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夏天来了。玛丽亚不住的咳嗽,愈加萎顿。不幸的遭遇把她磨炼得温和胆怯了;她常常要求莎丽唱歌给她听,听到这清澈的声音时她觉得更凄凉更宁静了。她什么人也不愿看见,尤其是男子。“我要安静和健康,我更无别的希望。”
天气渐热,医生的意思要送她到海滨去。西邓斯夫人为剧院羁留着不能陪她同往,但她在克利夫顿那小城里,有一个十分亲密的老友,名叫潘尼顿夫人,答应负责看护玛丽亚。
潘尼顿夫人与西邓斯夫人通起信来,开首总写“亲爱的灵魂”。这种称呼对于西邓斯夫人是毫无作用的,潘尼顿夫人这样称呼她,故她亦同样答称罢了。但潘夫人意识中自以为是一颗灵魂。她待人非常忠诚,常以自己的善行暗中得意。她照顾朋友的事务所用的热情,感动她自己更甚于感动他人。她最爱听别人的忏悔。她所写的情文并茂的书信,在寄出之前必要击节叹赏的重读几遍。
西邓斯夫人把玛丽亚托付给她时,把女儿失恋的故事告诉了她,这种事迹正是激动潘尼顿夫人使她入魔的好材料。参与别人的家庭悲剧是她最大的快乐,是表现她那么高贵的灵魂的好机会。
玛丽亚动身时很快活,一个年青的女友和她吿别,说“你到克利夫顿去定会有意外的奇遇。”她立刻用厌恶的态度答道:“喔!我痛恨这个字。这是恶意的玩笑。”她亲抱她的姊姊,含着无限的温情,对她注视了长久,好似要在她的脸上窥探什么秘密一般。
善心的潘尼顿夫人想尽方法排遣病人的愁虑;她陪她乘车游览;用她最美的言辞描写海景,天空与田野。她替她朝诵流行的小说,甚至把她最美的信稿念给她听,这自然是特别亲切的表示。她竭尽忠诚照顾她。眼见这忧郁的美女一天一天萎顿下去,真是说不出的怜惜。然而她也热望她的照拂获得酬报;她觉得如慈母一般的爱护与诚挚的感情,应当足以换取她心腹的倾吐了。可是玛丽亚什么也不和她说。她徒然用尽心计在会话中巧妙地逗她诱她;她只是支吾开去,把谈锋转向平淡的事情方面。
玛丽亚偶然吐露出一字一句,表示心中深刻的苦闷。例如潘尼顿夫人在伦敦报纸上念到一段新闻,有关她母亲演《外人》一剧所获的惊人的悲壮的成功时,她叹一口气说:“大家爱在戏院里流泪,好似现实的世界上催人眼泪的因子还嫌不够,岂非怪事?”
但若这善心的夫人想趁此慨叹的机会逗她倾诉时,她便借了其他的话头隐遁了。她并不拒绝谈起洛朗斯,她用着鄙视的态度描写他的性格,但言语之间毫无涉及他俩关系的隐喩。在她的谈话里可以看出她引为隐忧的事情倒并非是健康;她惯说她觉得死是一种解脱。在她的思想之中颇有些无法探测的隐秘。
潘尼顿夫人终究想出一种方法,以为必能打破玛丽亚的沉默,祛除她们中间那种不够亲密的隔阂。她选了一本希拉邓夫人著的小说念给她听。书中的主人翁是洛凡莱斯式的男人,同时追求他恩人的两个女儿,实际上他是一个也不爱。潘夫人这个计策是怪巧妙的。一个受着巨创的人,往往以为自己的苦楚是特殊的,故深深地掩藏着有如一个羞人的伤口那样。但在别人那里发现有同样的情欲同样的悲苦时,他便觉得解放了,摆脱了。
玛丽亚听她念着这本小说,胸中渐渐激动起来。她身子前俯,眼睛水汪汪的支颐静听着;潘尼顿夫人暗中窥伺着她,等待她尽情倾吐的时刻来到。念到和玛丽亚自身所经历的最痛苦的一幕极肖似的一段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停止罢,夫人,我请求你,我支持不住了;这简直是我自己的故事。”
于是遏抑了那么长久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她叙述洛朗斯双重的遗弃,双重的欺骗;她说出对他的怀恨,末了,终竟使惊喜交集的潘尼顿夫人猜到了她引为隐忧的事情。她深怕她的姊姊会嫁给洛朗斯。她说这种结合使她恐怖,因为她确信莎丽要是和这般恶毒这般虚伪的男子一起,一定是祸不旋踵的。
潘尼顿夫人从西邓斯夫人那里得悉了玛丽亚所不知道的事情,即莎丽与洛朗斯又如从前一样的相见了。因此,潘夫人劝玛丽亚让她的姊姊自由作主。“假使她嫁了他,玛丽亚答道,我苟延残喘的日子,亦将于绝望中消受的了。”
潘尼顿夫人看她这样蛮狠不免激于同情,给西邓斯夫人写了一封美到极致的信,把经过情形告诉她,劝她要莎丽答应在她妹子患病期内决不订约。“我的确看到”,她补充说,“在这不幸的孩子的情势中,有一种潜意识的悔恨与隐藏着的嫉妒,但她是那样的创巨痛深,我们应当明白她的心境方可批判她的行为。”
而且她觉得玛丽亚为着莎丽和如是使性的男子结合而担忧也很合理;在这等情景中,做母亲的可以而且应该施行必要的威权。
“亲爱的朋友,西邓斯夫人在复信中写道,你把可怜的病人分析如此深刻透彻,如此体贴入微,如此宽容慈爱:使我惊佩无已。是的,喔,最好的朋友,最可爱的女子,你已看到她的真面目,你也明白,要把对这可爱的妮子的责备与怜惜运用得恰如其分是不大容易的……莎丽身体好一些了,我很感谢你关怀她的幸福的建议。凡是可能做到的我都已做过了;即在没有你可爱的来信以前,我早就把我的疑虑与恐惧告诉了她。对于她,明智与温情不用遇事叮咛;她除了天真地把她的爱情向我倾诉之外,关于洛朗斯的可以非议的行为,她和你我同样明白,她并说即是丢开玛丽亚的问题不谈,她也觉得有许多严重的理由足以反对这件婚事。由是,你可以看到,为母的威权,即使我预备施展,在此亦将毫无用处。”
这封信递到时,可怜的玛丽亚的病正经历着险恶的时期,医生老实告诉潘尼顿夫人,说她是不久人世的了。西邓斯夫人为契约所羁,便由莎丽急急忙忙的赶来。离开伦敦之前,她请母亲转告洛朗斯,叫他放弃娶她的念头。她的那么明哲那么高尚的理由,使她的母亲大为赞叹:“我的温柔的天使,可佩的孩儿,我对你真是说不尽的叹服!”
西邓斯夫人把这个信息传给洛朗斯时,他如发疯一般的走了,临行还说人家可以看看他的热情将驱使他往哪儿去。西邓斯夫人以为他是得悉玛丽亚病危想起一半是他残忍的使性之过,以致因悔恨的痛苦而想自杀。“可怜虫,她想。是啊,要是他相信她由他而死,他的苦恼定然难于忍受。”这时候,洛朗斯在王家书院陈列一幅表现《失乐园》的画,正是西邓斯夫人最爱的那一幕,“撒旦在火海旁边召唤妖兵鬼将。”最高明的批评家描写这件作品时说:“一个糖果师在火焰融融的糖渣中跳舞。”他们并不象西邓斯夫人般把洛朗斯当真;画中的鲁西弗实在倒象慳勃尔家的人,象约翰,象西邓斯夫人,象莎丽,象玛丽亚。画家的脑中显然充满了这一个家庭的类型。
他动身往克利夫顿去,住在旅馆里写信给潘尼顿夫人,信中充塞着激烈的情绪。他请求她向那可敬可爱的完满的人儿莎丽传一个信;他请求她监视莎丽勿使她对垂死的玛丽亚发什么庄严的诺言:“如果你是慷慨的,能够体贴别人的话,(你也应当如此,因为有其才必有其德,)你不但能原谅我,且能答应我的要求而帮助我。”
潘尼顿夫人最爱人家赞她的才能;于是她应允去见洛朗斯。
八
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英雄的时候总有一种极大的快感,而人家给他做英雄的机会尤其是甘美无比的乐趣。潘尼顿夫人赴洛朗斯的约会之前,心里已预备把莎丽作牺牲品了,她在迫近这场以别人的幸福为代价的战斗时,觉得兴奋非常。
洛朗斯如演剧一般开始谈话:如疯子一样的挥舞手足,大声讲话,他说如果不让他见到莎丽,他要死在门口。
——先生,潘尼顿夫人冷冷地说,我见过比你演得更好的喜剧;假使你要获得我的友谊,假使你要我在不损害我朋友的两个女儿的范围以内帮你忙,那么你的行为当更有理性,更加镇静。
——镇静!他合着双手,两眼望天的说,这是一个女子和我讲的话么?唯有男子,一个俗不可耐的男子,才能在涉及爱情的事务上讲什么理性。是的,夫人,我疯了;但这是很自然的疯癫啊!我怕两个都要一齐丧失,因为除了莎丽,我世界上最爱的人是玛丽亚。
——先生,潘尼顿夫人说,我在运用理性处理此种问题时,我一定显得非常男性非常庸俗,但我对于什么事情都惯有我自己的主意,这些恋爱与自杀的纠纷,我自会用我四十年的经验来评价。我很明白你理想中的女人应当是什么一种样子:天真的,怯弱的,在你面前发抖。但莎丽虽然那么女性那么温柔,究竟不是这般人物。我和她时常谈起这些事情,她卓越的明智与无比的柔情,即如我这样极少女性气息的人也不禁要感动怜爱以至下泪。你的手段糟透了,先生,莎丽不是一个可用强暴与威胁来征服的女子。
——你不觉得你忍心么,夫人?你和我说:“镇静些罢;因为没有人比得上你将丧失的女子!你得有自主力,因为她有无穷的魅力!你为何这般骚乱,既然什么也不能打动她的心?你的手段坏透了,因为她不怕强暴!”实在,夫人,我并未考虑采取什么手段以保持她对我的情爱;她走了,我追来了,在没有见到她之前我决不离开此地的了。
——我觉得,亲爱的先生。只要你真正愿意,你尽有方法统治你的痴情。
洛朗斯叫着喊着,象有些孩子一样,时时从眼角里偷觑着,看看他的叫喊有没有发生影响。但他举目一望便更知走错了路子。
——亲爱的夫人,他说,我知道你是慈悲的:我是画家,惯于猜度人家的脸相;在你今天所扮的冷酷的面具之下,我窥见一副温柔的怜悯的眼睛。你看我怎样的爱莎丽,你得帮助我,帮助我们。
——是啊,潘尼顿夫人感动了说,你是一个魔术大师,洛朗斯先生,我坦白承认你把我猜透了。我一生受到多少悲惨的教训,使我不得不把热烈的天性压捺下去,但这些教训只医好了我的头脑,我的心依旧很年青。我看到你这样烦恼,不能不想要安慰你。
说到这里,他们结了朋友。洛朗斯答应不见莎丽,即时离去克利夫顿;她也应允把经过情形随时报告他。
——玛丽亚对我怎样?他问。
——玛丽亚么?她有时说:“我对洛朗斯毫无恶念,我宽宥他。”
——莎丽还爱我么?这是我极想知道的。她悲哀之余对我又作何想?
——她说她胸中满是悲痛的责任心,现在的情景不容她想到将来。我们时常谈起你,有时是叫你听了高兴的称赞,有时是惋惜你的天才被你僻性所累。我所能告诉你的尽于此了。
她静默了一会又说:“现在的情形把你与莎丽阻隔了,即是将来亦荆棘满途,但并非不可斩除。且按捺你的热情罢,洛朗斯先生,要努力隐忍,要保持庄重。这样,或许有一天你能消受你所爱的完美的人儿。”
她给他的一线希望却藏有悲剧的因素。在将来,唯有玛丽亚的死才能促成这对情侣的结合。洛朗斯也想到这层,他想道:“唉!真是可怕;但亦是无法避免的:莎丽将因之痛苦;我自己也将难过。但我会很快的忘记,一切都可解决。”
他安安分分的离开了克利夫顿。潘尼顿夫人觉得打了一次胜仗,从此讲起洛朗斯时便常带着怜悯的长辈的口吻了。
她对洛朗斯暗示的变故,不幸真是无法避免了。玛丽亚咳嗽加剧,腿部浮肿;如白蜡一般的脸上,线条都变了。莎丽与潘尼顿夫人,竭力瞒着她,不给她知道病势的沉重。她们在垂死的病人周围维持着一种快乐的宽心的空气。莎丽为她唱着罕顿的名曲与英国的古调;潘尼顿夫人念书给她听;两个人莫名其妙的觉得非常幸福,享受着一种脆弱的暂时的可是十分纯粹的快乐。玛丽亚也很清明恬静。她的忧惧好似已经消灭。当她偶然与姊姊谈起洛朗斯时,总称为“我们共同的敌人”。她对于音乐始终不觉厌倦。
光阴荏苒,白昼渐短:秋风在烟突里凄凉地呼啸,壁炉也开始生了火;大块的白云在窗前飘过。她觉得更沉重了。莎丽与潘尼顿夫人眼看她最后的美姿在无形的巨灵手掌下消失了,她常常揽镜自照。一天,她长久地注视了一会,说:“我愿母亲到这里来。对她凝神瞩视是我一生最大的快乐,而这种幸福我是享不多久的了。”西邓斯夫人得了消息,立刻停止演剧,赶到克利夫顿。
她来到时,玛丽亚已不能饮食不能睡眠了。她的母亲陪了她两天两晚。西邓斯夫人美丽的面貌,即在剧烈的痛苦之中亦保持着极端的宁静,玛丽亚一见之下便觉减少了许多痛楚。第三晚的半夜里,西邓斯困惫极了随便在床上躺着。到清早四时左右,玛丽亚突然骚乱不堪,要陪在身旁的潘尼顿夫人去请医生。医生来了,逗留了一小时光景。他走后,玛丽亚和潘夫人说她此刻已明白真实的病情,求她什么都不要隐瞒了。潘夫人承认医生确已绝望。玛丽亚温柔地谢了她的坦白,并且果敢地说:“我觉得好多了,尤其是安静多了。”
她接着讲她的希望与恐惧,“我的恐惧是由于过度的虚荣心使我当初太重视自己的美貌。”但她又说她预期上帝的宽恕,她肉体所受的磨难(说到此地,她望望她纤弱可怜的手)也足以补赎她的罪行了吧。
随后她要求见她的姊姊。玛丽亚告诉她,说她如何眷恋她,如何爱她的善心,说她在此临死的辰光,唯一的牵挂是莎丽的幸福问题:“答应我,莎丽,永远不嫁洛朗斯;我一想到这个便受不了。”
——亲爱的玛丽亚,莎丽说,不要想那些使你激动的事情。
——不,不,玛丽亚坚持着说,这一些也不使我激动,但必须把这件事情说妥了我才能得到永恒的安息。
莎丽内心争战了很久,终于绝望地说道:“喔!这是不可能的!”
莎丽的意思是答应玛丽亚的请求是不可能的,但玛丽亚以为说嫁给洛朗斯是不可能的,于是她说:“我很幸福,我完全满意了。”
这时候,西邓斯夫人进来了;玛丽亚和她说,她已准备就死,并且以令人敬佩的口吻谈着她迫在眉睫的生命的转换。她问是否确知她还有多少时间的生命。她反复不已的说:“几点钟死?几点钟死?”随后她镇定了一下又说:“也许应当听诸天命,不该如此焦灼的。”
她表示要听临终的祈祷。西邓斯夫人拿起圣经,缓缓地虔诚地读着祷文,每个字音都念得清楚,潘尼顿夫人虽很激动,也不禁叹赏这祷词的音调有一种超人的壮严。
玛丽亚留神谛听着,祷告完了,她说:“母亲,那个男人和你说把我的信札全部毁掉了,但我不信他的说话,我求你去要回来。”她接着又说:“莎丽刚才答应我,说她永远,永远不嫁他的了,是不是,莎丽?”
莎丽跪在床边哭泣,说:“我没有答应,亲爱的人儿,但既然你一定要,我答应便是。”
于是,玛丽亚十分庄严的说:“谢谢,莎丽,亲爱的母亲,潘尼顿夫人,请你们作证。莎丽,把你的手给我。你发誓永不嫁他?母亲,潘尼顿夫人,把你们的手放在她的手里……你们懂得么?请你们作证……莎丽,愿你把这句诺言视作神圣的……神圣的……”
她停了一下,呼了一口气,又说:“愿你们纪念我,上帝祝福你们!”
于是,她从病倒以来久已不见的恬静的美艳,在她脸上重新显现了。她一直支撑了几小时,至此才又倒在枕上。她的母亲说:“亲爱的儿啊,此刻你脸上的表情竟有天仙的气息。”
玛丽亚微笑了,望望莎丽与潘尼顿夫人,看到她们都作如是想时,显得十分幸福。她命人把仆役一齐唤到床前,谢了他们的服侍与关切,请他们不要把她病中的烦躁与苛求放在心上。一小时以后,她死了;苍白的口唇中间浮着一副轻倩平静的笑容。
九
玛丽亚死后翌日,风息了。光明的太阳把一切照得灿烂夺目,显出欢欣的样子。莎丽觉得她妹妹轻飘纯洁的灵魂使这晴朗的秋日缓和了。死时的形象老是在她脑中盘旋不散。强迫允诺的誓言,她觉得不难遵守。世界上除了这段辛甜交集的回忆以外,什么也不存在了。她的身体困顿已极;一场剧烈的气喘症发作了;她的母亲奋不顾身的看护着她。
西邓斯夫人的痛苦是庄严的,单纯的,沉默的。守夜的劳苦,流泪的悲辛,丝毫不减她脸上清明的神采。她处理日常家务时依旧很细心很镇静。不深知她的人,看她当着这种患难而仍如此安详,大为怪异,因为她在舞台上是比任何人都更能为了幻想的苦难而痛苦啊。
她衷心的烦虑是要知道洛朗斯对于这个永远绝望的消息如何对付。她请求潘尼顿夫人写信给他,把玛丽亚弥留时的情景以及强迫要求而已答应了的诺言告诉他,请他忘记一切。她想这段悲怆的叙述足以使他取一种宽宏的态度。
潘尼顿夫人接受这可悲的使命时,感到一种阴沉的快意。征服一个反叛的天使而使之屈服是她一生最光荣的史迹;她施展出她伟大的艺术,草成一封坚决的信。她很有把握的寄出了。
两天之后,她收到下面一封短简,潦草的字迹有如疯人的手笔:“我的手在抖战,我的心可并不摇动;我想尽方法要得到她,你想她能够逃出我的掌握么?我老实告诉你,她或许会逃脱我,但将来的结局,哼,等着看罢。”
“你们大家串的好戏!”
“如果你把结构如是巧妙的情景讲给一个活人听,我将恨你入骨!”
潘尼顿夫人读了好几遍才懂得“你们大家串的好戏”这一句。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三个女子幻想出这段许愿的故事来摆脱他么?他竟相信有这样的阴谋诡计么?“你们大家串的好戏!”这句子决没有其他的意义可寻……潘尼顿夫人愈想愈气了。在这种时光,他对于他严重地伤害了的女子,也许竟是他送了性命的女子,毫无半句怜惜的话,岂非和魔鬼一样?“我恨你入骨……”这种恐吓又有什么用意?他竟想到她家里来袭击她么?她尤其痛心的是,她流着泪写成的那封美妙的信竟博得这样犷野暴怒的回礼。这一天晚上,她对洛朗斯大为怀恨,而这愤恨对于洛朗斯并非毫无影响,将来我们可以看到。
她先把这通短简寄给西邓斯夫人,嘱咐她谨慎防范。应得通知西邓斯先生,约翰·悭勃尔,和家庭中所有的男人,因为只有男子才有制服一个疯人的力量。莎丽也不应该单独出门了;个阴狠的男人是什么也阻拦不住的,更不知他究竟会闹到什么地步。
西邓斯夫人接到这封信时不禁微笑。她的判断局势比较更镇静更优容。莎丽对于这种为了爱她之故所激起的狂妄,也不加深责。“当然他不应写这封激烈的信,对于可怜的玛丽亚的死一些不表哀伤,尤其不该;但他是在如醉如狂的时间内写的!只要我想起我当初发誓时的情绪,便可想象出他得悉这诺言时的感想。在我一生任何别的时间,我决不能许下这种愿。”她写信给潘尼顿夫人陈述她的意见,回信却有些恼怒的口气:“发疯么?绝对不是。只要一个人能够执笔写字,他是很明白自己的作为的。”
莎丽和母亲细细商量之下,都认为潘尼顿夫人所劝告的预防方法大半是不必要的。为何要通知那么冷酷的西邓斯先生和那么夸张的悭勃尔舅舅?他们的干预只会增加纠纷。西邓斯夫人似乎也想对于洛朗斯加以抚慰。“或者,她说,应当告诉他说你永远不嫁别人?”但莎丽表示不愿。
可怜她对于自己真正的心情丝毫不能置疑。虽然洛朗斯缺点那么多,那么轻率,她究竟温柔地爱着他,要是她不受庄严的誓言约束,她定将回心转意的就他。“可是放心罢,她和母亲说,我认为这个诺言是神圣的,我将遵守;即使我有时不能统治我的情操,(没有人能约束自己的情操,但总能负责自己的行为,)我至少能够忠于我的诺言。”
说过之后,她知道这些言语更增加了诺言对她的束缚力;她后悔了。“我说些什么呢?为什么要说呢?为什么我要自己罗织我的苦难?”但她禁不住自己;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一个是有意志的,在说话的;一个是有欲望的,向前者抗争的;她自身中较优的部分强迫较次的部分接受那些坚决而残酷的主意。但两者之间究竟是那个高明呢?
洛朗斯写了一封很有理性的信给她,他明白强项是无用的。她的复信很坚决,但并不严厉。“他的罪过是只因为爱我太甚。这一次,他怎么不再变心了呢?”
“无论如何,这颗变化不定的心终究被我抓住了!”想到这里,她非常安慰。但她追忆到玛丽亚幸福的温和的目光时便觉得自己的责任绝对不容怀疑。
有一天,她走向窗前,突然发见洛朗斯站在对面的阶沿上仰望着她的卧室。她赶快后退,直到他望不到的地位。这时候,西邓斯夫人在隔室清理抽斗,叫莎丽过去,给她看一件从前玛丽亚的衣衫。那是一件从法国行过来的希腊式的白衣。母女俩都想起当初穿过这件薄薄的衣服的魅人的肉体。她们互相拥抱。西邓斯夫人哼起她扮演康斯丹斯角色时的两句美妙的诗:
一片凄凉充塞了我亡儿的卧房。
人面桃花,空留下美丽的衣衫使我哀伤……
莎丽回到卧室时,远远地向街上一瞥,洛朗斯已经不见了。
一〇
几个月中间,洛朗斯想法要接近莎丽,有时写信给她,有时托朋友传递消息。她始终拒绝与他见面:“不,她说,我觉得我不能冷酷地接待他,但又不愿用别种态度对他。”但她不住的想他,想象他们以往的长谈,他诉说的爱情,他的绝望,他的永矢不渝的忠诚!她可以这样的整天幻想,眼望着落叶飘摇,薄云浮动。她觉得这是一种完满的幸福。
洛朗斯恳切的追求,不似以前频数了。时光的流逝,恢复了单纯平静的状态。玛丽亚的形象依旧在脑中隐约动荡,圣洁的,缥渺的,在种种的思念与事物之间若隐若现。西邓斯夫人演着新角色。她在《Measure for Measure》一剧中扮的伊撒白拉,公认为幽娴贞静,深切动人;她穿的黑白色的戏装,为全伦敦的妇女仿效。莎丽常去观剧,到几个女友家里走动走动。她不懂得在那么惨痛的事变之后的生活为何还能如是平静的继续下去。但她听到洛朗斯与玛丽亚的名字时便觉难过,倘在路上碰见一个类似洛朗斯般的人影时又不禁全身抖战。她心中是又想见他又怕见他。
到了春天,洛朗斯完全不来追逐她了。她惆怅不堪。
——你幸福么?母亲问她。
——和你一起我总是幸福的,她回答。
但她心中满是无穷的遗憾。
在患难中始终不渝的勇气,到了这消沉的情景中突然涣散了。发誓的那幕景象纠缠着她无法摆脱。她常常看到自己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惨白瘦削的手。“可怜的玛丽亚,她想道,她实在不该向我作这要求。她这举动是否为了我的幸福?其中有没有对我嫉妒对他怀恨的意思?”她回来回去的想着,觉得万分懊恼,她素来娇弱的身体磨折得更其衰败了。屡次发作的咳呛与室息症把她的母亲骇坏了。
她的恋爱史此刻已被几个知友得悉了。洛朗斯毫无顾忌的到处诉说,泄漏了这件秘密。许多朋友看她那么苦恼,都劝她不必过于重视那强迫的诺言。她有时也被这些说话打动了。她想她的一生,唯一的短短的一生,势必为了一句话而牺牲掉。她的妹妹,既经摆脱了一切肉体的羁泮,怎么还会妒忌呢?口头的约言会令人想起对方的存在与对方的要求。但若玛丽亚可爱的影子果真于冥冥之中在他们身旁徘徊的话,她除了祝祷她所爱的人幸福而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希求呢?
虽然她觉得这种推理难以驳斥,她仍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操,以为她的责任是应当否认一切理由而遵守诺言。
有一天,她决意写信给潘尼顿夫人征询她的意见,因为她是誓约的证人与监视者。“她对于这一切将如何说法呢?”啊!莎丽真祝祷她的答复会鼓励她私心的愿望!
但潘尼顿夫人毫无哀怜的心肠。他人的责任,因为在我们眼里毫不受着情欲的障蔽,故差不多永远是明白确切无可置疑的。
“我们切勿误解善与恶的实在性,”她写道。“既然莎丽对她妹妹所发的诺言是自愿的,自应与生人之间的誓约有词等的束缚力。只要不是手枪摆在喉头,决无所谓强迫的诺言。她妹子的请求,固然攸关她一生的命运,但莎丽尽可保持缄默,或竟加以拒绝。那时对于玛丽亚,即是烦恼亦不过是数小时的事。当莎丽给她满意的答复时,当然是出之自愿的。在真理上道义上,她应当忍受一切后果。而且她也极应感谢她的妹子,因为她一定由于神明的启示把莎丽从必不可免的祸变中拯救了出来。在玛丽亚已经从一切人类弱点中超拔升华出来的时候,为何还要把她这个请求认为出之于怯弱与卑下的愤恨之情呢?据我看来,这倒是她最后几小时灵光普照的表现。”
于是莎丽表示隐忍了。但若洛朗斯这时候再来趋就她,或在两人偶尔相遇,或者他能对她说几句热烈的话,她仍会情不自禁的依从他的。然而洛朗斯竟不回头。外面传说他快要结婚了,后来又说他倾倒当时的交际花,琪宁斯小姐。
莎丽颇想见一见这个女子,有天晚上人家在戏院里指点她见到了。她的脸相很端正体面;显得相当愚蠢。洛朗斯走来坐在她身旁,颇有兴奋与快乐的神气。莎丽一见到他们便如触电般震动了,不知不觉脸红起来。走出戏院时,在走廊里遇见了她以前的未婚夫,他向她微微点首行礼,很规矩很冷淡,她立刻懂得他已不爱她了。至此为止,她一向希望他虽然对她断念,但仍保持着一种尊敬的,热情的叹赏态度。这一次的相见,使她不敢再存这种奢望了。
从此她完全变了样子,表面上相当快乐,一心沉溺着浮华的享乐,但只是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她不愿歌唱了,她说:“我以前只为两个人歌唱。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把我忘了。”
韶光容易,又到秋天。西风在烟突里呼啸,令人想起玛丽亚弥留时柔和的呻吟。绚烂的太阳尽自继续他光明的途程。
西邓斯夫人瞒着莎丽已和洛朗斯恢复了正常的交际。她需用一种惯由洛朗斯供给的洋红,她托人向他索取,他竟亲自送了来。一见之下,他们立刻用往年的口吻谈话。画家请女演员去看他的近作;她也和他谈论剧中人物。华年已逝,忧患频仍,但她秀色依然,娇艳如旧,更使洛朗斯惊叹不已。
一一
大家久已相信法国将侵略英国。剧皖里的观众,在休息时间都想着蒲洛湼海港正在编造木筏的消息。西邓斯夫人的号召力依然不减。但一般识者认为她的艺术未免失之机械。她的技巧已纯熟到危险的地步,一个大艺术家末了往往会无意之间模仿自己造就的定型。她表现热情的动作时,颇有过于机巧的成分,令人于叹服之余觉得出惊。她自己对于轻易获得的完满,有时也不免厌倦。
莎丽二十七岁了,女子在这个年龄上应当明白想一想做老处女的滋味。她想到这层,可并不苦恼。“第一,她说,我老是生病,一定活不长久的了……但谁知道?也许到了四十岁会觉得生命太空虚而做出什么蠢事来?”这种痴心妄念使她很有耐心。实在她老是忠于挑逗过她心魂的唯一的爱情。世界上有一等人物把爱情看得那么美满,所以既想不到爱情会有终了,也不能想再来一次恋爱:莎丽便是这样的女子。她没有丝毫怅惘的神色,交际场中大家都欢迎她,她也装做一个快活可爱的人。她很能原谅别人的弱点,尤其是爱情方面的弱点她更能宽容。她和好几个青年保持着温存的友谊,只要她不发剧烈的气喘症,她毫无可怜的样子。
一八零二年英法媾和之后,一切交通要道都开放了,社会生活也回复了常态。西邓斯先生定要他的妻到爱尔兰各地去表演一年。他管着家庭的帐目,知道开支浩大;伦敦的戏院经理出不起高价。西邓斯夫人虽然受不了久别家人的痛苦,但也懂得这次的牺牲是免不了的。
好几个月内,在杜白林,高克,倍尔法斯诸城,西邓斯夫人所演的“玛克倍斯夫人”、“康斯丹斯”、“伊撒白拉”大受群众欢迎。伦敦特罗·莱思剧院早已熟习的印象,在这般初次见到的新观客眼里特别显得自然而悲壮。到处是热烈的采声,收入也很可观。莎丽定期有信来,语气很快活,很中正和平。她在信中谈论戏剧,社交,她的服装等等。她表面上装得非常轻佻虚浮,其实她的身体与精神已是极端衰弱。她有时竟发见有些病象正似她妹子死前数月中的症候。她常常想到死,毫无恐惧亦毫无遗憾。“死,无异睡眠,如此而已……”生,于她久已成为一场空虚的幻梦。她慢慢地遁入幽灵的静谧的世界。
她的父亲眼见她日渐萎顿,迟疑着不敢通知他的妻。到了一八零三年三月医生认为病势阽危的时候,他写信给和西邓斯夫人同行的一个女伴,但还嘱咐她暂时隐瞒。这位朋友隐藏不了心中的不安,把信给西邓斯夫人看了。她立刻解除契约准备回去照顾女儿。
她想上船时,爱尔兰海中正闹着大风浪,几天之内无法渡过。满城受着狂风暴雨的吹打。西邓斯夫人出了二倍三倍的高价,亦没有一个船主肯冒大险。在无法可想的等待期间,她继续公演;她一日之中唯有在戏院里的辰光才能忘怀一切。“这时候不知怎样了,她想,莎丽在我动身时还算健旺;她一定支撑得住吧……但人的生命是多脆弱啊!”
她祈祷了数小时之久,哀求上帝至少把她最爱的一个女儿留给她。玛丽亚死时的景象,一一在她脑中映现;她也想象莎丽独个子呼唤母亲的情况。天际迅速地飞过的黑云,令她回想起克利夫顿最后几天的经过。晚上,每幕完了时的采声,于她不啻一场聊以自慰的梦的终局,不啻回向惨痛的现实的开始。等待了一周之后,她终究渡过了海,乘着邮舆向伦敦进发。在第一站上,她接到西邓斯先生的通知说女儿已经死了。
她沉默着不作一声,心胆俱碎,胸中忍着最剧烈的悲痛,连朋友们慰藉的话也无从置答。她的亡儿占据了她全部的思想,但她表面上的镇静或许会使人误会她冷酷无情;想到这里她更难堪了。可是一种无可克制的矜持,使她除了日常琐细的话以外什么也不能倾诉。
不久,她出人不意的说要重新登台,命人把《约翰王》的节目公布出去。到了那天,她上戏院去,穿装的时候嘿无一言。
凡是那晚见到康斯丹斯哭亡儿亚塞的人都保留着永难磨灭的印象。他们不但重复发见了西邓斯夫人最高的艺术,并且承认她的天才达到了顶点。闻名一世的女演员的动作显得那么庄严沉着,仿佛在她后面随有整个送葬的行列。当她演到老后哭诉的那一段时,她觉得在莎丽死后她终竟把她慈母的爱情,把她终生的恨事,把她悲怆的绝望,尽情倾诉了出来:
我不是疯子!上天可以知道!
否则我将忘掉我自己忘掉我自己,
同时亦可忘掉何等的悲伤!
如果我是疯子,我将忘掉我的孩子……
终于她的痛苦宣泄了,诗人的灵魂抉发了她的创伤,文辞的节奏牵引出她的悲苦,戏剧的美点固定了她的痛楚。遏止太久的眼泪流下了,温暖的水珠在脸上滚着,在她眼里,整个剧场好似蒙了一层光明浮动的薄雾。她忘记了周围的群众与演员。世界无异一阕痛苦的交响乐,她自己的声音统治着一切,好似如泣如沂的提琴,好似热情奔放的呼号;也有如牧笛冗长地独奏着挽歌,连乐队悲壮宏亮的声音也无法掩抑它的哀吟。在女优的心魂深处,亦有一具乐器远远地用着细长的几乎是欢乐的音调,反复不已的唱着:“我从没有这般崇高。”
邦贝依之末日
本篇所引信札,皆系真实文件。译自李顿爵士著。
The Life of Edward Bulwer, First Lord Lytton.
——作者
一八零七年,皮尔卫将军暴病死了,遗下一妻三子。寡妇和孩子们住到伦敦去,自称为皮尔卫·李顿夫人。李顿是她母家的姓氏,在十五世纪鲍斯惠斯战役中出过名。现在她是这一族的唯一的后裔,故她觉得母家与夫家的姓氏同样可以夸耀。
皮尔卫族偕同威廉一世来英,一向占有封赠的田地,传到将军,是一个想念着这封地的人,以一生的光阴,去扩展这些田地。李顿族也是阀阅世家,在克纳华斯地方拥有大宗田产。迄十七世纪为止,皮尔卫族老是保存着古老的家风,世代都当军人,李顿族的最后一人,皮尔卫夫人之父,却是一个博学之士,为当时最优秀的拉丁文学家。他给女儿授了根基深厚的教育,把她嫁给皮尔卫将军,那是一个颇有野心的军人,患着痛风症,使妻子时常受惊!又把岳母逐出他的家庭。
将军之死,使他的寡妻得以回到李顿族,袭用母家的姓,这原是她私心祝祷的愿望。两个年长的儿子送到学校里去了;年幼的一个名叫爱德华,最为母亲钟爱,她教养他,慢慢地把自己的嗜好感染给他。他喜欢听她读高斯密斯或葛莱的诗:她念得真动听,悲壮的声调中含着伟大的情绪。爱德华七岁时,就在外祖父的书室中摸索,凡他所能找到的书籍,都可随意翻阅。有一天,他沉默了好久,突然问母亲道:“妈妈,你有时会不会感到‘物我同一’的境界”?她用着不安的目光答道:“爱德华,你到了入学的时候了。”
他在学校里是一个出色的学生,十五岁时已能写作,充满着热情与幻想,有如少年时代的但丁一样。“我要恋爱,我寻求对象,不拘是谁。”爱华德寄宿在一个叫做伊灵的乡村上。村中有一条小溪,他每天去洗澡,洗罢便坐在岸旁出神。他时常看见一个面貌温和的女郎在那边走过。他不敢和她说话,但遇到几次以后,她微笑,而且脸红了。她住在一间草屋里,父亲是个放浪的赌鬼,往往离家数星期的不回来。热心尚侠的皮尔卫,看到这么娇艳的容颜与这么可怜的遭遇动了心。“我不能形容我们的爱,这和大人们的爱情不同。那么热烈,又是那么纯洁,心中从没有过什么恶念……可和这狂热的温情相比的情绪,我从未感到且亦永不会感到。”每晚,爱德华买些果子和女郎坐在溪边的树下同吃。在这些约会上,他总先到。等待的时间,他心跳得厉害。她一到,他便平静了。“她的声音使我感到一种甘美的恬静。”一天,她忽然不来了,以后几天也不见她的踪迹。他到草屋去寻访,里面阒无一人。管门的老妇说父女俩都走了,不知何往。
这场小小的悲剧使皮尔卫的性格大变。他从热情变成悲哀,他喜欢孤独,喜欢森林,懂得拜仑。他在剧烈的痛苦之中感到愉快与骄傲,仿佛唯有他方能有此痛苦。在剑桥大学念书时,他动手写了一本《维特》式的小说。随后他亦如常人一般由绝望而放荡了。一八二五年,在二十二岁上到巴黎,皮尔卫受到一切世家的优遇,有着可爱的情妇,替朋友们当决斗中的陪随,自然而然的由多愁善感的情种一变为花花公子。如果没有写作的野心,他很可能纵情声色,流连忘返。然而他这种豪华的生活为他供给了第二部小说的材料。在这部书中,他想描写一个后期拜仑式的英国青年,和曼弗雷特成为对称式的人物,是勇敢而又傲慢,狂妄而又机智,令人不耐而又善于惑人的角色。
皮尔卫夫人从朋友的通信中得悉儿子在巴黎的声誉,很是满意。她承认他确有李顿族的气息,相信他将来在文学方面能有造就,她又想他回国后定将缔结一头美满的亲事。爱德华知道母亲的计划以后微微有些恐慌,在写给一个女友的信中说道:“我少不了慈母的照料,我也报答不尽她的恩惠,故我决不能不得她同意而结婚使她难堪。但我至少还有权否决,将来我可运用这项权利。爱,我要说的是精神的而非感官的爱,在我心中早已死灭了。开发得太早的情窦会很快地萎谢的;怎么还能复活呢?正如一个被火灼伤过的孩子那样,对于曾经伤害我们的火焰,我们始终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了。”一八二六年四月杪,他回到英国时便抱着这种坚决的存心。他先乘马到加莱,再行渡海,这种行径与他的身分正好相配。
他傍晚到达伦敦,立刻往见母亲。她正预备赴茶会,便邀儿子同行。他已很疲乏,但看到她一团高兴的要把他献到人前去,也就应允了。他们到达时,一个青年女郎也同时进门。爱德华没有留意,他的母亲却指着她说:“爱德华,瞧!何等娇艳的容颜!”他转首一望,不觉怔住了,即刻向母亲探问她的来历。
他得悉这个美丽的少女名叫洛茜娜·斐娄,是约翰·陶里爵士的侄女。爵士在美国独立战争中当过将军,后来和法国在埃及打过仗,在指挥骆驼队攻占亚历山大一役中享了大名。退伍之后,他先当威尔斯亲王的私人秘书,继而被任为葛纳西总督。这是一个可敬的老军人。他的侄女在伦敦便住在他家里。她和自己的父亲是不见面的,他们另有一段悲惨的历史。
她的父亲名叫法朗昔斯·斐娄,在十七岁上娶了一个小他三岁的女子。危险的婚姻,结局是生了六个孩子之后分离了。母亲带着孩子住在法国加恩地方,她的家成了一般社会主义者及自由思想家聚会之所,这些人物过着相当放纵的生活,谈论亦充满着革命意味。洛茜娜极年轻时已颇有思想颇有主意,她对于自己所处的社会老是感到不满,她要过一种心里想望但不知究是怎样的生活,于是她离开了家庭。
这次离家的目的,据她说是要寻访父亲,但当她在爱尔兰旅途中见到他时,却大失所望的说,“你不觉得爸爸俗不可耐么?哦,你瞧他的羊毛袜子!”可怜的父亲,又畏怯又笨拙,看见女儿生得如此俊美,非常得意,但无法劝她与他同住。洛茜娜在爱尔兰友人家中住了好些日子,遇见姑丈陶里将军,觉得很投机,便随从了他。
皮尔卫母子遇到她的时候,她在伦敦已经住了四年,出入于交际场中,受着名流的宠爱,拜仑以前的密友迦洛丽·兰勃夫人,对她尤其亲昵。洛茜娜写些轻佻的诗,善于嘲弄,最会模仿人家可笑的举动,但因少不更事,常易令人难堪,故人家又是爱她又是怕她。这天晚上,她正在客厅的一隅取笑皮尔卫夫人的头巾,因为使她联想到菜市中堆得老高的杨梅篮;而老夫人的动作亦颇象镀金的木偶。至于那个刚从法国回来的儿子,垂着金黄的卷发,在她看来未免有些妇人气派,但的确是一个美男子,雍容高贵,尤其难得。原来洛茜娜小姐最重视男子高雅的丰度。
皮尔卫夫人在荼会将散之前,邀请这位美貌的少女常到她家走动。爱德华从此便时时遇到她,一起谈论他们的诗文小说,谈论他们的计划,互相通信,在许多友人家中会面,不久,在社会上已被认为一对未婚夫妇了。在舞会中,只要有诙谐滑稽的斐娄小姐在场,定可看到那个举止高傲的少年追随着她,他和她交谈时老是卑恭的说些谀扬称颂的话。
夏天,爱德华·皮尔卫住在母亲家里,迦洛丽·兰勃夫人也邀请洛茜娜到她家里作伴。兰勃夫人和皮尔卫夫人同住在克纳华斯,且是近邻。皮尔卫夫人眼见两人的交谊日渐亲密,很觉烦恼,尤其因为这种交谊是她为母的鼓励起来之故,心中愈加懊丧。“爱德华,瞧!何等娇艳的容颜!”一切都是这句傻话惹出来的。现在,爱德华对于这个女子简直象发了疯一样。但皮尔卫夫人不赞成这件婚姻;那个小妮子没有钱,没有出身,被一般强盗般的人教养长成的,从各方面看都配不上一个皮尔卫-李顿的双料贵族;她可亦并不如何着急:这粧婚事一定不会成功,因为爱德华完全要依赖她的;将军的遗产当然应归长子,次子还有若干田地,但爱德华的全部产业,只有他母亲的津贴,至于外家李顿族的家私,不消说更是在她一人掌握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