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觉得自己越来越在某些时候,比如现下,愿意跟头上那几乎不怎么离身的桃木篦聊天了。
“你说,这棵老桃树长了多少年了?”走了两步,又自己摇头晃脑地答,“我看没有一千也该有八百年了罢。——你说,它日后会不会修成个人形,坐化成个小仙?倘若它成了小仙,该归谁管,还是归老枯松么?”
当然,灵霄也没指望那桃木篦能答她。因而待在树下寻到了个两尺见方,土质松软的地头,也就结束了这幕独角戏。她先就近挪了块小方石来,用手抚平磨滑了表面,右手微微捏了兰花指,在石上写下“帕冢”两个字来,也不落款。然后再幻出个小竹铲,在石旁挑土挖坑。一点一点地,做得极精细认真。此时灵霄倒什么都不寻思了,只将意念集中在手头的动作上,似乎是一场特殊的祭礼。
不多时,一个方正壁角端直的四方泥坑便挖好了。灵霄蹲得有些腿麻,索性径直就地坐了,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来端详了会子。细柔柔地叹了口气,将它也叠成四方形,摆好在泥坑里。细细地在喉头祝告了一番,才铲了土轻轻盖在上面。她手上这第二铲土尚未倒下,那帕子便让人给一阵风似地拣了起去。
灵霄愕然,抬头一看,更愕然!
那人正抚着帕子,似抚过一件什么惊世的宝贝一般,蹙了眉,冷了脸,对她山长水阔地道:“你若恨我,何苦拿它撒气。”却不是帝孙是哪个!
灵霄正因为他的忽然出现而发呆,原本这呆愣中,似乎好像尚夹了一丝丝地几乎可以忽略的欢喜。待听了他这句话后,灵霄又呆了一呆,不过那欢喜就荡然散了,涌起地却是恼恨。
“你若恨我······”奶奶滴,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老子已经决定忘了你,漠视你!恨你?恨你都嫌浪费精神!
到底是被狠狠地惊怔住了,灵霄虽在心头骁勇地骂了番娘,可实际动作还是保持着葬帕的姿势,竹铲子里的土愣是都没洒出一丁点来。只一双眼睛间或一轮,才让帝启看明白,她尚未中什么定身术。只瞧她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还一阵青的不停变幻,想也是内心激荡得厉害。于是便朝她走了两步,道:“何苦这样,倒伤了自己肺腑。不然,你咬我一口,打我几下也是可以的。”说着也便矮下身来,拉了袖子,将一截手臂伸在灵霄眼前。
灵霄在他这一汪幽深的眼波下,好容易才恢复神智。霎时便跳开身来。抖了好几下嘴唇,才听得自己哆哆嗦嗦地做出一番狠戾模样问——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只见帝启眸光黯了一黯,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尽,渐次恢复了平日帝孙地冷峻端肃的模样。却并不说话。
灵霄心头却觉得一松,对嘛,这样的帝孙才是她熟悉的帝孙。往日的启哥哥早就在这蓦山的烟雨中消散了踪迹,再回不来了。断了杂念,胆子就肥了几分。仗着看过几百上千集的肥皂剧,什么狗血情形没见过。便斜了眼睛,与他客套。“不知帝孙驾临,倒是唐突了!”
不想帝孙的功力也甚深厚,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做出的那副温柔多情的形状,只冷了面一笑,“不过闲来无事,旧地重游。不想却见妹妹好雅兴,也在这里游玩。”
灵霄见了他这个形容、听了他这番话,心头更加踏实。虽则他口里还叫着“妹妹”,不过那语气早就是隔了千山万水地了。想是成日家与小月娘等神女纠葛,叫“妹妹”倒是惯了的,听着也并不显得十分亲热。也只冷冷一笑,“既是这样,就请帝孙将素帕给我,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
帝启的眼波又闪了一闪,握了那方素帕,细细看了半晌,才幽幽道:“这素帕是我娘亲用过的。你看,这角上的桃花绣得——嬷嬷说这是娘亲亲手绣的第一方帕子,一直精心收着,说是要与将来的女儿比比高下。可惜,我是男孩儿。”灵霄听得有些出神,不想这么方素帕竟然这样有来头。
“我打出世便未见过娘亲,日后也定然见不上的。嬷嬷说我小时常梦啼,可自从用了这素帕压枕,便好了。是以天帝对我管教虽然严苛,却也许我留着这帕子。”说着又望向灵霄,欲言又止,最终抿了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灵霄却没沉住气,直问道,“那你为何还将它换给我?”当然,问出来就后悔了,这种小儿女间的伎俩谁人能不懂。
不想那帝启还颇为老实地答,“上回一闭关就是500年,在天河边撞见你,我都不敢认了。心里,甚高兴。那次夜宴,忙乱得很,怕,怕你恼了我。听人界飞升上来的几个小仙说起人界儿女间的往来,似乎都是彼此换样东西就算明了心意。天宫珍奇宝物虽多,却都不在我心上,寻来找去,便只有这方素帕分外珍重。于是就想了办法与你换了过来。我瞧你收了帕子,以为你能明白我的心。没想——唉!”
灵霄脑子竟然有些浆糊,只疑心这个帝启是不是哪个哥哥或者那小狐狸幻出来戏谑她的。天宫龙族势必一争,他为何还要作如此表白?她诚然肯定二人曾经或许有过青梅竹马式的懵懂眷慕之意,但如今,她都时刻警醒自己提防天宫,为何他还能够剖心剖肠地说上这一番动情的话!口中翕合半天,才呐出一句——
“你,你,你都要选妃了!”怎么听,都是一副拈酸吃醋的形容,与心中实情真真是谬以千里。灵霄自己都免不了脸红了一红。老天咧,今儿真是注定受尽惊吓的一天,甚好,甚好!
不想这个情态瞧在帝启眼中倒很受用,眼波跟着亮了亮,人也往前凑了半步。“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灵霄悔恨才刚的软绵,是以这次便说得又快又急又英气。
帝启竟然带了笑意,擒了她的一只手,道,“你是正妃,谁也越不过你去!”
灵霄恍若雷击。胡乱扯了手出来,“你,你何时知晓的?”
九十章 剖白2
更新时间2012-6-25 20:53:46 字数:2953
“老早了。你封了龙主,爷爷就曾问我愿不愿意娶你做妃子。那会我虽还不,不大有现在的心意。后来虽没有再见几次,可,霄儿,我的心,心意却是明明白白地,总归是在你这里。”
灵霄实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便是帝孙本尊,便拿出极诚恳地模样来抓了眼前这个帝孙的手,晃了两晃,期期艾艾地求告:“好了别闹了,我都该被吓傻了!”
借着那帝孙怔愣神的当下,灵霄再接再厉,嗓子都带了软糯糯的哭腔,“二哥?别闹了!”
那帝孙还是不为所动,只是眼珠子盯在她脸上,似乎想弄明白她这是唱的哪一出。灵霄丝毫不放弃,又晃了晃,“栖乌?你这厚脸皮的狐狸,你给我显出本形来!”
只见帝孙的脸白了一白,终究神色平静不见波涛地道,“我知你跟栖乌要好,只是你我都有了婚约,——多少,你也要避一避。日后,要见就白日里见罢。”
灵霄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真是帝孙?”
帝孙胸膛起伏了几下,最后轻轻挣开了灵霄拉着的袖子,叹息道,“罢了。这素帕你既然不喜欢,我就收了。日后得了好的再给你送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说着松松搂了她的腰,脚底生了朵祥云就走。
灵霄似被抽了魂,待她回魂的时候,自己已在房中静卧,门窗寂然。这注定惊吓不断的一天总算过到了头,睡罢,许是睡一觉起来便就好了。灵霄安慰着自己,蒙头睡去,不管天昏地暗。
果真,天亮一醒,便只觉昨日种种譬如幻梦。只是在换衣裳的时候,抖落那条挽纱,虚空里腾出几朵桃花,凑成两幅图来。灵霄认了,却是“信我”两个字。让晨风一吹,兀自散了。
灵霄前后又捋了几遍神思,觉得那帝孙究竟真情假意目前都跟她没甚大关系,她还是着紧她这百年光阴要紧。否则让那帝孙动了神思,浪费了光阴才是补救不回的。天宫的人,果真阴毒无比。
如此,灵霄白日黑夜的修炼固然辛苦,却也过得心平气和,宁静和顺得很。不想夏天尚未过完,那帝孙却又来了。
灵霄正要往洞子里去,开门出来,却见他甚落寞又飘逸地立在院中的两株桃树间。桃花虽已开过,可这幅场景怎么看怎么都带着些微桃花色。让灵霄心中不由得一紧,满身戒备,他这是又要来下什么猛药了?想要上去喝问,又怕惊动了屋里一干人。少不得深深吐纳几口清凉的夜风,降下心头火气,才健步行了过去。
“霄儿!”
灵霄将将行到他身后,他便转过身来,沉着嗓子叫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好似明白她的心思一般。
灵霄只觉他这低沉的嗓音实在魅惑人,当然不能显出来,只黑了面孔低声道,“跟我来!”径直在前抓了朵浓云将两人遮掩了去。
白石溪头,大白石侧,灵霄散了云朵落了下来。故意上了那块大石上,横着躺了,左右余下的空间都不太够另一个能坐卧的。帝孙竟是好涵养,自慢慢踱了几步,放了眼望了一回,再慢慢踱回到大石头边上挺身立了。唇边竟然还带了笑意,低头对她叹道,“这里竟是没有怎么变化。”
灵霄懒得跟他闲扯,没好气地问:“你又来做甚?”
不想帝启若未闻其言,兀自道,“还以为你图便宜,又要去屋子近旁的那方水湾。”
“水湾又怎么了?”灵霄也不分辨,只信口问一声。要知道她想着来这里是怕被黄豆豆那厮给嗅出点端倪来。说到底,她并不打算让自己身边的人知晓还有他这么个人老爱往她跟前凑。
“那水湾——”帝启顿了一会,道,“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不过也并不想多说,便补了一句,“今晚月色还好。”
灵霄近来正不怎么待见这月甚而月色,故而便没有跟他闲谈春花秋月的兴致。支起半个身子催他,“说罢,什么事?”
帝启将她望着,那目光里好似盛了比这月色还浓郁几分的情谊,灵霄正觉消受不了这美男恩,他这才恰恰地开了口。
“霄儿,你想不想我纳侧妃?”
灵霄狠命看了他几眼,很想一巴掌过去,问他:你纳不纳侧妃,干我甚事!但碍于彼此的身份,和他眼前这温柔深情的形状,她实在也干不出这等泼辣爽利的勾当来。只得调息吐纳一番,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回道,“帝孙不必多虑,自当该怎样便怎样就是。”
“看,原来你真恼了我。”帝启幽幽地看着她,笃定地说。
“好好的,我恼你作什么。”灵霄心道,我脑袋坏掉了才恼恨你。忽而想到之前确乎是恼恨过的,不过那时候并不识得他的真面目,是受骗上当的,算不的真。心中一紧一松,少不得气息不匀,便轻轻叹出了口气。
“你口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是难受,是也不是?”
对着帝启那似抓到铁证一般的笃定眸光,灵霄有点结舌。却不想那帝启兀自抓过她的手握了,“霄儿,你的心我是明白的。这些日子看了些人界的话本,里面说,女儿家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要拿出一副讨厌他、恼恨他的样子来。——前次夜里,你便是那个形容。我回去想了,上次你对我说‘你都要选妃了’,霄儿,是我愚钝,并未觉出你的委屈来。如今,我就是来问你,若你不想我纳侧妃,我便一个都不纳的。”
灵霄只觉得天雷滚滚,天灵盖都要被劈开来了。这可叫她如何回话。简直就是误会到姥姥家了。在这心神煎熬的当口,灵霄看着自己的小手竟然还在帝启的手心里反去抚了抚他的手指,修长而有骨力。手感不错,似乎什么时候摸过似地。灵霄果断地咬了下舌头,让清晰的痛感让自己清醒,什么时候了还在调戏美男。就便是要调戏,也要找个好惹一点的。招惹了这个烫山芋,可怎么甩?于是真觉得手上存了个烫山芋般,抽了手甩了两甩。勉强算得镇定地答道,“按制你该纳四个侧妃,你愿意一口气都纳了,或是一个一个慢慢纳,都由你。现下我尚不是你的正妃,也管不了这些事情。倘若你觉得不够,多纳几个,想也没有什么要紧。”说着无比真诚地望了回去。
不想那帝启并不看她,因而也就看不到她眼中那无比的诚意。只垂眸思量了会,才叹道,“你越是这么说,心里当是越难过罢。你放心,既然你不愿意,我定是一个都不纳了。”最后才抬了眸子来望她,只望到她满眼的惊诧。却是当她因自己这个决定而泛起的惊诧。于是便甚自信的浅浅一笑,轻轻伸手便将她搂在了怀里,安抚道,“你放心,事情虽有些难办,我也能办成。”
灵霄的鼻子撞在了他硬挺的肩头上,扑鼻而来的一股子说不清什么味道的气息,并不难闻,却让她觉得新奇又似曾相识。神思便有些飘渺。只觉得一只温热厚实的手在自己背心上轻轻拍了拍,不由得浑身都抖了一抖。不想对方也抖了一抖,不知如何收场。灵霄正没个主意,却又被扶开来。
灵霄吸了几口凉气,倒也觉得当日的启哥哥并未坏到蚀骨,至少,占她便宜还占得不是很厚脸皮,知道适可而止。
灵霄心底早拿定主意,不管他怎么闹腾,只要不影响她这百年修行便成。索性也不提那些说不清的爱恨情愁的话头,只好奇问:“那人界的话本你从哪里弄的?”
帝启眼眸里的热潮尚未退尽,脸上却已是一派正经。听她问了这么个细微枝节,只低声道,“近些日子仙家们小宴颇多,一些小仙手上拿了,我便翻了翻。”眼光闪动中,只不愿灵霄再往下细问。要知道是他有意无意引着那些由人界飞升来的小仙说些风月故事,来以此揣摩她的心意,怕是又该不乐意了。
灵霄兴趣却在别处,“仙家们的小宴?你倒有那个功夫?我长这么大也就只赴了两次宴而已。”
“倒也不是都去。——想是你远居蓦山,仙家们不好意思打扰你罢。若你喜欢,到时让他们往蓦山也送分帖子。你挑着喜欢的就去一去,时不时出去走走也挺好。”
灵霄客气地点了点头,道了谢。见帝启并不再说什么,心中不由也跟着松口气。管他如何,好歹让她过了这百年再说。一时两人皆无话说,灵霄便推说功课未完,彼此就告了别。
灵霄目送帝启的身影远了,兀自又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前些日子念过的稳定心神、巩固心志的话。总之,这都是天宫使出的杀人刀,她是不能上当的。
九十一章 颓散
更新时间2012-6-27 21:10:52 字数:2334
时日悠悠,果然灵霄能不时收到些仙家洞府的宴请帖子。开始兴兴头头地去了两次,跟那些人界飞升来的小仙们拼一拼小酒、偶尔八卦些轶闻,也觉颇能解乏。后来不知哪里漏了风声,当她面说是帝孙倾慕于她,要聘她为正妃;背她面则传是她钟情于帝孙,两家可能要结秦晋之好。灵霄只能自此绝了再去赴宴的念头,兀自在蓦山躲清静。并不断教育自己“业精于勤荒于嬉”,如此正好专心修炼,心下倒也平和。只是偶尔派绿蒲和白芷替她去走一走,送点蓦山特产,结个善缘,存些人情。
小狐狸时不时派个漂亮的小使女送些东西来。帝启也送了几次,不过派的却是个分为敦实憨厚的小散仙,自称叫“婆娑”的,倒让白芷想起来当笑话说了好几天才罢了。送的不过都是些吃食或者布帛玩意,灵霄只叫收了,又让不拘有什么包了当回礼,也就两讫不欠了。虽然帝启偶尔托了“婆娑”带些小信笺来,表白表白心迹,让她放心。她也实在并不怎么上心,因而也谈不上放心或是不放心。可天界关于侧妃之选的传言则若烈火烹油一般,日益甚嚣。当然,最后都没人敢打个包票,拍个板。因而几处热议人选之间又似乎生出了几分嫌隙与风波。蓦山这里过于偏远,消息也闭塞,加之众人都不大上心,故而其中详情倒也不大清楚。
芩青公主带着胭脂去人界,真是一去就没什么音信,不过济北偶尔来要些果子酒,只说一切顺遂得很。残秋还是那么见首不见尾的,一年半载来一次,也是打个幌子便走。小玉堃倒是不是来传句话、递个东西的,倒将黄豆豆都引荐去逛了几次浣雪水君的府邸了。
五十年光阴看着就过完了,又是一年暮春时节。因上次白芷听灵霄提起人界江南暮春的美景,便乘空婉转地跟司日神君提了提。不成想司日神君只略过了莺啼柳绿、繁花似锦、江草如茵的好风景,只记住了“梅子黄时雨”。特特收了阳光,招了司雨神君来蓦山布散了足足三十天的雨水,还特意嘱咐一定要烟雨迷蒙,不能停歇半晌。灵霄平日练功的洞子,差点没变成水帘洞。黄豆豆天天嚷嚷着全身羽毛都快发霉了,最后径直跟了小玉堃借住到了不周山。老枯松派了那两个分外难缠的小童子来问缘故,也不知道白芷和绿蒲怎么应付的,总算安抚了下去。灵霄看着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声响的白芷,想要说她两句的,最后也没有张开口。毕竟,她白日里还能去营中晒晒,算不得太受苦。虽说白芷是始作俑者,不过也算自作自受,得了教训。因这天气潮湿,收下的果子晾晒不了,白白放着坏了好些,免不了让绿蒲教训了几次。她平日舍不得用的素帕都潮黄了,自己心里也心疼后悔不已。灵霄还私底下让绿蒲不要骂狠了,免得她一个想不开,再弄出什么事来。不想绿蒲却说,“龙主你就放心罢,我们草木化来的,多少苦吃不得?白芷看着柔弱,性格也颇坚韧,这点事还且闹腾不出什么。我只是恼她太不知轻重,定得好好敲打一番,她这性子才能沉稳些。日后也好能担些大任不是!”灵霄听了觉得有理,于是也就看着绿蒲苦心教妹的戏码,不再言语。
好在三十天过得也快,这不,雨歇了,太阳来了。残秋也难得地来了。
“嗯,怎么这渊里的水涨了这许多?”残秋立在院子里,抬眼望着前面的水渊道。
当然了,一连下了三十天雨,能不涨么。平日要行到边上探头,才能见着水。如今就差三尺就快平了院坝了,立在院子里都能见着水面清波粼粼。不过灵霄知道这不过是残秋启开话头,随便捡的个话题而已。于是便只笑道,“是啊,今年雨水足些。”
“近来功课如何?”果然,这才是正题。
灵霄认真答道,“伏坤爷爷留下的秘法习了十之八九了,只是有些不能完全通透明晓,只记了下来。”
残秋挑了眉,沉吟半晌,才微微点了头。“嗯,时日不多,且记下再慢慢领会罢。”又沉思了半晌,“走,去洞子里,演练一回与我看看。”
这可是修习秘法以来,残秋第一要求演示。灵霄忙不迭地应了,引着残秋去了洞中。洞中四处都是水淋淋地,毕竟天刚放晴,洞里却更比平日湿气重些,只灵霄平日修炼的那块大石上依旧是平滑干爽。残秋见了只捋了胡须微点了下头,灵霄见了,甚有些窃喜。于是摆开架势,将自己最为得意也觉得颇为繁难和高深的一节,细细从头演练了一番。待最后调息收式毕,就眼巴巴瞅了残秋,巴望着能有几声赞许。不想残秋却严肃的紧,只道,“将龙珠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来。”
灵霄只得依言做了。
不想残秋看她做完,挺了腰背,直挺挺地朝了不周山的方向跪拜下去,口中兀自祝告道:“残秋奉不周山第十代灵霄龙主伏坤之遗命,护佑新任龙主承继我不周山灵霄龙殿龙主之心法术数。今,幸不辱命,特祝祷告之。伏请英灵安息!”
灵霄愕然,虽则囫囵吞枣般地都过了一遍,但她实在不觉得自己已经承继得了龙主秘法心术。待残秋三拜之后,赶过来扶,并疑惑地道,“残秋——爷爷,我,我还有好些不懂——!”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残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仔细瞧瞧,老龙主的龙珠是个什么情状?”
灵霄一时激动,径直提气将丹田处的龙珠都吐了出来。却让她大吃一惊。虽日日修炼,日日催动龙珠,却并未发现伏坤龙主留下的龙珠如此暗淡萎顿了。自己的那颗倒有了小鸡蛋大小,莹润光洁,越发衬得老龙主的龙珠暗黄无光,甚而还有了几道裂痕状的黑纹。“这······”
“这便是要颓散的迹象了。”残秋叹了口气,与她点明。
“就要颓散了?可,可我——”灵霄只觉心中空乱,唯恐错过了什么,遗漏了什么。
“还有十天罢,”残秋的嗓音也分外低沉,“你这十日修习完毕,吟诵烛龙老祖所制的《大成无极咒》,送一送龙主吧······”后头分明就带了呜咽之声。
灵霄只觉口鼻酸涩,喉头一紧,点头应了。
两人静默半晌,残秋问道,“你与帝孙究竟是如何?”
灵霄悄悄抹了眼角的泪,“婚约的事外公已跟我说了,不过看现下咱们跟天宫这情势,怕也作不得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身上的责任,绝不会意气用事。”
残秋点了点头,又道,“查了这许多年,那毒虺现今并未有亲族存世。只是那秋娘不知所踪,至今也没有消息。”
九十二章 胡诌
更新时间2012-6-28 21:52:45 字数:2231
灵霄忽想起前两天沉星偷偷跟他们几个提到妖界的最新流言,说是有人打了妖王之子的名号在招兵买马。因帐议都未听到密探有如此回报,故而她并未往心中去。如今倒猛然一惊,“那秋娘是鲛人一族的公主,最能依仗的便也只能是族中亲近的人。想南海那里的风波一直未能平定,鲛王那里派人既然已经说明这一支早就分离了出去,向来与他们没有瓜葛。我们龙族向来与鲛人没有私仇,为何一直不肯讲和,反倒不断侵扰,彼此都没有好处?那背后很可能就藏着——”说着看着残秋,道,“妖界或有隐秘传言,有人打出妖王之子的旗号出来了。我不知道,妖界曾经封过几位王?”
残秋显然不知道这个传言,目光一惊,口中沉吟道,“自天地开辟,三界确分以来,妖界只封过一次王。便是当年天帝为了安抚那毒虺,特特封拜的。”
灵霄听了,心头一凉。“恐怕——”
残秋沉思半晌,道,“大变就在眼前。既然打出了旗号,说明他们怕是备得差不多了。你哪里听来的消息?”东海的消息,他定然是知晓的。
“同帐中的一个兄弟偶然提的。”灵霄迎着残秋疑惑又犀利的目光,赶忙道,“这个人绝对没问题。你可不能弄错了。”
“我知道!你说!”残秋负手在背,不容她多解释。
“沉星,他爹出自妖界,不过很早就离了那里,与他娘一起定居在了人界,并投在了洞庭水君的府里做个应答的仆从。再说他爹早些年就已经过世了。这个消息,是她娘偶尔从哪里听来的,悄悄告诉了他。不过是一片慈母心肠,担心再起战事,好让他自己小心些。”灵霄一口气说完,心里仍不放心,嘱咐道,“残秋爷爷,你,你不要为难他!”
灵霄在戍甲营呆了这些年,也知道两军对垒之中,谍报的重要,彼此都有很严厉和非常的手段来梳理一些可能有嫌疑的人。但她绝对信任沉星,故而特特求些人情。
“若是属实,倒无妨。”
灵霄听得如此说,才些微放了心。
“这十日务必要用心。若有什么消息,或是寻我或是寻伏波龙王。”
灵霄知晓残秋这嘱咐的是前后两件事,认真应了,恭肃地送了他离去。心中却渐次沉重。但时不我待,少不得静下神思,打起精神来查漏补缺,务必在老龙主的龙珠颓散之前做到万无一失。
十日后,果真伏坤龙主留下的那颗龙珠裂痕渐深,虽灵霄提了真气护在其周,却依然只撑到了子时。先是颓散成粉末,继而化成缕青烟飘逝开去。残秋似算准了时辰,特特赶来,与灵霄一起伏拜祝祷一番,算是尽了心意。
灵霄伤心半晌,忽又想起沉星的事情,少不得问一问。“传言的事查清楚没有?”
残秋点头道,“倒确有其事。只是消息甚隐秘,妖界知晓的并不多。沉星的娘亲不过是洞庭水君里的普通妇人,如何能够听到这样的秘事?她那边已经派人盯着了,你在营中也要仔细些。”
灵霄有些发愣,她自然是信沉星的,不过放在现在这样的局势里,当然不能大意。唇瓣翕合几下,最后也只应了一个“是”字。
因揣了些心事,等第二日,到了营帐中,灵霄看着沉星,心中就有了些疑惑。见他和往日并没有不同,照旧是满身臭汗就与庞眉闹腾开了,举动爽利,怎么也看不出藏私来。过一阵却又会因他一个微小的神情而起了疑心。这样,心里忽上忽下地,倒让她神色寂然显得尤不同于往日。
眼前一碗热水,雾气腾腾地。热浪刚刚撞上灵霄的眼眉,便觉肩头一沉。
“怎么了,你?”
灵霄抬眼,原是渝阳递过碗热水,挨着坐了下来。忙着道过谢,接过来就喝。也顾不得水烫,只求借着这腾起的雾气来遮掩自己不定的神色。
渝阳早脱了汗湿的上衣,裸着身,拿了脸巾一面擦汗,一面问:“你今日怎么不说话?还老走神,莫不是家中有事?”因那厢庞眉正与沉星说笑,这声音就不免高了些。谁想那边两人正好停了,听了个清楚。见灵霄只埋头喝水,并不答话,好似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于是都围了过来。
庞眉最是热切,“杜仲,都是兄弟,有什么事就说!”
“是啊,杜仲!即使是哥几个能力有限,但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总好过你一个人为难。”
一碗滚热的水早让她喝完,脸是想埋都埋不住了。灵霄只能抬起头来,勉强支应:“没,没什么事。”
“瞧,分明就是有事的模样!”沉星一把揽住她的肩头,用力拍了,挤着坐了下来,倒将渝阳挤到了一旁。渝阳捶了沉星一拳,起身去屋那头打水擦身。
沉星劝道:“当日我娘病了,没得个好医好药,我愁得无法,都想着要回去守着最后一程了。不是靠着你们这帮好兄弟,哪里能有今日!俗语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有事就说吧!屋子里的,没有信不过的兄弟!”
“呵呵,都,都是信得过的。”灵霄僵着脸笑道,心中却不知该怎么答话。实话当然不能说的,这借口,还一时没想到。
“沉星说得对!”屋角,渝阳一面擦身一面觑了眼过来道:“杜仲,你虽跟我们日常处的时间不很多,但我们也都当你是兄弟了。你怎么还老见外?!上次沉星的娘病了,还是你帮着求了常春老倌给开了方子,又张罗配了好药。难不成只许你做人情,不许我们也帮把你?还是,你究竟看不上我们这些人?就是听都不愿意说给听?”渝阳平日话不多,但为人很是公正稳重。如今这话说得灵霄有些下不来台,一干人都眼巴巴瞅着她。
灵霄舌头打了个结,咬牙胡诌道:“我听说南海这几十年一直不安稳,是有一小股鲛人在那里滋扰生事。这不快放五十年一次的探亲假了,我想,想去南海探一探。但,你们离家这么些年,家里难免挂念。怎么好,好叫你们都跟着我去。再说,万一要叫南海巡海逮着,少不了受一顿狠罚。若是叫那些鲛人给俘获了,更,更是有性命之危。我,我怎么好意思让大家去冒这个险呐。”灵霄越说到后头,声音越发微笑低沉下去。心道,这慌大概说大了,显得不那么真实。便有些怕被一眼识破,头也就低了下去。却没注意到那三人眼中都冒着精光,显然是很受鼓动的模样。
九十三章 计议
更新时间2012-7-4 16:22:57 字数:2547
“哗啦”一声水响,渝阳将脸巾往盆里一扔,快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当真?”
灵霄一个怔愣,也只得硬着头皮点下了头。
“啪!”灵霄纵然敏捷地闪躲了一下,心口仍是被渝阳给着实捶了一下,好在用法术幻了身形,胸口倒也是平坦结实。虽不怎么觉得疼,但心里总觉得被揩了油般的别扭。不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庞眉、沉星两个也都围了过来,在她身上捶了两把。口中都纷纷夸道:“想不到你有这个胆识!”“别人不管,我定是要去的。怕什么!”
灵霄勉强忍住他们的蹂躏,让这意想不到的踊跃情势给惊了一身冷汗。娘也,这可怎么收场。她这里正愁怎么圆谎,不想那厢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几乎就商议定了。
“好了,别闹!这事非同小可,既然大家都心意坚决,那么就当仔细计议,断不可半途而废。也算是检验检验咱们这五十来年的本事。”
“嗯,是这个道理!前两日听‘包打听’说要放一个月呢。——不过,新兵营的五十年探亲假是早就定的定例,若不回、回去一趟,家里人又不知实情,怕会到处打听,反倒坏了事。”
“说得也是。当年送我来的时候,我娘就惦记着准备探亲假回去要带来的东西了。不回去,家里怕真会咋呼出乱子来。”
“那么,就先各自回去一趟,再定个时间在哪里碰头。南海守备严,也容不得我们呆长久。我估摸着留足十天就尽够了。杜仲,你看呢?”
“啊?啊,够了,够了。”灵霄苦这脸,这可怎么办?南海是那么容易去的么?想着让他们打消念头,便作出愁苦状,道:“南海戒备森严,巡海夜叉日夜搜寻不停。现在静心想来,若弄不清他们的巡守班次和路线,怕一到就成囚,反丢了咱们新兵营的脸。还是——”灵霄看着三人坚定而热切的神色,“算了吧!”三字愣是吐到嘴边就鬼使神差地换成了“从长计议吧!”
“倒也是!不过巡守班次和路线,怎么弄得来?只有先去蹲守侦查,摸清楚再行动。那么,十天时间就有些紧。”渝阳沉了眉道。
“不行就留足十五天,家里交代好就是。”沉星依然很坚定。
“我,我——”庞眉挠着头,神情很是暧昧不明。灵霄心中大喜,总算有人动摇了。
“你怎么了,有屁就放!”沉星素来与庞眉好,以为他怯了胆,口中就有些不客气。
灵霄正要劝,顺带还想再努把力,打消这个念头。却不想听庞眉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娘舅的小姨子的三儿子就在南海做个巡海的夜叉,······”
“真的?!”沉星一蹦三尺高。就是渝阳,那眸子也跟着闪了闪。这哪里还能提打消念头的话。灵霄咬了咬舌头,跟着惊叹了声,就闭了嘴,心里直叫倒霉背运。只听得渝阳略带兴奋而又思量周全地问道:“你可跟他说得上话?那人可有什么嗜好?他是什么职务,嘴紧不紧?”
“我们打小一块儿滚过泥,打过架,如今虽好些年不见了,亲戚往来总有带话带东西的。若见了面,肯定也能说上话。他两百年前出了南海的新兵营就分去做了巡海夜叉,资历浅,职务怕不高。”庞眉这下倒说得顺溜。灵霄听了心中只觉得一坠,真是招出了大事。
“那一放探亲假,你就赶紧去寻他,想办法探些消息。若他有什么喜好,只管投其所好便是。”渝阳一面说,一面往自己箱柜的包袱里往外掏出一个锦袋递过去。“这里是十颗上等海珠,你拿去花销。”
灵霄眼神有些直。仙界虽不怎么重银钱,不过也以金银为流通货币,方便买卖。四海因盛产珍珠,因而四海之中,也能以之为货币,甚而整个仙界也是认可其价值的。十颗上等海珠价值等同百金,也算不菲。看渝阳那稀松寻常的神情,灵霄才悟到,原来他也是个富家子弟。只是自己少在帐中,又不好打探他人隐私,竟是此时才知晓。
“不用!”庞眉用手推了,“他与我家小妹议婚,因我不在家,早定了过礼的日子就在五十年一次的探亲假里。此番回去就能见上面。到时是他求我,嘿嘿,还怕问不出东西么?”说完无比憨厚而狡猾地一笑。
“这倒是个巧宗!”沉星笑道,“不过,也不能问得太急切,让人起了疑心。”
“这当然!我办事,你放心!”庞眉拍着胸脯作保。灵霄一看这个情形,就知道这事怕就定了。无奈之下也只好狠心下了决心,去就去,只别捅出大篓子,她倒也勉强揽得住。于是也跟着笑答几句,气氛分外火热。
倒是渝阳依然沉稳,好好叮嘱了一番。最后依然将手上的锦袋递过去,“既然是喜事,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也得送些好东西。有了厚礼,情分自然就更深厚几分,说起话来就更如自己人一般。这样才好张口问要打听的事。”
庞眉还是不要,“我自然备得有礼。”
灵霄既已定了主意,听渝阳说得在理,便劝道:“你们终究好些年不见,情谊虽深,怕一时亲切不起来,也就不好张口。若有份厚礼,他自然知情图报,说起话来就方便许多。你还是拿着罢,这可是关系咱们的大事,非你个人人情。”
庞眉便有些迟疑,望了眼沉星。沉星自幼长在人情往来繁多的洞庭君府里,也知其中关系,也点了头,道:“他也不缺这些钱,也是为大家办事,接了吧。若真探得真切,我们都还要谢你呢!”
一时说得庞眉不好意思了,勉强接了,“倒便宜了那小子。放心,我定然问得出来。”
灵霄赶着要去大帐,只说要去军医处,让他们三人各自去探听放探亲假的消息,明日再来计议。
帐议并无其他消息,大多是各处密探的回报,情形并无变化。灵霄特去寻了三哥晚成打听南海的消息。晚成也是语焉不详,只说是情势如故,并未好转。只是四海龙王不再常驻南海,各自归了各自的宫中。灵霄心中寻思半天,终究没有透露打算去南海一探虚实计划。
第二日训练结束,四人回到帐中计议。打探到的休假日期一致,想来是不变的了。从当日算起,刚好还有二十三天就休假,假期三十天。算了庞眉给的家里过礼的日子,刚好在假期第十二天上头。于是四人商议前头十五天各自归家,第十六天碰头。不管庞眉探出来的消息可靠不可靠,都要侦查两天,摸清楚情形再说。
“杜仲,你家在哪里?”计议差不多了,沉星突然一问,灵霄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装傻,反问道,“怎么了?”
沉星拿了张四海简图比划,“昨日我们商议在哪里碰头比较好。渝阳家远在渝水,庞眉家靠北边,都不顺道。我家在洞庭,虽离南海不近,比他们也还算好。只不知你家在哪里,看看远近。”
灵霄心中一嘀咕,忙道:“我家,就在东海。我娘是东海龙宫里的使女,平日就住在宫里。”
“怪不得你生得比一般人都娇柔些!”庞眉感叹道,一脸的恍然大悟。
沉星一笑,并不多问,“那还是在我家碰头吧。你这里离得太近,若让人见了,倒叫人生疑。我家人口少,没那么多事。洞庭风光也好,就说是趁着假期结伴游玩也就搪塞得过。”
三人听了都点头赞同。
九十四章 尾巴
更新时间2012-7-5 10:01:38 字数:2515
心中揣了事情,便觉时日过得漫长。带板着指头过了二十三日后,终于迎来了众人盼望,而他们四人更盼望的探亲假。四人碰头确认了时间,便扛起行囊各自归家而去。灵霄拎着个小包袱往东海龙宫打了个弯,因营中人尚未散完,怕被人瞧到了行踪漏了真身,便又折回营中,往半夏那里去坐一坐。
一进屋,半夏正坐在条凳上赤了脚踩在铁碾子两侧碾药。衬着深褐色的铁碾,更显得肌肤若玉,在满室晦暗苦涩地草药气息里,竟无比的妖媚动人。灵霄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挪开了眼睛。心道:如今也算见识了众多美色,怎么还是如此没出息?生生叫平日毫不出众的半夏给狠狠惊了个艳。可见这些日子着实过得提心吊胆、泯灭人性。
半夏并未有所停歇,见他拎了包袱,很疑心地问:“好容易放了假,都是欢天喜地着急往家奔,你怎么上这里来了?难不成要耗在这里?”
跑了一圈觉得有些渴,左右打量却只有一个半夏常用的瓷杯,自己平日用的那个小紫砂壶不知搁哪里去了。灵霄也懒得去寻,将半夏的那个瓷杯用手抹了抹,倒了水就喝。
“你那壶在条桌左手格子里——”半夏说了一半,看她早就将杯子挨了唇齿,只得无奈道:“好罢,这杯子就也给你了。”
灵霄这才想起那个紫砂壶也差不多是这么得来的,心中一鲠,她竟让人给嫌弃了。不过毕竟不吃亏,倒也没甚要紧。只摆出一副无赖样,“你倒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讲究!放心,以后得了好的,我定然补给你。”
半夏很恳切又很务实地沉痛道:“我看你原来还好,日日跟那些人混,越来越邋遢粗野了!——那里还有一筐药,你用药刀细细切了再倒进来。”
灵霄厚了脸皮一笑,一面切药,一面跟半夏闲话。虽说是从药性药理开的头,最后仍是拐到了度假上来,打听半夏要怎么过这漫长的三十天。这种此地无银的派头,让半夏瞧出来半分,于是半撑了眼看她,很是宁和的说:“既这三十天这么难得,你必是计划好了。去哪里,你说罢!”
灵霄心道,平日看着呆愣愣的,倒也十分机敏。左右支吾不过,只得半真半假地说道:“跟同帐的几个商议好,要去洞庭游玩游玩。”
半夏沉吟道:“‘百草冬自青,天寒梦泽深。’——那,我也去一趟罢!”说罢继续碾他的药。
“你也去?——去做什么?”灵霄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没想到一句闲话能扯出个尾巴来。
半夏头也不抬,“听师傅说洞庭一带冬季有一种百草,药性独特。如今算来人界正是隆冬时节,恰有又空,便就去采些回来,看看该如何配药。——你们若不方便,我便自己去也行。”
灵霄木了脸呆笑道,“你知道那些人行事没个准,总是歌楼酒馆地逛。怕,怕耽误你采药啊······”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还没做出来,就让半夏冷静而坚决地打断。“我就是怕你跟着他们学岔了,师傅让我看着你——再说,你也得到野地里去认一认草药才成。总是看制成了的干药材,算不得识药。药理这一门,日后你怎么过得去?!”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披心沥胆、忧虑深远,灵霄愣是寻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只能硬扯了嘴角谢道:“那,那真是辛苦你了。”
半夏只矜持的“嗯”了一声,提醒道:“这里快碾好了,你的药赶紧切了倒来。”
这样,灵霄皱着眉头免费做了半天苦力才被半夏放归出来。临出门还不忘叮嘱,“你们大概都是要先回家一趟,什么时候出门去洞庭,你再来叫我。”
灵霄心中委实拿不定主意,只得先点头应了,想着过两天寻个合理的由头推了才好。若真把他也带去,且不说那几个人如何恼她,只去南海的事就瞒不下去。谁知道他的底细如何,可靠不可靠呢。怎么就多嘴引出这么个麻烦事!灵霄懊恼万分地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出了辕门,绕了好几圈,才幻了模样回了蓦山。
因想着该如何推拒半夏,满桌子的美味菜肴都没能挽回她颓败的胃口和心神。黄豆豆那么聒噪,她竟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过看着绿蒲和白芷都红扑扑的脸蛋和闪着亮光的眸子,也知道一定是八卦了情节奇诡起伏的秘闻。不过热闹都是他们的,她却只有烦恼,于是便想着出去走走。“我出去逛逛,晚了就将热水留着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