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设已经被羁押，接下来你需要等法院的开庭时间。”白羽说着，将一个白色信封放在周挺面前，“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一封信。”
周挺将信拿在手里，并没有拆开。
杀死敏芝的凶手果然是基础医学院传达室的徐建设，那个被所有师生认为不可缺少的“徐师傅”，同时也是艾琳的亲生父亲。
周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恢复到了平静。在此之前，他无比痛恨杀害了敏芝的凶手，可是现在真凶落网，他的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只有深深的哀痛。
警方曾根据作案手法推测凶手水性极佳，并且有良好的体力，因此周挺从未怀疑过这个每天坐在传达室内目送敏芝进出的人。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异常。救下跳楼的张奇时，徐建设的动作那么敏捷迅速，完全不像一个患有严重风湿病的老年人。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顾不上对这样的反常进行深思。
“2014 年，徐建设来到北海大学，从那时起他就在装病。”白羽说，“实际上，他完全没有风湿病，不仅如此，四年来一直没有间断地健身和锻炼，身体素质一点儿也不比年轻人差。”
也就是说，早在四年前，他就开始了谋划。那么，在这四年的时间里，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隐藏在敏芝身边，每天面对这个间接伤害了他的女儿的人呢？
“不过，我没想到你能查到那段历史。我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你已经都了解了，不需要我再重复。至于一些细节，应该都写在信里了。”也许是案件告破，白羽的面部肌肉比之前松弛了许多，声音也略显柔和。
周挺用手指摩梭着信封。信并不厚，但徐建设一定是怀着厚重的心情写下了这封信。
“我该回去写报告了。案件告破，收尾的工作还有很多。”白羽说着准备起身，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重新端正坐姿说：“为什么你没有再出新的小说呢？我非常喜欢《如履薄冰》，一直期待着你的下一部作品。”
周挺无言以对。他望着白羽大步远去的背影，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他垂下头，手上的信封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小周：
你好。我将这样一张空白的纸展在桌子上，却不知该从哪里落笔。
首先应该向你道歉，尽管我知道这样的道歉是苍白无力的。心爱之人的生命被夺走，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这样的心情。所以我不会期待你的原谅，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对你来说，我所犯下的罪行都是不可饶恕的。
1995 年 5 月 21 日的晚上，身在广州的我接到了琳琳母亲的电话。她哭着告诉我，琳琳出事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家时，已经是 23 日的早上了。别人告诉我，我的女儿就躺在病床上。可是我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张脸是琳琳的。我想象着她曾遭受过的虐打，锥心的疼痛几乎令我窒息。
一位姓田的警官对我们讲了事情的原委，他亲眼看到琳琳与那个叫张源的孩子一起摔下楼来。从小到大，无论是对同伴还是师长，琳琳总是真诚待人，热情友好。这样的她，怎么会遭到同班同学那样的虐打？田警官告诉我们，由于张源父亲的施压，这起事件的真相无法对外公开。
事实上，我并不关心他们对外怎么说，我只恨自己无法手刃凶手，无法让他体会女儿遭受的痛苦。他就那样从高空坠落，一死了之，实在是太便宜了。而我的女儿，却陷入了沉睡之中，这一睡就是十五年。
一开始医生告诉我们，琳琳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但我和妻子从未放弃过希望。我们将她接回家，每天为她擦洗身体、按摩、跟她讲话。
过去我不相信鬼神之说，自从琳琳出事之后，我们夫妻两人终日祈祷，向各种各样的神明祈求，请他们保佑琳琳能够苏醒过来，哪怕需要我立刻死掉也没有关系。终于，在 2010 年 2 月 27 日，元宵节的前一天，琳琳的嘴巴动了。我和妻子欣喜若狂，凑到琳琳身边，一遍一遍地叫她。
“琳琳，我是爸爸。”
“琳琳，我是妈妈。”
“琳琳睡醒了吗？睡醒了就睁开眼睛吧，爸爸妈妈可想听琳琳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语无伦次地呼唤她，可她依旧闭着眼睛，只有嘴唇在动。我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她的嘴唇上，才勉强听清楚她说的话。
“小敏，为什么？小敏，这么对我，为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两遍这样的话。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我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以为琳琳终于要醒过来了。然而，这却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第二天，我的女儿停止了呼吸。
这十五年中的每一天，我们在期待琳琳苏醒的同时也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医生早已提醒过我们，琳琳的心肺功能已经出现了衰竭，可是当她的心脏真的停止跳动时，我们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别人劝我，琳琳终于得到了解脱，可是对作为父母的我们来说，女儿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她的肉体彻底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在琳琳的丧礼上，我看着遗照中笑得那么开心的女儿，想起她最后留下的几句话，才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害她变成这样的明明是张源那几个人，可她却念叨着小敏。我将这件事告诉妻子，她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知道小敏，也就是薛敏芝，是琳琳最好的朋友。
虽然我从未见过薛敏芝，但琳琳常在家提到她。以前我从广州带回去一支洗面奶，当时这东西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还不多见。琳琳说，小敏一直在为脸上的青春痘苦恼，于是就将洗面奶送给了她。我还买过一种花生奶，琳琳不喜欢花生的味道，可是因为薛敏芝爱喝，所以我每次出差，琳琳都会嘱咐我再买些花生奶回来。我知道，对琳琳来说，薛敏芝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出事的那一天，她们两人原本计划一起看电影，可是薛敏芝说自己家里有些事，不能赴约了。妻子说，虽然看电影的计划取消了，但琳琳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去补习，可是后来她说：“小敏问了我两道数学题，但是我也不会，她让我问一问补习老师。反正不去看电影，在家也没事，还是去补课吧。”之后，她在回家的路上就出了事。
我第一次得知这个细节，联想到琳琳最后说的话，总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所以我去找那位姓田的警官，谁知他竟然在两年前执行任务时牺牲了。后来通过琳琳班主任邵老师的关系，我终于找到了当时参与虐打的另外两个孩子。
之前田警官告诉我，从现场的勘察结果来看，这两个孩子虽然在场，但并没有动手。而且事后证明，其中一个孩子就是当时报警的人。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有办法平息自己对他们的愤恨，毕竟他们也是助纣为虐的人。可是当我见到两人时，却无法对他们心生恨意。
叫卢鑫鑫的那个孩子进了精神病院，我去探望他。一听见琳琳和张源的名字，原本疯癫的他立刻安静下来，哭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所以我在他那里一无所获，反倒觉得他十分可怜。之后我找到了另外一个孩子，名叫霍达，听说他从少管所出来后不久，就在医院做护工，所有的医生、病人、家属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见到我时很惊讶，也很悔恨，一直在忏悔，说他愿意用任何方式进行补偿。可是琳琳已经走了，我还能要什么补偿呢？看到他尽心照顾各种病人的样子，我只告诉他，好好工作。临走前，我问了他有关薛敏芝的事。原来他们早就相识，他在出事当天的早上还专门去找薛敏芝，将张源要干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她，并嘱咐她提醒琳琳，晚上千万不要去后街。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薛敏芝，这个琳琳最喜欢、最看重的朋友，非但没有向琳琳提示危险，反倒将她彻底推向了危险。回家后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张源送给琳琳的信、手表和书。我了解琳琳，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收下别人东西的孩子。所以我认为，当时作为“中间人”的薛敏芝根本没有将东西交给琳琳。
琳琳走后，妻子病倒了，没过多久也离开了人世。她生琳琳时曾因难产差点丧命，后来琳琳的名字就随了妈妈姓艾。琳琳出生时，我曾发誓要好好守护她们母女，可如今，她们全都在痛苦中离开了人世，只留下我在这世间踽踽独行，我真的太累了。可是，就在我想随她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琳琳临终前那梦呓般的话又萦绕在我的耳边。
为什么？薛敏芝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尽管处在昏迷中，琳琳也一定在意识深处发出了千百次的追问。一想到这里，我对薛敏芝的恨就无法遏制。正是因为她，琳琳才遭受了那样的摧残，我们的家庭才会分崩离析。
我要报仇，我要替女儿讨一个说法。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我，让我活了下来。我多方打听，找到了薛敏芝的舅舅。对方告诉我，薛敏芝和父母早已搬走，而且她的父母在车祸中丧生了，舅舅从此和她断了联系。说实话，当我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曾有一瞬间对薛敏芝产生了同情。可是，每当我的心有一丝松动的时候，琳琳的话又会回响在耳边。最后，我决定去找薛敏芝。我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于是，我只身一人前往一座全新的城市，准备慢慢寻找。那时我已经 58 岁了，许多工作都干不了了。为了维持生计，我来到北海大学基础医学院的传达室。在这里，命运安排了一场惊人的巧合。
我上岗的第二天，有一封快件送到了传达室，收件人的名字正是薛敏芝。看到这个名字时，我震惊不已，但也怀疑可能是重名。与学院的老师、学生熟悉了之后，我开始在与他人的闲聊中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薛老师的背景，最终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我坐在传达室内，看着她每天穿得整齐漂亮，从我的眼前走过，见到她的学生都会恭敬地说一句：“薛老师好。”如果艾琳还好好地活着，她也会长得这么高，这么漂亮。她会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会结婚，或许已经有了孩子，我和妻子会当上外公外婆，帮她照顾孩子，时常抱怨照顾孩子真是辛苦……
然而这一切都被薛敏芝夺走了。她的几个小小的举动，将艾琳的未来撕得粉碎。从那时开始，我假装自己患有风湿疾病，每到阴雨天气，关节就痛得下不了床。与此同时，我开始偷偷锻炼身体，练习游泳。
你一定认为我为最后的谋杀策划了四年之久。实际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在心中设计了一套杀人的计划，并按计划将薛敏芝杀死了无数次。但回到现实，我却没有杀死她的勇气和强烈愿望。也许这么说你根本不会相信，但在我的眼中，薛敏芝是害死女儿的“凶手”之一，同时也是一位好老师。她每天很早到校，晚上常常和学生在实验室工作到深夜才离去。即使周末也是如此。她仿佛是一台机器，没日没夜地做着研究和实验。
如果我为琳琳报仇，是不是就扼杀一个了不起的学者？毕竟她所做的研究可以救很多人。所以，我犹豫了。
我一边不间断地健身游泳，一边等待一个机会。至于我在等的是什么样的机会，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终于，这样的机会来了。
我曾跟踪过几次薛敏芝，知道她每到周五就会去一个破旧的棚户区，看望住在那里的一家人。我不清楚那家人的情况，但她常常带东西过去，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会送她出来，每次都是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7 月 5 日星期四，天下起了雨，到了第二天，雨势更大了。我像以往的阴雨天一样，没有去学校。当然，我也没有在家休息。天色暗下来后，我前往曹甸街，找地方隐蔽起来。不久，薛敏芝出现了。她像往常那样进了那扇门，等她出来后，我确定四周无人，走到她的面前。
看到我时，她的样子非常吃惊，甚至是惊恐，慌忙解释说是来探望一个亲戚。我不在乎她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告诉她，我是艾琳的父亲，艾琳已经过世了，在昏迷了十五年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其实现在想来，如果她当时能够表现出哪怕一丝丝的忏悔，我都能够保持理智。可是，她却冷漠地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追问她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艾琳。她不耐烦地对我说：“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认识什么艾琳……”
在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琳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以及她那痛苦的低喃全都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薛敏芝竟然没有丝毫的悔意，甚至已经将琳琳忘了。我不能原谅这样的“杀人凶手”，于是，我自己也变成了杀人凶手……
小周，不知道你是否会读完我这个杀人凶手的自白，即使读完，或许你也会认为我在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无论你怎么想，对于我对你和你的家人带来的痛苦，我还是要真挚地说一声对不起。我终究也变成了一个夺走他人所爱的杀人犯。未来，我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徐建设
周挺将信纸放在桌子上，一口气喝光了满满一杯水。他双眼无神地瞪着空空的玻璃杯，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人一样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重新拿起信纸。
徐建设的自白的确令他心痛，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信中提到的一个细节上——薛敏芝喜欢喝花生奶。
和敏芝第一次约会吃饭时，周挺本想点一道宫保鸡丁，当时敏芝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对花生过敏。正因如此，周挺在婚后再也没有吃过宫保鸡丁这道菜。后来他们在家里吃火锅的时候，敏芝不小心用了沾着花生酱的勺子，结果立刻出现了面部红肿、呼吸困难的症状，着实把周挺吓了一跳。
这样的敏芝怎么会喜欢喝花生奶呢？徐建设的记忆也许会出错，但他说的另一个细节同样令周挺疑惑。敏芝的皮肤非常白皙，几乎光洁无暇，完全看不出青春期时曾有过令她苦恼的青春痘。徐建设会在两件事上都记错吗？如果不是他的记忆出错，那会是哪里出错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