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从出租车上下来，烈日仍然高悬，但他却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路上他接连打了几次薛敏芝的电话，始终关机。该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吧？周挺回忆着电话中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听起来文质彬彬，会有像书生一样的警察吗？可是对方告诉他的地点的确是公安局，这是什么目的的诈骗呢？
周挺站在门口犹豫着。也许进去一说情况就会被警察笑着轰出来，告诉他上当了，这是有人跟他开的一个恶劣玩笑，自己竟然愚蠢地相信了。虽然很丢脸，但至少敏芝还好好地活着。
直到他看到尸体时，依然在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这个惨白的、肿胀又变形的脸怎么会是敏芝呢？她可是很爱美、很爱整洁的，总要化好妆才出门。周挺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是六年前，他还没有妄想成为作家的时候，跟公司研发部老大一起出席研讨会，茶歇时有人向他介绍了留美归国、在北海大学基础医学院任教的薛敏芝。
那时她束着简单的马尾辫，脸上有一种长期在校园里沉淀下来的干净的感觉。看到周挺时，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奇妙的光，那光随即融化在了笑容里。
脑海中妻子的脸与面前这具尸体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周挺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今早清淤船在河道清淤时发现了一辆汽车，打捞上来后在车内发现了死者，车内身份证和驾驶证的名字都是薛敏芝。初步检查推断死者已经在水里浸泡了至少两天，所以面部出现了膨胀变形，你能辨认出吗？”一个女警察用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对周挺说。
周挺点了点头。无论多么不想承认，这张脸都是敏芝，颈部和左耳垂的痣都在向周挺确认：你的妻子已经成了死者。
“请节哀。”女警察的话似乎完全是事务性的。她不等周挺有任何反应，接着说：“我叫白羽，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这一位是何警官。”
周挺这才抬起头。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会客室。名叫白羽的女警察坐在对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个姓何的警察一脸学生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也许之前有人在这里一支接一支地抽过烟，他也是“死者家属”吗？周挺此刻也很想抽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混着烟味的空气，吃力地让大脑运转起来，最后只能问出一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汽车打捞上来后，我们在后排座椅与前排座椅之间发现了死者。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部，生前曾遭到猛烈的重物击打，死后被抛尸水中。”
“这是……谋杀？”周挺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和自己产生联系，更没想到敏芝会遭到这样的厄运。他很不喜欢警察用“死者”来称呼敏芝，不禁对这个一头精干短发，看不出丝毫人情味的女警察产生了排斥的情绪。
“我们清点了车内的物品，钱包里有一些现金，死者身上佩戴着耳钉和项链，应该不是抢劫杀人。车内驾驶室一侧的玻璃被打碎了。我们推测，凶手可能在杀人后将死者放在后排座椅上，然后驾车驶入河里，再打碎车玻璃逃生。不过这只是推测。最近接连下雨，再加上河水流动，汽车在水里很可能发生过移动，我们的同事正在调取周边所有的监控进行排查。”
说到这里，白羽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挺，然后问：“周先生，法医初步推断，死者死亡至少两天了。你的妻子两三天不见人影，你没想过报警吗？”
“实际上，我们分居很久了，今年年初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周挺如实回答。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们最近很少联系了？”
“是的，她平时工作很忙，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们为什么分居？是打算离婚吗？”
“提过离婚……”
“谁提的？”白羽锐利的目光落在周挺身上。
“是敏芝提的。”
“你呢？你不同意？如果你同意的话，你们现在就是离婚而不是分居了。”
白羽的推测没有错，但也不全对。
“我并不是不同意，只是结婚这么多年，我不想冲动之下做出让我们后悔的决定。所以我说先分居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冷静一下，如果之后她还是坚决想离，我也不会拦着了。”
真的是这样吗？不离婚是因为对夫妻感情的不舍，还是因为害怕那会成为失败人生的前奏？周挺自己也不明白。
“离婚的原因呢？”白羽顿了一下，改口说，“死者提出离婚的原因。”
周挺轮流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垂下了眼睑。
“简单来说，就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了？”白羽反问道，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周挺并不想解释这个问题，其中的缘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于是他只好说：“其实是从我辞掉了工作开始，当时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敏芝觉得我太幼稚，完全不支持我。我们吵了很多次，两个人精疲力竭了。”
周挺看到，白羽和姓何的年轻警察默默地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过脸来继续问：“你最后一次见死者是什么时候？”
周挺回忆起来，他感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敏芝了，但实际上，他们上周一才见过面。
“上周一，我们一起去姑姑家吃饭。”周挺说，“我们的事没有跟别人说，对她姑姑也没讲，她是怕姑姑担心吧。所以每次姑姑叫我们回去吃饭，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一起去。”
白羽低下头，翻看起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然后说：“对了，死者有个姑姑。从户籍上来看，她是被姑姑薛梅收养的。”
“是的，敏芝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之后一直跟着姑姑和姑父，他们老两口没有孩子，待敏芝就像亲生女儿……”周挺突然说不下去了，两位老人大概还没收到敏芝的死讯，他们该如何承受呢？结婚时，姑姑激动地直流眼泪，握着周挺的手说：“敏芝那么小就没了爸妈，她太不容易了。你要好好待她，我弟弟、弟媳在天上看着，也能放心了。”
“我们跟薛梅和她丈夫联系过，但没联系上。”白羽的话将周挺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们去俄罗斯了。姑父是足球迷，早就计划好这次世界杯要去现场看比赛，在俄罗斯玩一圈。上周一我们一起吃饭，也是为了给他们饯行。”
白羽看着周挺，微微眯起了眼睛：“薛敏芝的姑姑家似乎经济条件不错？”
“这个……是的，姑姑和姑父白手起家，在市里和周边地区一共开了八家洗车行，应该叫汽车美容中心。”
白羽点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然后问周挺：“上周五的下午到晚上你在干什么？”
周挺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想起来。白羽提醒他：“那天一直在下雨，到了晚上转为暴雨，应该是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了。”
“我想起来了。我一直在家。”说完，周挺又补充了一句，“在我租的住处。”
“一个人吗？”
白羽注视着周挺的脸，她身边的年轻警察微微皱了一下眉。
周挺点点头说：“就我自己。”同时心想：即使不下那么大的雨，自己大概也是在家，苦思冥想小说的情节。
“死者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比如她有没有可能跟什么人结仇？”
这个问题让周挺的大脑又痛苦地运转起来，他必须回忆过去，才能做出判断。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没有。敏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会跟人起冲突。而且她一门心思搞研究，生活基本上就在家和学校之间，偶尔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或者活动。她的人际关系说复杂很复杂，各大医院、科研院所和公司，就连我以前的公司，都有她认识的人，但要说简单也很简单，无外乎老师、研究员、学生，都是通过工作关系才认识的人。”
“朋友呢？她没有朋友吗？”
刚认识敏芝的时候，周挺也疑惑过这个问题，直到后来看到她的工作状态，周挺才明白。
“她没什么朋友，或者说科研就是她的朋友。”
白羽十分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倒是她身边的何警官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你呢？”白羽问。
“我？我的就更简单了。以前都是同事，离职后也没什么往来了。现在偶尔跟大学和研究生时的同学联系，一起吃吃饭，喝喝酒什么的。”
白羽若有所思地歪起了头。
“周先生，最后想问你一个个人问题。你刚才说辞掉工作，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指写小说吗？”
周挺惊讶地看着白羽，以为警察这么快就已经调查到这一点了。
白羽却说：“其实我看过你的小说《如履薄冰》，我很喜欢。只是这本书之后，你似乎没有再出新书。”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的读者，周挺感到一阵欣喜，随即又惭愧地垂下了头，坦白地说：“我后来专职写作，接连写了两部作品，但始终没有出版社看得上。”
白羽的双眼微微睁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