手去捂她的嘴巴，但艾琳以惊人的力气挣脱了他。这时霍达悄悄松开了抓着艾琳肩膀的手，希望她能趁此机会跑出去，如果是这样，他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拖住张源。
但张源被彻底激怒了，他推开三金，用力将艾琳从地上拉起来。艾琳的腿似乎在刚才的殴打中受了伤，有些站不稳，但上半身仍在激烈地反抗。一开始霍达还没明白张源想干什么，直到他看见艾琳被拖向了窗户，那里的墙面还没有砌起来。
一种不详的预感掠过霍达的心头，他冲上去想阻止张源。就在这时，张源的脚踩在细沙上滑了一下，拼命挣扎的艾琳让他彻底失去了身体的重心，整个人向后仰下去，被他抓住的艾琳也一同倒了下去。
霍达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面前，耳畔回荡着惨叫声，紧接着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