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芝生前留下的照片很少，并且都是与别人的合影，周挺勉强找到一张清晰度高又与本人相差不大的一张，发给了霍达。在过去认识敏芝的人当中，霍达对她的印象应该最为深刻。
“说实话，我不能确定。”他说。
“和初中时长得不一样吗？”周挺问。
“不，我也说不好，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的记忆不够可靠了。而且人从青春期长到成年，外表有时会发生巨大的变化。照片上的人比我印象中的薛敏芝瘦得多。我印象里薛敏芝是单眼皮，但照片上的人眼睛很大。不过她化了妆，而且有些人长大后单眼皮变双眼皮，这也不稀奇，所以我的确不能确定。”霍达诚实地说。
“那么，你记得初中时敏芝的脸上是有青春痘的吗？”
这一次霍达没有犹豫，肯定地说：“有，这一点我还有印象。而且张源那时候也说她是一脸脓包的家伙。”
姑姑说过，当时敏芝一家乘坐的小客车应该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抵达目的地，她和姑父一直在车站等候，却始终不见车来。那个年代通讯不便，信息传输缓慢，姑姑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发生了事故，赶去医院后，见到的是两具冰冷的尸体和受伤的敏芝。姑姑回忆，当时敏芝的脸上有几处擦伤，还担心留下疤痕，好在后来恢复得很好。
“我那时候还想，敏芝这孩子的皮肤真好啊，完全不像她爸爸。”姑姑这样感慨道。
霍达最后一次见敏芝是在五月，姑姑第一次见到敏芝是在同年的七月，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她就能有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吗？绝对不可能。如果徐建设的记忆没有问题，那么他所知道的爱喝花生奶的薛敏芝后来也变成了一个对花生过敏的人。这有可能吗？
也许转折点就是那场车祸。周挺的心中有了自己的解释，尽管只是猜测，却依然让他感到头皮发麻。他独自坐在与敏芝生活多年的家中，眼前浮现出她的身影，一种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令他不寒而栗。那场车祸中，敏芝失去了父母，但她失去的仅仅是父母吗？那场车祸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周挺在市图书馆的档案馆里查到了 1995 年车祸的新闻报道。事故发生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四分。敏芝与父母乘坐的小型客车在公路上与一辆载有钢筋的卡车发生追尾后，失控冲出路面，翻下山坡。造成六人死亡，其余十三人不同程度的受伤。
对事故原因的调查发现，司机疲劳驾驶，连续行车十小时，最终酿成了惨剧，客车司机后来也被判了刑。如此看来，这起事故的起因似乎并没有可疑之处。周挺排除掉内心的第一种猜测。
为了寻找遇难者家属，请他们前来确认死者身份，当年的报纸也刊登了遇难者名单。除了敏芝的父亲薛大军和母亲秦秀兰之外，另外四人分别是：
陆运生，男，广西人
陆小飞，男，广西人
贺女士
曹娟，女
名单最后的两位女死者引起了周挺的注意。她们的信息很少，也没有写明是哪里人，可能是因为发刊前尚未明确她们的身份。也许身上没有带证件，也许还没有联系到亲属，总之当时的公开资料中没有其他与她们相关的信息。
当年参与救援的人员很多来自公安系统，也许请白羽帮忙，就可以找到一位参与过救援的人，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周挺掐灭了。如果白羽问他为什么对这起二十三年前的事故感兴趣，自己要如何回答呢？他不想将内心的怀疑与猜测告诉任何人，不仅因为这听起来匪夷所思，更因为这关系到敏芝身上一个更大的秘密。
周挺注意到，在所有的报刊中，《城市晚报》的报道最详尽，撰写报道的记者一个叫张毅，一个叫黄清远。在最近十年的《城市晚报》中，前者的名字没有再出现过，只有后者还在以记者身份撰写新闻稿。记者当年应该掌握了不少信息，周挺决定找这位名叫黄清远的记者碰碰运气。
他在网上找到了报社新闻部的热线电话，借口要向黄清远记者提供新闻线索，电话很快被接进了黄记者的办公室。
周挺先做了自我介绍，而后说：“我正在准备写一部纪实作品，想了解 1995 年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
听完他的解释，黄记者从那明显被烟熏过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香烟的声音。
“您是作家吗？”对方问。
周挺心虚似的说：“是，写过几部作品。”
对方肯定没有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读过自己的作品，周挺担心他会拒绝提供信息，赶紧补充道：“其实我不需要很详细的信息，只是想了解一下遇害者中是否有身份不明的人呢？就是始终都没有亲属前来确认。”
“我想一想……1995 年，我刚进报社的第二年。”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这起客车追尾侧翻事故是我工作后报道的第一个重大新闻，印象很深，的确有没找到亲属的遇害者。”
“是两位女性吗？一个叫曹娟，另一个姓贺。直到最后都没有家属来认尸吗？”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怀疑周挺的目的。不一会儿，电话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记得最后只有一位死者始终没有联系到亲属。但叫什么名字……我要找一找。”周挺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哗声。
“那么这两位死者的情况您还记得吗？比如她们大约多大了……”周挺迫不及待地问。
“找到了！”黄记者兴奋地小声呼喊了一句，似乎将烟在什么地方摁灭，继续说：“我找到了当时的工作笔记。事故发生后我赶到现场，当时下着小雨，车子又翻在山坡上，给救援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现场确定已经死亡的有五人，另外一人是送去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的。”
这些信息周挺在当年的报道中都读到过，但他还是耐心地听着。
“那时候的交通、通讯远不及现在这么方便，乘车又不需要身份证，所以确认死者身份的工作比较麻烦。除了一对夫妻和一对父子之外，最后剩下了两位女性一直没有联系到家属。”
原来姓陆的那两个广西人是父子关系，那么能够验证周挺猜想的可能就是曹娟或者那位贺女士。
“这两人身上都没有证件，而且都是自己乘车。为了联系家属，我们报社也登了一些寻人启事。有一个人身上装着一个用布缝制的钱包，钱包上绣着一个‘贺’字，钱包里还有一张一百元的借条，似乎是她做买卖，借了别人一百元。”
不是这个人，周挺想，可以做买卖，还有一百元的借款，这应该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女会做的事。
“另一个人呢？”他问。
“另一个女孩的行李里有一本初三的数学课本，上面写的名字是‘曹娟’。但是翻车时她的脸部似乎受到重击，不好还原样貌，只能大致推测在十五到二十五岁。她的身上除了那本写了名字的书之外，没有其他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了，最后她的遗体也没有家人前来认领。”
在这起车祸的死者中果然有一个与薛敏芝年龄相仿且身份不明的女孩。黄记者提供的信息基本印证了周挺的猜测。他明白，自己很可能要独自面对一个十分可怕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