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一束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走到哪里，灯光就跟到哪里。这时，又一束灯光倾泻下来，照亮了另一个人，原来是敏芝，她正在明亮的光下微笑。
敏芝，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开始支持我了吗？
周挺这样想着，高兴地向她走过去。敏芝却摆摆手，示意他留在原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拍电影用的场记牌，“啪”地打了一下。
周挺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脚下，这才明白，他们此时站在一个舞台上。周挺头顶的灯暗了下来，他看向敏芝，发现敏芝正在灯光的照耀下跳舞。舞蹈结束后，周挺头顶的灯又亮了，敏芝向他伸出手，示意他跟随自己一起做动作。
这时，周挺看向台下，发现观众席后方只有一位观众。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周挺却知道那是个女人。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先是悲伤，然后又是愤怒。女人一下子移动到舞台的边缘。在灯光下，周挺惊恐地发现，女人的脸被一张雪白的布裹住，看不见容貌。
女人张开双手要爬上舞台，周挺吓得想去抓敏芝的手，转头一看，却发现敏芝也变成了一个无脸的女人。周挺惊恐地叫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啪”，有东西掉在了地上，仿佛是开启了某个开关一样，周挺的意识重新回归到自己身上——原来是一场梦。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昨晚为了助眠而读的书掉在了地上。周挺捡起书，顺势从床上坐起来。
昨天发生的事如果也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推算一下，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可他一点也不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竟也完全感觉不到饿。
昨天临走时，白羽对他说：“有进展的话我们会通知你。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无论是多么小的事情或东西，都请跟我们联系。”
于是周挺决定，今天要回“家”。最近一次回去还是上个月，去拿一些夏季的衣服。当时他问敏芝，对两人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敏芝摇了摇头说：“我最近很忙，还没时间考虑这些。”上周一起回姑姑家吃饭时，她也说：“忙完这个项目，我会好好考虑的。”周挺看得出来，她的确很忙，还带着一丝焦虑。
刚走进小区，周挺被门口的保安叫住了。
“周哥，好久不见。”保安热情地说，“没上班吗？”
“嗯，啊……是啊……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周挺编着瞎话。
“我说最近怎么很少看见您呢。”保安似乎并没有在意一个出差回来的人为什么两手空空，连个行李都没有。他弯腰抱起地上的一个纸箱，对周挺说：“这是薛姐的快递，前天就送来了。快递员说家里没人，电话也打不通，暂时搁在我们门岗了，正巧您回来了。”
周挺接过纸箱。箱子看起来大，抱在手上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重。箱子正面贴着快递单，上面的收件人写着：薛敏芝。事实上，这是一件永远也无法送达的快递。周挺差点被一股巨大的悲哀击倒，强作笑脸地与保安道谢后离开了。
推开家门，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周挺打开各个窗户，新鲜的风吹进来，也吹走了室内残留的主人的气息。
房间和以往一样干净，所有物品都整齐地摆放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等待主人的归来。薛敏芝非常在意房间整洁，一有空就会整理房间，每周还会请保洁来打扫。周挺曾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有洁癖。
唯一略显凌乱的是书桌。笔记本电脑应该被敏芝随身带走了，也许和她一起在水底沉浸了数日，在这种情况下，电脑里的东西还有可能恢复吗？也许那其中有什么线索，再不济里面应该也保存了很多数据和论文。周挺想立刻将这件事告诉警察，随即想到了那个脸颊瘦削、目光如炬的女警官，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周挺意识到，其实自己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桌子上有两本打开的书，都是最新出版的遗传学论著。旁边的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应该是论文的提纲，大概是在写一篇新论文。
最开始布置新家时，这个房间是打算留给孩子的。但是婚后敏芝一直没能怀孕，去医院检查两人都没有问题，最后只能归因于缘分未到。以前周挺觉得很遗憾，但从打算离婚开始，他就庆幸两人没有孩子，现在更是如此——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安慰一个失去了妈妈的幼儿。
书桌旁的书架最上面两排空着，那里曾经放着周挺的书，离开家时他将这些书也一并带走了。但在最底层，他看到了一本，应该说是五本熟悉的书——《如履薄冰》。
这本书出版后，出版社送了一些样书，当时敏芝高兴地拿了五本，打算送给同事。
“这可是我老公写的书啊！”周挺还记得敏芝当时兴奋的模样。然而现在看来，她将书带去办公室，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每一本的塑封都没有拆，也就是说，她自己都没读过。
如果是两年前，周挺一定会感到非常受伤，然而现在他竟觉得理所当然 ——敏芝从来没有真正认可过自己在写作上的成就。
第一本书出版之后，他的自信心迅速膨胀。当作家他儿时的梦想，或者说幻想。然而他的成长环境里始终充斥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说法。学习理工科才能找到赚钱的工作，而学习文科大多只能成为穷酸的文人。这是当时盛行的观念，特别是在周挺生活的那种小镇。于是他茫然无措地和许多人一样，在高中分科时选择了理科。他记得当时自己那一届有十四个班，结果只凑出了一个文科班。
大学毕业后周挺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继续读了研究生，最后在导师的推荐下，的确找到了赚钱的工作。认识薛敏芝时，他刚刚成为一种新药的研发组副组长，开发有助于遗传病治疗的药物，而薛敏芝的研究方向正是遗传病。敏芝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忱，她说：“我想让那些有家族遗传病史的人摆脱命中注定的痛苦。”
说这话时，敏芝的双眼闪闪发亮，周挺觉得这种热爱令人羡慕，这也是他会爱上敏芝的原因之一。只是他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似乎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想投入到一件事情中，他做的所有事似乎都是因为别人说“应该这么做”。因此，当他利用闲暇时间凭兴趣写的小说获了奖时，儿时埋在心里的种子开始发芽，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于是他决定为了这个方向全力以赴，兴奋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敏芝，期待她也能欣赏这种热情，谁知她却气愤地说：“现在想当作家，你不觉得太晚了吗？而且你刚当上主任，以后还会有与国外合作的机会，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发展前景？太荒唐了！”
现在看来，敏芝的话或许是对的，但在当时无异于当头棒喝，激起了周挺强烈的逆反心理，他抱着“我一定要写出点名堂给你看看”的想法，辞掉了工作。现在想想，周挺也觉得自己当时被冲昏了头。他竟然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对自己的妻子产生了叛逆心。然而一旦舍弃了工作，就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道上继续前行。
第二本书写完后，周挺碰遍了钉子，也没有找到欣赏的人。见他还是不死心地折腾，敏芝在争吵中第一次说出了“既然这样，我们没必要再过下去”的话。
周挺曾经认为，夫妻之间应该相互支持。如果敏芝要做什么，他一定会无条件地予以支持，可反过来，自己却得不到对方的任何支持，这让他产生了失衡的感觉。更让他失衡的是，在自己第二本书受到冷遇的同时，敏芝评上了副教授，好像更有资格指责丈夫“不走正途”。这时候，周挺原本的兴趣和热爱似乎全都被“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的心理吞噬了。社会地位的差异必然导致经济上的不平等，因此周挺提出分居，他不想成为靠老婆养的男人。
但是，即便闹到如此境地，他也不愿意离婚，其真正原因也许并不像他对警察说的那样。与其说他在挽回婚姻，不如说这婚姻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如果离了婚，自己将成为离异、无业、无收入也无地位的中年男人——全都是失败的标签。
然而你永远想象不到命运究竟有多么离奇的安排。如果可以选择，周挺宁可自己挂着失败的标签走在大街上，也不愿意面对眼下的现实。假设身份互换，敏芝一定能比自己应对得更好。周挺注意到卧室床上的枕头只剩了一个——她永远比自己更加果断。
衣柜里挂得满满当当，周挺难以分辨是否有最近新增的衣服。虽然不认识品牌，但他知道敏芝的这些衣服都不是便宜货。
恋爱时，周挺第一次了解到这一点，感到非常惊讶。当时敏芝笑他对女博士有偏见：“为什么女性科研工作者就不能爱美呢？”后来，周挺得知敏芝小时候失去父母的事，不禁想：也许这些东西能为她提供一种安全感吧。而且姑姑和姑父本身财力雄厚，他们收养了敏芝后对她视如己出，为她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就连这套房子，当时姑姑也打算全款买下来送给敏芝。但周挺出于所谓的“男人的自尊”，用自己的全部积蓄和父母的资助，坚持支付了 40%的房款。
想到这里，周挺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在一部美剧中，老警探说过一句话：“It’s always husband.”也就是说，在女性失踪、被杀案中，丈夫总有重大嫌疑。现实中，警察遇到这类案件，往往也会先怀疑到丈夫身上。所以，周挺在警察眼里不仅是死者家属，更是嫌疑人。
昨天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一度陷入茫然的状态，竟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在警察推测的死亡时间内，周挺是独处，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他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姑姑和姑父没有别的亲人，敏芝是他们财产的唯一继承人。除了这套房子，前两年他们还以敏芝的名字购买了一栋小别墅。而身为丈夫的周挺是一个没有收入的穷困“作家”，一旦离婚，他可能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比这更充分的“杀人动机”吗？昨天向他问话的两个警察可能一开始就将他当成了嫌疑人，那位女警官或许根本没有读过自己的书，却通过这一点了解到了他目前的窘境。周挺不禁苦笑起来。
虽然相信现在警察的办案能力和技术，但被怀疑成杀人凶手总是让人不舒服。警察一定会向他们身边的人了解情况，也许大家都会嘀咕：“会不会是丈夫干的？”周挺不自觉地在房间里走动起来，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东西，是刚才抱上来的快递包裹。他用剪刀划开透明胶带，将纸箱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周挺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