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通知周挺:薛敏芝的遗体可以取回了。周挺与已经回国的姑姑和姑父领回了敏芝,在殡仪馆送了她最后一程。
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三人静静地与她道别。遗体已经进行了整容,此时的敏芝仿佛又回到了生前的模样,她在沉睡,脑子里也许还在思考着研究中的一个难题。
姑姑小声地啜泣着,听得出来她在极力地压抑心底的悲痛。失去了敏芝,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也没有了。
“你们俩……你们俩怎么会闹到要离婚的地步?要是你俩还好好的,小敏怎么可能……”姑姑小声地说,嗓音十分沙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又不是小周的错,他心里够难受的了。”姑父低声安慰自己的老伴,又对周挺说:“你姑是太伤心了,别往心里去。”
周挺摇摇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敏芝。”
姑姑双眼的泪水汹涌而下,她竭力支撑着颤抖的身体,喃喃地说:“我该怎么跟弟弟交代?等我死了,哪有脸去见他们……”
工作人员通知他们时间到了,遗体即将被送入火化炉。这时,灵堂里走进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请等一下。”他说着,依次看向周挺三人,“我是敏芝以前的朋友,听说了她的事,非常遗憾,能否让我也跟她道个别?”
周挺从未见过这个人,他看向姑姑和姑父,发现两人也一脸迷茫。但他自称是敏芝的朋友,又真心实意地前来悼念,没有将他拒之门外的道理。
男人默默地来到敏芝的遗体旁,站立片刻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周挺注意到他左手的衬衣袖口露出了一截腕表,看上去价格不菲。
在四人的注视下,敏芝的遗体被送入了火化间。男人转身与姑姑和姑父握手。
“请您节哀。”他说。
走到周挺面前,似乎是要花时间打量他,男人停顿了一下才伸出手说:“请您节哀。”
他与周挺一般高,身材匀称,模样俊朗,在近距离握手时,周挺注意到他的西装也十分考究。
“请问您贵姓?”周挺问。
男人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拿出名片,依次递给三人。名片上写着“蔡飞铭,摩天集团风险管理总监”。
姑姑突然说:“你是小蔡……”
蔡飞铭点点头说:“您还记得我。”
“是呀,你有几次来家里接敏芝去吃饭。一晃这么多年……”姑姑的表情扭曲起来,没有再说下去。周挺从未听敏芝提过这个人,但看得出来,他曾与敏芝的关系非同寻常。
蔡飞铭没有多停留,嘱咐两位老人保重身体,又礼节性地表示日后去家里探望,然后就离开了。
“这个小蔡,”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姑父问道,“是跟敏芝处对象的那个小蔡吧?”
姑姑点点头,没有回答姑父的话,而是望向周挺说:“那是跟你结婚前的事情了。敏芝后来跟我说,小蔡跟别的女人好了,可我怎么看他也不像是那种人。”
对于之前的恋爱经历,敏芝从未主动提起,周挺也没有过问。以敏芝的条件,追求她的人肯定有过不少,如果婚前她从未有过其他恋爱对象,反倒不自然。在他们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这个蔡飞铭还能打听到敏芝遗体火化的时间,赶来告别,不仅说明他有些手段,也说明他对敏芝依然有感情,无论那感情是什么。周挺注意到他的左手上没戴戒指。
敏芝最后安睡在了她的父母身边。二十三年前,她跟随父母从遥远的家乡前来投奔姑姑和姑父,汽车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发生了翻车事故,父母当场死亡,敏芝的小腿骨折,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性命无虞。考虑到家乡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为了方便以后扫墓,姑姑和姑父没有将敏芝父母的骨灰送回老家,而是安放在了这里的墓园。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团圆了。
敏芝的墓碑上刻着“1980-2018”,这简单的几个数字就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死亡就是如此的公平。无论富贵贫贱,当死亡降临时,大家都化为一抔黄土。纵使你有多么难以割舍的抱负与理想,也必须在死亡的那一刻割舍掉,然后回归绝对的平静,只留给生者无尽的悲痛、思念,和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谜团。
周挺没有犹豫便决定联系蔡飞铭。尽管他西装革履、一派周全妥帖的样子令人生厌,但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充满了不解。周挺想知道这种不解从何而来。
蔡飞铭对周挺的来电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就以职场人的老练接受了要求,答应在午饭时间抽出十五分钟见面,地点就在摩天集团一楼的咖啡馆。
摩天集团的写字楼是与其名字一样的摩天大厦,充满了现代社会的智慧、精致、秩序与冰冷。周挺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咖啡馆里来来往往的公司职员,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职场生活。
如果用一个词语概括那段时光,那就是“麻木”。他并不讨厌在制药公司的工作,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每天按时上班,刻苦钻研,努力实验,这一切仿佛只是一种设定好的程序。直到恋爱后,有一次敏芝主动来公司陪他加班。她对实验室和当时刚引入的最新设备很感兴趣,但公司的保密条例严禁非研发人员进入实验室。虽然有些失望,但敏芝略显崇拜地对周挺说:“与我做的基础医学研究相比,你们做的事才更加实在,更有意义。”周挺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工作似乎是有意义的,也再次看到了敏芝对于医学研究的热忱。
一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不远处的两个年轻男孩惶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打招呼:“蔡总……”
蔡飞铭微笑着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径直走到了周挺身边。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一开口,就是无需经过大脑思考的程序化语言。
“没关系,在你们这种地方喝咖啡,感觉自己也长了见识。”周挺说。
“你们写小说的人说起话就是这么有意思。我去年接手过一个和你的老东家相关的项目,去过研发基地,那才是真的长见识。”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周挺感觉自己又落了下风,于是决定单刀直入。
“姑姑和姑父让我替他们表示感谢,谢谢你来送敏芝最后一程。”
“敏芝的事让我非常震惊。”蔡飞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周挺说:“我知道你曾是敏芝在学生时代的男朋友,你们曾有一段很深的感情。”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周挺愣了一下,反问道:“不是什么?”
“准确来说,学生时代一直是我在单恋敏芝。高二我第一次向她表白,那时候她说只想好好读书,考大学。后来她上了大学,我们在不同的学校,我再次表白。她当时读的学校是一所普通大学,大二时她从地理专业转去了生物专业,然后一直拼命学习,想读研深造,因此那一次她依然没有接受我,但我分明能感觉到,她对我也有好感。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家庭情况,知道了她受过的伤,于是不再强求她接受我,而是选择守在她身边。她要去美国读博士,我也去美国工作陪她。她博士毕业从美国回来,我辞掉了那边的工作,加入了摩天,我们也终于确定了关系。但是这份关系只维持了半年多,她就提出了分手。”
“是敏芝提出的分手?为什么?”
“她说我们两人不合适,从家庭背景到人生态度,方方面面全都不合适。而且她坚定地认为我父母一定不会接受她这样的孤儿。”蔡飞铭苦笑了一下,盯着周挺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三个月后,我就听说她结婚了,对象是一个药物研发的技术员。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但我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周挺一时之间哑口无言。蔡飞铭所说的分手理由与敏芝曾经对姑姑讲的完全不一致,但周挺更相信前者。敏芝与他结婚,是在恋爱半年左右的时候,也就是说,她曾有几个月的时间周旋于自己和蔡飞铭之间,并在最后选择了自己。
一个是对自己用情至深、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另一个是出身平凡、在工作上毫无建树的普通人,周挺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大的魅力,能够吸引敏芝,以至于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敏芝就主动约他一起吃饭,甚至在后来主动表白。
结婚这么多年,周挺竟然现在才思考起这样的问题:敏芝为什么会喜欢我?为什么愿意嫁给我,与我同床共枕?他不禁想起董健对敏芝的评价,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疯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