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娟在“红彤彤”住了一个多月，见到两个歌女先后离开。一个攒够了钱回老家给父母盖房子，另一个跟着准备到海南做买卖的生意人跑掉了。每次有女孩要走，红姐都不拦着，只事后叹一口气：“早晚都要走的。”
曹娟知道，“红彤彤”终究不是她长久的栖身之所，自己早晚也要走。可是该走去哪里？自己没有依靠，也没有钱，在下梁村之外的世界，每一步都不容易走。
她想着这些，干起活来有些心不在焉，提着水桶一不留神就撞在了一位客人身上。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位客人，显然喝了许多酒，一张嘴就喷出热烘烘的酒臭味。他一把抓住曹娟纤细的手腕。
“这个小姐是新来的吗？怎么没见过呢？”他嗤嗤地笑着，伸手去摸曹娟的脸。
曹娟不敢得罪店里的客人，只得站在那里，全身僵硬得一动不动。幸好此时身后传来红姐明快的声音。
“焦老板，您没事吧？”她赶上来攥住男人的手，“这是给我们烧饭的丫头，跟那些小姐可没法比！”红姐说着转向曹娟，一边骂她一边冲她使眼色：“瞧你笨手笨脚的，净想着偷懒！别把焦老板的衣服弄脏了！还不快点去干活！”
男人不甘心似的又伸出手，被红姐握住了手腕。
“小丫头身上干干巴巴的，哪有咱这样的好？”
她说着把男人的手拉向自己。男人双手贴在红姐丰满的臀上，一双小眼睛也从曹娟身上挪开。曹娟趁机提起水桶逃走了。
当她跪在包间的地板上用抹布擦地时，心里不禁产生了异样的感觉。她长到这么大，刚才是第一次与成年男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感觉也没有那么可怕。如果只是陪男人唱歌跳舞，哪怕被摸几下，就可以多赚一些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又不会损失什么。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这个时候的想法，感觉自己当时一定是着了魔。而她就在这种魔怔的状态下向红姐提出了要求。
“你可想好了？”红姐抽着烟，她的脸在灰蓝色的烟雾后面，显得朦朦胧胧。
曹娟点点头。
一缕烟伴随着一声淡淡的叹息，从红姐的口中吐出。
“一旦开始，可不好回头了。你来了一个多月，应该清楚，万一有客人看上你，要带你出去……”
“我想好了，红姐。”曹娟打断她，似乎她再说下去，自己就该动摇了。
“好吧。”红姐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边的皮夹子，从中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叫雯雯带你去买一身衣服。”
夜幕拉开，“红彤彤”里的各色灯光也懒洋洋地亮了起来。曹娟第一次涂上了鲜艳的红唇，穿着露出手臂的紧身背心和长度在膝盖之上的裙子，局促地坐在雯雯旁边。红姐让她先跟着雯雯学学。她盼着有客人来，又盼着一整晚都不要有客人。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她听见红姐说：“雯雯，有客人来了，快去！”曹娟浑身一抖，僵直着身体站起来，红姐接着说：“晶晶，客人要啤酒，你送进去，给客人倒酒，机灵点儿。”
曹娟仿佛得了特赦的囚犯，小跑着去端了啤酒，一边走一边学着其他歌女的样子，用力在脸上挤出笑容。包间木门的合页坏了，门关不紧，里面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最近真是啥啥都不顺，你可得给我好好服务！”
曹娟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推开门，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沙发两边分别吊着一盏小灯。雯雯冲她招了招手说：“怎么这么慢呀？老板都等急了！”
曹娟努力在脸上绽出一个微笑，迈步向前走。她紧张得四肢僵硬，两条腿的膝盖仿佛无法打弯，走起路来像个机器人。眼看就要走到沙发前，她微微抬起头，想确认客人所坐的位置，以便将酒放在他面前。就是这一眼，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尽管灯光昏黄，但她却可以分明地看到，沙发上坐的人是曹德运。自己正是为了躲避嫁给他的命运，才连夜从下梁村出逃，费尽周折找到了现在的落脚之地。可如今，这个人闯了进来，就坐在自己的面前。曹娟感到全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愣着干嘛呀！”雯雯催促她，“新来的，笨手笨脚的，您别介意啊。”她娇滴滴地对曹德运说，又向曹娟挤了挤眼睛。
“晶晶，快！给老板端杯酒！”
曹娟几乎将头埋进了胸口， 也许是因为自己站在暗处，又换了一身打扮，曹德运似乎并没有认出来。她颤巍巍地将酒杯端起来，结果手腕一软，半杯啤酒洒在了沙发的西装外套上。
“他妈的！”曹德运骂骂咧咧地拿起衣服，“老子刚买的西装！”
雯雯赶紧冲过来将曹娟推到一边。
“哎呦！这死丫头，手脚比猪还笨！”她夺过西装，塞进曹娟怀里，“快拿去弄干净。”
曹德运恼火地骂道：“妈的！哪里来的这么个蠢货！”
曹娟垂着头，站在原地动弹不了，雯雯将她往门口推了一把。
“快去呀！弄干净点！弄不干净打死你！”她厉声骂道，然后软绵绵地贴在曹德运身上，拉他坐下，安抚道：“别生气啦，我陪您多喝两杯，这酒算我请您的！”
“这可是你说的。”曹德运说着揽过雯雯，重新坐到沙发上。曹娟见状，抱着西装夺门而逃。
她跑到后院的水池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从下梁村跑到这里，本以为已经彻底逃离了那可怕的命运，可她却忘了，这里距离下梁村不过三十公里。如果曹德运和下梁村的其他人要来，只要坐上客车，一天能跑几个来回。刚才没有被他认出来完全是走运，待会儿要将衣服还给他，为了赔罪，兴许还要陪他喝酒。到那时，他一定会认出自己。就算今天躲过了曹德运，未来还能有同样的运气躲过下梁村的其他人吗？
曹娟不敢再想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回去。为了活下去，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逃跑，继续逃跑。
她冲到自己和歌女们睡觉的房间，从枕头里掏出一卷钱。看到枕头下的数学课本时，她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自己怎么会昏了头，要和那些歌女们一样去接客呢？自己怎么能沦落到这样下贱的地步？她撕扯似的脱掉了身上的衣裙，换上自己的衣服，从床底拿出一个破旧的上海牌提包。这是那个去了海南的歌女临走时留给她的。她将自己唯一一套冬衣装进去，将数学课本也放了进去，然后提起包，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在夜色中奔跑起来。
她没有方向，只是一直跑。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发现手上除了提包之外，还抓着曹德运那件被啤酒打湿的西装上衣。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曹德运说不定会让红姐赔钱，甚至在“红彤彤”里大闹一场。可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曹娟不能将衣服送回去。她的手指触到了西装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皮质的钱包，里面的钱加起来共有一百五十元。这对曹娟来说是一笔巨款，也正是她现在急需的东西。除了钞票，她还在钱包里找到一张从县城车站到北京的火车票，时间是明天中午。
曹娟把钱装进内衣的口袋里，趁周围没人的时候将西装连同钱包放在路边。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住，她俯身捡起钱包，抽出了里面的火车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