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年 6 月 12 日,曹娟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只有四斤重,赤身裸体,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的丑猴子,裹在父亲的旧背心里,那上面还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酸臭味道。雨已经连续下了一整天,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大人的脚踝,来接生的五奶奶穿着胶鞋,每走一步就把积水搅动得哗哗响。
“咋生这么久?是小子还是丫头?”曹旺生倚在门框上焦急地问道,泡在雨中的双脚不时来回搓着。
“丫头!”五奶奶说。屋顶似乎在漏雨,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奶奶的,不中用的东西!咋又是个丫头!”曹旺生气恼地跺了一下脚,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骂谁奶奶呢!这个屋顶还不修,雨水都漏下来了!下次再生我可不来了……”五奶奶不高兴地说,“这小丫头胳肢窝里长了块胎记,指不定以后成个人物呢!”
曹旺生充耳不闻,转身要走,正撞上端着半盆热水要进屋的曹秀秀。
“滚一边去!”他抬手一推,六岁的曹秀秀一个趔趄跌了下去,半盆热水全泼在了雨里,她的整张脸也砸进了雨水中。她一声没吭,从水里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小声说:“五奶奶,水洒了,我再去打一盆。”
五奶奶将曹娟放在一堆秸秆上。这些秸秆被雨淋过,散发着霉味。潮湿的秸秆让初来乍到的曹娟很不舒服,她放肆地大哭起来。
曹娟出生后的第三天,她的母亲邝海莲就下地干活了。连天下雨,地里的庄稼需要排涝,否则就没有收成了。她将曹娟捆在背上,和村里的其他男人一样,弓着腰在泥泞的田里一干就是一上午。
“秀秀娘,你这刚生了孩子就下地,身体可吃得消?”同村的女人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邝海莲,不忍心地问道。
此时曹娟刚从母亲瘦小的脊背上醒来,听见她对别人说:“好着哩!”
以后曹娟才会明白,家里的活计只有母亲和姐姐干,如果不干,一定会招致父亲的拳打脚踢。母亲说:“在地里干活可比挨男人打轻快多了。”
曹旺生娶邝海莲的时候,已经三十三岁了,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连愿意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娶不上老婆,他自己也着急。但他并没有想着多干活把日子过好一点,而是每天抽着烟袋,踩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满村转悠。转悠来转悠去,还真让他转出了主意。另一个村的邝家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生下来就嘴歪眼斜,快三十了也没娶上媳妇。曹旺生就想到了换亲。他把自己的妹妹嫁给这个邝家独子,换来邝家的大女儿,也就是邝海莲,来给自己传宗接代,可惜邝海莲生了两胎都是女儿。原本娶邝海莲的时候他就觉得吃了亏,自己的妹妹才二十一,换来的老婆却将近三十了,现在又接连生下两个“赔钱货”,曹旺生越想越生气,一看见这娘仨就忍不住想抬手打一顿。
但一岁以前的曹娟还不了解这些事,她睡醒了只觉得肚子饿,肆无忌惮地哭起来。母亲将她抱在怀来,掀开衣服,她本能地含住母亲的乳头,用力从干瘪的乳房中嗦出一些奶水。小脸涨得通红,依然没有吃饱,她生起气来,扯着嗓子嚎哭。母亲只好轻轻拍着她,晃动手臂,盼着她哭累之后自己睡去。
夜里,曹娟就睡在秸秆铺成的小垛子上。她从熟睡中醒来,感到屁股下热烘烘黏糊糊的。不明所以的她伸出小手抓了抓,手上立刻沾满黄色的粘稠液体,味道真难闻。于是她的小嘴一撇,惊天动地地哭起来。也许是白天干活太累了,母亲没有醒来,直到父亲破口大骂:“逼崽子再哭把你扔到猪食槽里喂猪!”说完,他一脚将邝海莲踹下床。
惊醒的邝海莲顾不得自己磕得红肿的额头,连忙爬起来去哄曹娟。
“怎么拉稀了呢?”她将几乎整个下半身都泡在粪便中的婴儿抱起来,一边往屋外走,一边喊:“秀秀,快起来!去烧点水来!”
长到两岁的时候,曹娟就不会这样哭了,因为她发现,在家里这样的哭法会换来父亲的暴打,父亲打完自己还得打母亲和姐姐。
长到五岁的时候,曹娟就学会跟姐姐干活了。姐姐割草,她把草一捆一捆地拾到小推车上。姐姐洗衣服,她踩着凳子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晾在院子里。姐姐喂猪,她用两条细小的胳膊提着猪食桶跟在后面。桶太重了,只有五岁的她根本走不稳,身子一歪就栽到地上,打翻了桶,猪食泼了一身,啃了一嘴的泥巴和猪粪。她的全身又酸又臭,心里一委屈,眼泪就涌了上来。
屋里传来曹旺生的怒吼:“干什么呢?没用的玩意儿!”
“没事儿!”曹秀秀冲里屋喊道,赶紧将妹妹扶起来,“别哭,一哭爹又该打了。”
曹娟吓得将眼泪憋了回去。母亲最近身体变差了,走路的时候、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都会突然摔倒,半天爬不起来,这一定是被父亲打的。曹娟想,不能再让母亲挨打了。
然而邝海莲摔跤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再也起不来了。此时曹娟已经十岁了,在村小学上三年级。每天放学后,她和姐姐轮流做饭,给母亲喂饭。母亲一开始虽然下不了床,但还能说话,也能自己吃饭。后来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饭需要别人一勺一勺喂进嘴里。
“姐姐,娘到底咋了?还能好吗?”曹娟担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之前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说娘是累的,得好好休息,可娘哪有工夫休息。现在爹不让叫医生来了,叫医生得花钱。”曹秀秀将筛好的一簸箕黄豆倒进盆里,哗啦一声,“今年收成好,兴许爹高兴,让医生在来家里看看,给娘开点药,娘吃了药就能好了。”
可是姐妹俩并没有等来医生,父亲一个耳光将曹秀秀扇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到门框上,鲜血直流。自此以后,谁也不敢再提看医生的事。
邝海莲的身体就像断水的河床,日益枯竭,最终彻底干涸。曹秀秀在母亲僵硬的尸体前哭得伤心,曹娟却在心里感谢上天——母亲终于死了。自己再也不用在寒冬腊月的冰水里清洗沾满尿液与粪便的床单,再也不用一口一口地将饭汤倒进母亲半张的嘴中,再也不用看母亲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恐怖模样。死了就可以解脱了,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活着的人。
母亲解脱了就可以到天上去,至于自己,要干什么呢?曹娟的脑海中浮现出同村的大头给她看的照片。听说大头在城里给别人盖房子,出去三年才回来一趟,穿着打扮都是村里人没见过的。头发上不知道抹了什么水,香喷喷的。衣服的面料滑溜溜的,在阳光下好像还会闪闪发亮。
“我跟你们说,城里的马路都是硬路面,刮风都没有土,下雨也没有泥。”他得意地对围在身边的男女老少说,“城里人都用雪花膏抹脸,所以城里人全都是香的,连空气都是香的。他们吃的馒头都比咱的白,脸也比咱白。他们穿的衣服都有好多种颜色哩!城里的街上晚上都亮着灯,灯有红色的、绿色的,可好看了!”
我想去城里看一看,想跟城里人那样干干净净地活着——她默默地对母亲说。
可到了十三岁,曹娟依然没有离开过村子,母亲的离世并没有让姐妹俩的日子轻松多少。她读完了小学,父亲不准她继续上学。新上任的村支书说要普及义务教育,联合乡里中学的老师来家里做工作。曹娟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垂泪。她从两岁起就不在父亲面前哭了,但这一次,她要哭给村支书和老师看。
“这孩子成绩好,自己又肯学,不上初中可惜了!”老师说。
“义务教育是咱们国家的法律。”村支书义正言辞地对曹旺生说,“你不让娟子接受完义务教育,这是违法行为!”
“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曹旺生不以为意地说。
村支书把桌子拍的啪啪响。
“什么赔钱货!现在男孩女孩都一样!老曹,你这个思想太落后,需要给你好好改造改造!”
在老师与村支书的软硬兼施下,曹旺生终于松了口。在两人走后,他举着扫帚抽了曹娟一顿。这次曹娟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沉默地承受着父亲的鞭打。
之后,曹娟开始每天要走十几里的山路去上学。父亲开始给曹秀秀说亲,他看中了隔壁村一个姓孙的老光棍。
深夜里,曹娟偷偷对姐姐说:“姐,我不想让你嫁人。”
“咱早晚都得嫁人呀。”
“我就不嫁人。”曹娟说。
姐姐笑了。
“不嫁人咋行?”
“我不嫁,我要去城里,以后当城里人。”
曹秀秀轻轻叹了口气。
“傻娟子,城里人哪有那么好当的。就算你想去,爹也不让呀!还是早点嫁人了好,少挨爹几顿打。”
“可是我听说这个姓孙的男人都四十了!”曹娟激动地提高了音量,“爹就是看他给的钱多,他这是……”
“我知道。”曹秀秀打断了妹妹的话,“我都知道。”
曹秀秀出嫁后,每一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新的伤痕。曹娟问她,她就说是干活的时候摔的。但谁都能看得出,那是被人打的。
“没办法,干活慢了,老孙打,婆婆生气了也打。”曹秀秀终于说了实话。
“你咋不反抗呀?”曹娟看着姐姐身上的淤青,又心疼又着急。
“咋反抗?我又打不过他们。跟咱爹说,咱爹打得比他们还狠呢。”曹秀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
果然,在她回家的第二天,父亲举着扫帚狠狠地抽了她。
“嫁过去三年了!连个崽都没下,你让我这脸往哪搁?跟你那个死妈一样,没用的东西!”
看着姐姐身上被抽出的血印,曹娟忍不住落下泪来。姐姐反倒安慰她说:“算了,这就是咱的命,得认。”
曹娟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绝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