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梁村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小村庄,过去非常闭塞,进出村子只有两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走一身土,雨天走一身泥。2005 年后,村里终于通了公路,交通条件的改善使各种资源得以流通,新的思想也随之涌现。过去被视为阻碍村庄与外地沟通的群山,如今变成了宝贵的旅游资源,每年都会吸引众多来自周边城市的游客,一些村民也办起了农家乐和民宿,去年,下梁村被评为“乡村旅游示范村”。
周挺跟随老板娘走进农家乐的院子,脑海里还在回想自己在网上看到的这些资料。
“现在天气热,游客还不是最多的时候。您要是春秋天来,那得提前一两个星期预约呢!”民宿的老板娘热情地向周挺介绍,“尤其是采摘节的时候,大人孩子热闹着哩!再过两个月就是秋季采摘节了,到时候您可以带着孩子一起来啊!”
周挺微微一笑说:“我没有孩子。”
年近五十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恍然大悟似的说:“还是你们城里的年轻人想得开!”
她将一盘新切的西瓜端上来,邀请周挺吃。西瓜在井水里浸过,吃起来冰爽可口,非常消暑。
“下梁村的变化可真大。”周挺说着,将一粒西瓜子吐在手里。他在网上看过下梁村的历史照片,现在的村庄真可谓焕然一新。
“您以前来过吗?现在这村子跟我刚来的时候确实大不一样了呢!”
“您不是下梁村的吗?”周挺问。
“我是从上梁村嫁过来的。别看就差一个字,以前回趟娘家可费劲了,要翻过一座山。现在修了公路,开车半个小时就回去了。”
“原来如此。”周挺有些失望,继续问道:“下梁村一共有多少人?”
“我们这村子小,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人。早些年的时候,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孩子。现在村里搞旅游,逐渐把人都吸引回来了。我跟老伴之前也在城里打工,这两年开起农家乐,现在孩子也都回来跟我们一起干了,一家人在一起……”
老板娘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现在的日子有多么好过,但周挺的思绪已经游荡到了别处。
有些共济失调症的病人发病后会出现精神异常,如果闫雅菲所说的那个女人就是这种情况,那么现在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家人是否也都发病了?这些信息恐怕只有一直生活在村里的老人才清楚。
想到这里,周挺从背包中掏出两本书,故意将自己的小说放在最上面。
“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给新书搜集资料。”
“书?”老板娘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您是写书的啊,那不就是……是作家吧!”
看着对方兴奋的样子,周挺厚着脸皮点了点头说:“我之前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下梁村的,所以我想来实地了解一下,把这个故事写成书。”
“啥故事?”老板娘饶有兴趣地凑近了。
“听说村里有一户人家,母亲瘫痪在床,女儿精神失常。”
老板娘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自言自语道:“这是谁家啊?”她对周挺说:“要说村里人的事,一定得问五奶奶,村里好多人都是她给接生的。别看她快九十岁了,脑筋灵光的很,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得清楚,就是有一点耳背,跟她说话得大点声。”
当周挺见到老人的时候才发现,她可不是“有一点”耳背。
“五奶奶!”老板娘对着老人的耳朵,以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这是我家店里的客人,想给咱们村写书呢!要来采访你!”
“打预防针?是医生啊……”老人一张嘴,露出一口稀稀落落的牙齿。
“不是医生!”老板娘继续嘶吼,“是住店的客人!人家是作家!作家!”
“做小?给谁做小?”老人摆摆手,一脸严肃,“现在不兴做小了!”
看着两人鸡同鸭讲的对话,坐在一边的周挺哭笑不得。终于,在老板娘歇斯底里的解释下,五奶奶终于理解了周挺的身份和来意。
“不好意思……”老板娘抹了一把额头,“这老太太的耳朵越来越不透气了。”
“我透气的很!”老人不满地说,“鬼子进村扫荡的时候来了一个小队七个人,带头的那个小胡子长得什么样我都记得清楚着哩!”
周挺赶紧竖起大拇指,鼓足劲大声说:“老人家,您的头脑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好呢!咱们村里的事肯定没有您不知道的。”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还真是!村里这些人都经过我的手落地的。”
“以前咱这村里,是不是有一户人家,母女都得了病。母亲瘫痪在床,女儿精神失常。”周挺说完这些话,感觉喉咙发痛。
老人连想都不想,点着头说:“那不就是旺生家吗?他媳妇年纪轻轻就瘫了,撇下了俩闺女。”
有两个女儿,周挺心中一惊,继续问:“她们得的是什么病?”
“城里来的医生说,这是旺生媳妇从娘家带来的病,又传给女儿了!都是命哟!”老人一边感叹,一边连连摇头。
周挺还想追问,老板娘说:“原来是旺生家,我也有印象。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媳妇就瘫在床上了,家里和地里的活儿全都靠两个女儿干,旺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啥都不干,谁跟着他谁倒霉。”
“他家现在还有什么人吗?”周挺问。
老板娘一边给五奶奶扇着蒲扇,一边说:“没有人了,上个月下大雨,他家那破屋都倒了。他们全家,就数旺生最能活,把老婆孩子全克死了,他自己硬是撑到去年才死。”
“他家还有人哩!”老人突然说,“老二还在呢!”
“对,的确是有个老二。”老板娘歪着头回忆起来,“但丢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是死是活呢?”
“丢了?”周挺一惊,不禁将声音抬得更高了。
“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旺生骂骂咧咧地满村子找,闹得鸡飞狗跳的。”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给卖了。他家老大就是被卖给邻村光棍了,我看老二八成也是给他卖到哪个光棍家里了。要是她家遗传的毛病,这孩子现在恐怕也死了吧?”
老人眨着略显浑浊的眼睛说:“死了好,死了不受罪。”
“旺生的这两个女儿姓什么,叫什么?”周挺问。
老人的记忆果然超群,都不需要时间回忆,脱口而出:“他家姓曹嘛!我们村基本都姓曹。老大叫曹秀秀,老二叫曹娟,都是我接生的,名字也是我给起的。”
曹娟,这个曾经出现在车祸遇难者名单中的名字就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周挺的心脏,使他的全身仿佛过电般痉挛了一下。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因为手指颤抖,差点将照片掉在地上。那是一张敏芝与朋友的合影,周挺将它递到老人的面前。
“您看看,这里面有您认识的吗?”
老人将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架到鼻梁上,举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指着照片中的一个人说:“这不就是娟子吗?”
她所指的正是敏芝。
老板娘不可思议地接过照片,仔细看来一会儿,对周挺说:“老太太的话你可别太当真,二十年没见过,我都认不出来……”
“我绝对认不错!”老人斩钉截铁地说,“你把当年扫荡的小日本拉到我面前来,谁抢了咱家鸡、谁抢了咱家面,我都认得清楚。娟子胳肢窝里有一块红斑,她一落生我就说,这胎记的位置不一般……”
周挺知道,老人没有认错。
曹家的二女儿曹娟曾因某个原因离开了家乡。她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碰见了同样南下的薛敏芝一家。他们或许在车上相谈甚欢,曹娟得知薛敏芝要随父母去投靠她那从未见过面的姑姑和姑父。不幸的是,汽车发生了翻车事故。周挺推测,薛敏芝也许和父母一样当场死亡,但更可怕的推测是,她当时并没有死,与她同行的曹娟在救援人员赶到之前,杀死了薛敏芝,破坏了她的面容,然后将自己的行李放在她身边,同时拿走了她的背包。随着行李一同被调换的,还有她们的身份。从此,曹娟变成了薛敏芝。她摆脱了不堪的父母和家庭,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然而在大一的野外实习时,她得知实习的路线竟然会经过自己的家乡——下梁村。当时她一定无比不安,生怕在路上被熟识的人认出来。因此闫雅菲才说她在实习期间一直心事重重。穿过下梁村的时候,她佯装陪着闫雅菲,走在队伍的最后。就在这时,一个发疯的女人冲到了她的面前。尽管疯女人蓬头垢面,但她一定认出了那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姐姐精神失常,走路样子怪异,浑身污秽不堪,这都给了她极大的惊吓。但更让她震惊的是,村民说她得的是遗传病。
曹娟事后一定查过这种疾病,母亲发病,姐姐发病,那么自己的发病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她已经做过了基因检测。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家族的阴影,可到头来却发现,那阴影就是自己在阳光下的影子。阳光愈是明亮,阴影就愈是黑暗。她一定不甘心,自己从别人手中抢到的人生,不可以就这样毁掉。所以她申请转专业,努力钻研,无论什么样的手段,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有可能帮她找到治疗遗传性共济失调症的方法,她都要不惜代价的尝试。
曹娟戴着名为“薛敏芝”的面具,拼尽全力要抹去命运加诸于自己身上的阴影。然而就在这时,命运之轮却转向了不可思议的方向。徐建设以为面前的“薛敏芝”就是他苦苦追寻的害死女儿的罪魁祸首,但事实上,此时的“薛敏芝”并不认识艾琳。面对徐建设的质问,她不明所以,更谈不上忏悔,正是这一点彻底激起了对方的杀意。
也许曹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明白,这个学院传达室的徐师傅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而徐建设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追寻和仇恨的是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山顶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干了周挺眼角溢出的泪水。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是来自纪家栋的电话。
“喂,周老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电话那头传来纪家栋兴奋的声音,“我把你的作品推荐给一位大学的学长,他很欣赏,想跟你聊一聊。”
“真的吗?”周挺的情绪一时还未转换过来,声音显得有些生硬,“太好了,太感谢你了!”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们可以详细谈谈。”纪家栋说,“不过,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能帮上忙了。”
“为什么?”
“我已经递交了辞职信,交接完工作就要离职了。”纪家栋的声音听上去依然十分轻松,“这些年一直在工作,最近我感觉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我想在倒下之前,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周挺一时语塞,他想说一些鼓励的话,可是现在任何语言都无比苍白。
“请务必保重。”
“放心吧!”纪家栋愉快地说,“你也是,人生还很长呢……”
太阳已经被群山吞没,周围的一切都包裹在温柔的余晖中。周挺抬起头,他觉得远处似乎站着一个孤单的女孩,正和自己一样在眺望着落日。女孩转过头,她的面色苍白,眉头微蹙,眼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解与不甘。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吹动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