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再次来到医院是在四天以后,他一边沿着走廊寻找病房,一边四下张望,观察是否有埋伏在四周的记者,也避免像上次一样毫无准备地与董健正面相撞。好在整个住院部都十分安静,这让他松了口气。对你来说天塌地陷的大事,放在社会新闻里也不过是几行文字和几分钟的议论而已。
周挺找到了张奇所在的病房。不知是不是校方的特意安排,他住了一间单人病房。隔着玻璃,周挺看到病床旁站着一男一女,也许是张奇的父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周挺推门而入,坐在病床前的男人回过头来——原来是传达室的那位大叔。
“是你啊!”大叔高兴地站起来,他的左胳膊被绷带吊着挂在脖子上,“这个就是当时跟我一起接住小张的人。”
听闻此言,女人上前连连鞠躬道谢。她是张奇的母亲,母子俩一样的浓眉大眼。病床上的张奇也要起身道谢,被周挺拦住了。虽然胳膊和腿上打着石膏和绷带,但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生机。
传达室的大叔说:“要不是你在旁边接了一把,我这两条胳膊可能都得吊起来咯!后来在医院我也没找到你,医生说你没跟救护车一起过来。怎么样?你伤到哪儿了吗?”
周挺举起右手说:“只是右手受了些轻伤,已经快好了。”
“我今天出院,特意来跟小张道个别。咱们仨全都有惊无险。”对方笑着拍拍自己被吊起来的胳膊,转向周挺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我叫徐建设,院里不管老师学生全都叫我徐师傅。你之前说你是记者,我看不像……”他打量着周挺,轻轻摇了摇头。
周挺在张奇母亲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决定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
“我确实不是记者。我是薛敏芝的爱人。”
“您是薛老师的爱人?”张奇惊讶地问,他的声音和五官一样柔和。坐在一旁的徐建设则露出了“果然没错”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样?凶手找到了吗?”
周挺摇摇头,病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他不想把大家的心情搞得这么悲伤,于是用尽量轻巧的语气说:“破案的事交给警察,他们一定会找到真凶。其实,我有些事想问小张,不知道等他身体好一点,能不能跟我聊聊。”
“我……我现在就可以。”张奇说。
听了这话,徐建设缓缓站起来:“那你们聊,我也该走了。”
“有人来接你吗?”周挺站起来问。
“咳!孩子离得太远了,我自己没问题!”徐建设爽朗地与三人道别,张奇的母亲说:“我送送您。”说着与徐建设一起走出了病房,只留下周挺与张奇。
“徐师傅人真好。”周挺想先说些轻松的话题。
张奇点点头说:“我来读博的时候,徐师傅就在学院了。大家都说,基础医学院少一个老师没关系,少了徐师傅万万不行。”他说着微笑起来,完全让人看不出几天前他曾经有过跳楼自杀的打算。
周挺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只是当时他并不明白这感觉是什么,张奇的话让他将这种感觉暂时抛在了脑后。
“然而真的少了一个老师的时候,对我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你是指薛老师吗?但你的导师不是董老师吗?”周挺正了正身体,仿佛准备接住迎面而来的子弹。
张奇点点头说:“三年前我考上了董老师的博士,当时高兴极了。但入校后我才发现,董老师日常特别忙,一个星期都未必能见他一次,真正带我的,其实是薛老师。”
周挺回想起,自己读研究生的时候也见过这种情况,大家会把董健这样的导师戏称为“大老板”,而敏芝则叫“小老板”。
“董老师手上有三个重大课题,其中一个是关于神经遗传性疾病的,我从博一就参与了。这个课题组的成员还有临床医学方面的专家。一开始我很兴奋,这种级别的项目可以出很多重要的成果,无论是对我发论文还是以后工作,都很有帮助,我也选择了这个方向作为我的博士毕业论文。”
张奇说到这里,仿佛累了似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等我真正参与进来才发现,课题负责人表面上是董老师,实际上还是薛老师,董老师的另外两个课题也是这样。薛老师的学术能力很强,而且非常投入,特别是神经遗传这一课题。我很敬佩她,把她当成自己的榜样,也非常拼命地干活。”
他转头看着周挺,羞涩笑了笑:“不是我吹牛,在这个课题组,薛老师的工作量和贡献排第一,我也可以排第二。在课题第一阶段,我写了一篇论文,特意找董老师指导,准备发表,谁知董老师说数据量不足,分析论证立不住脚。当时我很沮丧,拿回来改,结果不久之后,我就看到这篇文章发在了 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 简称 SCI ,中文名为科学引文索引,是世界著名的三大科技文献检索系统之一。期刊上,第一作者是一位博三的师兄,董老师是第二作者,我的名字排在第三。可想而知,当时我有多么气愤,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在另一期刊上董老师作为第一作者发表的论文,实际上是薛老师写的,我亲眼看她在实验室整理那些数据,做分析,结果那篇文章里甚至没有她的名字。”
听到这里,周挺的身体不自觉地后仰。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
“你去问过董老师吗?”
张奇摇了摇头:“我还没有问董老师,薛老师就主动找到我,跟我做了解释。那位博三的师兄面临毕业答辩,但他的论文不够,为了能让他毕业,所以就请我‘帮忙’。我当然很不服气,凭什么我的成果要拱手给别人!所以我也问薛老师,知不知道她写的论文被董老师拿来发表了。她当时非常吃惊,大概没想到我会发现这件事。原来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了,她当时的解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她不在乎成果以谁的名字发表,只在乎我们的研究是不是真正取得了突破。”
周挺在心里鄙夷起自己来。他知道敏芝对科研很执着,于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渴望更高的地位,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最后当选院士。然而,无论是她在择偶时放弃了条件更好的蔡飞铭,还是在工作中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她似乎总在做对自己“无利”的选择,这让周挺不得不怀疑,自己认识的敏芝是不是一个幻觉。
“说起来很惭愧,我之所以读博士,并不是出于对学术的热爱,只是为了能找个更好的工作。”张奇望着天花板说,“我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他们供我读书,指望我拿到博士学位,找个有钱又有地位的工作,让他们在祖宗和全村人面前风光一把。所以,看到薛老师这种纯粹的、不计个人得失做研究的人,我很受震撼,可我必须承认,我做不到她那样。当时薛老师告诉我,她了解我做的一切工作,答应向董老师争取,一定让我在这个课题里多出几篇文章,顺利毕业。后来我发了一篇中文论文,但还有一篇英文论文,迟迟被董老师压着。我一直相信,薛老师还会帮我争取,直到我听到了她的死讯……”
仿佛最后一个可以救自己的人也没有了,周挺想象着张奇从窗户一跃而下时的心情。
“其实我前一阵才明白,当初那个用了我的论文的师兄能力一般,所以董老师希望他赶紧毕业,好再招新的能干活的人进来。而像我这样的人,董老师希望留的越久越好,他想让我成为第二个薛老师。所以,我崩溃了。”
周挺起身来到窗前,楼下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窗外有若隐若现的蝉鸣,明明身处现实世界,可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虚幻感?纵使敏芝有为科学献身的决心,可又有什么理由让她将成果拱手让予他人呢?周挺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们两个人,是不是有特别的关系?”
“谁?你是说薛老师和董老师?”
周挺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张奇一直跟在薛董二人的身边,应该会发现一些隐秘,不,也可能他什么也不了解……周挺期待着他的回答,却没想到他的答案如此令人震惊。
张奇坚定地摇了摇头,同时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没有。如果你所说的特别关系是指男女关系,那么董老师不可能跟薛老师有这种关系。”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薛老师是女人。”
“什么?”
见周挺一脸错愕,张奇问道:“你知道董老师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吗?”
“是癌症?我听说是因为癌症去世的。”
“师母的确患有肺癌,但是一期,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实际上,她是自杀死的。”
“自杀?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董老师的秘密,知道了自己被丈夫欺骗了三十年。”
“秘密,秘密……”周挺喃喃地重复着,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