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娟初中毕业后，父亲坚决不再供她念书。她和村里的很多女孩一样，开始了在家务农的生活。不同的是，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等着物色一个男人将自己嫁出去，然后为那个男人传宗接代。
曹娟希望自己能像同班的二梅那样。二梅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农忙假”时回到村里，身上穿了一件好看的蓝色褂子。
“这是牛仔外套，城里人都兴穿这个。”
曹娟伸手摸了摸，布料很结实，即使穿着这个干农活，也不担心袖口和胳膊肘的地方被磨坏。
或者像在城里打工的小花姐那样也不错，听说她在城里给有钱人打扫卫生，回村的时候也穿着这样的牛仔褂，头发还打着卷。小花姐要把自己的寡母接到城里住，村里人说她在外面学坏了，不想着找婆家，要把她娘气死。
但是，曹娟既不是二梅，也不是小花，她是曹旺生的女儿。母亲去世，姐姐出嫁，家里所有的活计都落在曹娟一个人的头上。她种完了花生，迎着余晖回到家里，看到父亲正跟同村的曹德运在院子里喝酒。
“德运叔来了。”曹娟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
曹德运的老婆上个月死掉了，少了个操持家的女人，他的气色比以前差了一些。看到曹娟，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起来，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个遍。曹娟被他看得身上发毛，扭头躲进厨房，端起锅台上的剩饭。
“长成大姑娘了，就是太瘦了，像根火柴棒。”曹德运小声地对曹旺生说。
“你给她多吃点好的，马上就能胖起来。你看她那骨架子，多大……”曹旺生说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肯定比她妈能生。”
“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你家秀秀到现在都没生。”
“嗐！”曹旺生不满地咂着嘴，“那是他们孙家的种不行。打大半辈子光棍，种都憋坏了，你肯定不是这样。”
曹德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拍着胸脯说：“我好着呢！要不哪来的大霞二霞，现在就差个小子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曹娟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双膝不禁发软，赶紧扶着锅台边蹲了下来。
等到曹德运一走，曹娟就冲到父亲面前。
“爹，德运叔来干啥？”
曹旺生喝了大半瓶白酒，双颊红润。
“你有福气呀，你德运叔看上你了。”他说着打了一个嗝，从口中喷出酸臭的酒气，“他家多富呐！你要嫁过去，就等着享福吧！”
果然是这样，曹娟的脑袋嗡的一响，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德运叔快五十了，他家大霞比我都大，你怎么能把我嫁给这样的老头子……”
曹娟还没说完，一个酒盅已经照着她的脑门砸了过来。“啪”，酒盅落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逼崽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曹旺生吼道。
曹娟看着地上被砸碎的酒盅，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上去。她抹了一把泪，抬起头说：“我不嫁。你把姐卖给老光棍，现在又要把我卖给老头子！”
曹旺生果然被激怒了，站起来抬手就甩了她一个耳光。曹娟被打得直摇晃，她努力撑住没有让自己摔倒，耳朵里却像飞进了一窝蜂似的嗡嗡直响。
“反正我不嫁，你要把我打死了，那正好！”曹娟决定，就算跟这个酒盅一样的下场，她也绝对不要嫁给曹德运那样的老头子，大不了就一死了之。
曹旺生抄起了笤帚。笤帚头上的高粱糜子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然后重重地落在曹娟的身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曹娟痛得叫了起来，伸手去抢夺笤帚。
“他奶奶的，你还反了天了！”曹旺生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我这就打死你，遂了你的心！”
笤帚被打断了，他又抄起了地上的板凳。曹娟披头散发，胳膊上皮开肉绽，额头的伤口流下血来，血流进了眼睛里。虽然她已经十七岁了，身高长到了一米六五，但体重还不足百斤，再加上在地里干了一整天的活，饭都没吃，就算心里再怎么想反抗，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最后她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臭烘烘的气味把她熏醒了。周围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她的脖子和肚子，一股令人恶心的骚臭气味直冲鼻腔。她想躲开，可是浑身痛得动弹不得。她花了些工夫才明白，那是猪在拱自己。原来自己昏过去以后，被父亲扔进了猪圈里。
她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手臂上破裂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忍着剧痛爬到门口，轻轻晃动了一下大门，门上了锁。父亲以为锁上门，她就出不去了。实际上，墙上的气窗足以让她爬出去。可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绝望地躺了下来，头枕在泥巴和猪粪上。就算爬出去，照样要被父亲嫁给曹德运。若再反抗，就要再挨打，循环往复。与其那样，不如就死在这里，像母亲一样解脱升天，彻底结束这痛苦的日子。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去想象与母亲重逢的样子，可是大脑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另一幅画面——宽阔的硬面马路，彩色的路灯，雪白的馒头，牛仔外套，卷曲的长发，那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世界。她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
不可以死，不可以死在这样肮脏的地方。只要逃出去就能找到活路，只要去到另一个世界，就一定能获得幸福。
她让那个世界的风景轮番在脑海中播放，以此抚慰伤痛，汲取力量，终于通过气窗爬到了外面。春天的晚风温柔地吹拂着她的身体，送来大地复苏的芬芳。她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头顶的月亮发出柔和的光芒，满天的繁星在隐隐闪烁。这片仰望过无数次的星空在今天似乎格外明亮，为她照耀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下定了决心。
堂屋传来父亲如雷的鼾声。家里的钱平日都锁在父亲床头的小木匣里，但她不能冒险去取。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走进偏房，爬上了自己的床。
身体一挨上床，意志就开始溃败。她太累了，没有进食，全身各处都在痛，躺在床上就要昏昏睡去。一片乌云从月亮身边退走，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猛地将她唤醒。
不可以睡！再耽搁下去鸡就该叫了，到时候即使父亲不醒，村里的其他人也会醒来。她一骨碌爬起来，抱起枕头，用牙咬断缝口处的棉线，伸手进去，从里面掏出捆成一卷的钞票。这些票子加起来应该有十六块钱，是母亲在时偷偷拿给她，让她买纸笔的钱，还有姐姐每次回来悄悄给的零用钱，她全都缝在了枕头里。
她想了又想，将这些钱展平，放进两只布鞋的鞋底。这鞋已经穿了三年，本来就有些挤脚，把钱塞进去后，脚在里面的空间变得更小，大脚趾被鞋头顶得生疼。但是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她迅速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胡乱抓了抓头发，抖落上面沾的粪和泥巴，然后将唯一一件棉袄和棉裤包在包袱里，悄悄出了门。
临走前她钻进厨房，但一粒剩饭都没找到。她就这样带着全身尚未结痂的伤口，饥肠辘辘地朝村口奋力走去。
好在初中时每天往返乡里，冬天四点钟就要抹黑赶路，因此她对这段路程已经熟记于心。她的脚步飞快，一刻也不敢停下，既怕自己停下后就再也走不动，更怕稍微耽搁会遇到村里人。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在接近村口的时候，一个人影迎面向她走来。
一开始她只顾低头迈步，等抬起头发现人影时，已经来不及躲了，对方看到了她，一边快步迎着走上来，一边招手。曹娟的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迎面走来的人是五奶奶。邻村有家媳妇难产，五奶奶半夜被喊起来去帮忙。媳妇最后产下一个大胖小子，五奶奶这才赶着往家走。
“娟子，天还没亮，你这是去哪啊？”五奶奶年近六十，但走起路来依然健步如飞，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曹娟的面前。
曹娟不敢说话，低下了头。五奶奶借着月光打量了她的脸和全身，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伸出手将曹娟头发上沾的泥巴摘下来，然后从篮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熟鸡蛋，还热着呢，路上吃。”五奶奶小声地说。
温热的鸡蛋递到手上，曹娟惊愕地抬起头。
五奶奶又将手伸进衣服里面，摸索了一阵子，拿出一个小布包。她将布包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张钞票。她先是抽出五张，最后干脆将整个布包递给她。
“这些钱你拿着。”
曹娟摇着头想推脱，五奶奶挥了挥手说：“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她最后看了看曹娟，一言不发地迈开两只大脚走了。
曹娟回头望了一眼五奶奶远去的背影，也望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村庄。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她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剥鸡蛋。鸡蛋壳被染成了红色，那是人们迎接新生命的喜悦。她将剥了壳的鸡蛋塞进嘴里，拼命地咀嚼、下咽。眼中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也流进口中，与鸡蛋混在一起，苦咸苦咸的。她没有擦眼泪，双手仍在剥鸡蛋，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东方的天际露出了灰白色。她向着那灰白色，步履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