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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旧识2.16

作者:泾又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7:50

不觉泪就势滚落下来,滴在暗色的锦被上,悄无声息。

帝启却早瞧在了眼里,抬手要替她抹泪。“哭什么呢?难道还是怪我当初老也不去看你,让你独自看桃花纷飞、青子满枝?其实,你的心事我都知道。每年蓦山桃花开的时候,你便天天去那老桃树底下走一回;等桃花快落尽了,你便改成每日在夜里去树丫上坐一回;等到桃树的桃果都让老枯松他领着童子们摘尽了,你便每日去白石溪旁看一回星星······”

灵霄几滴疾泪,实是在祭奠叹惋曾经对他的一片小女儿情思。泪尽了,情,也就了断了。不意帝启却又说出这番话来,抬眼看过去,心就有些乱了。她想来不善传情求爱,一番思盼几多煎熬,都在心底。就算是去桃林都做得极自然、隐秘,任谁也瞧不出,她是在等着那个小哥哥的。他怎么能知晓这么清楚?灵霄的嗓子都颤得很,问不成声,只喃喃道,“你,你,你······”

帝启顺势,缓缓将她圈进怀里,下颚有力的抵在她的肩上,在她耳畔道,“那时天帝对我还十分严厉,每日的功课几乎不可能完成,还动不动就让我闭关。我想见你,却不成。于是我就拼命修习,想早日修得‘逍遥游神’法,溜出元神去看你。可是,‘逍遥游神’法太难,或是我太笨,呵,我修了二百八十九年才修得小成。我还记得,修成那日,我好容易盼到入夜,天帝考校完当日功课,我连澡都没洗,一身湿汗便去睡了。实是溜出元神,乘风渡云地赶着去蓦山,生怕晚了一息,你就不在那里了。”

帝启觉得她头上的簪子刮脸,便将她头上的桃花簪拔下,又解了束发的长带。灵霄一头乌黑柔亮若缎子一般的长发转瞬便流散开来,漫出一帐缠绵情丝。帝启只觉得那缎子般的黑发触目动情,心底最深幽最柔软的某处,便一下子被涨得满满的,柔柔的;心又似凌空悠游,只觉欢畅快意。一面伸手慢慢抚过她的一头黑发,一面接着述说道,“我先去你房中,却是空的。便觉透心一凉。”说着情不自禁的吻了吻她的发,“真的,如今想着,还觉得余凉犹在。那以后遇到多少事,都不曾那样惊悸过。——后来我又漫山寻你,最后才心灰意冷的往桃林去,想着借着那老桃树的枯枝抱一抱,哭一哭,也算是了却这番心事。不想你竟是在那里!那会桃花都快谢尽了,哪里想到你还会去那里呢!你就依在老桃树的一支横枝上,静静的望着天,不数星、也不看月,哪里起了点风头和云彩,你便追了目光过去。风住云消,便叹息着,收回来。后来,也不叹息了,只垂着个小脑袋,哭眉愁眼的自己嘀咕——‘启哥哥······大坏蛋······大骗子······’——我这才知道,你是在等我盼我。霄儿,你不知道,那时,我高兴得差点魂飞魄散。那时我的‘逍遥游神’法还很生疏,经不得激荡,也支撑不了多久。”

灵霄已是满面泪痕,原本要断的情丝,此时若逢春的柳枝般,招招摇摇的勃发开去。瓮着声息道,“你怎么不给我留点东西,也叫我知道你来过。我可真的怨了你许多年呢。”

“那会我功力还不能支撑元神做这样的事,叫你思盼,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帝启柔缓低哑的声息似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慰平复着灵霄心头平日难觉的积怨委屈,灵霄的身姿不由得软了下来。二人之间,似眼前的种种利益争斗引起的种种戒备机心,点点冰裂消逝,只余下一腔纯真情怀,彼此慰藉。

“那你后头怎还是不常来看我?”灵霄一时如一般迷情女儿心态,娇痴追问。

“哪里没常来,只是不曾显形罢了。”帝启柔声道。

“为什么?”灵霄挣开帝启的怀抱,很是不解,还带着些薄怒娇叱。刚刚哭过的眼氤氲着迷人的水汽和桃花色,散开的黑发更衬得她肤若凝脂,唇若点朱。整个人歪支在那里,腰身柔软,隐约的曲线在男性衣衫下更多一分诱惑。

帝启的目光灼热起来,含了暧昧的笑意,低头道,“东窗风光,显露了形迹如何看得?”

灵霄一愣,东窗?她的洗浴间······面上一热,斥道,“流氓······”话音未落,朱唇早被温柔的唇舌噙住,溢出嘤咛轻吟。

帝启的唇舌正在攻城掠地,肆意品尝眼前的娇媚甜蜜。手正欲拦着纤腰往胸口处的柔软进发,却听外头婆娑大煞风景地大声禀报:“殿下,毓秀神女求见!”

灵霄本在迷离中温顺得紧,猛听得这一声,恰若惊雷贯耳,将帝启推开,兀自喘气。唇齿香艳诱人,帝启哪里肯放过,眉眼里飞过一丝恼意,“不见!”便又要俯身去捕捉那抹樱红娇艳。却被灵霄别过脸去躲开,贝齿无意咬在他的耳垂上。

帝启只觉香润蚀骨,忍不住口中透出点喑哑沉吟,眉眼荡出一片春色。手掌便揉上了那峰峦之处。灵霄心头一惊,整个人叫他压得不能脱身,情急之下只能就势用力在他耳垂一咬。

帝启“呀啊!”一声低呼恰与外头婆娑的声息同时响起,倒似遮掩了过去。“毓秀神女已在后院等了多时,说若殿下此时不便相见,便等到晚宴结束后也使得。”

帝启吃痛,春色便散了几分。看灵霄小脸上有了隐隐怒色,知她面皮薄,素来又不喜那小月娘,难免生气。眼下是成不了好事了,便自整整衣襟,对外头婆娑道,“请她到前厅见。”

又转头来对灵霄道,“你且等一等我,就回来。”

灵霄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怕等下去帝启更不老实,若拿捏住她想要探问密会的心思,就更打听不出什么了。于是咬唇道,“会客也当有个先来后到,没的让先头的等着,先见后来的理。”

“打发她走了,咱们再慢慢说。”帝启哄道,却并未在意。起身就要出去。

“好,那我便回去了。”灵霄在后头跺脚道。

帝启回头来看她,“别闹。就一会!——再说,你尚未知晓密会详情,真舍得走?”

灵霄脸上娇色未退,听闻此言到底醒神过来,心头慢慢变得清冷。是,她不舍得走,她心头龙族利益得失最大。可他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的难处,切切实实地宠她一回?让她心底踏踏实实地感念他一回,就似当初他毫无缘由、因心而起,在劫阵中救助她一般。为何每次都用利益来拿捏她,还每次都拿捏得这么有理有据,从容自得的。为何言说情深,行事却只叫人觉得凉薄呢。呵,轻轻一句“舍、得”便言明厉害得失,情之于此,又成何物,又有何用?

灵霄心底一凛,强作娇嗔应道,“不走也成。那你叫那小月娘在外头书房见,我倒要听听看,你是如何打发她。”

帝启听罢笑意渐浓,点头道,“好罢。我无不可示人事,对你更是不想隐瞒丝毫。若日后,你不喜欢,我便不去她们那里也——”

“什么疯话也说。”灵霄止道,做出恼怒羞意,心底却又觉凉了半分。她断是见不得不了自己丈夫妻妾环抱的情形。日后如何,日后再说罢。她今日定要听得密会的几分真话。

“你等着。”帝启对她轻笑一回,绕出雕花门出去。灵霄听得他在外头书房坐了,叫人去请那小月娘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发丝散乱,桃木簪也不见了。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四处找寻。还好,见那桃木簪在锦被一角好好的,这才舒了一口气。取过桃木簪来,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一回,不觉呢喃道,“你呀,可吓死我了。”那桃木簪纹丝未动,没半点回应。灵霄不由叹惋,瞧见簪身上原本绽放的几朵桃花,如今都成了含苞紧闭之态,不由一怔,心头又欢喜又有些怅惘。欢喜是桃木总算有了回应,否则她都快怀疑这是不是桃木神杖所化了。怅惘则是因为桃木与她起了别扭,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狠心用它来做了桃木令的缘故,她心里总是有些歉疚。

“殿下,毓秀神女到了。”

听了外头的禀告声,灵霄手脚麻利地将发束好,整理好衣衫,拣个近便处,屏气凝神的坐了,细细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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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两更。祝各位亲们,元旦快乐!年华流锦,岁月静好!

九十 详情

更新时间2012-12-31 20:17:31 字数:2379

 一阵环佩轻响,一缕香风暗袭,便听得小月娘的声音响起,较之以往更多几分柔和温婉,只是因为心中欢喜,略有些尖锐。

“启哥哥!”

“月儿妹妹来了,快坐。”这是帝启的声音,依旧是温柔和气。

一阵衣袂响,然后听小月娘娇声道,“瞧启哥哥脸上有些红晕,可是酒喝多了些?”

“不妨事。今日嘉宾如云,不免酬应,多喝了几杯。这不,避席休憩一会。”

“今日是庆贺启哥哥完成人世历练,也当多喝几杯。只是毕竟伤身,故而月儿特预备好了解酒汤。”接着是几声轻步,一点零碎的瓷碗茶盏响。“这是月儿亲手制的,加了些桂花蕊,多些馨香,也更养脾胃。请启哥哥多少用些。”

“可是司月上仙视作眼珠般珍惜的上古樵桂?”

小月娘娇怯不已地应了个“嗯”字。

“你呀——”帝启似责似笑,“就不怕司月上仙气恼?”

一个明脆的女声插进来,“司月上仙是不许来着,神女婉求了许久才许的。把我们神女高兴得跟什么似地——”

“玲珑!”小月娘娇羞薄恼的喝止了她。灵霄听出这便是当日跟着小月娘到蓦山来送帖子,尖牙利齿的那名使女。

“如此难得,便不能辜负了。”一阵碗碟轻响,帝启当是饮尽了那解酒汤。“果真轻减了几分,多谢你,月儿。”

“不是什么大事,启哥哥不必致谢。”小月娘娇羞的声音停下半晌,帝启才道,“前头宴上还得去支应,不若月儿先替我去看顾看顾,我再歇一刻,便过去。”

“月儿定当尽力。”光影变动,想那小月娘立起身来。半晌却未闻脚步声,灵霄心中正疑心,就听帝启道,“月儿,可还有事?”

那小月娘嘤咛一声,却踌躇不说。

“帝孙,我家神女还备有一物相赠。”那唤作玲珑的使女道。

那小月娘方娇羞道,“月儿给启哥哥做了一身衣衫,给启哥哥贺——贺下月成年之喜。”

几声轻响,当是奉上了衣衫。

“难为你用心,日后,定当好好谢你。”帝启的声音听着似也多了分柔情。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小月娘声音娇怯,却说得明白。言罢,匆匆而去,环佩余音若缕。

灵霄慢慢从后头内室踱出来,正对上帝启探寻的脸,眼里闪着一丝刻意的炫耀和得意。“霄儿可还满意?”

灵霄点头,自拣把椅子坐了,看了眼外头斗大的星子快要到中天,“时候也不早了,你还要回宴席上,该说了罢。”

帝启见了小月娘,也醒神许多。再见灵霄一身冷肃,真若个冷面公子一般,隐隐便有些恼,先前绮丽缱绻的春意也就荡然无存了。“好。你可知天河风光豪阔,何以成为禁地?”

“自然不知。”灵霄含抹淡笑,只待他说。

帝启压低声息,缓缓道,“在先代天帝和先两代龙主的时候,妖界出了个了得的妖精赤炎,他虎头龙身且生双翼,天生神力。也不知从哪里修炼得一身本事,自称魔君,要踏平三界,举世成魔。第九代天帝和龙主费了好些功夫,不知填进去多少生灵性命,才将他擒住。不想这赤炎已练就不灭之身,杀他不得。便在天河荒旷处,布下阵法,将其封印。据说三万年后,才能化灭其身。”说着瞧着灵霄眼底隐不住的着紧好奇,却换了话风。轻抿口温茶,道,“霄儿不是想知道妖王无痕到天河与我说了些什么?”

看了会灵霄有些急切的脸,竟爽直道,“他说是不便去天宫打扰天帝,转而拜托我转呈心意。说妖族与龙族一战,只为报杀父之仇,想求得天宫的谅解和中立。”

“哦?这也说得通。”灵霄应道,“不过,他也没有非亲身至天河的必要······”目光若水波微澜,“难不成与那赤炎相关?”

帝启看着灵霄沉思疑问的神情,有着他陌生的专注、自信和沉稳笃定,也觉眼前这个人与往日真的有了不同。只缓点了头,“虽不能肯定,但也大体如此。”

“这么说那赤炎封印至今尚不足三万年?妖王无痕打的主意是、是要解救那赤炎!”灵霄先是疑问,后已转为自语,“也是,妖界人数虽众,但却没几个力扫千军的人物,到底没有大胜算。若真救得那赤炎······”灵霄沉吟着,抬头看帝孙,脸上却淡去了忧色,“赤炎那样的心性,一旦被解印出来,三界之中,哪里还有人能制得住。到时天宫恐怕也不能免于战火。我想天宫不会坐视不理罢。”

帝启一笑,“霄儿历练得越发精明了。不瞒你说,早已防范,如今那赤炎恐怕已化成一滩泥水了。”

灵霄心头有些惊讶,此等大事,必得早做绸缪,天宫如此行事而不宣,只怕是打定主意要坐收渔翁之利。想想此战中牺牲的龙族儿郎,心头暗自发狠,真真好谋算。看帝启脸上还有欲说难启之色,美目一转,便试探道,“要解救赤炎定要行咒衍之术。先前妖人在南海剖腹挖心,是否就是为了此事?”

帝启脸上神色微微一滞,才轻笑点头,“原来你也觉察出来了。”

灵霄闻言,强镇了神色,只是心底却想起那血肉横飞的惨象,暗恨不已。却听帝启问道,“霄儿怎么问,为何是南海?”

灵霄牵唇冷笑,“自然是因为某些机缘或者五行阴阳之术罢了。”心里此时已然明白,帝启肯告诉她详情,不过是因为此事已解,天宫丝毫不受其影响,且说出来对战势也无任何偏帮,这才作个人情送出来罢。脸上更是冷肃了几分,人也坐不住了。

恰此时,外头响起婆娑的禀告声,“殿下,前头宴上来请了。”

灵霄便立起身来,“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多谢帝孙将详情相告。”便要走。

“霄儿,”帝启起身唤道。灵霄顿了顿脚步,“帝孙还有别事?”

帝启看了她一会,“罢了,今日仓促,他日再会罢。”对婆娑道,“唤青鸟驱车来,将龙主送回南海。”

“多谢帝孙看顾,车架就不——”

帝启急走两步到她跟前,“你我之间何用如此。”手已抚上她的面颊,灵霄侧了脸,他的手便落了个空。帝启也知她心中多少有些怨情,只道她终归会想得通透,便收了手,“军中万事小心,轻易不要出战。且等下月。你放心,万事有我,此战定会有个了结。”

灵霄闻言,心中难免有些波动,但只“嗯”了一声,径直转身出去了。帝启对着她逝去的身影望了半晌,才怅然收了目光。“谁将那小月娘引向后头院子的?”话音中已有了狠戾之气。

婆娑垂首低眉地回道,“小人也不知。见惜妈妈引龙主过这边来,才知晓毓秀神女寻到后头院子去了。”

“查。在我回来之前处理干净。我这殿中不留那样的人。”帝启人已出去,留下话音冷冷地砸下来。

婆娑低声应了,小步跟上。

九十一 狭路

更新时间2013-1-2 21:21:27 字数:3159

 灵霄在天门外头会和渝阳等人,一行人依旧跟着车架往南海奔去。

刚入南海界限,灵霄只觉四周死寂,隐隐透着杀意,心头便很是不安。撩开帘子看了好几回,并未发现什么可疑。只好让渝阳提醒众人加强戒备。

疾驰的马车忽然仰斜,神驹受惊发出的嘶鸣在这暗夜荒野里格外响亮刺心。“什么人?那些是什么人?”青鸟努力使神驹安宁下来,慌眉急眼地去问渝阳。渝阳定定地将四野打量一番,在车厢旁对灵霄禀道,“咱们中了埋伏。”

灵霄心头反倒安定下来。眼眉交错间,便有了几分明白,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该来的总要来。对外头渝阳道,“布阵。”一阵脚步碎响,灵霄将桃木簪拔下,用发带重新将头发束好,这才挑帘而出。

面色仓惶的青鸟见了她,一下扑身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哆嗦得不成句子:“龙主,这······我可是天宫的人,我——”

灵霄看四下里闪烁着的兵刃的寒光映出密森森的妖军身影,手里的桃花簪应心而成了柄长枪。轻轻抬手,将青鸟抖落开去,也不看他,只是冷笑道,“你怕什么?!驾着车架走,没人会拦你。”

青鸟嘴唇抖了抖,终究什么也没说。翻身上车,催动车架,缓缓凌空而起。果如灵霄所言,四下潮水般涌现的妖兵似未曾看闻一般,任他去了。

渝阳略有些吃惊,“龙主,那马该——”

灵霄止道,“此处距军营约莫半个时辰路程?”

渝阳眸色黯了黯,缓缓点头,“就算他们现下便知此情,东海、西海驰援过来也须一个时辰。”

灵霄将眼投向黢黑的夜幕,“你看,妖兵这次出动了多少兵力?”

渝阳往四周看了一回,只觉满眼都是人影,人影后头似不止不休的又冒出许多个点影来。沉了沉气息,才道,“至少,一万,且是精兵。”

灵霄听了点头,侧面过来竟对他笑道,“往日总是叹息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如今可好!恰给你我弟兄恣情恣意,杀个痛快的机会。”说着看看不远处正指挥士卒布阵迎敌的庞眉和沉星两个,又道,“当日咱们同帐四人,曾誓言要同生共死。今日得偿所愿,亦快人心!”

渝阳也知此时凶险,百无生机,但见灵霄面色从容大有赴死之心,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你,一定要活着!杜仲!”

他自知晓灵霄身份之后,便再没有如此叫过。此时再唤,千情万绪便都在其中。灵霄眼底微热,只缓缓点头。

妖兵四面合围而来,不肯多给一瞬多言时光。灵霄长枪前指,吩咐渝阳,“发紧急信号。”

三点荧光飞上长空,在夜幕里开出赤、黄、银色的光来。这三色是龙主成年后三片彩甲之色,这三色的信号,便是龙主受困的信号。四海能见,只是,不知他们撑不撑得道援兵到来之时。

妖军中的号角应光而起,如雨的强弩急速袭来。

“举盾!”灵霄警醒列成阵形的百余士卒,只恨自己没有能力结一个又大又稳固的结界,护得他们安然。人已抡起长枪,挡在前头。

“小心!”身后响起渝阳的声息,灵霄并不回头,果决道,“别分心,顾好自己和兄弟们。”

第二波箭雨袭来,灵霄见有几个弟兄中箭倒下,心中不忍。运了灵力在箭雨袭来之向结了一面高墙似地结界。一时倒也抵挡得过。

妖军阵营深处,一辆隐蔽成战备车辆的车厢里,妖王无痕正凝眉听着最新的回报。

“弩箭已发了六回,那结界墙上裂纹遍布,想支持不了多久。但,咱们的弩箭也剩下不多了。王上,是否还发弩箭?”

无痕瞥过快要燃尽的香柱,泼尽杯里的残茶冷哼一声,“倒叫她拖了时辰。——传令,进攻。不惜代价进攻,不留活口。”

令兵领命而去。无痕细长的手指抚过心口的伤处,凸起不平的疤痕,让他如何能忘记当日的耻辱。薄唇溢出一笑,今日,也要叫那女子也尝尝这个滋味。杜仲,灵霄,龙主。

汹涌而来的妖军的喊杀声,听在灵霄、渝阳和一众龙兵耳里却愈发渺远。眼前涌出的如蚁密密匝匝的妖军,心里却分外清明。弟兄们彼此坚毅而又深情的望一回,或攥紧手里的武器,或替负伤的弟兄匆忙而又仔细的扎紧伤处。生死就在眼前,百来人无一个面露戚然,反勃发出一股子果决不屈的劲头,逐渐凝聚成气,鼓胀飘飞的巾衫,将每个人都衬得若磐石般岿然不改。

妖军近了、更近了。随着灵霄一声嘶哑宏远的长啸——“杀——”,众人骤然而动,怒马扬蹄一般,纷纷反朝妖兵冲去。

冲在前头的妖兵心中一惧,步子便有些慢滞。但后头的妖兵很快冲了上来,挟裹着前头的若不可回头的江潮向前推进。很快,百余龙兵虽十人一组,小队作战,但依然若泥牛入水一般,很快被妖兵为数众多的人海吞噬。虽然这百余人都是精兵,每一次拔剑都浴血而回,可那妖军一队接着一队,轮流消耗着龙兵的力量。短兵相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龙兵各个小队开始出现明显的伤亡。灵霄尽力东奔西突的援救,哪里救得过来。听着熟悉的弟兄们惨厉的哀呼,又急又恨,加之灵力动用得狠了,一时不妨,血不归经。只觉心口一绞,喷出口血来,脚步踉跄,长枪不稳,眼前妖兵又近了半尺。霎时,几十柄斧戟四面砍来。

附近渝阳和庞眉在,见此危情,纷纷叫道,“小心!”同时扑身过来援救。不想庞眉身后劈出一柄长刀,生生将其右臂砍断下来。庞眉眼睛都落在灵霄身上,遭此重创,面色瞬间灰白如纸,额上沁出十来颗指头大的冷汗。他却哼都未哼一声,看也不看一眼伤处,只本能地用左手去掩汩汩冒血的断处,口中道,“龙主,小、小心······”话未完,便一头栽倒。

“庞眉!”渝阳恰抢过去将他扶住,一手将一柄铁扇舞得呼呼作响,妖兵一时也近来不得。

见此惨况,灵霄奋力稳住身形,挣开围攻而来的妖兵,嘶喊一声,手上长枪贯穿三个妖兵的心口,再一用力将其甩脱开去。乘着众妖兵惊骇的当口,奋身一越,到了庞眉身侧。在怀里摸出两三个小瓶,也不及细看,就已倒向那血肉模糊的断处。

渝阳在一旁克拒着四周的妖兵,一面急道,“还须坚持两刻。”灵霄心头似重千斤,百余人如今伤亡过半,再坚持两刻,恐怕······

但这是最近的龙骧军能赶来的最快时间,别无他法。灵霄强催灵力,结出一个小小的结界。

“龙主?”渝阳见了,不由有些忧心。今日她灵力已然耗去十之八九,如今再结此结界,如何能保自己安然!

灵霄恍若未闻,神色坚毅笃定,将庞眉置放其中,对渝阳道,“尽量将伤员送入结界,口令如旧。”言罢,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迹,身形暴起,人就朝方才伤庞眉的那名妖军将领袭去。

“来得正好!我苍青正想领教所谓龙主的本事。”

原来此人正是妖王无痕最为亲信、也最为倚重的将领苍青。他人虽年青,却本事了得,却善兵法、能决断,与龙族征战以来尚无败绩。前次因未护在妖王无痕身旁,知无痕为灵霄所挟,早有替无痕血仇报耻之心。一听得妖王无痕发令攻杀,早抢在前头,寻了几处,才寻到这里。见灵霄挺枪袭来,举了凛凛长刀相迎,只道,来得正好。

几个回合下来,灵霄灵力几乎耗尽,自身力气原本就小。因而招式灵活有余,却力量不足,威力也就减了大半。那苍青自幼练兵,力能移山,几招下来,便看出灵霄不足。冷笑道,“可惜了灵霄宫里的秘法,叫你个女人使来,不过是给爷挠痒。”又打量灵霄青丝散落之际,自是风流不俗,戏辱道,“瞧你也有几分姿色,勉强也能充任我王上的一名媵妾。不若束手就擒,以灵霄殿为陪嫁,求我王上纳了你如何?”

灵霄心力已竭,闻言虽是恼恨,却反笑道,“我听说你那王上,无痕也是个修身自重的男子,倒也有些许倾慕。若得寻个德行服众的媒人说合,婚姻怕也是成做成。但如今听你这般言说,才知传言虚假,断不可信!”

苍青对妖王无痕极忠心,哪里能听她这样说,发怒道,“你个小娘知道什么?!——”

灵霄不待他说,抢白道,“三界之中,谁不知道,好男儿当是极自强的,断不会因图谋嫁妆资财而许婚。如今你见我手头有些密技巧法便想着以婚姻来据为己有。这等行径,与妓女卖身求价有何区别?!更何况你一个将领信口便能替他做主婚姻,而不觉逾矩。可见无痕平日也是如此行径!贪谋不义、律下不严,只这两条,便也能晓得你那王上并不是顶天立地好汉子。”

苍青气极却无言来辩,见灵霄脸色越发雪白,衬得唇边一抹血痕更加惊心。心头一亮,笑斥,“你牙尖嘴利,不过是想拖延时光。哼!偏我不是那惜花怜柳的人。”说着长刀已出,口中叫嚣,“看我十招内生擒了你!”

九十二 去甲

更新时间2013-1-5 22:41:39 字数:3108

 灵霄此时已无力挺枪相接,正在生死之际,只觉心底龙珠某处霎时灼热起来。那苍青的长刀已劈到了眉前,灵霄来不及想是如何回事,尽力扭身躲避。心头只道是躲不过去了,谁想,身形恍若神助,泠然飘飞,叫那苍青落了空。

苍青不由有些讶然。分明那小娘手脚发僵,灵力体力散尽,是如何躲过的?!他竟没看清楚。心头暗道,好灵动的身法。

灵霄心头也是吃惊不已。只觉那点灼热慢慢充溢整颗龙珠,四肢经脉胀然,耗尽的灵力竟一点一点的迅速生出。甚至较之以往,更丰沛了三分。心口方才积郁堵塞的淤血在灵气横贯下,也荡然化去。灵霄暗自吐息一番,确认无误,灵力恢复了。心头惊喜,却也不及细想因由。将手上的桃木长枪挽出几个枪头花儿来,锋锐杀气,直将那苍青逼得招架不住,退避连连。

灵霄瞧出那苍青一个破绽,乘他脚步虚浮不稳,虚晃几处,便暗运灵力实指其心脉处袭去。那苍青低呼一声,长刀回守不及,眼见就要被穿心而过。却听“叮”一声鸣响,火星迸射间,横插出柄斧戟,泛着幽幽青光。

青光斧戟!灵霄心头又惊又喜,只娇喝道,“来得正好!”回枪刺了过去。

迎面见了那人,依旧是一身银色精甲、一张精巧的银色面具遮面。

二人交手十余回合,那银面人略微有些吃惊,挡开灵霄的几个凌厉攻势,撤身稍远处,道:“想不到龙主的功力倒精进得快。”说着冲灵霄一笑,却看得她透心凉冷。眼角瞥见一直在旁的苍青举起两根手指一点,原本环伺在一旁的妖兵往四下仍坚持抗敌的大概不足三十的龙兵围攻而去。此时尚未倒下的龙兵也都有挂彩,如何经得住这样排山倒海似的合围!断然没了生机。

灵霄心痛如焚,只觉心底腾出股火辣辣的气息,在周身游走,浑身都热了起来。不仅脸似火烧,就是眼都似两团火焰。并无多话,早提足了灵力,挺枪攻去。灵霄实战经验虽是不足,但此刻丹田气足又满心愤恨,出招也十分狠辣。那苍青见了,实不放心,也要来助阵,却让银面人止住了。那银面人见灵霄只是一味用强力,看似狠辣,于他来说却并未真正威胁。二十余招后,便渐渐开始反击。身法灵巧诡异,攻势倒并不凌厉,但透着调笑戏谑之意。或挑开灵霄一缕发丝,或擦破她身上的一处布帛。引得周围环立护卫的一队妖兵肆意笑谑,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灵霄受辱,反冷峻下来。一旦自己乱了心神阵脚,她与弟兄们就真没了生机。她竭力去揣摩银面人诡异的身法与招式,在脑海里尝试各种破解之法。当她几乎快撑不住银面人绵密的攻势时,只觉自丹田涌出的热气猛然冲破某处阻滞,脑门顶处短暂的酥麻酸涨后便是一片通透清明。脑海里跟放电影似地出现伏坤龙主模糊的身影,那影子若劲风中的落叶般飘摇扭动,细一寻味竟是曾修习过的一路身法。灵霄暗自又将那银甲人的种种身法招式与那影子相对,正可拆解。灵霄心头一喜,勉力接下了银面人一招。真是有用!灵霄心头只道天无绝人之路,悄悄打定主意,半学半练的开始用那身法来应对。那身法好似就那么三式,可灵霄随机而变,倒似无穷。虽不谙熟,可那银面人也轻易挨不到她身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头有法,而身形无定的境界罢。灵霄有了信心,手脚更配合灵动,在接招至于,竟也能偶或出一两招攻势。

那银甲人对灵霄前后这样的变化,显然也很是吃惊。心头有些急,招式密集狠辣,但却露了些许破绽。一旁观战的苍青沉了眉头,与一旁的亲卫附耳说了句什么。

那银甲人越是着急进攻,灵霄就越是躲闪不应。灵霄听着银甲人明显粗重的气息,心头沉静得很。她的重新生出的灵力如今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她必须等待一个时机,一个一闪而逝的进攻时机。四周的兵刃声渐渐弱了,时间急迫,可她必须等待。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机会来了。银甲人身形诡异而迅捷地挪到了灵霄的背后,见她肩背空露,心头大喜,急劈斧戟过来。灵霄似听到风声,想要回身,却回身不得,闪开了颈项,生生受了这一下。手上前指的长枪却是毫不犹豫地聚合所有力量,反腕回刺。

“扑哧!”

“嘶哧!”

两声兵刃入体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银甲人收回斧戟,灵霄背上喷涌而出的鲜血马上染湿了衣衫。可为什么他也觉得疼?低头看一柄银枪刺入腰腹没入整个枪头,几不可相信。方才是她、她故意露的破绽!

灵霄忍着疼,转过身来,果断而坚决地抽出银枪。血一下若泉眼喷涌般冒了出来。银甲人伸手捂住伤处,滚热的血让他终于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的,都在方才那一瞬间真的发生了。青光斧戟有些不稳,指向灵霄的那头有些轻微的颤动,“你、你——”

灵霄银枪横立,白着脸露出个笑来。

“王上!”一旁的苍青最先反应过来,将银甲人护拥好,纵越开去,恨道,“放弩!”

一时弩箭从四面密匝匝飞扑而来。灵霄笑,原来那银甲人便是无痕,原来方才那苍青便是叫人备好了弩箭手。那弩箭来得极快、极密,也极狠。附近三丈都是目标范围,真是杀她一人,自损三百。方才在四周护卫的妖兵见状,纷纷奔逃,可四下都是人,如何跑得开。箭弩未下,倒互相踩倒了几个。灵霄抬眼见远处环立的弓弩手箭囊丰鼓,她欲点地而起的脚,定定的收了回来。她不能一个人走,也不能去与还活着的不足十人的龙兵汇合。他们已是力竭,若再经这样密集强劲的弩攻,断无生机。于是在这电石火光之中,她努力朝渝阳他们那方向笑了笑。她想举起长枪来,可手上已没了一丝力气,身上也软得很。这是怎么了?她反手摸了把后背,举到眼前一看,血是黑的。怪不得方才那无痕只挑她衣衫发丝而不伤及肌里,是怕她一下死了,不那么好玩罢。灵霄将长枪树立,借它撑着不倒,看满天黑羽渐近,缓缓闭上了眼。

“杜仲!!!”

是谁在喊她?可她已不愿睁眼。

预计要落于身上的刺痛并未出现,耳旁是渐大渐乱的妖兵的惊呼哀鸣声,然后听得一声动地摇山的龙吟。凄厉又勇毅。

灵霄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所见却让她肝胆欲碎。半空上是两条巨大的飞龙,灵霄认得,那红黄相间文采辉煌的是渝阳,那灰黑斑驳的是沉星。此时正用了自己绵长伟岸的身躯遮挡着箭弩,一面尽力用长尾扫袭着妖军。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她筑起生命之墙啊!

妖军的弩箭已发了三阵,两条飞龙身上都遍布了如刺般的弩箭。

“不!”灵霄大喊,可她的声息太小,哪里听得见。即便是听见了,渝阳、沉星二人恐怕也是不会自保其身。

灵霄仰头看着二人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的身形,眼角泪光盈盈却怎么也不肯掉落下来。

又是一阵密集的弩箭过来,沉星横身接挡。他的脊背上已无一处无布弩箭,就是最为脆弱的肚腹上都是。终于不支,悲啸一声,便重重地砸向地面。

“不!”灵霄听不到自己嘶哑的声息,只能扯着干裂的喉咙无声地嘶喊。她凑到沉星的头旁,他龙形的头颅似个大房子,她踮起脚手也只能够到他的眼角。她一遍一遍地对沉星吼,“不!”却只摸到他眼角一片冰凉,那片冰凉滑下来,兜头朝她砸过来。她隔着迷蒙水帘,看到妖兵又围了过来,手里拿着兵刃便要朝沉星身上砍挑。

她急忙大叫,“不!”可没有声息,也没人听她的。

半空中渝阳也奋力护卫着沉星的身躯,浑身的弩箭,不绝的妖兵,眼看也快支持不住。

灵霄探探沉星没有一丝热气的鼻头,努力地要去掰他龙形的巨大的下颚,希望他下又有了呼吸,又睁开了眼。可是沉星一动也不动,灵霄却在他的唇齿便发现了他的鸭蛋大小的莹白的龙珠。灵霄颤着手,将那龙珠摸出来,望着半空中的渝阳,忍住不哭了。渝阳看了过来,眼里是不忍,更是督促与坚持。他已无力飞得更高,龙尾已经受伤,几乎拖拽到了地上。妖兵见了,纷纷用剑戟砍刺,飞溅出一片红光。

灵霄恨不能以身相替,抖手将沉星的龙珠吞入腹中,心底激愤、心痛、感激交织成一股浓烈的气流,她裂云破天地嘶喊了出来,“不——”。提起涌出的一点灵力,绝然地扯开衣襟,将心口处的那片彩甲生生扯下,往空一抛,暗自咒祝。那彩甲映出光来,渐大渐灼目。一时风云激荡,一条巨龙从云而来。它摇首喷火,回首吐水,身形矫健灵动,恍若神助。

灵霄只模糊地看那巨龙踏云而来,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九十三 醒来

更新时间2013-1-6 22:52:07 字数:3345

 等灵霄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午后。帐顶漏下的一点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眼角,一点点的慢慢攀行。灵霄就在这一点温热的触动下,缓缓睁开了眼。打量四周,人已在南海龙骧军军中的大帐中,侧头看去,正看到一个月白玉立的身影,在一旁的案前写着什么。

容清回来了!灵霄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费了半天劲,只能动动手指头。心口处火烧铁烙一般的疼得紧,她慢慢挪了手过去,触手的是包扎心口处的细软的锦云裹条。也不知去甲处如何了,灵霄轻轻叹口气,禁不住想起彩甲初生时的情形。那时候娘亲在身旁、外公和残秋对自己都是无尽的慈爱疼惜,看着自己的眼都冒着光。可如今——

“醒了?”容清听见她轻微的动静,行了过来。长衫带起的冷风扑在灵霄脸上,让她回过神来。容清的面色有些憔悴,脸虽然还是沉静,但眼波里却是明明白白的漾着焦虑忧心。他一向淡定稳妥,难得着一回急,忧一回心。此番龙骧军中百余精英尽损,恶战之后军情定有巨变,她又不知昏睡了多久,一应事务都要他来操持,怕也是很受了些累罢。如今她能留在龙骧军中而非被移往东海,想必也是因他一力争取的罢。

“嗯,”灵霄牵着苍白的脸尽力笑了笑,“我睡了多久?”

容清伸手在她额上探了探,轻轻答道,“不到8个时辰。”一面转身自桌上小暖炉上端瓯药来,“长春医官说你大概此时醒,果然就醒了。来,咱们喝药。”

灵霄想起身,还是动不了。容清拿个软枕将她头垫高,自己侧身坐在床榻边,俯身下去,一小勺一小勺的喂她。

不知是她伤后体弱,还是容清劳累通宵不曾洗漱,当容清俯下身来的时候,灵霄只觉一股浓烈的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本能的侧了脸去,想躲,却躲不过。是汗味?发油味?长久体温沤出的酸味?都不是。除却猛然一下的不适应,灵霄反倒闻出了点点缕缕的桃木味。是在暮春里,桃花飘过后,坐在蓦山那棵老桃树底下的味道。

容清见她侧头,以为她怕苦,竟是耐心哄道,“这药一点都不苦。若真觉得苦,喝完,我去寻杯‘美人醉’与你解苦。”

灵霄诧异,“美人醉?”

托黄豆豆那爱搜罗奇闻打听逸事的秉性的福,她虽未见过,也知道这‘美人醉’乃是仙家尤其是神女夫人们的顶级饮品,据说滋味甘美余味悠长,饮之一口则三月身有其香。不仅能调经顺气,助人修为,还能驻容美颜,葆明妍不衰。据说仙家女子以一生不能饮‘美人醉’为耻,许多神女成婚时,指名要的聘礼大多都是它。但‘美人醉’不仅原料及其难得,且制造过程繁琐漫长,万年能有一小瓮便是高产,一直都是很少数人能拥有的,大多数神女都只能痴想一世。

容清点头,好似那‘美人醉’跟一块麦芽糖似的好得。

灵霄便点头,但见容清递勺子的手很是生硬,便好意提醒,“不如唤福全进来,你——”

不待她说完,容清便摇头,“我打发他去照顾渝阳去了。”一面将勺子执着的伸到灵霄口边。

灵霄喝了一口,急问,“渝阳如何了?其他人呢?战事后来如何?”

容清稳稳的舀了药送过来,“先喝药,喝完了再说。”脸上是分明的坚持不让。

灵霄只能配合的吞咽着汤药。

容清嗅着酸苦难闻的汤药味,见她连连大口吞咽,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由有些担心,问她,“苦不苦?”

灵霄郁闷得直翻白眼,示意他赶紧喂。当然很苦!苦得她一张嘴便想呕。长春佬的药出了名的苦,否则怎么叫良药,怎么对得起医圣这个名号。

容清半晌才会意过来,眼里含了淡淡笑意和心疼,连着喂了好几大勺,才将这瓯苦药喂完。

灵霄咬着舌头,不让最后一口苦药水被自己翻滚的胃顶出来,一面含糊地冲容清喊,“清水、漱口。”

容清忙递了清水和漱口瓮过来,看着灵霄苦得拧巴变形的脸,“我去取些‘桃花醉’来罢。”说着便要走。

灵霄忙摆手,“别了,下次备着就好。你先跟我说说战事后来如何,弟兄们回来了多少?”话到后头,几乎是咬着牙问的。

容清知她担心,也不再坚持。仍是坐在床边,看了看她,这才慢慢说道:“昨晚我正在回来的路上,远远看到半天上的三色信号,便折路赶过来,半途恰与龙骧军汇合,后头是安南将军亲率的一万南海精兵。龙骧军与妖军有短暂交锋,但妖军见讨不到便宜,南海大军已到,而东海、西海的援军也快赶来,便收兵逃一般的去了。”

灵霄点头,一双有些黯然的眸子仍是坚持看着他。

容清轻轻叹息,又道,“收敛了九十一名将士的失身,回来的九人,大多数已不能再上战场了。”

灵霄闭目,强压下心底涌出的酸楚痛惜。再睁眼时,眼底虽闪着些许水光,却更透着坚毅。“生还者的名单?”

容清自案桌上取来张纸,知她此时无力,便展在她的眼前。灵霄的眼在上面来回逡巡,只看到渝阳和庞眉两个熟悉的名字,庞眉名字后头还特别注明,断臂。沉星呢?还有质夫他们呢?灵霄眼底慢慢涌出血丝,“就这些?”她不愿相信。

容清缓缓点头,“就这些。”

灵霄匆忙闭了眼,但泪珠已悄然滚落,横过脸颊落到她的耳郭里,冰凉一片。

“我已派人给牺牲的弟兄家里送双倍的抚恤金,承诺奉养其长者和弱子。”容清柔缓的声音让灵霄渐渐平息下来,点头道,“伤残的弟兄也奉养一生。所需费用从不周山取。务必安排好,不要时间长了就成了空。”

容清起身肃立,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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