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霍达的讲述，周挺感觉体内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身体如同裹在一层逐渐风干的水泥中，动弹不得。
“我们很坏吧？”霍达说。他的两只眼睛无神地望着半空中。
周挺想说“不”，对方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真的坏透了。从少管所出来之后，我去找过薛敏芝，可是听说她全家都搬走了。这些年我时常梦到艾琳，梦里她满脸是血，我伸手想抓住她，她却瞬间就消失了。每一次醒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不断问自己：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时常怀疑，艾琳之所以出现在那个地方，会不会是薛敏芝安排的？她们当晚本打算一起看电影，在听到我那么说之后，薛敏芝反而放弃了看电影的计划，于是艾琳毫不知情地去老师家里补课……如果是这样，那不就是我害了她吗？”
霍达垂下了头，似乎在向地面追问：“薛敏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周挺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样东西。他抬起僵硬的胳膊，打开了自己的双肩包，取出一只手表。这是姑姑第一次见敏芝时，在她的背包中发现的东西。
“你见过这个吗？”他问霍达。
对方端详着这只梅花手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印象……这只表是谁的？”
周挺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提到过，张源说他送了一些东西给艾琳，其中有一只很贵的表，你们见过吗？”
霍达摇着头说：“他说是从父母那里偷拿的，从没拿出来给我们看过。”突然，他瞪大了眼睛，重新举起手表端详。
“难道是这只吗？”他问，“那时候艾琳说，根本没有收过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信……”
周挺无言地低下了头，他觉得事情已经足够明显了。当初张源托敏芝转交的东西，根本就没有送到艾琳的手上。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敏芝将这些东西留下了，所以这只手表才会出现在她的背包里。
据艾琳的补习老师说，在出事前一周，艾琳提到 5 月 21 日要和好朋友一起看电影，不能去补课了，这件事敏芝自己也证实了。但到了那天晚上，艾琳对老师说，因为朋友临时有事，所以看电影的计划取消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敏芝不知何故，告诉艾琳她无法一起去看电影了，与此同时，她将霍达的警告埋在了心里，就像她留下了张源委托她转交的所有物品一样，艾琳一无所知。于是，惨剧就那样发生了。
可是，为什么呢？周挺像霍达一样在心中发出了追问。明知是深渊，为什么敏芝还要在好友的背后推一把？还是说，正是因为知道是深渊，所以敏芝才在好友的背后推了一把？
想到这里，周挺在盛夏时节打起了寒颤。他想换个话题，于是问：“当时跟你们一起的三金，他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霍达又舔了舔苍白的嘴唇，眉宇间的皱纹挤在了一起，“他进了精神病院。”
“就是因为这件事吗？”周挺吃惊地问。
“三金是他的外号，他的本名叫卢鑫鑫。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女孩，所以他才让别人都叫他三金。我刚才说过，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只不过是欺软怕硬。打架时他冲在前面，是因为他长得人高马大，打架不会吃亏，又可以耍威风，表面上的凶狠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而已。所以碰上张源这种人，他怕得要命。张源死在我们面前，他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一开始警察向我们问话的时候，他还能正常地复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后来他开始隔三岔五地说看到了张源，张源又回来整他了。再后来，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失控，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霍达用一只手扶住额头。他的手指异常粗糙，胳膊外侧有两道暗红色的伤痕，似乎刚刚被人用某物抽打过。
见周挺注视着自己的手臂，他侧头看了一下。
“肯定是钱大爷刚才用扇子抽的。”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钱大爷有老年痴呆，又得了肺癌。可孩子都在外地，身边也没有人照顾。他因为老年痴呆，脾气非常古怪，总爱打人，护士们都不敢靠近他。”
周挺想起医院里的人对霍达的评价，说他照顾病人最用心，越是脏活儿越抢着干，越是难伺候的病人越是悉心照料，绝不懈怠，因此获得了医院上下和病患家属的一致好评。刚刚二十出头的时候，他本可以去做其他工作，却选择在医院做护工，从一个精壮的青年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也许这就是他赎罪的方式。他拼命工作，以弥补良心上对艾琳的愧疚，救赎别人的同时，也救赎自己。
张源死了，三金精神异常，制造了悲剧的人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那么敏芝呢？敏芝在整件事过去了二十三年之后，被人杀死了，这是否也是她付出的代价？
想到这里，周挺的脑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关于敏芝的事，你告诉过别人吗？”他问霍达。
对方用手指摩梭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说：“之前艾琳的父亲来找过我。”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七八年前。其实我一直想去探望艾琳，但始终没有勇气，我想艾琳的父母应该也不想看到我。所以她父亲找我的时候，我想无论他们要求我如何补偿，我都会答应。谁知他却告诉我，艾琳过世了。”
“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刚见到我的时候他很激动，后来平静下来，问了我关于薛敏芝的事。似乎艾琳去世之前，曾经短暂地恢复了意识，念过薛敏芝的名字。”
周挺将一只手的手掌放在额头上，似乎这样可以使大脑清醒一点。薛敏芝的名字一直存在于艾琳的意识深处，是出于对好友的挂念，还是对自身悲剧的追问？也许她从张源的言语中听出了端倪，所以在昏迷的时候，意识深处从未停止过发问：为什么？敏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你跟我讲的这一切，也告诉了她的父亲吗？”周挺问。
“差不多吧……”
“她父亲现在在哪里？”
看到周挺略显惊慌的样子，霍达迟疑地摇了摇头说：“我也不大清楚……我曾经打听过，听说艾琳去世后，她的母亲不久也过世了。之后她的父亲就不知所踪了。”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徐。”
“姓徐？”周挺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霍达读懂了他的疑惑，解释说：“艾琳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受了许多罪，所以她父亲就让艾琳随了母亲的姓。”
周挺的脑中像放电影一样快速地闪过一幕幕画面，终于明白了许久之前有过的奇怪感觉到底是什么。他马上联系了邵芹，对方和霍达一样，也对艾琳父亲的去向一无所知。好在她依然记得他的名字。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周挺的大脑中爆开。
他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白羽的电话，差点将手机掉在地上。
“白警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紧张得变了调，赶紧深呼吸调整了一下。
对方好像很吃惊地“啊”了一声，说：“我正准备通知你，凶手抓到了，他已经认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