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娟打开水龙头,呆呆地望着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塑料桶里。隔壁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声:“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他唱得完全不在调上,却如痴如醉。一个女孩接着唱下去:“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她的嗓音空灵,带着一些哀伤。店里的姐妹都说她唱歌像王靖雯,而她的名字就叫雯雯,梦想着成为像王靖雯一样的歌星。这个唱歌跑调的男人是雯雯的常客,隔三岔五就要来店里,点雯雯陪他唱歌。但他只唱歌,从不带雯雯出去。这样一来,雯雯赚不到多少钱,所以每次这个客人来,她都很不乐意。
“晶晶,还剩下两个客人,你先去打扫其他地方。”
“晶晶”是曹娟在这里的名字。这里的人大多不用真名,也不在意别人的真名是什么,年龄有多大,从哪里来,将来会去哪里。站在门口吩咐的是老板娘,大家都叫她红姐。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长裙,肩膀上裹着紫色的半透明纱巾,雪白的臂膀若隐若现。她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一对胸脯高耸着,几乎要跳出裙子的领口。刚来的时候,曹娟看到这样的装扮就会脸红心跳地移开目光,但现在她已经可以坦然地直视,并应道:“我这就去。”
红姐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一口,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缕蓝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逐渐消散。
从下梁村跑出来的那一晚,曹娟靠着五奶奶给的四个熟鸡蛋,走到了乡里。天已经亮了,路上有来往的行人,她从推车沿街叫卖的商贩那里买了两张油饼,又从支着凳子卖茶水的老奶奶那里买了一壶茶——这都是她以前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买的东西。她一口气吃光喝净,才勉强恢复了一丝体力。
这里距离下梁村不到七公里,天亮后父亲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到处寻找,很快就能追过来。所以不能在此久留,要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小花姐说过,城里什么都有,只要有手有脚,就能找到活干,就能赚到钱,吃饱饭。
曹娟从鞋底抽出一元五角钱,买了一张开往县城的汽车票。这是她第一次坐汽车,心脏紧张得咚咚直跳。她学着别人的样子上了车,低头找座位,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无不皱起眉头。她在猪圈里躺了大半夜,即使换过衣服,身上的味道恐怕也相当难闻。她面红耳赤地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抱紧装着冬衣的包袱,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包袱里,仿佛这样能封住身上难闻的气味。
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座椅轻微的颠簸使曹娟全身的筋骨都松弛下来,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推醒,揉着眼睛走下车。尽管已经在书上、照片里看过,但身临其境的时候,她还是僵在了原地。
道路又硬又平整,路两边的砖房整齐地排列着,空气里没有牛粪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汽车经过后留下的“香味”。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虽然路上没有村里随处可见的鸡、鹅、牛,但这些奔跑的汽车和自行车显得更加有生命力。她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其中。
她看到一家宾馆的门口挂了服务员的招工启示,于是鼓起勇气走进去。但是,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泄了气。
“身份证拿来。”
她拿不出任何证件,窘迫地站在原地。对方白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低下头织起毛线来。曹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出来。
接下来,同样的场面三番五次地重演。用工单位不是要看身份证,就是打量着她说:“你还没成年吧?”她在桥洞和公园的树底下上睡了三个晚上,每天只有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吃一顿饭,但鞋底藏的钱逐日减少,这让她的心里直发慌。
于是,不管有没有贴招工启示,只要看到一家店,她就直接推门进去。终于,在来到县城的第四个晚上,她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两个女孩看到走进来的曹娟,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们穿着露出肚脐的小背心和超短裙,白花花的大腿伸在外面。曹娟的脸颊一红,赶紧低下头,小声问:“请问,你们招……招工吗?”
“红姐!来人了!”一个女孩扭头向里面喊。
“哟!这么早就来……”
被叫做红姐的女人看到曹娟,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当时的红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穿着一身红裙子,脚上踩着一双松糕鞋,裹在裙子里的丰满臀部一左一右地摆着,向曹娟走过来。
“人家是来找工作的啦!”另一个女孩笑嘻嘻地站起来对红姐说。
“请问,您这里招工吗?”曹娟猜测她可能是这里的老板,赶紧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啥都能干。”
当时她只知道这家店名叫“红彤彤”,并不知道在经营什么,只是一心想找一个干活的地方。
红姐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多大了?”
有了前几次的失败经验,曹娟立刻说:“我二十了!虚岁二十一!”
红姐轻轻笑了一声,又问:“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曹娟惊讶地抬起头,不禁担心对方会把她抓起来送回下梁村。
“几天没洗澡了?”红姐皱着眉说,“就你这身味道,谁敢找你干活呢?”
听她这么说,曹娟赶紧后退了两步,心里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可是对方却接着说:“我这里给的钱不多,晚上你可以住在后面。但是活可不少,必须勤快才行,既要打扫卫生,又要做饭,你做的来吗?”
“我行,”曹娟拼命点头,“我都能干。”
“雯雯!”红姐对坐在沙发上慵懒地翻杂志的女孩说,“带晶晶去洗个澡,找件衣服给她换上,一会儿客人来了,还以为进猪圈了呢!”
曹娟一时没有明白红姐说的是谁,站在原地不敢动。红姐不满地说:“别傻呆呆地站着了!以后你就叫晶晶,在我这里干活得机灵点,知道吗?”
从那以后,曹娟就留在了这家名叫“红彤彤”的歌厅。她的工作是给店里的歌女们做饭,打扫店内的卫生,清洗客人用过的杯盘。每天干完活就是后半夜了,她和几个歌女一起睡在歌厅后面的一间平房里,虽是大通铺,但对当时的曹娟来说,这样的日子宛如在天堂。
整个“红彤彤”里,只有她念完了初中。红姐后来给了她一本初三的数学课本,说是一个客人掉在店里的,也没回来拿,书还挺新,扔了怪可惜的。曹娟在书的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将书放在枕头下,偶尔翻出来看看,怀念曾经上学的时光。
闲暇时她还会帮几个没上过学的歌女写信。在信里,这些女孩子告诉家人,自己在百货大楼当售票员,或者是自己被导演看上了,马上就要参演电影了。没有一个人提到“红彤彤”的名字。
一开始,曹娟以为“红彤彤”就是唱歌跳舞喝酒的地方。后来才明白,店里的女孩们不止会陪客人唱歌喝酒,如果客人喜欢,还可以带女孩子出去,第二天她们回来后,身上总会揣几张大票。
有个叫燕子的女孩回来后,身上传来滴滴的声音。她得意地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匣子,在众人面前摇了摇。
“BB 机!”雯雯说着一把夺了过来。
“你小心点!这可是汉显的呢!”燕子娇嗔地说。
“嘁!汉显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用过大哥大呢!”雯雯不屑地将 BB 机扔给燕子。
曹娟以前只听人讲过这些东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实物,羡慕地凑了过去。
“大哥大又不是你的,这可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买的!”燕子颇为大方地将 BB 机递给曹娟,脸却冲着雯雯。
雯雯酸溜溜地说:“你怎么舍得买这玩意儿,不是说要攒钱去南方吗?”
“要去大都会,也得有行头,不能到了那里让人看扁了。”燕子说。
“大都会是哪里?”曹娟问。
燕子扑哧笑了。
“就是南方的大城市,广州呀,深圳呀,那可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呢!等我攒够了钱,一定要去那些地方。”
曹娟怯怯地说:“咱们这里也蛮好的。”
“小傻瓜!”雯雯笑了,“你看电视里演的那些大城市,咱们这里连人家万分之一都比不上!我可不想一辈子呆在这儿陪老男人唱歌。”
一辈子是多长呢?母亲的一辈子不足五十年,自己的一辈子若和她一样长,那么剩下的三十年都要在这里打扫卫生吗?曹娟看着正在化妆的女孩们,不禁陷入了沉思。以前她总想着离开家,到城里去。现在来到了县城,这里对她来说已经是足够大的城市了。然而她听到、看到了远方的北京、上海,知道在这座县城之外,还有更大的天地。店里的歌女大多都想攒些钱去南方或者回家乡,红姐虽然说她们是白眼狼,但每次看到她们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骂道:“不是要攒钱去南方吗?还这样不知节省!”
人总是这样,尝到了一点点甜,就想要更多的甜。当曹娟摆脱了父亲,在县城里有饭吃、有地方住的时候,她又看到了歌女们穿的漂亮衣服,戴的亮闪闪的首饰,还有燕子手里崭新的 BB 机。和雯雯她们到街上去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坐在小汽车里的女孩。大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相距如此之近,凭什么自己却不能拥有她们所有的那些东西呢?
想着这些,塑料桶里的水早已溢了出来,曹娟匆忙关掉了水龙头。隔壁的客人还在继续用跑调的歌喉唱着:“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