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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译者:陈春文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是一样没有任何色彩完全是百无聊赖的样子一切都拖拖拉拉慢吞吞的一切都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中我只是担心夜的到来不知道夜到来时我该怎么办我和海若一块都醒着海若根本就用不着睡觉我吻她亲昵地爱抚她但我知道我并不是因为她才这么做也不是因为我的什么缘故才这么做我这么做只是由于我害怕睡觉可是想必她也猜出了什么尽管我只字未提这些令我错乱失常、把我消耗殆尽的噩梦因为在她的凝视中我感到她始终有受到屈辱的意识可是我对此也无能为力。怎么说呢我和斯诺以及萨多留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就没见过面。斯诺的音讯还有一些有时候递个纸条但更多的时候是打电话。斯诺总是问我我发现了什么新现象没有注意到什么变化没有他问这些的意思是想知道看看一再重复进行的实验是不是引起了什么反应。我总是回答他说没有同时我也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我在问他时他总是深深地躲在屏幕后面用摇头来回答我。

在中止实验后的第15天我醒得要比往常早一些我被噩梦折腾得死去活来以致当我睁开眼睛时就好像是从深度麻醉中醒来一样完全是迷迷糊糊。透过未加遮挡的窗户我发觉了红太阳的第一缕光芒它巨大的紫红色光流的尾巴一下子穿过了大洋的表面把大洋一分为二至此毫无生气的大洋表面不知不觉中就变得阴暗起来。它的黑暗先是浅黑就像是被浅浅的云层遮盖了一样但这种云雾非常有质感。里面的有些地方出现了若干躁动中心直至这种无规则的躁动覆盖了整个的视野范围。黑色消退了大洋被一层膜遮住而变得模糊不清这层膜在凸处呈浅玫瑰色在凹处则呈珍珠一样的褐色。仿佛大洋从凝滞的波动中心推展出长长的一列十分罕见的帷幕使各种最先交替出现的色彩堆积到一起很快整个大洋就被浓密的泡沫所覆盖这些泡沫一阵阵地抛起巨大的泡沫碎片就连太空站下面也被这种泡沫所包围。同时在所有方向上都对着空空荡荡的紫红色天空升起昆虫翅膀一样的泡沫云像秤盘一样向四周扩张越来越浓密宛若越来越鼓胀的裙边与云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其中有一块秤盘状的云团把整个太阳光盘遮住与太阳光盘四周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照被遮住的太阳呈碳黑色而太阳光盘的四周则呈紫红色还有烤过的樱桃色深红色等各种颜色到底呈哪种颜色全视从哪个角度接受太阳升起时光线的情况而定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下去好像大洋在一层一层地脱去血淋淋的皮然后才偶尔露出它黑色的表面接着又被新一轮掠过来的凝固的泡沫所覆盖。有些飘掠过来的泡沫云已经非常之近马上就要挡住窗户玻璃离玻璃几乎不到一米远其中有一块看上去像丝一样柔滑的泡沫碰上了玻璃而另一个群状的泡沫团则率先向高远处升腾但它在天空几乎还没有惊飞的鸟飞得那么高就看不见了像透明胶一样消逝在天穹。

太空站一动不动它的姿态被固定了太空站的静止姿态持续了3个小时外面的泡沫云游戏依然如故。最后当太阳退出地平线我们下面的大洋开始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时成千上万群呈长条状轮廓的泡沫云像红色的雾气一样一节一节地向天空高耸队列浩浩荡荡像是沿着拉紧的琴弦蓄势待发的样子完全是不动、无重的状态这种像是折翅的鸟一样的东西始终保持向天空蓄势待发的庄重姿态直到黑暗完全包围了它。

这种过程在无声无息中毫无节制地进行着景象万千令人激动不已海若被惊呆了但是我也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我这位索拉里斯专家来说这些景象和她一样完全都是新奇的根本就无从理解。不过在索拉里斯星球上人们每年都能观察到大概两至三次还没有被编入名录的现象在极少数幸运的情况下甚至每年会观察到更多。

到了下一个晚上大概在预计的蓝太阳升起前一小时左右我们又目击到另一种现象大洋发出磷光。先是在一望无际的黑咕隆咚的大洋表面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磷火或者不如说是出现发出了准白色的漫射的光点随着大洋的波浪逐浪而动。它们相互冲叠然后扩散开去直至这些逐浪游戏的幽灵般的光点被推及到地平线才在视线中隐去。鬼火在大概15分钟的时间内会越来越亮然后又会以令人惊叹不已的方式结束大洋的鬼火开始慢慢地熄灭在大概有几百英里宽的正前方从西面升起一大块阴暗的区域当这块暗区向太空站方向移动并掠过太空站而去时大洋那片仍闪着鬼火的区域像是从其深处发射出来的灯火通明的光在夜里朝着偏东方向高高地向上伸展但却离东方越来越远。等它移动到地平线时它又变成类似于北极光的色彩但十分广袤随后就迅即消失了。不久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来重又在各个方向上显示出空空荡荡、毫无生气的大洋表面几乎见不到任何波浪涟漪水银般的光线又照射在太空站的窗户上。我已经描述过大洋发出鬼火的现象在对称体爆发前观察到这种现象的概率比较高除此之外它大概只是局域的原浆质活跃的典型标志。可是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什么都没有发生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太空站内。只有一次是子夜时分我听到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嚎叫这种声音既好像是从所有方向拥集而来又好像是凭空而起非同寻常地尖利、刺耳和悠长一种绝非人能够发出的呜咽声人即便扯破嗓子也发不出来的极高的声调我刚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仔细地听着这嚎叫声我实在没有把握这是不是又在做梦是不是梦里出现的嚎叫声。前一天的白天从我们房间上方的实验室里曾听到有刻意压低的闷声闷气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在某种大型物体或仪器中挤压出来的声音我觉得这种嚎叫声也像是从上面且是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传过来的因为在两层楼之间装有足够厚的隔音板。这种垂死挣扎一般的呼叫声持续了几乎有半小时的时间。我汗如雨注几乎要疯掉了简直把我的神经拖垮了我头脑中闪过冲上去的念头。可就在这时这种声音哑了戛然而止只剩下推移重物的摩擦声。

两天之后是在傍晚时分当我正和海若在小小的厨房里闲坐时斯诺不期而至。他穿一身制服一身真正的地球人才穿的那种制服这身衣服一穿他全然变了样子。他看上去更高了也更老成了一些。他几乎看都没看我们就径直朝桌子走去他弯下腰也没有坐下就打开罐头取出罐头里的冷肉夹在面包片中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袖口在罐头盒上擦来抹去全是油乎乎的。

“你弄脏衣服了”我说。

他用鼓鼓囊囊的嘴巴哼叽着说“嗡”他那副吃态就好像多少天没见过吃的似的他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喘了口气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周围。他朝我瞥来一眼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你就这么胡子拉茬的看你看看你……”

海若叮叮咣咣地把餐具扔到洗碗池里。斯诺开始轻轻地用脚跟挪过来紧绷着脸用舌头舔舐着牙齿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我的感觉是他故意地发出这种声音。

“你不喜欢刮胡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不停地看我。我一言不发。

“要小心”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这么一句。“我提醒你。他也是因为首先停止了刮胡子才……”

“睡觉去”我嘟嘟哝哝地说。

“怎么啦你也许以为我说疯话我们彼此之间为什么不能聊一聊听着凯尔文他这样做也可能是为我们好他也许是想救我们只是他还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他记录下了我们希望的大脑活动的数据只有百分之二的神经过程是有意识的。这就是说他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听他的吩咐为妙。听他的没错。听到了吗你不愿意为什么”他的声调突然间带点儿颤抖的哭腔“为什么你不刮胡子”

“住嘴”我用带有威胁的语气说“你一定是喝醉了。”

“什么喝醉了我还有呢一个人拖着自己的性命从银河的一端来到另一端他是想体验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大的价值难道他就不能体验一下醉酒为什么你相信能联系上人类还是怎么的啊凯尔文吉巴里安在蓄胡须之前……曾经对我谈起过你你果真像吉巴里安所说的那样……。那你就不要进实验室否则你的信念就会全部垮掉在那儿我们反面意义上的浮士德博士萨多留斯他正在尝试对付永生不死的办法你知不知道这是赋有与索拉里斯交往的神圣使命的最后的骑士我们眼下能够拥有的最后一位……他先前的突发奇想也没有恶意——种延期垂死挣扎。这样难道不好吗你说呢无限期的垂死挣扎……稻草吸管……稻草人……你怎么就不喝酒啊凯尔文”

在变得鼓胀的眼皮之间他的眼睛用几乎看不见的一道缝注视着海若此时海若正在墙边静静地站着。

“噢白皙的阿芙罗狄特女神大洋版的。你的手多么神圣……”他开始收敛欲笑而不能。

“几乎连头发都……啊凯……尔文”他咳嗽着哽噎地说。

我始终保持着平静但这种平静正聚集着愤怒的风暴。

“住口”我咬牙切齿地说“住口滚出去”

“你把我扔出去你也要这么干蓄起胡须并把我扔出去你不想让我警告你提醒你像一颗忠诚的卫星伴随着另一颗星星那样凯尔文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去叫他让他过来一下也许他会听我们的可是他叫什么名字想想看我们已经给所有的星星和星球都命了名可是它们自己本来也许已经有了名字这是多么粗暴的干涉听着我们过去一下。我们会喊叫起来……我们告诉他他从我们身上造出了什么直到他大吃一惊……然后他给我们造出银色的对称体用他的数学为我们祈祷送给我们一堆血淋淋的天使他的痛苦变成我们的痛苦他的恐惧变成我们的恐惧然后他会恳求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因为所有这一切不管是他乐意想的还是他愿意做的都是为了乞求有个终局。你为什么不笑我倒觉得这样很好玩。如果我们作为一个种更多一点幽默的话也许压根儿就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知道他在那儿想干什么吗他想惩罚它惩罚大洋他想把大洋折腾得嗷嗷直叫让所有这些山一样的形体都露出真面目……你是在想他不敢把他的计划呈送给那些派我们到这里来代人受过、做别人替罪羊的头脑昏庸的老家伙们你的想法是对的他是变得太懦弱了些……但只是因为小草帽的缘故。这只小草帽他不会对任何人讲他的胆子我们的博士的胆子还没有大到这个程度……”

我一言未发。斯诺一直站在那儿两腿抖抖嗦嗦的泪流满面泪珠直滚落到衣服上。

“这是谁干的谁从我们身体里制造了这种东西吉巴里安吉斯爱因斯坦柏拉图还是一些强盗你知道吧。你只要想想在火箭里人会像一个膀胱那样炸得粉碎或者凝成一团或者烂成糊糊或者还没有来得及喊一下血液就喷光了然后在铁皮鼓里剩下一堆骨头架子叮叮咣咣地响在经过爱因斯坦修正的牛顿轨道上旋转在我们的进步的拨浪鼓上旋转而我们啊很高兴因为我们走上了一条美妙的路……就我们到这里所接触到的来说啊在这些房间里我们眼前的这些盆盆罐罐没完没了的碗碟啊还有这么一大堆忠诚的柜子顺从的厕所这里让我们很满足……看看吧啊凯尔文。如果我没有喝醉的话我是不会说这些的但终归要有人来说最终会有人说出这些你坐在那儿噢你这个屠宰场里的孩子你的头发已经长满了……是谁的罪过你自己给出答案吧……”

斯诺慢慢地朝四周环视了一下走了走到门坎时为了防止摔倒他扶住了门框然后还能听到从走廊里传来的脚步的回声。我尽力避开海若的目光但我们的眼神还是突然间相遇了。我想向她走去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但是我不能。我不能。

效果

接下来的三周就好像是一天同一天的一再重复好像是同一时刻的一再延续窗户的隔光板拉下又拉上夜里我就在一个又一个的噩梦里翻筋头没完没了清晨我们就起床游戏也就开始了但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我假装相安无事海若也故作平静这种彼此沉默着的默认这种彼此各自进行的自我欺骗已经成为我们最后的庇护所。因为我们谈了许多我们想在地球上怎样生活的事情住在某个大城市的近郊永远不再离开蓝蓝的天空和翠绿的山林我们还一块精细地构思我们未来的房子的设施房子的装修花园的布局……我们甚至还在某些细节方面吵了起来……关于什么样的矮树篱笆关于什么样的坐凳……所有这一切我们还可能相信哪怕一秒钟吗不会的。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我知道。因为即便海若能离开太空站即便她能活下去在地球上也只有人才能着陆一个人有很多身份要有一系列的手续和证明。这次逃往地球的逃难恐怕在经受第一道检查手续时就完蛋了。那些人一定会鉴定海若的身份查验她的相关手续我们一开始就得分开这样一来她马上就露馅了。太空站是我们能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唯一的地方。海若知不知道这一点呢她一定知道。会不会有人已经向她说起这些在大白天似乎一切都可能发生。

有一次在夜里睡觉时我听见海若蹑手蹑脚地起床了。我想把她拉到我身旁。只有在沉默时只有在黑暗降临时我们还能有一小会儿自由自己沉思一下进行瞬间的自我拷问静静地拷问一下自己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享受了因为绝望从各个方向把我们团团围住根本无从喘息。海若大概没有觉察到我是醒着的。在我伸出胳膊之前她就已经到了床外边。我几乎一直清醒地听到她光着脚走路的声音。一种莫名的恐惧穿过我的全身。

“海若”我小声地叫。我本想大声喊叫但不知怎的就是不敢。我坐起来。通向走廊的门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有一丝光线斜穿过房间。我隐约觉得听到了一种又粗又闷的声音。海若正在和谁说话和谁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但我实在是太恐惧了两条腿竟然不听使唤。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地听着非常安静。我又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慢慢地靠到床上。心突突地跳连脑袋里都砰砰作响。我开始数数。数到上千时我停下来门被推开了一点声音都没听见海若挪进来屏住气好像她在听我的呼吸似的。我设法保持均匀的呼吸。“克里……斯”她呼叫的声音非常之轻。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她迅速地溜到床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怎样伸展的我就躺在她旁边毫无生气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我曾想问个究竟但自己在心里嘀咕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就更加明白我不能首先开口问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有一小时我睡着了。

早上醒来又一如往常。只是海若没能看出来我在用多疑的眼光端详她。用过午饭后我们在带拱顶的窗子对面紧挨着坐在那里紫红色的云雾从窗户旁低低地掠过。太空站像一艘船一样在掠过的云雾中飘浮。海若在看一本书我则呆呆地忘我地看着就跟那些得了自我遗忘症而去进行疗养的人一样。我注意到我的头部保持一定的倾斜度就能看到我们俩在玻璃上的镜像一目了然非常清楚。我从椅子的扶手上挪了挪手。这时我从玻璃上看到海若投过来迅速的一瞥她在查看我往大洋上张望什么她把头探出椅子的扶手然后用嘴唇吻了吻我先前碰过的地方。我继续坐在那里姿势有些不自然的倾斜海若又做出读书的样子。

“海若”我轻语道“昨天夜里你去哪儿了”

“昨天夜里”

“是的”

“这……一定是你又做梦了克里斯。我哪儿也没去。”

“你哪儿也没去”

“没有去。你一定是做梦了。”

“可能吧”我说“好吧可能是我梦里梦到的……”

到了晚上当我们上床休息时我又开始谈及返回地球的旅行。

“啊我不想再听这些了”海若如是说“你不要再谈这个克里斯。你知道……”

“什么”

“不没什么。”

我们躺下后她说她要喝点东西。

“那边桌子上有一杯果汁请把它递给我。”

她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给我。我根本就没有胃口喝。

“祝我健康”她笑着说。我把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我觉得这果汁有点咸但我也没怎么在意。

“如果你不愿意谈论地球的话那我们谈点什么呢”她关灯时我问她。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会结婚吗”

“不会。”

“永远不吗”

“永远不。”

“为什么不”

“我也不知道。我独自生活了十年没有结婚。我们不要谈这个吧亲爱的……”

我的头感到醉醺醺的好像我至少喝了一斤葡萄酒似的。

“不行我们就要谈这个这个是最需要谈一谈的。就算我求你了怎么样”

“你是说我该结婚无聊海若。除了你我谁都不需要。”

她向我俯过身来。我从她的嘴唇上感到了她的呼吸她紧紧地抱住我抱得这么紧我原本困倦至极在这一瞬间也睡意全无了。

“还是说点别的吧。”

“我爱你。”

她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激动的眼睑的颤抖和泪水的潮湿。

“海若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我尽力要睁开眼睛但两只眼睛就是不听指挥眼皮直打架。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红彤彤的晨曦将我唤醒。我的脑袋如同灌了铅似的后颈僵直好像所有的经络都集中在这根椎骨上。生硬又有呕感的舌头在嘴里也动弹不得。“我一定是中了什么毒”我在心里想并费劲地抬了抬头。我向海若伸展了一下胳膊。我的胳膊碰到床上的东西时感到凉嗖嗖的。

我吓得跳了起来。

床上是空的房间里也没有人。红红的圆面又重复出现在窗户玻璃上这是太阳圆盘的镜像。我一下子跳到地板上。我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滑稽因为我像服用了毒品一样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我想赶快扶住仪器之类的东西但还是一头撞到了柜子上洗澡间也是空的。走廊里同样空空荡荡。就连工作室里也空无一人。

“海若”我站在走廊中间大声喊用胳膊昏天黑地的一顿乱划拉。“海……若”我嘶哑着嗓子又叫了一遍这时我知道出事了。

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跑遍了整个太空站半裸着身子我记得甚至还冒冒失失地闯进冷库直到搜遍最后一间冷藏室用拳头在上了闩的门上一顿乱砸。我也许到那个地方去了好几次。我扑嗵一声摔下楼梯楼梯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我又吓得跳了起来然后暴跳如雷愤怒地冲向一个什么地方直碰到一处透明的障碍物才停下来在这障碍物后面是通向外面的出口出口处有一道双层金属门。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打开我怒吼着这是不是又做了一场梦。我身边有个人已经有一会儿了这个人拽着我把我硬往一个什么地方拉。然后我就到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衬衫像是被冰水浸湿了一样头发黏乎乎的鼻孔和舌头也像被酒精烧灼了一般我半躺在某种冰冷的、金属板一样的东西上喘息斯诺穿着他的浑身油渍的亚麻布裤子正在小药箱周围忙活着什么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堆东西各种器皿和玻璃容器发出刺耳的噪音。

突然我看见斯诺正在看我他的眼睛直盯着我弯着腰神情专注地……

“她在哪儿”

“她不见了。”

“可是可是海若……”

“没有什么海若了”他慢吞吞但却清晰地说着并把他的脸贴近我的脸好像他刚给了我一记耳光正在观察打了以后的效果似的。

“她还会再……来的”我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闭上眼睛。我这是第一次真正地不再担心她会回来。我不再担心这种幽灵般的重现。我不理解在此以前我怎么这么害怕每次出现我都这么害怕

“喝掉它。”

斯诺递给我一杯加热过的液体。我仔细察看着这杯东西然后一下子把它泼向斯诺。他躲了一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我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看上去是这么矮小。

“说你是怎么回事”

“你指什么事”

“不要撒谎你知道指什么事。就是你搞的鬼你是不是上一夜跟她谈到过什么是不是你命令她在这天夜里给我吃安眠药你和她都干了什么快说”

他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什么。他抽出来一个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封。我从他手里一把抢过来。信封是封死的。信封外面什么字都没有。我把信封撕开。一张叠成两层的纸条掉出来。大大的像小孩写的那种字体行距之间歪七扭八很不匀称。我能认出这些字。

“最最亲爱的是我首先请求他这样做的。他是个好人。我不得不骗你这让我感到很不安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可以为我做的就一件事听他的不要伤着你自己。你很棒。”

下面有一个单词被涂掉了我能够辨认出来“海若。”这是海若写的然后她又把这个单词涂掉了还有一个字母也许是H或者K上面也被涂了墨渍。我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我已经足够清醒完全可以做到装腔作势我不能表现出悲乎哀哉的样子不能表现出大声激动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怎么回事”

“稍后再说凯尔文。保持镇定。”

“我保持镇定。你说吧。怎么回事”

“湮灭机。”

“怎么会可是这机器不是……”我急得尖叫起来。

“洛赫机不管用了。萨多留斯又造了另外一台机器一台真正的稳态解码机。一台小型机器。它只在几米的半径内有效。”

“那她她会……”

“消失了。一次闪电一样一溜烟似的没了。一股很微弱的气流就没了。别无其他。”

“你是说在很小的半径内”

“是的。半径太大了这种物质到达不了。”

我觉得四周墙壁一下子都向我坍塌过来。我闭住眼睛。

“我的天哪……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不会的。”

“你什么意思”

“不会的凯尔文。你还记得那些飘掠过来的泡沫吗自那以后就不会有任何人再来了。”

“不会有任何人啦”

“不会了。”

“你把她杀死了。”我轻声地说。

“是的。这种事你就没做过吗从我的角度想”

我忽地一下站起来开始越来越快地走来走去从墙边走到角落再走回来。走上九步。转过去再走九步。

我在斯诺面前停住脚。

“听着我们提交一份报告。我们要求直接与局里取得联系。必须得这么做。他们会同意的。他们必须同意。在这颗行星上发生了违反《四国公约》的事。在这里所有手段都被允许使用可谓不择手段。我们在这里使用了反物质发生器。你想想看能有承受住反物质的东西吗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我趾高气扬地咆哮泪眼模糊。

“你想毁掉这台机器”他说“为什么”

“滚开。别管我”

“我不滚。”

“斯诺”

我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他用摇头来表示“不。”

“你想怎么样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退到桌子旁。

“好吧我们递交一份报告。”

我转过身想扬长而去。

“你给我坐下。”

“别干涉我。”

“这是两件事。第一这是既成事实。第二这是我们的需要。”

“我们现在就该谈谈这件事吗”

“对现在。”

“我不想。你懂不懂我懒得操这份心。”

“上一次在吉巴里安死亡之前我们就递交过一份情况通报。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我们必须要确证这种现象的准确过程是怎样的……”

“你还喋喋不休”我用双手揪住他的肩膀。

“你可以揍我”他说“但你揍我我也要说。”

我放开他。

“随你怎么样吧。”

“问题的实质在于萨多留斯可能要有意隐瞒事实。这一点我完全有把握。”

“你就没有隐瞒”

“不会。现在已经不再隐瞒了。这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这牵涉到你知道这事关一些什么。大洋显示出一些智能行为。它有综合出最高秩序的机能某种我们还不得而知的机能。而大洋却对我们身体的构造我们身体的结构和物质转换了如指掌……”

“好”我说“你为什么不说下去啦它在我们身上做了一系列……一系列的……实验。精神上的活体解剖。掌握了从我们头脑中偷走的知识对我们在精神上的努力不屑一顾。”

“这些说法已经不具有事实的价值而且也不再是什么最终结论。这仅仅是假设而已。从一定意义上说它甚至顾及到了我们精神活动中那些封闭的、隐秘的、不为我们自己所知的部分。这也许……是……礼物。”

“礼物你也说得出口”

我开始笑起来。

“停”他叫了起来并抓住我的手。我把他的手指攥到一起。我握得越来越紧直到听见骨头咔咔直响。他眯缝着眼睛盯着我看眨都不眨一下。我放开他然后走到墙角。我面朝墙壁站在那儿我说

“我会努力做到实话实说。”

“那我们都坦诚相见。我们最需要做什么”

“这由你来说。我现在说不上。她说过什么吗在……之前”

“没有。什么都没说。就我所掌握的来说我认为现在出现了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关于什么的机会噢……”我说话的语调更轻了而是用眼神在研究他因为我一下子若有所悟了。“交往又在谈论交往我们还没吃够苦头你你自己整个这座精神病院……交往不不不。没我的事。”

“为什么”他非常平静地问“凯尔文坚持下去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做。你本能地把它作为人来对待。你恨它。”

“那你不……”我反问他。

“我不。凯尔文它是盲目的……”

“盲目的”我重复了一遍我心里嘀咕是不是听错了。

“这很好理解在我们的意义上。对它来说我们并不是彼此共在的。我们之间是通过不同的脸形、不同的身材来区分各自的不同。但这对它来说都不过是透明的玻璃一目了然。它能钻进我们大脑的内部来识别。”

“那好。就算是那又能怎么样你从这里能得出什么结论即便它能复活一个人造出一个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人在我们记忆中根本就没有过的人甚至连眼神、动作、声音……声音都一模……”

“说下去说下去你听见没有”

“我说……我说……那好吧。那就算声音……都一模……你就能得出结论它阅读我们就像读一本书一样。我要说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你的意思是如果它愿意的话它能与我们相互理解是吗”

“当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是的。完全不是根本不是。大洋也只能获取那些并非由文字构成的产品说明。作为定格了的记忆符号它们只不过是一种蛋白结构而已。例如一颗精子或者卵子。在大脑里根本就没有语词没有情感对某个人的回忆是一种图像这种图像在核酸的记忆结构中是以生物大分子的不同步的晶体形态记录的。这就是说大洋取出了侵蚀在我们体内的十分清晰的底版它对我们的刻录是不留死角的、完备的和深入的你明白吧但是它完全不知道它刻录的这些东西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它们的意义是什么。这就好像我们按照我们的理解造了一个对称体我们把这个对称体抛进大洋我们非常了解这个对称体的建筑结构它的技术和它的建筑材料但无论如何我们并不理解它的合目的性它服务于一个什么样的目标这个对称体对大洋的意义是什么……”

“这有可能”我说“这倒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它根本就不能……也许它根本就不想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碾碎我们蹂躏我们。可能。只是不经意间……”

我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凯尔文”

“啊是的。是的。没什么。你是好的。大洋也是好的。一切都没什么说的。但是为什么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真相。”

“真相真相什么真相”

“这你也知道。现在就到我那儿去。我们起草一个报告。来。”

“等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该不会是想在太空站呆下去吧”

“我想呆下去。是的。”

老拟态

我坐在巨大的窗户前向大洋中望去。我什么都懒得做。我们花了整整五天时间起草出来的报告也只不过转换成一束束的电波穿过空荡荡的无际的太空向猎户星座那边的某个地方疾驰而去。即便这些电波千辛万苦地穿越了由尘埃构成的超过8×1018立方公里的黑雾区才能到达一系列中继站中的第一个中继站此时电波的光电信号天知道已经是什么样子。从那里开始这些电波又要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无线电浮标穿越上十亿公里宽的巨大曲率的弧线区才能到达最后一座中继站——堆集着各种精密仪器、装有卫星天线的流线型金属疙瘩经过它把信息采集出来然后再向地球的方向发射出去。然后呢在数月之后又会发射同样的一束束的电波在银河系巨大引力场的作用下它要经过一系列撞击性的变形产生一系列的波皱这时从地球上发射出来的电波才能到达宇宙星云的前方再经过珍珠链一样的一系列浮标的信号强化作用这些电波才能不减速地快速奔向索拉里斯的双太阳轨道站。

高悬着红太阳的大洋比往常更黑一些。紫红色的云雾消弭了大洋的地平线天海一体这一天格外闷热好像预示着要有一次强风暴到来在这颗星球上这种风暴每年都要发生为数不多的那么几次但这种风暴极不寻常并且难以想象的激烈。唯一可以假设的原因是这颗星球的唯一居民操控着气候是它自己掀起了这场风暴。

从这扇窗户里我还要向外看几个月依旧从太空站的高度观察这惨白的金色与疲弱的红色交错往复的游戏这些游戏有时是一种莫名的液体的喷发有时是对称体磷光闪闪的气泡有时是迎风破浪的更快者有时也会看见半是剥蚀的不断脱落的拟态。终有一天可视电话的屏幕上又开始出现光点并发出嗡嗡的声音早已瘫痪的电子信号系统突然间又会活跃起来从十万公里外发射的脉冲电波把电子信号系统启动起来它会通告说要有一个很大的金属怪物在引力场的摩擦作用下电闪雷鸣地向大洋降落乌利斯号或者普罗米修斯号或者是另外一个大型的太空巡洋舰。就在我刚刚从太空站的平屋顶出去攀上舷梯时我会在顶盖上看见一排排全副白色盔甲武装的结结实实的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完全不理会人类的那套原罪概念以至于它们是如此之无辜你命令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你让它毁掉自己它就毁掉自己你让它在自己正在行进的路上摆上路障它就摆上路障只要在记忆的示波器的晶格中给它们装上相关的程序它们就忠实地执行。随后太空船就会开始急剧运动开始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它的运动比音速还快在低八度的雷鸣般的爆炸后只留下一道直伸向大洋的锥体影像从所有人的面孔上可以看出在那一瞬间他们都会喜上眉梢兴高采烈地等着回家。

但我却无家可归。地球我想到地球上巨大、拥堵、呼啸奔驰的城市我屈身其中无依无靠这就好像我在前两天或前三天夜里梦到过的那样坠入了大洋在无边的阴暗中艰难地爬来爬去。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我同样也会溺死。我将要成为一位沉默寡言、引人注目因而也受人尊重的丈夫我将拥有很多熟人甚至会拥有很多朋友很多女朋友也许甚至会物色到一位知心爱人。在整个一段时间内我必须强迫自己去笑阿谀奉承卑躬屈膝还要学会反抗要去做成千上万种琐事这些琐事构成了地球上人的生活的整体最终我又将对此感到麻木不仁。我将再寻找新的兴趣领域新的活计但我又不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献给这些领域和活计。对任何事情、对任何人最终都失去兴趣而且一去不复返。也许我在夜里看天边的乌云像拉开的一道黑幕遮住了双太阳的光芒。到那时我将回忆起一切也包括我现在胡思乱想的一切然后露出宽容的微笑这微笑里也杂着一点忧伤引起一些思虑也将回想起我曾经的恼怒和希望。我未来的那个我我认为完全不会比现在这个凯尔文更糟不会比为一个什么“交往”的目标而奉献一切的凯尔文更糟。谁都将没有权利判决我。

斯诺来到房间。他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看着我我站起来向桌子走去。

“有何贵干”

“你好像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斯诺挤眉弄眼地问道“我可以给你找点事干你知道这是迟早要做的事尽管并不十分紧急……”

“谢谢你的好意”我微笑着说“但我看不必了。”

“你就这么肯定”他一边问我一边看着窗外。

“是的。各种各样的事我都想过了并且……”

“我倒觉得你还是不要想这么多好些。”

“啊这么玄奥的事你根本就搞不懂。你说说……神一个神你相信吗”

他向我投来迅速的一瞥。

“你在说什么当今谁还相信……”

他的眼神里闪烁出某种不安。

“这种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我刻意用轻微的语调说“我所说的神尤其不是地球上人们信仰观念中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神。我不是传教士我也许编不出什么新东西但人们总是如此地相信……一个残缺的神这可不是偶然的你知不知道”

“残缺”他重复了一遍眼皮挑得高高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种宗教的神都有残缺因为所有宗教中的神都烙有人的痕迹都只是放大了的人。比方说旧约中的神太过迷恋于卑躬屈膝太过强调暴力牺牲而且还嫉恨其他的神……希腊众神总是争吵不休众神家族内讧不断口角纷争也不乏拟人而来的残缺……”

“不”我打断他说“对我来说一个神的不完满并不是因为创造它的人赋予了它太多的朴素而是因为这种不完满就蕴含在它内在的本质特征中。一个神的有限性就体现在它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体现在这个神在其作品中缺乏的对未来的预见这个神所预见的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连这个神自己都惊慌不已。这是一个……有残缺的神它的欲望和胃口总是超出它的能力但它又没有自知之明不能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一个神它造出了钟表但没有可量度的时间。它造出的自然构造或者动力学都服务于特定的目标但它们往往会过于膨胀超出自己的目标从而背叛了自己。它总是臆造无限这个无限性仅仅是它基于自己的能力的尺度用于衡量它无休止的失败……”

“从前摩尼教”斯诺游移不定地说。他在这样说话时以前他惯用的怀疑我的眼神顿时不见了。

“这与善和恶这些因素没有任何关系。”我马上就打断他说“这个神的实质并不在于它外在于物质也不在于它不能从物质中解放出来这个神只缘于它的愿别无其他……”

“如此这般的宗教我还不知道”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这样说“这样一种宗教……从来就没有必要。如果我对你的理解不错的话不过我这样来理解还是有些战战兢兢那么你所想的神是一个展开的神这个神随着时间而发展和成熟向权力的越来越高的阶段迈进直到意识到它对更高的阶段已经无能为力为止你的神是一种生命体这种生命体沾染了神性是因为它陷入了没有任何出路的境地当这个生命体理解到这一点时它就沉湎于绝望。好吧但是绝望着的神这不就是人吗啊我的活宝你要是让你的神牵涉到人……这就不只是拙劣的哲学而且甚至是拙劣的神话。”

“不对”我固执地回答他说“这并不牵涉人。可能是人在某些轮廓上吻合于这个暂时的定义的缘故吧但那也仅仅是因为这个定义充满了漏洞。事实恰好与表象相反目的并不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人诞生于时间时间创生了人人也受制于时间人要么对时间服服帖帖要么就反抗时间但无论是服从还是反抗其对象都是基于外在的企图添加上去的。一个人若要在寻找目的的过程中经验完备的自由这个人一定是独一个的不可能从他里面又生成什么出来因为一个不在人类中间受到教导的人就不成其为人。我的意思……这一定是一个体它没有很多的体你懂吗”

“啊”他说“我不能马上……”

他用手从窗户向外比划来解释他的意思。

“不对”我反驳说“就连它也不是……它在其发展的过程中已经错过了变成神的机缘因为它过早地把自己包藏起来了并未层层展开。它还不如说是个隐士宇宙的移民而不是宇宙的神……它是一再重复的斯诺我所想到的神并不做此类重复的事从来不做。也许这个神会出现在银河系的某个偏僻角落像个醉酒的小青年那样突然开始发作横冲直撞灭掉一颗星星又点燃一颗星星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注意到它……”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斯诺酸溜溜地说“新星超新星……照你的观点这些东西不就是祭坛的圣烛吗”

“如果你只想从字面上来理解我说的话……”

“说不定索拉里斯同样也是你的神婴的摇篮。”斯诺接着说。他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纯净的褶皱但眼睛里却荡漾着越来越清澈的微笑。“也许按照你所认可的神大洋恰恰就是万千形态之祖是绝望之神的种芽也许它充满活力的童趣远远胜过它的智能我们有关索拉里斯的所有著作包含的信息加在一起也许仅只相当于对它婴儿阶段的反应做了一个粗线条的目录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只是充当了它在某个阶段的玩具的角色”我煞有介事地做出结论。“对这有可能。你意识到没有你中大彩了你无意中给索拉里斯这个课题创造出了全新的假设这种天大的意外收获可不是每天都能发生的你这一下子就解释通了为什么与它进行沟通性交往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总是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它在与我们打交道时总是显得相当地……我们姑且用这个词……放肆一种小孩子的心理状态……”

“我放弃这一学说的首创权”他嘟嘟哝哝地说并站在窗前不动。我们看着翻滚的黑色波浪看了很长时间。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浓浓地雾霭中出现了一片长长伸展着的灰白的斑痕。

“你是怎样想到残缺的神这个主意的”斯诺突然问起这个他的视野并没有从波光闪闪的洋面上移开。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非常……非常真实你明白吗这是我倾向于相信的唯一的神它是这样一个神不需要为它的苦痛去赎罪不拯救任何东西谁也不效忠它只是存在着。”

“一个拟态……”斯诺换了一种语调非常轻柔地说。

“你说什么来着对正确。先前我已经注意到它啦。它很老迈。”

我们俩一块注视着拉出紫红色夜幕的地平线。

“我飞”我意外地宣布“更何况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太空站呢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半小时内回来……”

“你说什么”斯诺睁大了眼睛“你飞去哪里”

“去那儿”我朝正在云雾中闪动的肉色斑痕指了指。“有什么可害怕的我驾驶一架小直升机。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得不向地球上的人承认我作为一个索拉里斯学家居然双脚从来就没有踏上索拉里斯的土地一步那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我向柜子走去在一堆工作服里翻来翻去。斯诺默默地注视着我终于他说

“我感觉不好。”

“什么”我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保护服。一股激动的情绪猛然间涌上心头这种情绪上的冲动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你什么意思干脆摊牌吧你是担心我可能会……无聊我实话告诉你没有的事。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没有真的没有。”

“我和你一起飞。”

“谢了但我更愿意一个人。这可非同一般你不知道这是我在大洋的首次飞行吗”我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已经套上了保护服。斯诺还在唠叨什么但我已经顾不上他说什么了我继续寻找我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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