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也仅此而已。有些人认为这种假设无异于是对人类认知能力的藐视这实际上是向我们尚未认知的东西投降但未知的东西未必不可以尝试未必不可以推翻古老的教义“我们尚不知的也一定是不可知的。”相反另一些人则认为这种假说是一种有害的、完全没有任何教益的胡扯数学家们所说的这些假设不过是为我们这个时代杜撰的神话而已什么一个巨大的脑不管叫电脉冲也好还是叫原生质脑也好它只不过是存在的最高目的和存在大全而已。
还有其他的看法……不过这些不同研究者的不同观点与其生活的地域有关。顺便说一下在刚刚过去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就在索拉里斯学的各个专业分支都在积极努力与大洋“取得联系”并取得突飞猛进的成效的时候索拉里斯学家中的控制论专家却不以为然他们几乎没有跟风。“如果你们连你们彼此之间的事都处理不好你们何以能够理解大洋”这句话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研究所的所长在一次开玩笑的场合中问到的这句玩笑话包含了许多真理。
但这个大洋也不是集—变体这种模模糊糊的东西能够编排得了的。它的波浪状表面也是千差万别互为不同从地球上找不到任何可以与它相比较的东西这种原生质的“创造物”频繁发生剧烈的喷发而且这种喷发具有合目的的规定性这到底应该叫适应叫识别还是叫其他什么东西所有这些还完全是一个谜。
我又把这本书放回书架这本书真沉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捧着把它放回去我心想我们有关索拉里斯的知识都塞满了整个图书馆完全都是一些无用的累赘把各种事实拼凑在一起的毫无根基可言的泥潭我们还是在78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的地方打转严格地说现在的处境更糟了因为这些年来对此进行的所有努力都被证明是徒劳无功的。
我们明确地知道了什么只是更加理直气壮的否定。大洋不使用任何机器也不造机器尽管从某种特定的情况上判断它好像有能力复制与它发生关联的仪器尤其是这些仪器的某些部件但是这种事只发生在刚开始研究它的第一年和第二年。而对随后进行的所有尝试它则拿出本笃会会士般的耐心对此一概置之不理好像它对我们的所有设备和产品都失去了兴趣由此推论它对我们人也……。它既不拥有——我继续列举几项我们的“消极认知”的名谓——任何一种神经系统也没有细胞也没有由蛋白质推想而来的记忆结构它并不总是对刺激产生反应即便对最强烈的刺激也不一定产生反应比方说第二艘吉森号宇宙飞船的辅助舱在失事时它就完全“置之不理”这艘辅助舱从300英里的高度坠落到行星表面核反应堆发生爆炸一英里半范围内的原生质遭到破坏而它对这场灾难却完全无动于衷。
在科学界“索拉里斯事件”逐渐被看作是“走进了死胡同的事件”特别是在科学研究机构的行政管理层这种反应非常明显他们在过去的几年里提高了嗓门大声呼吁缩减对该项目后期研究的资助。但至今还没有人敢说过应该关闭整个索拉里斯太空站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明确地承认了失败。也有些人在私下场合里说我们最需要做的是制定一个能够尽可能从“索拉里斯丑闻”中光荣撤退的战略别无其他。
然而对另外一些人尤其对青年人来说这则“丑闻”则逐渐演化成他们能否实现自身价值的试金石“从根本上说”他们喜欢这样说“应该进行更大规模的投入这事关对索拉里斯文明的探索。事关我们对自身的清醒认识事关人类认知能力的边界问题。”
有一段时间盛行这样一种观点报业也迫不及待地推波助澜从四面八方冲涮着索拉里斯星体的会思想的大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大脑它先于我们的文明进化上百万年它有点像某种“宇宙的瑜伽”一个智者道成肉身的全知全能他对万事万物都归于空无早有洞知因此他在面对我们时没有理由不保持绝对的沉默。这样一来说什么有生命的大洋有何等何等作为完全是无谓的事——不管说有作为还是无作为都一样它完全是另外一种尺度中的存在人类的表象能力根本就对它无济于事这就是说它既不造城市也不建桥也不制造飞行器它也不尝试什么征服空间或者战胜空间一些站在人类立场考虑问题的人不惜一切地为自己辩护把这些能力视为人类无可估量的王牌相反它热衷于层出不穷的变形热衷于“本体论意义上的质变”用学究们的专业术语来看它也不乏有关索拉里斯著作中的那些耐人咀嚼的东西另一方面人的索拉里斯情结又是不屈不挠的搜肠刮肚只要有可能就与索拉里斯扯在一起摆出一副不可辩驳的架势盼着能接收到天才的天体天机泄露的斑驳光点无计划、无意义地将人一切完美的造化与索拉里斯混淆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直至演绎出超出人类理解力的荒唐事几乎是气极败坏地——于是乎针对“瑜伽—大洋”方案提出一个反方案要思想一下“弱智—大洋”。
这些推想又把最古老的哲学问题翻腾了出来并死而复活这就是意识问题物质和精神的关系问题。首次给大洋赋予意识的人——如杜哈尔特所做的那样那是要鼓起勇气的。这个被科学理论家们心急火燎地宣布为形而上学就草草了事的问题却一直是所有讨论和解释活动的基础。没有意识的思维是可能的吗可是——人们可以把大洋里发生的过程理解为思维一座山居然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一个星球居然是一座巨形山体人们可以这样去称谓但解读新的尺度中的秩序需要全新的适用法则和解释新现象所需要的新视域。
这个问题成为了我们时代绕不过去的心病。每个有创见的思考者都设法在索拉里斯学的思想宝库里留下自己的痕迹理论在大量地增加这些理论似乎要表明我们只不过是大洋在“智能高度繁荣”期遗留下的不断退化和萎缩的副产品——然后大洋又回归到它的甲壳类的组织形态在天体的内部出现的行星的早期居民被它狼吞虎咽地吞噬掉剩余的部分被它重新融合成永恒持久、长盛不衰的躯体不以细胞方式疯长的原浆媒质。
灯管里发出白色的光类似于地球上的灯光我收拾着桌子上的仪器和书籍在桌子的塑料板上铺开索拉里斯地形图仔细地研究着。这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大洋深浅不一它的诸多岛屿被因风化而剥蚀的矿物质所覆盖可以看得出来它们也曾经有过土地。莫非它也有岩石层的隆起和沉没岩石层又沉入星体内部了完全搞不懂这里的究竟。我望着地图上画上各种紫色和蓝色的半球发呆不得要领我感到一片茫然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要被索拉里斯震撼多少次才能彻底解脱每次的震撼都同样强烈当我还是一个刚上学的小男孩时就已经第一次尝过被索拉里斯的存在所震撼的滋味。
我不知道围绕着吉巴里安的死亡以及与他的死亡相关的阴森不安的环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傻傻期待的谜团会是怎样的一个谜我自己未可知的未来也一下子显得不重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呆呆地看着这张足以让每个人都震惊的地图。
研究者们把精力主要放在他们认为有可能产生生命的地方并在地图上一一把这些地方标了出来。我仔细打量冲涮着近赤道地区群岛的泰克萨勒什隆脊在那里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我就一直这样弯着腰俯瞰地图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就好像瘫痪了一样。我直对着门我已经用箱子把门顶住了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推过去一个小柜。“这可能是一个什么自动机器”我心想尽管在房间里我的眼前并没有什么人出现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人能趁我不注意溜进来。我脊背和后颈上的皮肤火辣辣地发烫有种感觉有一种目光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我这种感觉已经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我缩起脑袋不知不觉地把身子靠在桌子上越靠越紧桌子腿已经慢慢地在地板上滑动。桌子的响动让我醒过神来。我四周环顾了一番。
房子里空空荡荡。我面前是一扇很大的半圆形窗户像是裂开的一个黑洞。感觉松弛不下来。黑暗凝视着我无形的巨大的找不到注视我的眼睛无边无际的。窗户外面没有一丝星光我拉上了窗帘。我抵达太空站还不到一小时但我已经开始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一再出现被追踪妄想症的症状。我本能地把这种症状与吉巴里安的死联系在一起。就我对他的了解来说我到现在才想明白了他一定也得了精神分裂症失去了精神上的平衡。只是在此之前我还不能这么确信。
我站在桌子旁边房子的中间。呼吸平静下来我感到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已开始冷却。问我一直在考虑什么肯定——是考虑机器人的事。无论在走廊上还是房间里我没有碰到任何人这一点很是令我感到蹊跷它们都跑到哪去了我唯一看见的机器人是为太空站的接收系统服务的而且还是从远处看见的。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
我看了看表。到了已约定好的与斯诺见面的时间。
我出了门。沿着拱顶向下伸展的灯管发出一种相当微弱的光。经过两扇门第三扇门上贴着有吉巴里安名字的门牌。我在门前站了许久。太空站里静寂无声。我按了一下门把手。本来我是不想进去的但就是这轻轻的一按门把手向下滑动了一英寸门开了一道缝经过片刻的黑暗之后房间里的灯自动地打开了。现在我已无处藏身每个从走廊走过的人都能看见我。于是我一个箭步跨进门槛随手关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且把门关得牢牢的。然后迅速地将房间扫视了一遍。
我几乎是紧贴着门站着。这间房子比我的那间大一些也是一扇全景窗户玻璃的四分之三都被窗帷盖住毫无疑问带有纯蓝色和玫瑰红色印花的窗帷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并不是太空站自行配备的。沿着墙壁摆满了书架和柜子所有家具都涂着浅绿色的油漆发出银闪闪的冷光。地板上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就堆积在凳子和椅子之间滚来滚去的。在我前面两张“活动桌子”堵住了去路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桌子也弄翻了桌角的一部分埋在杂志堆里里面还有一些从破了的文件夹里滑落出来的文件。很多书都是翻开的堆在一起破损严重书页迎风起舞破碎的烧瓶和带软木塞的酒瓶流出液体浸到书里这堆东西里面的绝大多数物件都是很厚实的即便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掉到地板上通常也不会砸碎它们。窗台旁的写字台也翻滚在地。连同写字台的台灯也被砸碎了翻倒在地的凳子两条腿插进半是滑出来的抽屉里。整个地板都淹没在纸条、文件和手稿中。我认识吉巴里安的字体于是俯下身子仔细辨认。当我捡起几页书稿正准备直起身子时我发现我拿纸的这只手不像通常那样投下一只手的影子而是带有重影。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玫瑰色窗帷的上方燃烧着火焰可怖的蓝色火舌熊熊燃烧笔直地向上窜眼看着火势越来越猛。我把东西归整到一边——火焰迷人而又贪婪。火焰遮住了三分之一的视野。魔鬼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的、长长地摇曳着的阴影穿过大洋的波谷向太空站袭来。噢我明白了清晨开始了。在太空站所处的区域经过一小时的黑夜之后索拉里斯行星的第二个太阳蓝色太阳又从天边升起了。当我又回到那堆纸旁边时光电感应的自动开关熄灭了顶灯。我无意中看到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实验报告这是在三周前做的一个实验计划吉巴里安企图向原生质大洋发射强X射线。从这份实验报告中可以看出来他赞成组织这次计划的负责人萨多留斯的决定我手里攥着这份报告的复印件。双眼已经开始有些眩晕。刚刚破晓的白昼与前一天迥然不同。阴冷的太阳托起橘红色的天空整个大洋看上去像发着血红色波光的墨水几乎总是被一种暗玫瑰色的云雾覆盖着波浪、云雾与苍穹已浑然不分。这一切转瞬间又消失了。甚至所有的一切又被玫瑰色的东西过滤了一遍这种光的热度就像用一盏高瓦数的水晶灯做成的燃烧炉。我的那双被烧成棕色的手几乎变成了灰白色。整个房间都面目全非所有带红色的东西不管大小全都变成了棕褐色又枯萎成肝脏的颜色然后又凸显出白色、绿色和黄色物件这些颜色是如此刺眼以致好像它们都能自己发出颜色。我紧紧地眯起眼从窗帘的缝隙中窥望天空已是一片白色火海下面有像液体金属一样的东西闪烁着、颤动着。我用手捂住眼睛视域内泛起红色迅速地扩张。我在盥洗室水池子的边缘破损严重的架子上发现了一副深色的太阳镜这副眼镜大得足以遮住半个面部于是我戴上它。窗外燃起钠光灯一样的火光。我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捡起来把它们摞在唯一一张没有翻倒的小桌上通过仔细察看才知道文件缺了一部分。
文件全都是已经做过的实验的系列报告。我从这些材料里了解到在距大洋现在的位置向东北方向1400英里的地方人们连续向它发射了四天的X射线。这些举动令我惊诧不已因为基于X射线的破坏性作用联合国协议明确禁止使用X射线因而我敢保证没有谁被允许给地球做这样的实验。我抬了一下头在半开着的柜门的镜子里我瞥见自己的镜像戴着一副黑眼镜的、死一般苍白的脸。房子里令人毛骨悚然交织在白色和蓝色火焰中几分钟之后又听到拉着长音的嚓嚓的响声窗户前挤进来一个密封的盖子房间内一下子昏暗起来感应灯自动亮了现在才越加感到昏暗阴郁。温度在持续地上升直到空调启动发出均匀的声音随后空调的排气孔的嗓门越来越大听上去像是一种怒吼。整个太空站的制冷装置都在开足马力地工作。尽管如此要命的炎热还是在升温。
有脚步越走越近。有人正在穿过走廊。我悄悄地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已经贴着门了。外面的脚步也越走越慢越来越听不见声音了。在外面走的人也站在了门前。门把手慢慢向下转我不假思索本能地从里面抓住门把手死死地握住。外面的人没有用更大的劲按但也不松手。门外面的这位某个人的举止也同样蹑手蹑脚想必也一定是惊呆了。我们彼此都抓住门把手僵持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这边的门把手来了个突然的反弹我的手闪了一下门把手的压力减弱了听见有簌簌作响的声音这个人又往前走了。我还是站在那不动耳朵紧贴着门听但没有一丝声息。
客人
我匆匆忙忙地将吉巴里安的日记折叠了一下揣到怀里。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子前往里面一看工作服和其他衣服堆在一起堆在柜子的一角拥挤不堪这架势看上去就好像旁边的地方被别人占了似的。在地板上堆着的一摞纸里有一个信封的角露在外面。我捡起了这封信。信是写给我的。我的喉咙突然一阵发紧我拆开信封我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才有勇气打开它的但里面并没有我所期待的折叠好的信纸一张也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吉巴里安的字很规矩字写得非常小但非常清楚他在这张纸条上写道
《索拉里斯增刊》第一卷附录也可参阅单行本文选。迈兴格尔事件F收录在拉文策尔编著的《伪经指要》中。
再没有其他的话。就这么多。从字迹上看是匆忙中草就的。这里是否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他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心想我应该赶快去一下图书馆。这本书的附录收集在《索拉里斯研究年鉴》的第一卷这我知道“我知道”在这里的意思是我知道有这么一本书但我手头上从来就没有这本书因为这本书纯粹只有历史价值。相反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什么拉文策尔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什么《伪经指要》。
怎么办呢
我已经磨蹭了一刻钟。现在又一次打开门回头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这时我才注意到折叠床是垂直固定在墙壁上的因为这个床是用一卷展开的索拉里斯地图盖着的。地图后面还挂着什么东西。原来是装在盒子里的随身听。我打开盒子拿出机子把盒子又挂在先前挂的地方把磁带录音机插入电源。我看了看显示屏整盘磁带几乎都录制完了。
我又在门外站了几秒钟使劲地想从静寂中听到点什么。什么声音也没有。我觉得门外的走廊就像是无岸的深渊黑咕隆咚现在我才把深色眼镜摘下来走廊的拱顶发出幽暗的微光。我随手关上门朝左方向的无线电台走去。
我走近一间圆形房子走廊在这间圆形房子处分了岔形状如车的轮辐当我走近一条想必是通向洗澡间的侧道时我瞥见一个巨大的、不清晰的、几乎在黑暗中迅速模糊的身影。
我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从这条侧道的深处一个高个子的黑女人楚楚动人地款款走来。我看见她闪动的明眸也几乎是同时我听见她赤脚走动的软软的啪嚓声。她除了一件好像是用麦秆编织的闪动着黄色光泽的短裙以外别的什么都没穿双乳硕大丰满油黑的胳膊像正常人的大腿那么粗她从我身边经过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与我的间距不过一米而已她就这样目中无人地走过去大象一般的屁股一摆一摆的这种胖屁股类似于人们有时在博物馆看到的旧石器时代的动物屁股的造形。在走廊拐弯的地方她沿着一侧疾行在吉巴里安房间的门前消失了。在她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发出一道比较强烈的光她在强光照射下的门口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我独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用自己的右手握着左手的中间部位使劲地捏了一下手掌骨咔咔直响。我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这太突如其来啦仿佛被什么人打了一闷棍我想起斯诺对我的警告。这件怪事能意味着什么呢这个不堪入目的阿芙罗狄特爱与美的化身她会是谁呢她是从哪来的我只向吉巴里安房间门前跨了一步然后就挪不动步了。我心里只清楚一点我不能进到那间房子里。我用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面肯定没有什么好事指不定是野合一类的事——好哇我本能地对她产生了厌恶感回味起她的汗臭味但在她从距我不足一米远的地方经过时我却没闻到她身上有什么汗臭味。
我不晓得我还要在冰冷的金属墙上靠多久。太空站除了静寂还是静寂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远处空调压缩机发出的那种单调乏味的声音。
我用双手轻轻地捂住脸悄悄走向无线电台工作间。当我按了一下门把手时我听到一声很尖厉的吼叫
“是谁”
“我是凯尔文。”
他在一堆铝盒子和无线电工作台之间的一张小桌子旁坐着吃着直接从罐头盒里取出来的浓缩肉罐头。我搞不懂他为什么把无线电台工作间收拾成了居所。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下巴均匀而又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我一下子感觉到我已经饿坏了。我向碗柜走去从一堆碟子里挑了一个灰尘最少的然后坐到斯诺的对面。我们俩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儿吃东西谁也不理谁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斯诺才站起来从壁橱里取出一只保温瓶给我们俩每人倒了一杯热热的肉汤。他把保温瓶放在地上因为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已经没有一点空地然后他问道
“你见到萨多留斯了”
“没有。他在哪儿”
“上面。”
上面是实验室。我们继续默默地吃饭直到把罐头一扫而空罐头盒的内壁都刮得干干净净发出铛铛铛的声音为止。无线电台工作间里始终是黑夜。窗户从外面严严实实地封住密不透风房顶上装了四个环形灯管电台的塑料外壳折射着灯管的光一颤一颤地闪动。
斯诺的颧骨上青筋暴跳红红的毛细血管穿过他那张紧绷着的脸。他现在穿一件黑色的、宽大的、已经有些破烂的休闲毛衣。
“你缺什么吗”他问道。
“不。我有什么好缺的”
“你的汗水已经湿透了。”
我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我的确大汗淋漓想必这是被前面发生的事惊吓所致。斯诺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我。我该不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呢但愿他能给我更多的信任毕竟我冒犯过他。人们在这里彼此过招的方式是多么奇特这是一种怎样不可思议方式呢
“有点热”我说“我已经想到了你这里的空调效果一定会好一些。”
“大约1小时之内就全都一样了。你敢肯定只是由于热的缘故”他抬起眼注视着我。我赶紧低下头嚼东西装出不知道他在看我的样子。
我们吃完了饭斯诺终于忍不住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把所有的餐具包括吃完的罐头盒一同扔到墙边的洗碗池子里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是冲着你们来的”我冷漠地回答他“你们不是有了一个研究计划吗一个什么新的刺激性计划所谓的X射线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X射线”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反正有人对我这么说。也许是在普罗米修斯发射基地时人们说起的。有没有这回事你们已经开始了”
“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这是吉巴里安的主意。他和萨多留斯负责实施这个计划。可是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情况”
我耸了耸肩。
“你不知道详细情况想必你也一定参与了因为这也属于你的专业领域”我说个不停。他一言不发。空调气体压缩机的吼叫停止了气温还算能承受但也到了忍受的极限。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大的声音就像将死的苍蝇在空气中盘旋的那种声音。斯诺站起来走向操作台胡乱地敲打着开关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举动因为总开关并没有打开。斯诺漫无目的地摆弄了一圈他头也没转一下就若有所思地对我说
“在形式上办好这件事是必要的由于这件事……这你知道。”
“何以见得”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注视着我似乎快要发火了。我不能明说我这是有意地激他让他说出实情但由于我完全不能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宁愿谨慎地与他周旋。他黑色圆领上方的尖尖的喉结上下跳动个不停。
“你到过吉巴里安的房间”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这并不是在提问。我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
“你到过他的房间”他又重复了一遍。
“谁在那”他问道。
他知道她
“没有谁。又有谁可能在那儿呢”我反问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掺合掺合”
我微笑了一下。
“因为我吓懵了。遵照你的警告当门把手有动静时我就本能地把它抓得紧紧的。谁让你不告诉我是你呢你要说了我不就让你进去了吗”
“我在想是萨多留斯搞的鬼”他有些吃不准地说。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看……对那里发生的事”他以问题回答问题。
我欲言又止。
“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在哪儿”
“在冷藏室。”他迅速回答道“我们一大早就把他抬过去了……因为太热的缘故。”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在柜子里。”
“在柜子里他在柜子里就已经死了”
“心脏还跳。但已经咽气了。这属于临死前的挣扎状态。”
“你没有试一试救活他”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
“他站在柜子里在那些工作服之间”
“是的。”
他向位于角落里的小写字台走去从桌子上取来一个文件夹。把它递给我。
“这是我当时所做的记录”他说“你亲自在他的房子里巡视一遍这样也好。死亡原因……他注射了砒霜剂量足以置人于死地。你看就是这东西……”
我把整个记录扫视了一遍。
“自……杀”我轻声重复着“为什么”
“神经错乱……抑郁症……或者人们对此类症状的一些称谓都可以。这你比我更在行。”
“我只对我亲眼所见的东西在行。”我回答他我从下面抬起头翻着眼看他因为他站在那里正俯身看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平静地问。
“他自己注射了砒霜并且是自己藏在了柜子里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什么抑郁症也不是什么错乱而是一种剧烈的精神病。精神妄想症……他一定是想象他看到了什么东西。”我越说越慢一字一顿用眼睛逼视着他。
他向无线电工作台走去又开始在那些开关上一顿胡乱地敲打。
“这是你的签字”沉默了一会儿后我注意到了这一点“那萨多留斯的呢”
“你去问他他在实验室。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不想露面我猜想他是……”
“他是什么”
“他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关了起来噢噢。关了起来。还有呢也许他在房间里设满了路障”
“说不定。”
“斯诺”我说“太空站里有陌生人。”
“你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身子向前倾了一下专注地看着我。
“你警告过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臆想”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是人还是”
他沉默了。他的脸转向墙那边好像他不想让我看着他的脸。手指不停地在金属隔板上敲着。我仔细观察着他的双手。他的手关节上没有一丝血色。我好像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
“这个人真真切切”我轻声地说几乎像耳语一样那架势仿佛我窥视到了他的秘密并与他分享了他的秘密一样。
“是吗你可以碰……她。你可以……伤害她……你今天总算看到了她。”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不再左顾右盼他靠墙站着胸膊紧挨着墙壁我的话好像击中了他的要害。
“是在我到达这里之前……稍早前”
他像被电棍击了一下似的蜷缩着身体我发现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你”他呼吸急促地吼了一声“你到底是谁”
看上去他恨不得向我扑过来。我没想到他会急成这样子。到处都是颠三倒四的情景根本理不出个头绪。人们根本不信我就是我难道我还冒充自己不成这都是怎么回事嘛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惊恐万分。疯癫了中毒了一切都有可能。但我确实看见了她这个……怪物照此说来我自己莫非……也是……
“这位到底是谁”我问。我的这一问让他一下子沉静下来。他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半天似乎还没有真正信任我。没等他开口我已经知道了我这个问题问得很失策他也不会正面回答我。
斯诺慢慢腾腾地坐回到椅子里。他搓着手抵挡着困倦。
“这里发生的事……”他压低声音说“纯粹是谵妄不必当真……”
“这位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如果你真不知道的话……”他咕哝着。
“那会怎样”
“没什么。”
“斯诺”我说“我们都出门在外远离家乡实在是够远的了。还是让我们开诚布公吧。一切都已经够乱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已经开始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那你呢”他摆出一副质疑的姿态。
“你简直顽固透顶。这样吧我全都告诉你你也全都告诉我。你尽可以放心我不会认为你疯了因为我知道……”
“我疯了你简直是天哪”他尽力大声地笑。“这人也包括你没有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疯……这是解脱如果他真的相信这是疯的话哪怕只有瞬间的相信他也不会这么干他就会活下来……”
“这么说你在记录上说的什么精神分裂是撒谎”
“当然是撒谎”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为什么……”他也重复了一遍。
又陷入沉默。我的大脑里重又一团漆黑什么头绪都摸不着过了一会儿我幻想着我能说服他我们可以齐心协力解开这个谜。为什么呢他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机器人在什么地方”我又开始问起来。
“在储藏室里。我们把它们都锁在那里除了接收系统的机器人。”
“为什么”
他又不做声了。
“你不愿说”
“我不能说。”
所有这些迹象表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眼下我还摸不着头脑。也许我该去萨多留斯那里问问我突然想起那张纸条眼下它对我来说是最要紧的。
“在这种状况下你居然还打算继续工作”我问。
斯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这又是为了什么”
“噢你以为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他又不吭声了。远处光着脚走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在镍合金工具、塑料工具、带有电子电器装置的高柜、玻璃容器和精密仪器之间响起了一阵颤颤悠悠的踢踢嗒嗒声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开的一个傻里傻气的玩笑一般。步伐越来越近。我忽地一下站起来高度紧张地看着斯诺。他眯缝着眼只留了一道缝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但他完全没有恐慌的感觉。难道他对她就一点都不害怕
“她怎么到这儿来啦”我问。当他正在踌躇时我又问“你不想告诉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好。”
脚步走远了远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不相信我”他说“我不知道她是谁你没听懂我的话。”
我默不作声地打开放有太空服的柜子把盖在上面的一堆既沉又空的东西挪到一边。恰如我猜测的那样在后面的挂钩上挂着一支气手枪这种手枪是专门在失重的空间条件下使用的。很多东西看上去都没什么用处但都能当武器用。我也宁可有一件总比没有好。我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把枪装进枪套挎到肩上。斯诺仔细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当我把枪套长长的皮带挎到肩上时他龇着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笑个不停。
“祝你猎运亨通”他说。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回敬了他一句然后向门口走去。他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凯尔文”
我回头看了他一下。斯诺不再笑了。这么难看的脸色我好像从来没见到过。
“凯尔文这不是我的……我……我实在不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心想看他现在是不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只见他嘴皮子动来动去就是不出声好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打滑似的。
我转过身无言地离去。
萨多留斯
走廊里空无一人。走廊的形状前面一段是直的然后有个向右转的弯。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太空站但在进太空站前的准备性训练中我在与太空站一模一样的地球上的复制太空站里训练了6个月这个复制的太空站是由研究所自己建的。我知道铝合金梯子通向什么地方。图书室里没有灯光。我摸索着打开了灯的开关。当我查到连同附录在内的《索拉里斯年鉴》第一卷的借书卡时触摸屏上亮起了红灯。我查看了一下借阅登记簿才知道这本书在下面的吉巴里安手里还有其他的书也在他那里包括《伪经指要》。我关掉灯又回到下面。在我进入他的房间前就担心尽管我事先已听到有脚步声。这个女人可能又回来啦。我在门前站了好半天然后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走了进去。
亮着灯的房间里不见人影。窗户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堆书我在这堆书里翻腾了一遍又走向柜子把柜子的门关上。我见不得柜子里工作服之间的那块空地方。窗户那里没有带附录的这本书。我一本书一本书地系统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直到最后一摞书在床和柜子中间的那一摞里我才找到了我要找的这本书。
我希望在书里能找到任何指南一类的东西而在人名索引处果真夹了一张书签在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名下面有人用红笔划了一道这个人叫安德烈·伯尔顿。他的名字出现了两次。我先查阅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才知道伯尔顿是沙纳汗号太空船的副驾驶。第二次提到他的名字已经到了一百多页之后。在太空船降落之后考察队的行动格外小心但在过了16天之后当他们走出太空船时原生质大洋不仅没有任何要侵犯他们的迹象而且甚至对降落在它表面上的任何物件都躲躲闪闪它避免与机器和人发生任何接触这样沙纳汗和他的副手蒂莫里斯也无能为力只好放弃了一部分原本小心翼翼地进行的刺激实验计划因为大洋的反应大大地增加了工作的难度让他们感到无从下手。
当飞行器在距大洋有几百英里的高度飞行的时候考察队还没有分为两三个小组原本投放到星球表面的东西是用作掩体、锁定工作区域的现在则改为基地了。在转变了工作方法后的头4天除了太空服的氧气装置时有受损的情况外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其他反常的事情排气阀特别容易受到有毒的大气层的腐蚀侵蚀作用非常明显。因此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更换新的阀门。
到了第5天或者说从着陆那一瞬算起的第21天两个研究人员卡鲁奇和费希纳前面这位是放射生物学家后面这位是物理学家乘坐双座舱的小型气船在大洋的上空盘旋做实地勘察。这种气船不是飞机而是一种滑翔器它是靠在软垫里充气加压而获得飞翔动力的。
他们俩出去6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沙纳汗不在场时蒂莫里斯是基地的指挥他宣布基地处于警备状态并派他所能找到的所有人都去寻找他们俩。
人们从各个方向赶来会商了一下情况后便分头去找研究小组启程后大约1个小时他们之间的无线电联系中断了原因是红色太阳爆发了巨大的耀斑耀斑发射的粒子流穿越了大气层的外层空间。只有超短波报话机还管用在距离不超过20英里的范围内人们可以相互通话联络。祸不单行在太阳下山前雾霾升腾寻找活动不得不中断。
就在援救小组返回基地的路上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发现了气船在距大洋岸边大约80英里的地方。发动机还在工作船体还在大洋波浪的上方盘旋并没有受到损害。在透明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一个人处在半昏迷的状态是卡鲁奇。
气船被弄回到基地卡鲁奇也进行了医学治疗当天晚上他就醒过神来。有关费希纳的命运他无可奉告。他只记得就在他们试图返回基地时他突然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器械上的排气阀夹得紧紧的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太空服内层都会出来少量的毒气。
费希纳企图帮他修理一下器械因此他不得不解下护罩站起来。这就是卡鲁奇所能回忆起费希纳的最后瞬间。行家们判断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是这样一个过程在修理卡鲁奇的器械的时候费希纳打开了自己驾驶舱的顶盖因为驾驶舱里的空间很小他难以自由活动。人们是完全可以这样假设的因为这种机舱并非是密封的它只起到保护驾驶员不受大气层辐射和风力影响的作用。在他忙活着的时候他的氧气袋接管脱落了这样他迷迷糊糊地向上一顿乱爬结果窜出了打开了的驾驶舱的顶盖冲出了气船掉到了大洋里。
这是第一个大洋牺牲者的故事。寻找尸体的过程没有任何结果——想必他是穿着太空服在大洋里挣扎。另外他也许浮在上面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要在这上千万平方英里的地方拉网式地寻找而且始终是在迷雾蒙蒙的情况下这太难为搜救队员了。
破晓之前——我再次回头看前面发生的这次事件所有的搜救机都再次出发了连伯尔顿驾驶的货运直升机也起飞了。
天亮一个小时之后伯尔顿还在基地上空打转人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对伯尔顿的举动已相当恼火。原来伯尔顿神经休克了他自己从飞机上跳下来完全是不假思索地跳了下来当他们把他接住时他声嘶力竭地嚎叫最后泣不成声联想到这个人有17年太空飞行的经验经历过各种难以想象的困境他都能一一克服安然无恙而这一回的表现不能不让人大吃一惊。
医生的推测是伯尔顿也是中毒反应。两天后伯尔顿解释说就是在他回来之后看上去已恢复平静的情况下他一会儿都不愿意离开考察队核心火箭的内舱他一次也不想走近窗户看一眼大洋他很想写一个报告报导一下他这次飞行的经历。伯尔顿坚持认为这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按照航天局的鉴定意见这份报告被定性为由大气层气体导致精神中毒从而产生了疾病反应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不用列入索拉里斯研究史中而被归入伯尔顿的个人病历中这件事就算交待过去了。
这本书的附录就这么多。我可以设想整个故事的亮点毫无疑问是伯尔顿的报告本身也就是这位经验丰富的太空飞行员神经崩溃的经历。我又把那一堆书翻腾了一遍但没能找到《伪经指要》。我感到越来越累索性推到明天吧明天再找这本书也不迟于是我走出房间。当我从铝合金楼梯旁经过时我看到从上面投射到楼梯上一个影子。噢是萨多留斯在工作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工作好家伙终于露面了我心想我一定要见见他。
上面要更热一些。有轻微的穿堂风穿过宽阔但低矮的走廊。打开的换气扇上散贴着的纸条唏哩哗啦地作响。门是用镶着金属框的不透明玻璃板做成的很厚这就是主实验室的门。玻璃门的内侧用某种很黑的东西遮住了只有天花板上有一道光线是从一条很窄的窗缝里透过来的。我按了一下门把手。如我预想到的那样门纹丝不动。门里悄无声息时不时发出一种微弱的尖声细嗓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煤气燃烧时的声音。我敲门。没有反应。
“萨多留斯”我吼了一声“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是新来的凯尔文我必须见到您请您开门”
一阵轻微的簌簌作响声好像是有人踩在纸屑上。
“我是凯尔文您一定听说过我我是乘坐普罗米修斯号太空舱几个小时前到的”我一边喊一边将嘴对着门缝。“萨多留斯博士先生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请您给我开门”
沉默。然后又是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几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清脆就像有人把金属工具放到金属板上发出的那种声音。突然我惊呆了有一串声音非常轻柔的脚步声如同小孩快步行走的样子小脚走路步频快步伐急。除非……除非有人用敏捷的手指在能很好地发出回声的空盒子里模仿什么。
“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怒吼道“你到底开不开门”
没有回答又只是小孩快步走路的声音同时也伴有一些快速、勉强能听出的很有活力的步伐似乎这个人是用脚尖走路。但是他怎么能自己一边走一边同时模仿小孩子走路呢“可是话说回来他愿怎么走就怎么走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心想我不想更长时间地克制越加膨胀的恼火于是我怒吼道
“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飞了16个月不是为了来看你们是怎样演戏的我数到10。然后我就破门而入”
我心里嘀咕这一招是否管用。
气枪的后坐力并不是很强但是我已下定决心不管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即便要动用炸药包我也不畏惧反正库房里一定不缺这东西。我给自己打气一定不能退却这就是说我的处境堪忧我不能陪着他们玩这种疯疯癫癫的捉迷藏的游戏。
一阵噪杂声好像是一个人围着另一个人转圈的声音或者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里面的窗帘也许拉开了有半米左右一道窄窄的影子落到不透明的、像是结了霜的门玻璃上一个稍微有些嘶哑的声音扯着嗓门喊道
“我开门但您要保证您不进来。”
“那您还开门干什么”我有些恼火。
“我到门外面见您。”
“好吧。我答应您。”
终于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轻轻的咯咯声然后看到一个遮住半个门的黑影晃动他小心翼翼地又拉上了窗帘他在门后面又鼓捣了半天似乎在进行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程序我听到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是推着木桌移动终于门拉开了一道缝萨多留斯勉强能从这道缝里挤到走廊里。他正面面对我的时候背面还把门缝严严实实地挡住。他个头奇高瘦削穿一件淡黄色针织紧身衣整个身体看上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脖子上围了一件黑色围巾肩上挎着一件被化学试剂腐蚀过的皱皱巴巴的实验室用大褂天生的衣服架身材。他的头异常的瘦长斜插在肩上似的。一副黑色的拱形大眼镜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以致他的眼睛成了无用的摆设如盲人戴副眼镜遮羞一般。他长了一个长下巴大大的嘴唇呈淡青色看上去似乎是冻坏的因为他的两个耳朵也一样是淡青色的。胡子也没刮。手上戴着由红色橡胶做的防辐射手套手腕子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整个手直打晃。我们彼此相视无语地站着彼此打量着都不加掩饰地表示出对对方的厌恶。他刚理过的头发是一片铅灰色他的刺猬头看上去像是自己用剃须刀弄的胡子茬白花花的。像斯诺一样整个额头晒得黑黑的但在额头的中间有一道界限分明的线在线以上没有被太阳晒着。很显然萨多留斯在太阳底下始终戴着一顶什么样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