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孤身站在漆黑的舞台中央，这一次，连头顶的灯光都消失了。他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捕捉到一团模糊的白影——是那个无脸的女人。
“薛敏芝，”周挺说，“你才是薛敏芝，对不对？”
对方似乎就在他眼前，但当他伸手触碰时，却发现她距离自己十分遥远。她没有回答周挺的问题，两行红色的眼泪从眼睛的位置流淌下来，随即在面部晕染成一朵暗红的花。
周挺醒过来，抬手擦了一下额头，脸上有些粘腻。他翻了一个身，望着天花板——
有两个薛敏芝。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不同的人口中的薛敏芝会有如此大的差异，为什么周挺认识的敏芝对过去绝口不提，因为她根本没有薛敏芝的过去，她是通过那场车祸“变成”了薛敏芝，来到了素未谋面的姑姑和姑父家，以薛敏芝的身份生活着，直到她以薛敏芝的身份被杀死。
与我结婚的薛敏芝，为遗传病研究不择手段的薛敏芝，你到底是谁呢？
周挺握着一束紫色的洋桔梗，踏着墓园的青石板路，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些问题，直至走到敏芝的墓前。墓前已经摆放了一束纯白的菊花，花朵还很新鲜，大概是不久前有人来看望过敏芝。
周挺将紫色的洋桔梗放在白菊旁。墓园里的静谧气氛令他产生了倦意，他盘腿坐在地上，望着敏芝的墓碑。在这块刻着“薛敏芝”的名字的石碑下，埋葬的究竟是谁？真正的薛敏芝又埋葬在了何处呢？这些疑问盘踞在周挺的心头，编织成一片更加浓稠的白雾。而他就站在这团白雾的边缘，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一旦进入中，又会遇到什么呢？
风吹动了墓前的花束，一片白菊的花瓣落了下来。周挺将它捡起，放在手心。敏芝最喜欢的花是紫色的洋桔梗。她说这种花让她想起小时候路边开放的二月兰。那是一种不起眼的紫色小花，总是悄悄地盛放在路边。
敏芝说：“同样是花，同样是高贵的紫色，洋桔梗总是被精美地包装起来，或者插在精致的花瓶中，装点人们的生活，而二月兰只能默默地如野草般开在田间地头，即使遭到踩踏也无人在意。”
以前周挺并未留意这番话的含义，只是记住了敏芝最喜欢的花，所以每次来墓园，他也会带上紫色的洋桔梗。这一点想必蔡飞铭也很清楚，所以这个献上白菊的人应该不是他。也许是敏芝的朋友、同事或者学生，但他们都不知道敏芝葬在这里。顺着这个思路，周挺突然感到些许疑惑。本市的大型墓园不止这一个，知道敏芝葬在这里的只有姑姑和姑父、周挺以及蔡飞铭。
沿着青石板路走下山坡，周挺决定给蔡飞铭打个电话，虽然他压根不想跟这人讲话。
“喂，你好。”
“是我。”
“哦。”蔡飞铭应了一声，周挺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挑动眉毛的样子。
“怎么样，法院的开庭时间确定了吗？”蔡飞铭问。
“没有。”
“你还真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蔡飞铭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不管你了解到什么事，都不要告诉我。”
“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那些都是敏芝的隐私。”周挺说。
蔡飞铭干咳了一声，通话陷入了短暂的尴尬沉默。
“我说，”周挺开口道，“最近你来看过敏芝吗？我看到有人放了一束白菊。”
“哦，那个啊……”蔡飞铭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是敏芝大学时的一位室友，她听说了敏芝的事情，特意从外地过来，所以我就陪她一起过去拜祭了。”
“原来是特意过来的，想必是学生时代关系很好的朋友，请替我表达感谢。”
“我觉得也算不上多么好吧，这是敏芝大学转专业之前的室友。她们只有大一住在一起，大二开学不久，敏芝就转去了生物科学学院，也搬去了新宿舍。”
敏芝在大学一年级结束后，申请调换了专业，由地理科学专业转到了生物科学专业，后来又考了基础医学院的研究生，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医学研究。蔡飞铭说过，也许敏芝一开始就打算学医，只是高考时成绩不够理想，她才选择了“曲线救国”。当时周挺并未觉得这个推断有问题，现在却产生了怀疑。敏芝本科就读的大学对地理科学与生物科学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几乎一样，既然如此，敏芝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就读生物科学专业呢？
想到这里，他对蔡飞铭说：“能不能把这位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啊？”蔡飞铭有些不明所以。
“我想当面感谢她。”
“不至于吧。”蔡飞铭显然不相信他的理由，“凶手都被抓了，你的侦探游戏该不会还没结束吧？”
周挺不理会他的嘲讽，认真地说：“敏芝没有什么朋友，现在有人特意前来看她，我的确要好好表达感谢。”
蔡飞铭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的”。
敏芝的大学室友名叫闫雅菲，在贵州的一所中学当地理老师。周挺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他担心再晚对方也许就回贵州了。
“你不必客气。大学毕业后我就回了老家，和敏芝一直没有联系。其实是我欠她一个谢谢。”闫雅菲说。
周挺察觉到对方似乎的确和敏芝有些深交，也许她知道一些自己不了解的情况。于是周挺不由自主地提出了见面的请求。闫雅菲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她是一位十分娇小的女性，穿戴朴素，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不好意思，特意让你出来一趟。”周挺说。
“没关系。”闫雅菲说着稍稍低了一下头，她的原脸庞配上轻柔的嗓音，周挺不禁怀疑，这样的她能否镇得住中学生。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闫雅菲说，“其实上周我们宿舍小六结婚，她是我们宿舍最后一个结婚的，于是邀请全宿舍的人参加婚礼，我们也想趁这个机会聚一聚，毕竟毕业已经十多年了。敏芝虽然只跟我们住过一年，但当时我们八个人的关系都很好，想着邀请她一起来，结果就听到了她已经去世的消息。”
她用手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所以我找到了蔡飞铭。当年大学时他追求敏芝，我们宿舍的人都知道，只不过让我很意外的是，敏芝也没有跟他在一起。”
闫雅菲说着冲周挺笑了笑。周挺无法向她解释其中的复杂理由，只好报以微笑。闫雅菲将目光移开，落在面前的杯子上，表情有些落寞。
“我觉得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看望敏芝，就从贵州赶过来，拜托蔡飞铭带我去了墓园。”
“谢谢……”周挺低头致谢。
“不。”闫雅菲摇着头说，“该说谢谢的是我。可惜我说的太晚了。”
她看到周挺脸上露出的不解的神情，继续说：“我的老家是一座小山村，那里是全国出了名的贫困区。上大学是我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又紧张，生怕被人看不起。第一次去学校澡堂洗澡，我连热水都不会开，当时就是敏芝帮了我。我那时候才知道，洗澡还有专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一种东西叫护发素。”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后来，敏芝有什么东西都会跟我分着用。她那时候每周都会回家，回来时总会带很多零食、酱牛肉、牛肉干一类的食物。她说自己要减肥，不能吃这么多，所以每次都会分给我一部分。其实我知道她的好意，但当时也许是害羞，或者是小孩子的自尊心，总之我就是没能正式感谢过她。大一野外实习后，她就转到了其他专业，离开了我们宿舍。”
“野外实习是什么？”周挺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禁有些好奇。
“是我们专业的一门课程，大一下学期进行的是自然地理野外实习，主要是在野外观察一些地形、地貌、河流、植被之类的地理要素。当时大家就像要出去郊游一样，兴奋得不得了，好像只有敏芝不愿意参加。”
“为什么？”周挺将双手放在桌子上，身体略微前倾。
闫雅菲像少女一般略微歪起头，将一只手放在脸颊上。
“我们的实习基地很远，坐火车也要一天一夜才能到。听学姐们说，实习期间每天都要在野外，很辛苦。敏芝不愿意去，我还以为是她太娇气了，吃不了苦。不过这个实习是要算学分的，必须参加。所以再怎么不愿意，也要去。结果开始实习后，原本兴奋的同学很快就蔫了，因为每天在野外风吹日晒，步行十几公里，有时候还要爬山，大家都吃不消了，抱怨连连。但敏芝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心事？”周挺疑惑地问，“实习前后发生过什么吗？”
闫雅菲伸出食指轻轻抵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微微皱起眉。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就是实习时经过一个小村子，碰上了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
“精神失常的女人？”
“嗯，”闫雅菲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村子好像叫下梁村，当时我们考察完一处褶皱构造，需要穿过这个村子。我有些累，走在队伍的最后，敏芝也陪我走在最后面。路边有些村民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还跟我们说上个月有另一个学校的学生也来过。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女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我的面前。那时候是六月份，天气已经很热了，她却穿着棉袄棉裤，有好几处都破了，露出脏兮兮的棉花。她的脸也很脏，完全看不出容貌，头发乱七八糟的缠在一起，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浓烈的臭味。”
闫雅菲好像闻到了臭味似的，皱了一下鼻子，继续说：“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因为太过突然，我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叫起来。然后那个女人就用力推开我，走到敏芝面前，还抓住了她的手。前面的同学、带队老师和周围的村民都听见了我的叫声，跑了过来，大家一起把那个女人连拉带拽地拖走了。我看敏芝当时也吓坏了，脸都白了，后面几天她几乎没说过话。其实我的心情也低落了好一阵子，想起那个女人，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走路不稳，说话含糊不清，这些症状让周挺的心中产生了一阵悸动。他问闫雅菲：“你们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吗？”
“村民跟带队老师解释了，说那个女人叫秀秀还是什么的，她全家都有病，妈妈瘫痪在床，后来死了，她从几年前开始行动不稳，精神也不正常了。之前有城里的医生去会诊，说她可能是遗传性的什么病，我记不清那个名字了，总之是个很可怜的女人。”闫雅菲说到这里，不禁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周挺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那个病应该是遗传性共济失调症，对吧？”周挺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