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星》
作者:[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译者:陈春文
内容简介:
《索拉里斯星》是波兰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创作的一部长篇科幻小说,讲述了一个被神秘大洋覆盖的星球为背景的科幻故事。
小说以一个被神秘大洋覆盖的星球为背景,这个大洋是一个胶质构成的生命体,它能够进入人的大脑,将记忆深处最不为人知的部分,以具象的形式呈现在人眼前。在这片大海面前,任何人都毫无秘密可言,心灵深处的痛苦被袒露无遗。科学家们围绕这个不解之谜做出种种推测,却难以自圆其说。《索拉里斯星》把人类的知识和情感结合在一起,将人置于绝望的境地,让其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目 录
着陆
索拉里斯学家
客人
萨多留斯
海若
《伪经指要》
会商
怪物
液态氧
谈话
思想家
梦
效果
老拟态
译后记
本书作者莱姆1921年生于波兰迄今已出版科幻小说二十多部这些作品被译成三十多种文字在全世界发行。
莱姆是20世纪欧洲最优秀的作家他的作品风趣幽默富于想象与哲理。莱姆所有作品中最为人熟知的是《索拉里斯星》。小说以一个被神秘大洋覆盖的星球为背景演绎了人类寻求知识和生死相爱的科学神话。莱姆笔下的神秘大洋似乎是有智慧的能够物化人类头脑中的隐私和邪念。科学家们围绕这个不解之谜作出种种推测却难以自圆其说。任何一种解释都不过是用“一个更费解的谜代替另一个谜而已”。
《索拉里斯星》把知识和情感结合在一起深受评论界推崇。于1970年和2002年被苏联导演塔尔科夫斯基和美国导演索德伯格两度搬上银幕。
在昏暗中一架小型太空舱降落在稠状大洋的岸边。科学家凯尔文从地球来到索拉里斯星球的太空站。但没有人愿意接待他。当他小心翼翼地钻进太空站时却碰上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怪现状。太空站现有的两个成员举止怪诞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些人物他们仿佛是从梦幻中出现的。凯尔文遇到了他早已死去的太太。是现实还是幻觉这本小说是莱姆最著名的书奠定了他作为科幻小说经典作家独一无二的地位。
斯坦尼斯拉夫·莱姆1921年9月12日出生于洛辅雷姆堡。1939年至1941年和1944年至1948年分别学习医学、哲学、科学方法学和控制论在1941年至1944年的德国占领期间他做过汽车装配工。刚刚毕业他就开始了写作先是写诗随后又写中篇小说自1950年起开始写长篇小说此外还为电台和电视台写了大量作品还有大量文学批评、哲学、控制论和科普文章。现今生活在克拉考。
Stanislaw Lem
SOLARIS
Copyright©1971 by Stanislaw Lem
ChineseSimplified CharactersTrade paperback
copyright©2005 by The Commercial Press.
The copyright of Chinese Edition is granted by the author.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简体字版根据德国口袋书出版社慕尼黑
2001年第16版译出
作 者 像
着陆
飞船时间19点钟我穿过发射架周围的人群沿着舷梯进入太空舱。里面空间很小勉强能伸开臂肘。我拽了一下太空服充气筏上的软管旋到衣服的端口上太空服膨胀开来从此我就丝毫都动弹不得。我站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被挂在了由金属外壳嵌合着的压缩气囊中。
我抬起头透过拱形玻璃看见了发射塔的墙壁再往上看到莫达尔德正在向我示意的面孔。这情景很快就消失了舱内变得一片昏暗因为太空舱上面的保护盖合上了。我听到发动机发出了信号重复了八遍螺旋桨启动。然后是嘶嘶作响的空气声这是空气进入减震器发出的声音。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好在我已经看到唯一一个仪表盘的淡绿色轮廓。
“准备好了吗凯尔文”耳机里传来了声音。
“准备好了莫达尔德。”我回答道。
“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太空站会有人接你。”他这么说“祝旅行顺利”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上已经发出轰鸣的声音太空船已开始震动。我本能地肌肉发紧但接着并没有出现其他状况。
“什么时候起飞”我问道并听见簌簌的响声听上去就像精细的沙子落到薄膜上发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已经起飞了凯尔文。祝你好运”莫达尔德用极其体贴的声音回答道。在我正想确认他的话的时候视域中的天空恰好出现了一道宽阔的裂缝一眼望去群星闪烁。我寻找着普罗米修斯基地沿其轨道运行的宝瓶星座的α星结果枉费心机。银河系这个区域的星空我一无所知我不能辨认任何一个星座的位置在狭小的舷窗里看到的是延绵闪烁的尘埃。我等待着哪个星星首先暗淡下去。其结果还是徒劳。这些星星的光亮只是变得更弱一些更淡一些在越发变红的宇宙天幕中模糊一片这是我衡量间距的唯一征候。我反应过来了我已经到了大气层的最外层。裹在厚厚的气垫里姿态僵硬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平视。一望无际总是见不到天际线。我飞啊飞而又毫无飞的感觉只觉得身体慢慢地热起来直至感到浑身都酷热难耐。外面能感到有些动发出像金属擦上湿玻璃的那种刺耳的声音。仪表盘上一闪一闪的但没有符号显示让我根本就弄不清楚我到底掉到了什么地方。星星已经全部消失了。从视窗里看到的全都是一片褐红色。我听到自己的心脏艰难地跳着脸发烧背上感到凉飕飕的是由空调透出来的凉气我心里惋惜地嘀咕着我不走运恐怕是见不到普罗米修斯号了——当自动仪器打开视窗时普罗米修斯号大概早就处在视线之外了。
太空舱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颤抖得无法忍受其颤抖穿过了所有的隔离气囊透过了压缩气垫直迫我的整个身体仪表盘上淡绿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我注视着这一切并没有感到害怕。我从大老远的地方飞来并不是为了毁灭在目的地的。
“索拉里斯太空站”我说道“索拉里斯太空站索拉里斯太空站请校正我的航线。我觉得我失去了平衡。索拉里斯太空站这里是普罗米修斯号太空舱。完毕。”
我又错过了这个星球出现的最初的重要时刻。现在浮现在我眼前的索拉里斯巨大无比扁平状自行扩展着从它的表面状况我可以推断出我还离它很远。或者本应该说离它的距离还很高因为我经过了它无法确认的边界后只能用高度来标示到一个星体的距离。我下坠。继续下坠。现在我感觉到了它即便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它。我马上又睁开了眼睛因为我想尽可能多看看。
我在寂静中期待着每隔10秒钟我就呼叫一次已经呼叫了好几次。我又呼叫了一次。这一次也同样没有回答。耳麦里一再重复着天电齐刷刷的噼噼啪啪的放电声。还能听到一种呼啸而来的背景声音听上去闷声闷气的且很深沉好像是星球自身发出的声音。视窗上一片模糊隐约能看到橘红色的天空。从玻璃往外看已变得昏暗我本能地缩成一团我已经缩到太空服允许的极限直到几秒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正在穿过云层。云层向上翻滚疾驰而过发出飕飕地呼啸声。我继续下降忽而朝阳忽而在阴影中太空舱沿着一个垂直的轴线向下旋转。巨大的、像是膨胀起来的日轮有节奏地在我眼前舞动着从左面升起又从右边沉没。终于透过所有的放电声和呼啸的背景声音我的耳畔径直传来一种遥远的、喋喋不休的声音
“索拉里斯太空站呼叫索拉里斯太空站呼叫。一切就序。太空舱已受到太空站的监控。索拉里斯太空站呼叫请准备在零时着陆我重复一遍请准备在零时着陆注意开始。250249248……”
每个字节都被一种喵喵的声音断开这表明说话的不是人。至少这种声音很稀罕。正常情况下如果有刚刚到达的人所有活着的人都应该蜂拥来到着落场更何况又是直接从地球上来的人。然而我现在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因为太阳的巨大光环笼罩着我沿着飞行的方向天翻地覆地旋转随后又是这样一番场景只是方向相反我就像一个巨大的钟摆一样晃来晃去并竭尽全力地抵抗着难以忍受的眩晕在形同一堵高耸之墙的、由暗紫色和黑色纹络交织的行星原野上瞥见了一个由白绿两色点矩构成的微小棋盘状的东西——太空站的标志。与此同时太空舱的外层脱落了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长长的降落伞打开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呼拉拉的摩擦声从这种声音里听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地面上的讯息——飞了好几个月总算又第一次听到真正的风的声音。
一切都很快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开始降落了。我现在开始四周打量。白绿点矩的棋盘迅速地放大我看清了这个白绿点矩的棋盘是画到船体上去的船体显得细长鲸鱼状银光闪闪侧面有向外伸展的无线电探测仪的天线还有一处网格状的较暗的窗洞这个由金属制成的庞然大物并不坐落在行星的表面而是悬在行星表面的上方拖着自己墨黑色的影子移动着船体的椭圆形部分呈现出更深的黑色。与此同时我觉察到大洋表面紫色波纹的缓缓移动并有云团向上翻腾大洋四周的边缘被诱人的绯红色所包围天空就掩映在这层层叠叠的绯红色中看上去远淡而平缓略显棕褐的橘红色直到一切都渐渐地模糊起来我陷入剧烈的摇晃中。在我醒过神来呼叫之前又有一阵颠簸把太空舱拉回到垂直下降的位置视窗中的大洋有银光不停地闪动一波又一波波波相逐极目望去直至烟雾迷漫的天堑正在打开的降落伞嘎吱作响伞体突然飞起来看上去像是向大洋表面的波纹飞去这是风吹的结果太空舱微微晃动了几下这个动作意味着太空舱的运动正逐渐慢了下来就像通常在人造重力场那里所显示的情景总算摇摇晃晃地降了下来。我能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是用栅栏围住的航天发射器和两个有几层楼高的向天耸立的射电望远镜的镜面。太空舱碰上了什么东西有金属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从声音上听出来是一弹一弹地与金属碰撞我身下已有什么装置被打开随着一阵长长的呼哧声我被僵直地固定在这个金属核桃壳里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着陆过程整整折腾了180公里。
“索拉里斯太空站。零点零点。着陆过程结束。完毕。”听到从控制台传来的死气沉沉的声音。我双手抓住肩后的把手胸部感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五脏六腑有种很不舒服的挤压感站起来摆脱了固定我的装置。然后显示屏上亮起大写的“着陆”两个字太空舱的舱门打开了浓缩气压垫轻轻地推着脊背即便这样我还是向前踉跄了一步不然的话就可能跌倒了。
随着一阵轻轻的咝咝声听上去就像绝望时的叹息太空服里的空气放掉了放了气的太空服叠成一堆褶皱。我自由了。
我站在银白色的、有教堂中殿那么高的一个锥体内。沿着墙体下面布满了一束束的管道这些管道伸向一个个很小的竖井中。我四周环顾了一番。换气装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是在把着陆时从大气层带进来的有毒气体排掉。空空荡荡的像是化蛹后的茧壳雪茄状的太空舱就坐落在它的中央底座是钢架钢架固定在盆状的凹槽中。太空站的金属墙壁锈迹斑斑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我沿着一个接口坡向下走。金属板上涂了一层油漆很粗糙。而一卷通常是可移动的火箭气压吸液管就直接放在没有任何涂层的金属上。突然间换气扇的气体压缩机哑巴了一片令人生畏的寂静。我无助地四处张望期待有人出现随便什么人但终究还是不见人影。只有一处氖光灯一闪一闪的它是一盏方向指示灯所指方向有传送带无声地转动着。我走了进去。厅的拱门沿着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的弧形向下伸展转弯穿过走廊的管道。壁龛里杂乱地堆放了一些氧气瓶、燃料罐、降落伞和箱子一片狼藉一个不寻常接着另一个不寻常。这已足以值得我深思。我跟着传送带一直走到尽头走到走廊的圆柱形大厅。这里更是一片狼藉。在堆积如山的金属罐里流出一汪油乎乎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强烈刺激的味道。在各个方向上都有一些鞋印鞋印就是由这种粘乎乎的东西印上去的非常清楚。还有一卷一卷的收报机用纸带、纸屑和垃圾在这些金属罐间滚来滚去看上去是从每个单间里清扫出来堆在这里的。然后又亮起一盏绿色的指示灯把我指向中间的那道门。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其狭窄的程度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行走。天窗吸吮着阳光天窗的玻璃似乎是晶体。又有一扇门涂着白绿相间的方格。门微开着。我走进去。半圆形的房间装有一扇巨大的全景窗户窗外雾气垂垂的天空闪着光。向下看黑胶状的波浪涌动堆积浪浪相推。四周墙壁的壁柜全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乐器、书籍瓶底上有已经风干了的沉积物的饮料瓶还有落满灰尘的保温瓶等。脏乎乎的地板上立着五六个“摆放得齐刷刷的手推车”旁边又七扭八歪地摆着一些椅子之所以七扭八歪的是因为这些气垫椅的气漏掉了。只有一把椅子是充了气的有朝后弯的靠背。椅子里坐着一个人矮小瘦削晒得黑黑的面孔。脸上的皮肤就像是后装上去的与鼻子和颧骨完全不合比例。我知道他。他就是斯诺吉巴里安的副手控制论专家。当初他在索拉里斯学的天文历书方面着实开展了一些具有原创性的工作发表了一些有原创性见地的论文。但我还从没有和他见过面。他穿一件网格衬衫白发垂过干瘪的胸前根根白发穿过衬衫的针眼进进出出一件原本白色质地的亚麻布裤子膝盖处沾满了油污到处都是被化学物腐蚀的印痕并缝有数不清的口袋如同装配工一样。他手里攥着一个人造梨这种人造梨是在飞船失去重力的情况下喝水用的。他打量着我像是被一缕强光惊呆了。他这一紧张手指松开了梨子离开手掌一蹦一跳的像气球一样。有少量的透明液体流出来。他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我也被这种场面惊呆了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把他的恐惧以某种不可理喻的方式也传染了我。我上前一步。他一下子就瘫坐在椅子里。
“斯诺……”我轻声地喊。他颤抖着像是被电棍击了一下。他以一种无法描述的憎恶的眼神望着我沙哑地叫喊着
“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
倒出来的液体很快就蒸发出气味。我闻出酒精的味道。他喝酒难道他喝醉了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心事重重我一直僵立在房间的中央。我腿发软耳朵像是塞进了棉花。脚底下的地板飘飘忽忽总感到无法完全站稳好像总有什么东西没落到实处。穹形玻璃窗的外面大洋的波浪有节奏地运动着。斯诺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从他的表情看他已不再害怕但仍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对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
“怎么了你……”我压低了声音问他“莫不是喝醉了”
“瞎操什么心……”他闷声闷气地说“啊有你操心的时候瞎操心啥可你为什么为我操心我并不认识你。”
“吉巴里安在哪”我问道。空气凝滞了一秒钟他那双呆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黯淡下去。
“吉……巴……”他吞吞吐吐地不知所以“不不”
他先是一声不吭地浑身发抖然后咯咯地傻笑又突然打住。
“你是来找吉巴里安的”他几乎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找吉巴里安你找他想干什么”
他望着我仿佛我突然之间变得对他不再危险了但在他的话语以及语调里含有某种恶意伤害的味道。
“你装什么呀你”我气得说话有些结巴“他在哪儿”
他呆了。
“这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喝醉了我心想。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强忍住越来越大的恼火。我原本该愤然离去的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你给我站起来”我怒吼道“我刚刚飞到这里谁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你到底怎么啦斯诺”
他吃惊地张了张嘴。随后就又屏住了呼吸但无论如何已经和稍前的表情不一样了眼睛里突然间闪出光芒颤抖的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艰难地抬起身身体的关节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清醒地说“飞来你从哪里飞来”
“从地球”我气愤地回答说“你也许听说过地球吧怎么看上去你不知道似的。”
“从地……天哪……这么说你莫不是凯尔文”
“不错。你干嘛这样看我我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没什么。”他说很快他的嘴角打起颤来。
“没什么。”
他蹙着额头。
“对不起凯尔文实在是没什么你知道这简直是一个惊喜。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什么叫太出乎你的意料几个月前你们就知道了我来的消息今天莫达尔德还发来了电报就是从普罗米修斯发射基地发来的……”
“对对……没错只是你瞧这里完全……乱套了。”
“当然”我干巴巴地回答“这一点不容忽视。”
斯诺一圈一圈地围着我转他似乎是在核实我的太空服世界上最普通的太空服前胸上挂满了导线和电缆的辔具状的衣服。他咳嗽了几声。瘦得只剩下骨头的鼻子嗅着什么。
“也许你想洗个澡洗洗澡有好处对面蓝色的那个门。”
“多谢了。我认识太空站的地图。”
“那么你兴许饿了吧”
“不。吉巴里安在哪”
他靠在窗户上装作没听见我的问题。他背朝着我从后面看上去他显得更苍老一些。留着小平头头发已变白晒得发黑的脖子上堆着褶子看上去像切片面包一样。窗外大洋此起彼伏的胶状波浪光芒闪烁仿佛要凝结了一般。在向外看时人们仿佛觉得太空站向一侧倾斜滑出一道弧线好像它从一个并不牢固的底座上滑出去了。然后它又回到了平衡状态然后又以同样的斜度滑向另一面。但这可能是假象。在大洋波浪之间的盆地中鲜红的黏性泡沫聚集倾轧。一会儿的功夫我就觉得反胃很不舒服。这时对我而言普罗米修斯发射基地那种枯燥乏味的场景反倒显得弥足珍贵了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恐慌。
“听着”斯诺的举动一反常态“眼下只有我”他边说边神经质地搓着手。“你今天只能将就一下以我为伴。暂且。叫我老鼠好了。你只从照片上认识我的不过这没关系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就照我的吩咐去做这没什么不好。如果一个出身于普通家庭的人居然心怀宇宙梦想比方说我那么老鼠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合适。”
“吉巴里安在哪里”我固执地又问了一次。他挤眉弄眼一番似乎示意点什么。
“很抱歉我没能很好地接待你。这……不能全怪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你知道……”
“啊哈好了”我回答说“已经够多的了。吉巴里安到底怎么了他不在太空站他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不是”他回答道。眼睛发呆地盯着堆满电缆轴的角落。“他哪里也没有飞。他也不会再飞了。由于……此外……”
“什么”我问。我的耳朵像是被塞住了什么也没听清只是我相信一定是听到了更坏的消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哪儿”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完全变了。他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的使我不寒而栗。也许他还醉着但看得出来他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
“出了什么事”
“出了点事。”
“事故”
他点头。他不只是默认他也很好地回应了我的反应。
“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
“难怪呢”我并没有感到惊慌。通过前面简短的交谈一问一答虽三言两语但都言之有物物有所指。推想下来斯诺前面那些难以理喻的举动现在应该可以理解了。
“怎么发生的”
“换上衣服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收拾完了你再过来我们谈……谈上一个小时。”
我踌躇了一下。
“那好。”
当我转向门口时他又说“等一下。”他怪怪地看着我。我心里也想看你想说什么可是到嘴边的话他又咽回去了。
“我们曾经是三个人现在加上你我们还是三个人。认识萨多留斯吗”
“和你一样是从照片上认识的。”
“他在上面实验室里我无法假定他在夜里之前会从那里出来但……无论如何你会认出他来。如果你果真看到了其他什么人知道吗不是我也不是萨多留斯懂吗那么就……”
“那么就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他身后的背景是大洋翻滚的黑色波浪在下沉着的阳光照射下闪着血红的光芒他坐在靠背椅里和以前一样仰着头眼睛望着侧面一卷电缆线发呆。
“那么……就……没什么。”
我一下子怒了。“我会见到谁见到鬼”
“我理解你。你在想我一定是疯了。不。我没有疯。我无法跟你说别的东西……眼下不能。顺便说一下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无论如何防着点。我警告过你了。”
“警告什么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冷静点”他固执地说下去“倘若要是……你要有礼貌不要失态慢慢地你就知道咋回事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你还是试着照我说的做。这是唯一的出路。不然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我到底要看到什么”我几乎吼了起来。差不多是失去了克制抓住他的两个肩膀激烈地摇晃着他依旧呆坐在椅子上无辜地望着那个角落无动于衷晒得发黑的脸充满了疲惫看得出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答我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我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取决于你自己。”
“幻觉”
“不是。这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人身伤害。记住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说话时的语调已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们不是在地球上。”
“鬼神但鬼神根本就和人不一样”我吼叫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从这种胡扯的一根筋中清醒过来。
“因此才如此可怕”他轻声地说“记着小心提防着点”
“吉巴里安出了什么事”
他不回答。
“萨多留斯在干什么”
“他一个小时内会过来。”
我四周看了一圈便想走开。开了门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坐在那双手捂着脸矮小蜷缩一团头埋在脏乎乎的双膝间。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他双手的关节处血迹斑斑。
索拉里斯学家
走廊里空空荡荡。我在锁着的门前站了一小会儿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墙壁想必很薄从里面能听见外面风刮过的声音。门板上贴着一个长方形纸条字体七扭八歪的很凌乱粘贴纸条上用铅笔大写了一个“人”字。我仔细端详着这个书写潦草、语焉不详的字。过了一会儿我本想回到斯诺那里去但我明白这已经不可能了。
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警告言犹在耳。我活动了一下太空服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得我弯了腰。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有五个门的圆形房间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什么东西盯梢。房间里挂了四个牌子吉巴里安博士斯诺博士萨多留斯博士。第四块牌子上没有人名。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按了一下门把手门缓缓地开了。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有一种非常确定的感觉里面有人。我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一个一个拱形小窗户朝向大洋这时的大洋正朝向太阳发出油乎乎的光好像是从波浪里向下流出发红的油。类似于船舱的房间里充满了折射进来的猩红色。在一侧摆放着书架在书架中间安了一张组合床床顶着墙壁在另一侧摆放了几个纯木质小柜柜子中间悬挂着镀镍框子框子里挂满了一排排粘贴在一起的航天照片还挂了一些装有金属把手的活塞和各类试管活塞和试管都用药棉填塞住。窗户下面并排摆着两列上了白釉的瓷盒排得密密麻麻人几乎无法过去。有些盒子的盖子微敞着里面堆放着数量众多的仪器、软管两个角落里放了一些旋塞、烟筒和超低温冷柜显微镜就扔在地板上窗户旁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拥挤不堪。我四周环顾一番马上就在入口处发现了一只一直顶到房顶的柜子柜子的门半敞着里面装满了工装裤、劳动服和围裙在一些格子里放着内衣在一堆放射性防护靴中间有几个铝制便携式氧气瓶闪闪发光。两架仪器连同防护面具挂在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床的上方摇摇晃晃。到处都有浮皮潦草地收拾过的痕迹就像在紧急状况下匆忙拾掇一下的乱象。我审慎地嗅了嗅气味有化学试剂的轻微气息里面也掺杂着一股股强烈刺鼻的味道这不是氯元素的味道吗我的眼睛本能地搜索到装在屋顶角落处的换气扇换气扇上装有金属护栏。护栏的边框上贴着纸条轻轻地摆动着这表明空气压缩机还管用还维持着正常的空气循环。我把两把椅子上的书籍、仪器和工具搬走整齐地摆放在墙角一点一点地整理直到放在柜子和书架中间的床的周围出现了一些能活动开的空间为止。我把衣架拉到床边把太空服挂在上面手里攥着带金属链的门闩但转念间又放下了。无论怎样丢开太空服不管我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变得手无寸铁了。我又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检查了一下门是否关好了因为门上没有锁我踌躇了一会儿我推来两个最沉的金属盒顶住门。设置完这些障碍物我还是不放心又三番两次地找些既重又能发出响声的东西堆在那里才罢休。衣柜的内侧装了一块很窄的镜子从镜子上能监视房间的一部分。我用眼睛的余光可以对门前那个地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抬起头试图扩大监控面结果看见我自己在镜面中的影子。太空服里的紧身内衣湿透了汗水。我把它脱掉试图塞到柜子里。柜子滑向一侧这时我看到在壁龛背后有一个袖珍洗澡间墙壁洁净发光。在淋浴喷头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很大的扁平盒子。我费了很大劲才把它搬出洗澡间。当我把它放到地板上时盖子弹开了好像是弹簧弹开的我仔细看了看有许多抽屉里面盛满了别致的展品一类的东西纯净的漫画或者在重金属上刻有粗线条版画的工具有一部分与放在柜子里的工具相似。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没有用过的有些东西还是半成品有的粗磨过有的熔炼过像是刚淬过火还没有完全成形。最奇怪的是就连由陶土和稀有金属混合制成的把手也有遭到相似破坏的痕迹而这种东西在实际操作中是无法熔化的。还没有什么实验炉能达到熔化它的温度——最起码需要核反应堆内的温度才能熔化它。我从太空服的挂兜里取出形状小巧的辐射计我用辐射计测试这些把手辐射计上的指针一动不动。
我身上只有裤衩和网眼衬衫。脱掉了像扔抹布一样将它们扔到地板上光溜溜地一个箭步跨过去洗起淋浴。被水拍打的感觉让我如释重负很舒服。我在喷头下左右翻转尽情享受着水的按摩水又急又热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切都显得有些夸张这么说吧我要把进入太空站以来经受的一切阴霾抖落干净要把太空站里到处都笼罩着的疑神疑鬼的气氛一扫而光。
我从柜子里找了一件比较薄的运动服这种衣服也可以穿在太空服里面当衬衣。我把我衣服口袋里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掏出来。我觉得在笔记本中间夹着什么硬东西。打开一看是我在地球上的房子的钥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的钥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手里拿着钥匙转了几下却不知道拿它该怎么办。终于我把它放到桌子上。我想起来可能还需要准备点什么武器。我的多用小折刀肯定不管什么用但我又没有什么别的武器我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非要找一个放射性武器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坐在房子中间空地的一个小金属凳子上离所有的东西都远远的。我就想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这样我才放心。一切都准备停当我很满意我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严格遵照规定办事和守时是我的天性不管是重大的事还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都一样。在24小时制式的表盘上指针指向7点。太阳落了。当地时间的7点对应普罗米修斯基地时间12点。在莫达尔德的显示屏上索拉里斯想必只有一个小数点那么大并不能与别的星星区分开。但普罗米修斯基地知道我怎么样吗我闭上眼睛。一切都归于静寂只有电子管发出的有节奏的喵喵声除外。浴室里有水滴到瓷砖上的轻轻的嘀哒声。
吉巴里安死了。如果我正确地理解了斯诺说的话那么吉巴里安最多才死了半天。他们把他的尸体怎样处理了埋了这在太空站上肯定办不到。我又花了很长时间想这方面的细节这架势好像尸体的命运成了最重要的事等到我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这等思虑是多么无谓我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沿同一条对角线走来走去不时用脚尖踢了几下凌乱地堆在一起的书籍然后发现里面有只小口袋空空的我俯下身子把它提起来。口袋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个浑玻璃瓶很轻轻得像用纸糊起来的一样。我透过玻璃瓶向窗外看一片暗红充满浑浊雾气的晚霞余晖。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在任何事情上都犯傻总是与各种无谓的琐事纠缠不休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因为灯一下子亮了起来。不言而喻这是光电感应灯天色变黑时灯自动就亮了。我充满了期待紧张感也油然而生越来越紧张恨不得身后不要留下任何一点空隙。我决定想点办法摆脱紧张的心情。于是我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从书架里抽出家喻户晓的、由休斯和奥格尔早年所写的专著《索拉里斯史》第二卷这本书既厚又硬我把书放在双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追溯起来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索拉里斯的发现就已经近乎有百年了。这颗行星围绕着两个太阳运转一个红色的太阳一个蓝色的太阳。四十多年来没有哪个飞船能接近它伽莫夫—莎普雷理论预言在一个围绕着两颗恒星运转的行星上不可能有生命的存在这一预言在当时被认为是正确的。当两个太阳彼此围绕时由于引力状况变化不定处于其中的行星轨道也不断地发生改变。
天体引力出现的这种摄动使行星的运行轨道或缩短或延长起伏不定变动不居即便有生命萌芽的出现在赤热的光线照射下或在严寒的环境下已经出现的生命萌芽也会遭致毁灭。在索拉里斯星球这种赤热严寒的气候变化周期是百万年这就是说按照天文学时间和生物演化的尺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因为要支撑生命进化即便不需要10亿年也需要至少1亿年的时间。
按照原来的计算索拉里斯应该运转50万年也就是半个天文学单位的间隔靠近红太阳再过100万年达到赤热的极限然后转向另一面。
但是在几十年后人们又发现索拉里斯轨道绝没有人们期待的那种变化它好像完全是恒定的与我们太阳系的行星轨道一样稳定。
人们观察测量一次又一次精确度越来越高所有这些活动都在证实人们早已熟悉的东西索拉里斯确实拥有一个不稳定的公转轨道。
在每年新发现的几百颗行星中官方统计对其他的行星只会写上几行字简略地说明一下它的运动特性一带而过惟独索拉里斯这颗天体备受青睐引起人们特殊的关注。
这样在这一发现的四年之后奥腾斯库德航天基地向索拉里斯星球的外层轨道发射了拉奥孔号飞船和两艘辅助舱对索拉里斯进行了仔细的勘察研究。这次发射明显带有临时性的应急安排的特点特别是因为飞船没有装备着陆装置。飞船上沿赤道轨道和极地轨道安装了很多卫星天线它们的主要任务是测量地心引力。此外还要研究几乎全部被大洋覆盖的行星表面以及稍许高出海平面的高原地带。整个高原的面积加起来还不及欧洲那么大尽管索拉里斯的直径要比地球大20%左右。这些由岩石状和油状东西构成的陆地一块一块不规则地散落着大多集中在南半球。人们也确认有类似于大气层的东西但里面不含氧气并极其准确地测量到行星物质的密度以及反照率和其他天文要素。正如人们预料的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海洋上都没有发现生命的痕迹。
在后来的十年时间里所有在这一领域进行观测的观测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根据万有引力来研究不稳定的公转轨道上面来因为索拉里斯星球越来越表明它的公转轨道是不稳定的而且这一趋势令人惊讶地明显毫无疑问。在一段时间里这一研究几乎演变为一个丑闻人们很不情愿承认这一观测结果认为这一观测结果是由某种过失造成的出于对科学荣誉的担忧忽而将这一过失归罪于某些特定的人忽而又责怪用来进行计算的计算机出了毛病。
由于缺乏资金再发射一颗新的索拉里斯探测卫星的计划被推迟了三年直到三年后沙纳汗完全组建起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航天小组并从研究所获得三艘科斯莫德洛姆级的、当时最大C吨位的飞船计划才又开始实施。在从宝瓶座α星区域发射的探测器到达的一年半前研究所方面又发射了第二颗探测卫星这是一颗自动卫星月神247号在以后的三十年里经过几次维修这颗卫星至今仍在工作。这些卫星收集的情报最终证实了奥腾斯库德基地的看法大洋的运动很活跃。
沙纳汗飞船在索拉里斯星球的高轨道上运转另外两船则降落在索拉里斯南极大约600平方英里的岩石状大陆上。沙纳汗号飞船工作了18个月运转一直良好最后由于机械故障导致飞船坠毁。这在科学研究小组中引起了激烈争论在争论中出现了相互对立的两大阵营。争论的焦点是大洋即大洋是不是有机组织当时还没有人敢称这个大洋是生命体。生物学家认为大洋里有简单的生物体看上去某种分株栽植的巨型体仿佛是一个一个硕大而又怪异无比的分别疯长着的液体细胞但他们把它称为“前生物形式”整个星球上都被一层透明胶体的东西包裹着有的地方可能深达几英里厚。而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则认为索拉里斯星球是一种生命组织其生命形态高度发达发达的程度可能大大地超越了地球上的生命形式因为很显然它们能左右星球轨道的构成方式。科学家们没有发现能解释索拉里斯种种怪异行为的其他原因此外行星物理学家发现在大洋的等离子体的形成过程和局部测得的万有引力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关系而万有引力则随着大洋自身的“物质转换”而改变。
这样一来是物理学家而不是生物学家对索拉里斯提供了一种怪异的解释他们称其为“等离子机器”他们理解的等离子机器人是某种形体也许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生命体但它有能力执行有目的的活动——我们马上要补充一句话在天文学尺度上执行有目的的活动。
这一观点在几周之内就掀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所有最著名的权威人士都卷入了这场争论这一争论使80年来一直居于统治地位的伽莫夫—莎普雷理论的教条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中。
在一段时间里人们还曾试图为这一理论辩护说什么大洋与任何生命形式无关它既不是什么“超”生命体也不是什么“前”生命体而只不过是一种地质学的存在形式无疑是某种非同寻常的地质学形式但也只不过是通过改变重力的方式来影响索拉里斯的运行轨道而已人们完全可以用勒沙特利耶定律解释它。
与这种保守主义的解释相反一些新的观点又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其中最完善的理论解释之一大概要数吉维托和维塔的理论他们认为大洋是辩证发展的结果在前大洋形式时期在大洋的原始状态它是一种鬲液这种鬲液是一种有化学反应能力的物质这种物质在关系场这就是说轨道的不断变化给它的生存带来了巨大而持久的威胁的压力下抛开了地球生命演化的一切中间阶段既没有经过单细胞和多细胞阶段也没有经过植物进化和动物进化也没有出现神经系统和大脑系统而是马上就转入了自稳定的大洋。换句话说它不像地球上的生物组织那样经过了上亿年的进化不断地适应环境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生产出有智慧的人种而是一下子就掌控住了环境。
这完全是有原创性的见解只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无人清楚了一种果冻一样的胶体物质是如何能使天体的轨道保持稳定的。人工制造引力场的历史已经有上百年了但任你怎样挖空心思也无法想象怎样在浆糊状的东西中产生引力场无法想象在这种引力场中发生复杂的核反应和产生巨大温度的过程和结果。在当时报章上发表的一些让读者消遣的文章中充斥着大量耸人听闻的欺骗性观点并引起了科学家们的惊恐不安到处都在谈论“神秘的索拉里斯”也不乏有观点认为这颗大洋行星是……什么地球上的电鳗的远亲。
直到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最终有了点眉目时人们才反应过来也许索拉里斯现象比我们所有的解释都更加玄奥更为神乎其神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这种观点在此之后越来越占上风。
研究表明索拉里斯大洋绝非遵循我们的引力定律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而是有它自己的时—空模式它能自己创造时—空旋律在索拉里斯星球上各个经度上测量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据此推论索拉里斯大洋不仅深谙爱因斯坦—玻色理论而且甚至能以我们无法说明白的方式有效利用这一理论的结论。
这一观点的发表在我们这个世纪的科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它属于本世纪最激烈的学术争论之一。原本最受尊崇的、普遍被视为真理的理论一下子就夷为废墟瓦砾科学文献里迅速冒出许多异端邪说的文章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什么“天才的大洋”或者什么“胶体引力”等等。
所有这一切就发生在我出生前的二十年。当我上学时在此基础上演绎出来的一些言论已经成为人所共知的常识说索拉里斯是一个完全被生命包围的星球——当然啦这个星球只有唯一的一个居民。
我仍继续翻阅着休斯和奥格尔所写的这本书的第二卷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翻着它展开了一部系统学古怪而又缜密。它列出了一个等级分类表类——多秩序——等离子合胞体集——变体。
读上去一切都显得那么胸有成竹好像白色的上帝能分多少个种类的版本我们无所不知似的而实际上这个上帝始终就是一个当然它的重量是17万亿吨这一点我们确实知道。
我的手指哗哗地翻阅着彩色图示、别致的图表、分析摘要以及光谱分析图还有用实例演示的基本物质的转换类型和速度以及它们发生化学反应的过程等等。这本极其厚重的书我越是向后翻数学图式就越多我便只好更快地对这些彩色套印的图表一掠而过人们摆出一副架势自以为对就在太空站金属地板下面几百米的被四小时黑夜包围的索拉里斯的集——变体系统已经了然于心了。
而实际上对大洋到底是不是一个“体”的问题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达成了一致意见更遑论可不可以把它称为“有思维的”体了。我哐啷一声把这本厚厚的书扔回书架又取出下一本。这本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概括地记录了人们试图与大洋取得联系的种种努力和无数次尝试。我还记得异常清楚在我上大学的时代以与大洋取得联系为题材的轶事、笑话和趣闻不计其数与这本探讨索拉里斯之谜的荆棘丛生的书相比中世纪经院哲学简直就太容易理解了就如同白天的景物一般一目了然。这本书的第二部分将近有1300页全部都是有关索拉里斯大洋研究的文献目录。很显然在我现在呆的这个房间肯定无法找到这本书列出的原始文献。
自从有了电子仪器之后人们就首次开始了与大洋取得联系的尝试电子仪器向大洋的两个方向发射脉冲信号其脉冲信号发生了改变证明大洋对电子仪器发射的脉冲信号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产生了协同作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其用词也极其含糊。说大洋“协同作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大洋改变了正在探测它的电子仪器信号的某种元素由此改变了正常的放电频率由此记录仪捕捉到了大量的脉冲信号捕捉到了具有更高一级分析能力的某种巨大的计算活动的一些片段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也许这些数据说明了大洋因刺激而产生了兴奋状态也许从上千英里外发射的脉冲波使索拉里斯大洋原形毕露了也许在神秘莫测的电子结构中折射出了大洋的永恒真理也许只是大洋巧妙的艺术构思如果对同一刺激不能得到两次相同的反应谁又能断定什么呢如果一次脉冲信号强烈爆发几乎毁掉了仪器这就意味着回答的话那么另一次它又死一般地沉默了这又该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根本就无法重复进行实验呢无论如何这个持续膨胀的大洋的密码我们已经接近破译了为了这个特定的目的而特意制造的有如此高的信息漫游能力的电脑迄今为止还是有效的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人们确确实实获得了某种结果。大洋是电子脉冲、磁场脉冲和引力脉冲的源泉这一切似乎都是数学语言的表达如果人们信奉人类统计分析中最抽象的一支也就是集论的话无疑放电脉冲也确实是可以分类排列的这似乎是迎合了某种结构的需要就像在物理学的某些领域实际所做的那样如对物质与能量的位序解释对有限与无限的位序解释以及对粒子与场的位序解释等等。所有这一切都使科学家们倾向于认为摆在我们眼前的这个大怪物是有思维能力的是个以百万倍裂变的方式疯长着的、整个行星都由原生质构成的脑—海这个脑—海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用幽灵般扩张的理论来观察宇宙的本质上面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我们的仪器捕捉到的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只不过是那个远远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无边无际的深沉独白的一个偶然被听到的小小片段而已它的深层运筹我们无从察觉我们听不到它的永恒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