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运赶着家里的两头牛，走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乡里。好在两头牛卖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他欢喜地拿着这笔钱，准备去县城消费一把。
下梁村山路难走，村里人来一趟县城不容易。之前曹德运也来过几次县城，但总是办完事就赶着回村，否则家里的“母老虎”一定要闹一场。曹德运的女人长得人高马大，刚结婚的时候，曹德运看她这副模样，心想铁定能生，结果只生了两个丫头，之后她这块地就像旱死了一样，怎么播种都不长庄稼。曹德运的肠子都悔青了。去年年初，女人突然病倒了。拉到县城来看，医生说是子宫里长了癌，已经扩散了，治不了。女人只撑了一年，死的时候，原本壮硕的身子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后来，曹德运差一点娶了同村曹旺生家的二女儿。曹旺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懒鬼无赖，两个女儿却长得白净标志。自从老婆死了之后，曹德运寻摸着再续一个，毕竟自己还没有儿子，这在村子里是要被笑话的。曹旺生看准了他的这番心思，把他叫到家里去，说起这门亲事。曹娟虽然年纪小，但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比那些寡妇娘们儿要强。只不过曹旺生狮子大开口，上来开出一大笔彩礼钱。倘若日后真的结了亲，这个老无赖还得做自己的老丈人，曹德运一想到这些，心里打起退堂鼓来。正在这时，曹旺生家里传出动静，说是曹娟不见了。
曹旺生把全村翻了个底朝天，还跑去邻村曹秀秀家里一顿折腾，也没有找出曹娟。于是这门亲就自然而然地告吹了，曹德运多少有些庆幸，但也好奇，曹娟那样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丫头，能跑到哪里去。
如今家里没了管事的女人，他倒可以在县城里痛快地玩上一玩。曹德运看了看太阳，感觉时间还早，于是迈步走向县城的商场。听说现在城里的老板都穿西装，很有派头。曹德运觉得自己在村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需要备上一套西装，在必要的时候穿出来显身份。然而商场里一整套西装的价格都要上百，他转了又转，最终没舍得买全套，只买了一件灰色的西装上衣。
七月的天气早已不适合穿西装了，但他觉得，只要将这衣服搭在手臂上，就没有人会小瞧自己。于是他剪掉了吊牌，顺手把钱包放进西装口袋，昂首阔步地走上大街。
他迎着落日的余晖快步走向火车站，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车站前走来走去。那是上梁村的于小山。他在县城打工，可没人说得清他在做什么工，只知道他认识许多三教九流的人，颇有些门路。
“怎么才来？等得我热死了！”一见到他，于小山就抱怨起来。
从辈分上来说，于小山应该叫曹德运一声叔。所以，看到对方这样的态度，曹德运心里颇为不满，但毕竟自己求人办事，也不好说什么。
“卖了牛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嘛！”他说着，用手掌抹了抹额头，假装擦汗的样子。
于小山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火车票。
“票买到了。我可托了好几个兄弟，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一张到北京的票。要是你来买，通宵排队都未必能买的上！”
曹德运知道，对方所谓的“兄弟”不过是些倒卖车票的票贩子，以前在各村各乡，都是人见人嫌的流氓，如今到了县城，却全混成了人物。自己这把岁数，还要求他们办事，曹德运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恭维道：“真有你的！”
他伸手想接过火车票，于小山却将手收了回去，笑着问：“德运叔，你要去北京干什么？”
“不是我，是我侄子要去北京。”
“原来是文武啊！”于小山坏笑着说，“肯定是去追媳妇吧？我可听说，他媳妇在北京攀上高枝啦！”
听他这么说，曹德运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曹文武是他哥哥家的孩子，是他们曹家眼下的独苗，所以很早就跟上梁村的李成凤订下了亲事。眼看着两人快要结婚了，李成凤却跟同村人一起跑到北京去打工，走的时候也没有知会曹家人。曹文武怎么劝她都不回来。于是村里传出了风言风语，说李成凤早就攀上了城里人，不会再回来了。这些话仿佛一个大巴掌，打在曹家人的脸上。
曹文武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去北京，把李成凤抓回来。作为叔叔的曹德运为了家族面子，自然是四处托人，要为侄子搞到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你从哪里听来的屁话！”曹德运极力维持着气势，“是文武媳妇打电话来，非让文武上北京，俩人以后要一起在城里干活哩！”
于小山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但他并没有戳穿，而是扬了扬手中的车票说：“文武要上北京发财了，这车票钱是不是得多给点？”
曹德运一听钱的事，立刻着急起来。
“不是已经多给了你四十吗？”
“四十是给我的，可我那几个兄弟也要有点好处才行。现在风声紧，他们可都担着风险呢！”见曹德运迟迟不掏钱，于小山将车票重新装回口袋里，嘴里嘟囔着：“算了，我看还是卖别人吧，好多人出三倍的价钱等着要呢！”
曹德运已经在自己的哥哥和侄子面前打了保票，一定能买上明天中午去北京的火车票。曹文武也已计划好，明天一大早就会赶到县城与曹德运碰头。到那时，倘若他拿不出车票来，做叔叔的脸面就很难保住了。
“我要！”他咬咬牙，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钱包。
这钱早晚还得让曹文武还给自己。即使这样想，曹德运还是像被人割了一块肉那样疼。早知要被于小山敲一杠子，刚才就不该充大款去买西装。现在要是再去“维纳斯”歌厅，今天辛苦卖牛的钱就该一毛不剩了。早就听人说过“维纳斯”，那是县城里最大的歌厅，曹德运一直想去开开眼界，如今看来是去不成了。
大歌厅去不起，至少也得找一家小店，才不至于浪费了这一晚的时间，回村之后跟其他人也好有吹嘘的资本。其实曹德运从没去过这种地方，他看着这条街上相差无几的门脸，拿不定主意。夜幕已经完全拉开了，有个男人走进了一家店，他赶忙跟了上去。进门前他瞥了一眼门口倾斜的招牌，在朦胧的灯光中，他看到那上面写的是“红彤彤歌舞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