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感觉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泛黄的墙壁，大理石的地面，白色的床单和被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难道这里是医院？他转动脑袋想看个究竟，但肩膀传来剧痛，他“哎哟”一声，房门随之打开。
“你醒了。”身穿白大褂，头戴白帽子的医生走到床边，“别乱动，你的肩膀骨折了。”
“骨折？”沈俊大吃一惊，“我怎么会骨折呢？”
“你被花盆砸伤了，忘了吗？”医生弯下腰，检查他的头部，“你可真幸运，花盆再偏两公分，就能砸到你的脑袋上，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听了医生的话，沈俊的记忆终于恢复了一些。他记得自己走在一栋居民楼下，突然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巨大的冲力一下子将自己砸倒在地，身边响起啪啦一声，随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原来自己是被楼上掉落的花盆砸中了。
“这骨折什么时候能好？我明天还得出车呢！”他担忧地问医生。
“出车？”医生冷冷地说，“你现在这样开不了车。没听说过吗？伤筋动骨一百天！”
沈俊是客运司机，跑一条跨越南北的长途线路。根据排班，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出车。然而现在，他的肩膀却完全动不了了。只能让另一个司机再多跑一天。他知道连续驾驶的辛苦，心里对同事产生了一丝愧疚。
医生继续说：“公安的同志已经通知了你家里人，应该一会儿就到了。门口还有两位公安同志，要问你几个问题，我叫他们进来。“
听到这话，沈俊的脑袋里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他还来不及思考，两个身穿公安制服的人已经走到了他的床边。
“沈俊同志，请你看一下，这个人你认识吗？”一名公安将一张照片举到他的面前。
沈俊不明所以，只好看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长相就是人们常说的“贼眉鼠眼”。他摇摇头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两个公安互看了一眼，将照片收了起来。其中一人说：“你是被五楼上掉落的花盆砸中的。照片里的这个人叫夏炜，据他说，自己当时站在阳台上，不小心把花盆踢了了下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下有人。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应该是一起意外。”
听到对方这么说，沈俊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两名公安记录了他的基本信息，留下一句“谢谢配合，以后有情况会再联系”之后，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时，沈俊听见一人说：“这个夏炜是个惯偷，我觉得这次很有可能是入室行窃。”
另一人说：“是该查查，不过那个关红说……”
病房门关上了，沈俊没有听到二人后面的对话。
这是一场意外——不，这不是意外，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在玩火，可那火焰的诱惑却令他难以抵挡。
病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女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她是沈俊的妻子严晓莉。
“怎么搞的？接到电话吓了我一跳！”她站在病床前，俯身看着丈夫，瘦削的肩膀因呼吸而起伏。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粗糙，两颊泛红，汗珠顺着额头和鬓角流了下来。也许是在食堂干活的时候得到了通知，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身上还沾着难闻的油烟味。她的两只眼睛中透出担忧与意外，但更多的是怀疑。
沈俊避开了她的目光，佯装轻松地说：“没事，医生说只是肩膀骨折了，别的地方没事。幸亏没砸到头……”
严晓莉直起身体，垂下眼帘，俯视着沈俊。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要出车吗？”
她的声音冰冷，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开车吗？按理说早该出了北京市，为什么会在那个小区里？”她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质问，“你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沈俊语塞了，他没有勇气说实话，却也编不出任何其他理由。应该说，他能撒的谎都撒过了，此刻已经是黔驴技穷了。
“既然你不说，那就让我来说。”严晓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样子，仿佛被施了魔法定住了一般，“你去找那个女人，卖票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沈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他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等于承认了全部。此时沈俊才意识到，原来妻子早已有所察觉，她并非像自己认为的那样愚钝。
突然，严晓莉身上的“魔法”被抽走了，随之而去的似乎还有她全身的力气。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悲鸣。
“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口齿不清的呜咽道，整张脸完全扭曲了，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原本扎在脑后的头发松了下来，碎发被泪与汗粘在了脸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并没有什么。你先起来，听我解释。”沈俊试图用这些话让妻子冷静下来。这里毕竟是医院，他不想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还想骗我！”严晓莉尖叫起来，“那么脏的女人你都要！你真下贱！不要脸！”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跳上病床，骑在沈俊的身上。沈俊被这一系列举动吓住了。他与妻子生活了五年，对方一直像温顺的羊羔一样对自己惟命是从。他从未见过现在这样的妻子。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严晓莉抬起手来扇了沈俊一个耳光。
“你要干什么！干什么！”沈俊感到自己的左半边脸火辣辣的，他伸出一只手想将妻子推下去。但因为肩膀上的伤，他根本使不上劲。
“啪”他的脸又挨了一巴掌。
“你骗了我这么久！我竟然会相信你说的那些鬼话！”严晓莉的声音更加尖厉，她仿佛在悲愤之下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两只手抓住沈俊胸前的衣服，将他的上半身从床上提了起来。
“去死吧！你去死！”她剧烈地摇晃着沈俊的上半身，这声响终于惊动了护士。
“你在干什么？”护士惊恐地叫道，“快把他放下！”她和闻声赶来的医生与护士一起，终于将严晓莉拖下了病床。
“这么无耻的男人不配活在世界上！他就该被砸死！”即使被人架住了胳膊，严晓莉依然不住口地骂道，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她也浑然不觉。
众人将她拖向门口，她那尖利的声音依然回荡在病房里。
“他今天就是要去找女人，搞破鞋！连老天爷都不看下去了，从天上扔下花盆要砸死他……”
在病房门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好奇地向内张望。这就是地狱吧，沈俊想。
在医院住了两天，严晓莉再也没有来过，但每一个护士都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同病室的几张床上很快就住上了新的病人。他们一开始对沈俊的态度还算自然，但没过多久，就开始用同样怪异的眼神看他。
这是妻子对自己最大的报复。为了缓解内心的痛苦，沈俊拿起床头的报纸翻看，目光落在了一则车祸的新闻上。一辆从北京出发的客车发生了翻车事故，造成六人死亡，事故的原因初步判断是司机疲劳驾驶。
沈俊看着报纸上刊登出来的现场照片和车牌号，一股寒意袭上了心头。他太熟悉这辆车了，如果不是被那个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原本开车的就应该是他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