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来了!”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喊声,人群骚动起来,叫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曹娟踮起脚尖,想看看火车的样子,然而眼前只是黑压压的脑袋,仿佛整座县城的人都聚集到了这个火车站。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想搭上火车,去那远方的都市。
曹娟前面的男人扛着一个巨大的尼龙袋,里面似乎塞着被褥,一个红色的大脸盆挂在袋子外面,摇摇晃晃,不时打在曹娟的脸上。紧贴在曹娟右边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她的身后背着一个脏到看不出颜色的大包袱,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原本在睡觉,人群的骚动将他惊醒。面对完全陌生的状况,他在母亲怀中惊恐地大哭。妇女拍打着婴儿的后背,企图让他安静下来,可是毫不凑效。于是她解开了衬衣的扣子,旁若无人地掏出乳房,将黑红色的乳头塞进了婴儿的口中,婴儿终于安静了下来。曹娟惊愕地看着这一切,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周围的其他人。她知道,妇女周围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吸吮乳头的嘴。她感到一阵眩晕,赶紧将目光移开。
决定利用曹德运钱包里的火车票离开县城后,曹娟就来到了车站。因为担心有人追过来,她一整晚都躲在角落里警惕地四处观望。撑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手中的车票是没有座位的,这意味着即使上了车,她还要再站十几个小时。一想到这些,她的身体就更加绵软无力。周围的口气与汗臭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仿佛一个罩子,罩在她的脑袋上,令她难以呼吸。
然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从昨晚拿走曹德运的西装,偷偷溜出“红彤彤”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座县城呆下去了。
伴随着呜呜的汽笛声,火车终于驶进了人们的视野。站台上的人群更加亢奋,曹娟紧张得心跳加速,她怕自己挤不上车,因此使出残余的全部力气,用身体向前顶去。
“不要挤!不要拥挤!车停稳再上!先下后上!”车站的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呼喊。
在一声撒气似的声音之后,火车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不管有没有人要下车,站台上的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地向前挤,大家拼了命地想登上这列火车,仿佛只要上了车,就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要拥挤!都能上车!不要拥挤!”工作人员竭力想维持秩序,但根本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
在推搡之中,曹娟感到头晕目眩,差点跌倒。她在慌乱中抓住前面一个人的背包,才勉强维持住平衡。如果此时跌倒,说不定会被人踩死。之前贴在她身边的妇女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只能隐约听见婴儿嘶哑的哭声。有人想从车窗爬进去,却被已经坐在里面的乘客推了出来,两人撕扯起来,里面乘客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拽出了车外,身穿制服的公安举着电棍大吼着向他们跑去。
一看到公安,曹娟的心脏一下子收紧了。她侧着瘦削的身体,不管不顾地从人缝中钻过去。有人抓了一把她的屁股,她本能地惊叫一声,却没有理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上车。
终于,她的脚踏上了车门口的台阶。就在这时,后面的人用力一推,她扑倒在台阶上。顾不上磕得生疼的额头,她手脚并用爬上台阶,登上了火车的车厢。
列车终于缓缓开动了,曹娟汗流浃背地望着窗外,站台在向后退去,她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强烈的虚脱感从脚底涌上了全身。车上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乘客,刚才与她一同上车的人大多站在过道里,有些走运的人争到了车厢的连接位置,可以坐在自己的行李上,看上去舒服得多。
曹娟在上车后被人流推到了车厢中部。坐在她身旁的似乎是一对夫妻,对面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长了一脸的青春痘,似乎是两人的女儿。从穿着来看,他们像是城里人。曹娟等人上车后,女孩皱着鼻子说:“上来这么多人,臭烘烘的。”
女孩的母亲说:“这一站上来的都是乡下人,全是要去城里打工的。”
听到“乡下人”这三个字,曹娟觉得受到了侮辱。她注视着女孩脸颊上的大颗青春痘,在心底骂道:“丑八怪!”
突然,列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曹娟虚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歪在女孩母亲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站起来赔礼道歉。
“欸,你的头破了!”青春痘女孩叫了一声。曹娟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额头。原来上车时,她扑在车门的台阶上,把额头磕破了。
“哎哟,怎么搞的?”女孩的母亲皱起眉头。
曹娟看着手上的血迹,强打精神说:“没事,刚才上车的时候撞了一下。”
“看起来只蹭破了点儿皮。”女孩的母亲递来一张卫生纸说,“擦一下吧,你父母呢?”
曹娟低下头,用粗糙的卫生纸抹着额头。
“爸妈都在老家。”她小声地说。
青春痘女孩的母亲惊讶地说:“你自己来的吗?你多大了?”
“我虚岁二……二十一了。”曹娟不想对他们说实话。
“啊?”女孩的母亲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女儿,摇着头说:“我还以为你跟小敏一样大呢!”
被叫做小敏的女孩从座位下的提包里拿出一个桃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曹娟不由自主地盯着女孩手中的桃子。她在车站没舍得喝水吃东西,现在又饿又渴。
“你也是出去打工的吗?”女孩鼓着腮帮子问。
“嗯……”曹娟迟疑着点点头。
“小敏,你少吃点,咱们还要坐很久的车。”女孩的父亲开口说。
“有什么关系?吃完了再买呀!车上有很多卖东西的。”女孩不以为意地说,又从提包中掏出一个桃子举到曹娟面前,“你也吃一个吧!”
曹娟向后缩了一下身体,没有接。
“不用了,谢谢你。”她说着舔了一下嘴唇。
“吃吧,我们有好多呢!”女孩将手又向前伸了一下,“大中午的你肯定还没吃饭吧,你的嘴唇都干得爆皮了!”
曹娟觉得再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很小气,于是她接过了桃子,说了声“谢谢”。女孩满意地收回了手。
从攀谈中,曹娟得知,女孩名叫薛敏芝,暑假过后将升入初三。她和父母从这列火车的始发站就上车了,但北京只是他们的中转站,他们要在北京继续乘坐南下的火车,到南方的城市投奔亲戚。
“我们家就只有姑姑这一个亲戚了。但我还没见过她,因为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去南方做生意了,现在是个大老板。她和姑父两人在南方,身边没有亲人,实在太孤单了,所以极力让我们全家都搬过去团圆呢。”
薛敏芝飞快地抬眼扫视了一下对面正在打瞌睡的父母,小声对曹娟说:“其实姑姑是想让我爸替她管理公司,请别人她不放心呀。姑姑还说要让我去最好的中学上学,我真担心到时候会跟不上!”
曹娟的一半屁股坐在座椅的边缘,那是薛敏芝给她留出的空间。她扭了扭上半身,站了起来。
“我去一下厕所。”
她朝车厢的连接处走去。实际上,她并不想上厕所,只是不想再听薛敏芝说话。一开始对方给她桃子的时候,她以为是好意,但现在她觉得,对方是在享受一种施舍的快感。她拉着自己聊天,也是为了向她炫耀而已。曹娟一边想,一边从人缝中艰难地挤出去,来到了另一个车厢。
抵达北京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天已经完全亮了,她从车厢的连接处爬起来,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以前听“红彤彤”的歌女们说,火车上的小偷、流氓特别多。曹娟抱着提包,用手捂着放钱的口袋,一晚上提心吊胆,始终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也许是因为长途的劳顿,也许是因为对首都的敬畏,人们下车时的步伐不再像上车时那样急促,甚至有些迟疑。曹娟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在熙熙攘攘的车站前驻足。她长到十七岁,还从未亲眼见过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
离乡打工的农民大多是结伴而来,他们扛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互相搀扶着消失在人海之中。只有曹娟是孤身一人,恐惧和孤独涌上了心头。现在的确逃离了下梁村,可是这样一座巨大的城市就像一个恐怖的迷宫,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她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嗨!”有人在她背后拍了一下,是薛敏芝。
“你说去上厕所,结果一直没回来。我还等着你呢!”薛敏芝笑盈盈地问。她的额头和鼻子泛着油光,鼻翼鼓出了一个新鲜的青春痘。
“我找到了一个座位,就坐下了。”曹娟撒谎道。
薛敏芝的父亲四处张望着说:“我去买票,你们在这儿等着。”
“我们还要坐一天的火车呢!”薛敏芝对曹娟说,“有没有人来接你?你打工的地方在哪里?”
“我……”曹娟无法回答。
薛敏芝吃惊地瞪大眼睛,问道:“该不会就你一个人吧?”
曹娟没有应声,薛敏芝继续说:“真的就你一个人呀!你第一次来城市吧,北京可大了,也有很多骗子,一不小心会被卖到山里去的。对吧,妈?”她说完看向自己的母亲,似乎在征求她的支持。
母亲正焦急地看向远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薛敏芝的话让曹娟很反感,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两眼一抹黑,难保不会再去一个像“红彤彤”那样的地方。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吧!”薛敏芝突然说,“我姑姑是老板,她可以给你介绍工作,对吧,妈?”她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母亲。这一次,母亲微微皱起了眉头。
曹娟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这并不是一个坏主意。与其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北京瞎碰,不如接受对方的“施舍”。至少从薛敏芝所说的话来看,她的姑姑从事的应该是正经行业。她这样想着,看到薛敏芝的父亲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没有票了!”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下一班车得等到明天中午。”
“什么?”母亲叫了起来,“都怪你!让你提前找人买票,你不听!”
“找谁买啊?”父亲压抑着怒气说,“要是坐火车的话,我们就得在旁边的旅馆住一晚,或者在车站住一晚,明天中午再走。”
“我不要在车站睡!”薛敏芝环顾四周说。
“那也不能在旅馆住!”母亲说,“太贵了!”
眼看一家三口要吵起来,曹娟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虽然明白薛敏芝刚才的话是为了满足优越感而说,但这可不是一个桃子,而是关系到她能否生存下去的大事。
薛敏芝的父亲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说:“那坐客车。刚才我听人说,门口有小客车,很多买不到火车票的人最后都坐小客车走了。”
“那还等什么?去坐客车。”母亲不由分说地提起行李,准备出发。薛敏芝的脸色阴沉下来。
“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吧!反正她要找活干,就让姑姑给她找个工作嘛!”她拉起曹娟的手。薛敏芝希望在北京至少能玩一天,但父母舍不得住宿费的样子让她感到非常丢脸,所以她要从曹娟身上找回面子。
薛敏芝的母亲已经走出两步,回过头说:“行了,快走吧!一会连小客车都没有了!”父亲虽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在母亲的催促下,没有多说什么。三口人匆匆向前走,曹娟也被这种急促的情绪感染了,仿佛不跟上去就会错失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车站门口有许多拉客的人,稍微一问,就找到了他们想坐的车。曹娟拿出钱买了自己的车票,而后随薛敏芝一家登上了继续南下的小客车。
这辆车的车况十分糟糕,比她去县城时坐的车还要破旧。尽管如此,也比在火车上无处可坐的情况好得多。她和薛敏芝坐在一起,对方将背包摘下来,抱在胸前,兴奋地说:“天黑才能到呢,到时候姑姑会来接我们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曹娟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两夜未睡,实在支撑不住了。汽车摇摇晃晃,一路不停歇地向南奔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车厢内响起乘客担忧的低语。座椅十分不舒服,曹娟全身酸痛不已。薛敏芝已经没有了刚上车时的兴奋,头靠着窗户昏昏欲睡。
突然,车体发生了剧烈的颠簸,曹娟从椅子上被弹起来,又跌回了座位。就在她想看清楚汽车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的时候,车体突然大幅度地倾斜,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拉向左边,又甩向右边。她的头撞在座椅上,在意识的最后时刻,只听得见玻璃破碎的声响与人的哭喊。
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光若隐若现,耳边隐约传来哭声。曹娟支撑起身体,四处张望,才明白刚才汽车翻下了山崖,自己现在趴着的地方,其实是车顶。
薛敏芝的父母仰面躺在她的脚边,她用手推了推两人,惊恐地发现他们已经没有了呼吸。
“救命……救救我……”
身边传来一个女孩虚弱的求救声。那是薛敏芝。
曹娟的腿很痛,但幸运的是,她全身都能动。她忍着腿部的剧痛,爬到薛敏芝身边。翻车时,薛敏芝的头撞在了车窗上,窗玻璃已经完全碎了,她的头伸到了窗外,一条腿却被卡在座位下面。
“好疼……救我……”
“等一下,我把你拉出来。”
曹娟努力从车窗爬了出去。雨水打在脸上,面颊火辣辣的疼。她双手抓住薛敏芝的肩膀,想将她拖出。就在这时,一个念头让曹娟停下了动作。
薛敏芝的父母已经死了,她现在变成了孤儿,唯一能投奔的亲人只有姑姑和姑父,而他们从没见过薛敏芝,他们从没见过薛敏芝……这句话反复回荡在曹娟的脑海中。如果自己站在姑姑和姑父的面前,告诉他们,自己就是薛敏芝,他们有什么理由怀疑呢?如果曹娟的身份就这样死去,那她过去十七年的悲惨人生也可以随之烟消云散。
曹娟收回了手,薛敏芝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祈求地望着她。她向四处看了看,身边没有人,只有不远处有人影在动,耳畔传来警笛的声音。是不是救援的人快来了?曹娟顾不上多想,随手抓起一块石头。
既然你喜欢施舍,那就将你的身份和未来一起施舍给我吧!
她毫不犹豫地将石头砸向薛敏芝的脸。一下、两下、三下……薛敏芝的脸逐渐血肉模糊。十五岁的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在猛烈的击打中,停止了心跳。
曹娟将沾血的石头仍在雨中,抓过薛敏芝的背包,又将自己那个破旧的上海牌提包放在薛敏芝的身边。布置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她筋疲力尽地趴在地上,脸贴着潮湿的泥土。
泥土之下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的脑海中回忆起过去听别人讲过的一件事。蝉的幼虫会在漆黑的地下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然后在某一个夜晚,爬出地面,褪去外壳,长出一对翅膀,从此在阳光下飞翔。
也许这就是蝉的幼虫即将钻出泥土的声音。
救援车到了,曹娟被人抬上了担架,戴着口罩的女医生一边为她检查身上的伤,一边安慰她:“别紧张,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你叫什么名字?”
一行眼泪从曹娟的眼角流了下来,她对医生说:“我叫薛敏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