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董健从自己家里出来。他住在学校最北面的家属楼里,学生们将这几栋楼戏称为“大佬楼”,据说住在这里的都是学校各个院系里颇有分量的人物——这是周挺大学时和同学来北海大学玩时听到的说法。
董健步行穿过校园,他走得很慢,仿佛是在散步。八点十五分抵达基础医学院的大楼。基础医学院是北海大学最早成立的院系之一,这栋大楼是六十年校庆时落成的,共有八层,很是气派。各系教师的办公室和几大实验室也都这里。
董健在门口与传达室的人打了一声招呼,随即进入了电梯。从学院网站上的课程表来看,今天上午他没有课,很可能会和昨天一样,在这栋楼里待到十二点半,然后去食堂吃午饭。
这是周挺跟踪董健的第三天,除了再一次验证他的生活非常规律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发现。与婚礼时见到的董健相比,现在的他更瘦,头发也更加花白,但挺拔的身体和气势依然如故。以前听敏芝说,董健的儿子在国外读书,如今不知道是否已经归国,至少从这两天的跟踪来看,他多数时候独来独往,偶尔有学生碰见他会向他打招呼或聊几句,多是论文和实验的话题。对这样一个鳏夫,周挺曾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同情和共鸣,可再对比对方和自己的地位与成就,不免又生出了沮丧和嫉妒。
周挺知道自己应该呆在家里,等着警察上门,告诉他案子破了,凶手被逮捕归案。但也许正是出于那种沮丧和嫉妒,他无法在家里坐下去,于是开始了如此鬼鬼祟祟的跟踪,想窥探出此人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几次差一点就要走到董健面前,直接问他:“你跟我老婆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一次警察提到董健的名字后,周挺的脑海中始终萦绕着这个问题。他像每次写小说前画人物关系图那样,在纸上写下薛敏芝和董健的名字,在旁边写下了“凶手”两个字。白羽说他们正在还原敏芝被害当晚的行踪,也就是说,警方可能还没有找到案发的第一现场。
那晚暴雨滂沱,这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凶手刻意挑选了那一天,即使留下了什么痕迹,可能都被雨水冲刷掉了,更何况敏芝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两天了。凶手应该驾驶过敏芝的车,但车子在水里泡了两天,恐怕很难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警方能从监控中找出敏芝当晚的行车路线和驾驶汽车的人,但从凶手选择的作案时间和方式来看,他应该也会十分谨慎地避免监控拍到自己的样子——这是经过事先策划的犯罪,那么凶手可能是敏芝认识的人。白羽说,敏芝当晚没有直接回家,很可能是去见凶手了。周挺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自己认识的和敏芝认识的人,以及敏芝曾经提过的名字,却毫无头绪。
他懊悔自己以前没有多积累些人脉,现在连一个能打听情况的人都没有。在这一点上敏芝完全是他的反面。两人结婚后,有一次周挺的公司开年会,可以带家属参加,于是他随口问了一下敏芝,本以为她应该没有时间,结果她一口就答应了。虽然北海大学与他们公司没有过任何合作,但那毕竟是有实力的重点大学,再加上敏芝是董健的学生,公司的几位领导都饶有兴趣地跟她聊了很久,还互留了联系方式,准备日后寻求合作研究的机会。当时研发组的组长猛拍着周挺的肩膀说:“你小子算是捡到宝了。长得漂亮脑筋又好用的女人可不多,你俩结婚就相当于‘校企合作’,双赢呐!”
所以,如果现在死的是周挺,敏芝可以向很多人打听情况,不至于像他现在这样无头苍蝇似的瞎撞。实际上,周挺对敏芝的同事只有婚礼上的一面之缘,此后敏芝从来没有主动向他介绍过自己的同事。有时候敏芝在学校工作到很晚,周挺想来接她,也会被她一口回绝。当时只认为她是个性要强,现在却不禁多了一种怀疑。
“我说,你要找谁?”
一个浑厚的声音掐断了周挺天马行空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踏进了医学院的大楼,一个脑袋从右侧的传达室窗口伸出来,正疑惑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事?”对方又问了一句,随即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周挺,眉宇间深刻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又是记者吧?来问薛老师的事?”他问道。
周挺含糊地“呃啊”了一声,既没有干脆地肯定,也没有否定。对方却自作主张地肯定了他的记者身份,摆摆手说:“领导说了,不见记者,让我好好看着,不让记者进来。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本来就不好受。再加上快到期末了,老师学生都忙得很。这两天出出进进地好几波记者,打扰得老师都没法工作。”
“大叔,”周挺看对方的年纪大约在六十岁以上,叫大叔应该不过分。他将头凑到传达室的窗口旁,低声说:“我想找董教授了解点情况,听说他是薛老师的老师……”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要不然领导怪罪下来,我也难办。”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的拒绝正中周挺的下怀。这种在传达室的老人可能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多年,每天看着学院人来人往,往往了解很多院里的事,而且他应该对案发当日敏芝离开办公室的时间还有印象,没准还能知道她当晚会去哪里,或者是和谁一起离开的办公室。
于是周挺赶紧说:“我能采访您吗?您在传达室干了好多年了吧?院里的事也了解不少吧?比如说上周五晚上,薛老师是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的?”
对方盯着周挺,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问的怎么跟警察问的一样?”随即他叹了口气说,“那几天连着下雨,我的关节炎犯了,在家躺着不能动弹。所以那两天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在这里值班。”
听到他的回答,周挺顿时失望至极。他留意到窗口后的桌子上放着白色的药瓶、水杯和一个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估计这几天非本院的人想进来都要做登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喊声:“快看,有人要跳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