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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译者:陈春文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您是想”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看起来并不期待我能对他说什么而是以非常紧张的心情不时地听身后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他的背紧紧地倚靠着玻璃门。为了不莽撞行事我很长时间都没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叫凯尔文……想必您一定听说过我。”我开始说。“我是就是说……我是吉巴里安的同事……”

他瘦削的脸庞笔直的线条“看上去像堂吉诃德”我心想他没有任何回应。眼镜上黑咕隆咚的拱形玻璃直对着我我吓得张不开口说话极为困难。

“我听说吉巴里安他……死了。”我矜持地说。

“是的。您是想”

听他的口气我有点不耐烦了。

“他难道是属于自杀……是谁发现了他的尸体您还是斯诺”

“这事您为什么烦神找我斯诺博士没有告诉您吗”“我是想听听您对这件事是一种什么说法……”

“凯尔文博士先生您是心理学家”

“是的。怎么样”

“科学家”

“是的。算是吧。这与……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您可能是调查局的官员或者警察。现在是2点40分您您不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太空站的工作进程中去而是盘问来盘问去好像我至少也是嫌疑犯似的当然啦尽管实验室要攻克的课题有些残忍不过好在就要结束了。

我强迫自己尽全力忍住不要发作我的额头上已经流出了汗水。

“你是值得怀疑萨多留斯”我以令他窒息的声调说。

我绝对想给他致命一击看他还装不装因此我又倔犟地加了一句

“这件事您知道得非常清楚”

“如果您不收回您的话并向我表示道歉的话我将通过电报的方式对您提起诉讼凯尔文”

“我凭什么向您道歉凭您没有接待我凭您不诚实地解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凭您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并设置重重路障难道您彻底失去了理智您到底算什么一个科学家还是一个可怜的懦夫够了吧您也许可以回答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都胡喊了些什么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在他苍白的、毛细孔很大的皮肤上汗珠子一个个渗出来刷刷地流着。我突然上前站到了他的身后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听我说什么他把双手藏在背后用尽全力拉着门门有轻微的抖动好像门后面藏着什么人。

“您走吧……”他用一种很少听到的、虚弱而又哀求的语调说。“您……看在慈悲的上帝份上您走开吧请您到下面去我就过来我就过来您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但请您离开这里”

他的语调是如此凄苦连我也完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本能地帮他拉紧门因为看他那样子他显然有些撑不住了但他对我的插手却出奇地惊恐他绝望地怒吼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我用刀子捅了他似的于是我开始向后退了几步可他还是穷其余力用几乎是高八度的假嗓子喊叫“走开走开”然后又说“我就来我就来我就来不不”

他开了一道门缝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间我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一个金色的什么东西从萨多留斯身边穿过高度到萨多留斯胸前的位置是某种像光环一样的东西实验室里传出很闷的轰隆声窗帘飞向一边一个巨大的、长长的影子掠过玻璃门然后窗帘又拉回到原来的位置更多的东西就看不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快速奔跑的脚步一种疯狂的追捕动作又突然间在一阵刺耳的、像砸破玻璃一样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中没下文了我听着像是一个小孩充满童趣的笑声……

我的双腿直打哆嗦我朝所有的方向都张望了一遍。到处都笼罩在静寂中。我坐到地势比较低的一个塑料窗台上坐了大概有一刻钟我弄不懂我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呢还是我已经完全瘫成了一滩泥根本就不想站起来了。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炸了。不知道从一个什么高度上我听见有嚓嚓的动静与此同时周围一下子全亮了起来。

从我所处的位置我只能看到围绕着实验室的环形走廊的一部分。这里处在太空站圆形塔顶的最上端紧挨着外层盔甲的圆锥形转弯处因此外墙有些斜而且向里凹隔几米就安了一扇窗户类似于一个个守护要塞的了望孔昏暗的外保护盖慢慢地升起来蓝太阳的一天过去。耀眼的光芒穿过厚厚的玻璃板。每个镍合金镶边每个门把手都闪闪发光像个小太阳。实验室的门——这扇巨大的不透明玻璃板像打开的炉膛一样红彤彤的。我看着自己交叉在膝上的双手在这种魔鬼般光色的衬托下苍白无力不见一丝血色。我右手握着气枪不知在何时何种情况下我已经把枪从枪套中拔了出来。我又把枪放回枪套里。我已经非常明白即便是原子弹也帮不了我什么忙我又能找到什么脱身之计呢把门捣个稀巴烂闯进实验室

我站起来。下沉到大洋里的类似于氢弹爆炸一样的圆圆的太阳发出一束束的秤盘大小的光柱身体几乎都能感受到它当它照到我脸上时我这时正沿着阶梯往下走就像是被火漆灼烫一般。在楼梯上走了一半我想起点什么改变了主意又回到楼上。我围着实验室转了一圈。前面说过走廊是环形的走了大约一百多步我就绕到了另一侧这里也是完全同样的一扇玻璃门。我并没有想办法打开这扇门我知道这扇门也一定被堵住了。

我在用合成材料建造的墙体上到处寻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窗户之类的地方哪怕是一道缝隙也好我一点也不觉得窥视萨多留斯是一种卑鄙无耻的想法。我只不过是想以此来了结我的猜测搞清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已尽管我难以想象一旦搞清了真相我该怎样面对才好。

我突然想出了一个点子实验室大厅的天窗是用来采光的窗户是装在太空站外层的我要是能爬到外面去不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实验室里面的状况了嘛。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必须到下面这层楼还要穿上太空服背上氧气袋才行。我站在楼梯中间反复考虑着这么费事的游戏值不值得玩。况且如果上面的窗户是不透明的玻璃怎么办这也完全是可能的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下到中间这层楼我要去的地方必须经过无线电台的房间。门大敞着。他坐在靠椅上与我从他那里离开时的姿态一样。他在睡觉。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抖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你好凯尔文”他用嘶哑的嗓子问候我。我没吭声。

“怎么样发现什么情况没有”他问。

“当然”我慢吞吞地回答“他不是一个人。”

斯诺撇了撇嘴。

“那就请说吧。总会出状况的。你是说他那里有客人”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佯装不太在乎的样子似乎随便问问。“因为我也呆在这儿或迟或早也会经历这些这到底有什么秘密可隐瞒呢”

“等你自己有了客人你就知道咋回事啦”他说。依我的观察他正在等待什么东西没多少兴趣继续说下去。

“你去哪儿”当我转身要走时他吱吱唔唔地问。我没理他。太空站的着陆厅也出了状况到处都同样充满了不祥之兆。我的太空舱也升高了门大敞着熏得黑乎乎的。我走近挂着太空服的支架可是突然间我又变了主意对这一节外生枝的想法失去了兴趣。我站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然后沿着转角处的楼梯向下走向储藏室方向走去。狭窄的通道里堆满了气瓶和摞在一起的箱子。墙体是用金属做的没有涂漆在灯光照射下闪着淡青色的光泽。再继续走四五十步的样子看到房顶下面积着白霜还有盘绕着的冰柜的电线。我循着这些东西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出现了由塑料套管旋紧的冷却水套从接合处伸向一间密闭的房间。我打开这扇带有双拉手的重重的门门里还垫着橡胶垫有吸气作用拉起来很费劲一股股的寒气扑面而来冷气直渗骨髓。我瑟瑟发抖。横七竖八的电线上积满了霜雪甚至都挂满了冰柱。就连这里也堆满了箱子和诸如盆盆罐罐等容器上面铺了一层洁白的积雪壁柜里塞满了罐头某种精炼猪油一样的东西和由保鲜塑料包装的像砖块一样的黄油。下斜的拱顶悬挂着一层厚厚的由雪珠串在一起构成的雪帘闪闪发光。我掀开帘子的一角。在由铝合金板搭建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巨大的、长长地伸展着的躯体身上盖着一块帆布。我掀开帆布的一角一下子认出来这是吉巴里安的面容他的脸上已经结出冰层。黑色的头发额头的上半部分有些银白发型平平整整的。喉头高高向上耸起脖子有些鼓胀。已经枯干的眼睛笔直地望向房顶眼角处结出浑浊的冰滴。彻骨的寒冷冻得我的牙齿像拨浪鼓一样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咬紧牙关。我一只手掀着盖尸布另一只手摸着死人的脸。这感觉就跟摸着结冰的木头一样。皮肤上全是粗糙的胡子茬每个胡子茬都像刺进皮底下的黑点。极度不耐烦的表情已经冻结在嘴唇上永久地凝固住了定格了。当我俯身扫视时我才发现在尸体的另一端在装饰有褶皱的裹尸布下面有一些黑色的、长方形的珠子和扁豆粒一样的东西按大小不同摆成一列。我一下子惊呆了。

从脚趾这边一看原来这是光脚丫子上的脚趾甲盖蛋形的脚趾头被修剪过脚趾头之间彼此有些微叉微张沿着裹尸布一侧的边缘有一条凸起的东西是那个黑女人舒展地依偎着他趴在那里。

她脸朝下侧卧像是熟睡的样子。我把帆布彻底掀掉。她的头发编成一绺绺很小的辫子又把这些小辫子盘在一起头侧顶着腋窝油黑的胳膊结实有力。脊柱的隆起处皮肤色泽姣好惹人疼爱。结结实实的小山一样的肉体一动不动。我又看了一遍裸露的脚趾突然间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这些脚趾既不是扁平的也没有因为承受重力而被压得变形的痕迹也没有因常光脚走路而出现角质化现象无论是脚还是手都跟背部皮肤一样光泽妩媚。

为了验证我的感觉我亲手推了推她的身体我的感觉是这身体要比死人的躯体重许多。于是发生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在零下20多度冰冻环境下裸卧的躯体居然还活着还有生命体征我推她时她动了动收了收脚像狗睡觉时有人动它腿后的反应一样。

“她被冻僵在这儿了”我心想但身体还是平静的并不觉得特别凉我用手指轻轻地碰她时感觉她对触摸有反应。我倒退着走一步步退回到门帘外把门帘放下来一如原状我又退回到走廊里。出来之后我觉得这里实在太热了难以忍受的热。楼梯把我引到紧挨着太空舱着陆大厅的地方。我一屁股坐到卷在一起的降落伞上双手抱着头。我觉得我快崩溃了。我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事我该怎样应付。我被压垮了思想里总是出现一个念头我正处在一个陡坡上急剧地下滑正面临坠毁身亡的威胁。我现在倒觉得完全失去意识什么也不想这才是福分才是上苍给予的最大恩赐。

不管是找斯诺还是萨多留斯都没有用我不想假设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在整体上把握住我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和亲手触摸的东西都是没用的。唯一的拯救唯一的逃避唯一的解释就是诊断为疯癫。是的我想我是被搞疯了刚着陆马上就疯了。是大洋对我的大脑发挥了作用我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幻觉因此我不该再浪费我的力量徒劳地去找什么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的解开谜团的办法我应该通过无线电台寻求普罗米修斯基地的医疗救助或者应该向另外一艘飞船发出求救信号才对。

我事先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认为自己可能疯了的念头反倒使我平静了下来。

斯诺的话我现在才算真正地领教了——当然前提是确实存在着斯诺这个人我在某个时候也确实和他交谈过幻觉也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生了又有谁能断定我是不是一直就呆在普罗米修斯基地只是由于我突然爆发了精神病才出现了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的一切而这一切不过是我大脑受刺激后自己制造的产品而已但如果我病了的话那么我总会有好起来的时候这至少让我有能逃脱的希望我这差不多就几个小时的对古老的索拉里斯恶梦般的经验无论如何从书本上是绝对经历不到的。

这么说来我首先应该在逻辑上设计一个自我实验我要用这个实验检测一下我是真的疯了成为了自我想象的假象的牺牲品还是尽管我的经历很荒谬但它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

我就这样考虑来考虑去我一边考虑一边观察支撑太空站基础结构的金属座架。这个座架从墙体外延出来是用金属薄板刨压的金属船桅漆成淡绿色。在距地板一码高左右的一些地方油漆层已经剥落了一定是被火箭助推器擦破的。我摸着金属用手掌揉搓了一会儿敲了敲金属护板经过辗压的边围。难道幻觉能达到这般以假乱真的程度它能——我自己回答了自己因为这是我的行当我知道这里的奥妙。

但是我有可能设计出这么关键的实验吗开始我认为不可能我这个得了病的大脑只要它确实是病了可以生产任何一种幻象我希望什么就能产生什么。莫说在患病的情况下就是在最正常的梦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与在清醒状态时并不认识的人谈话我们向在梦里出现的人提出问题并倾听他们的回答在他们在梦中正式向我们说话之前我们事先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说什么——尽管这些人事实上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心理活动的产物而已但仿佛它们暂时与我们分开了显示为自主独立的部分。而事实上说出来的这些话是从我们自己的思想中挑选出来的一部分这部分被制成了我们思想的标本由此来看我们自己思想出来的东西我们自然也已经是熟悉的只不过是通过一个虚构的形体之口把它说出来而已。这么一想我还设计什么实验还有什么计划好实现的全都是徒劳的我一再对自己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过程就像在梦里出现的过程一样。无论是斯诺还是萨多留斯都并非必然地在现实中存在谁能确保真有其人照此说来向他们俩询问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想我也许该吃点什么药任何一种药效比较明显的药比方说佩奥特碱或者其他什么致幻制剂都行只要能出现幻觉和多彩的面孔就好。可是我转念一想我要经历这些现象干什么难道是以此来证明我服用的这些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它是质料世界外在现实的一部分但是这也——我继续遐想着——不是我期望的那种实质性的实验因为在我服用它之前这种药是我自己有意挑选的我已经知道它会有怎样的药效。这么一想我又明白了不管是服用了什么药也好还是这些药发生了什么效果也好都一样它们都是我的想象力的杰作这完全是可能的。

我已经想通了包括什么幻觉之类的东西我也都想通了我无法超出我自己除了我的大脑我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思想我在我之外无法思想无从设定我跳不出自己的圈子在我身体内发生的过程还要通过我的身体来省察。这个突然间产生的既简单又切中要害的想法让我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我如释重负。

我从那堆卷在一起的降落伞上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到无线电台室。房间里是空的。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表针在4点的位置上现在还是太空站假定的夜晚外面笼罩在红色的曦光中。我很快把无线电设备打开设定在继续联络的位置在我等待电子管预热时我的脑袋里再次开始编排实验的具体情节。

我没有记住无线电台呼叫索拉里斯星的自动呼号是多少但在主工作台上挂着一张一览表在那上边可以查得到。我用莫尔斯电码呼叫8秒钟后有了回答。无线电台的卫星发报机上或者准确说是电脑上开始一再有节奏地重复着信号。

我所希望的是卫星发报机的电脑能够告诉我在银河系的太空在只有22秒的时区间隔中围绕索拉里斯的太空站每次与之相切的时圈是多少我需要精确到第5个小数点。

然后我就坐下来等待着回答。10分钟后有了回答。我从打印机上撕下记录着结果的打印纸看也不看就把它放进抽屉里我在这样做时精力高度集中纸上写的内容一眼也不看然后我从图书室里找出很大的天体图对数表卫星每天运动的记录以及其他一些辅助书目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花了将近1个小时的时间我才列出相关的方程这通绞尽脑汁的计算搞得我很惨我已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计算上下过这么大的功夫可能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考天文学的相关学科曾经有过这么惨的计算经历。

我用太空站的大型计算机算了一遍。我的思路是这样的我从天体图中可以获得一些卫星电脑提供的数据所无法完全覆盖的数据。不能完全覆盖的意思是因为卫星电脑受制于非常复杂的天体摄动过程这里既有索拉里斯本身的万有引力的影响也有索拉里斯两个相互环绕的太阳的万有引力的影响此外还有大洋引发的局部重力场的改变也会对数据产生影响。只要我拿到这两组数据一组是电脑提供的另一组是我自己基于天体图进行理论运算所获得的我就可以通过相互参照来找出问题所在我这样比照的结果如果两组数据到小数点后第4位是完全重合的只是到小数点后第5位才出现了偏差那就对了这个偏差是由大洋活动造成的卫星电脑中的数据无法计算到它。

如果卫星电脑提供的数据不是现实的存在只是我的精神幻觉的产物那么它怎么能与第二组通过计算得来的数据重合呢。因为如果我的脑子得病了它怎么能用太空站的巨型计算机进行这么复杂的运算呢这么复杂的数据如果不用计算机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这样推想下去太空站的巨型计算机是真实存在的我也真真切切地使用了这台计算机如果两组数据完全重合的话那就不是幻觉。

当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打印纸与计算的结果进行对比时我惊恐万分两只手直发抖。两组数据完全重合与预想的一样一直重合到小数点后第4位到了小数点后第5位才出现了预想到的偏差。

我把所有记录数据的纸张都塞进了抽屉。很清楚电脑并不依赖我而存在它与我的存在无关一切都由它们自己所引发——太空站是实际存在的太空站里的所有东西也是实际存在的。

当我正要关上抽屉我注意到抽屉里塞了一堆纸上面涂满了很不耐烦的计算公式。我拉开抽屉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有人做过类似于我做的这个实验区别仅仅在于他从卫星电脑获得数据之后没有与太空星体相比照而是直接以40秒的时间间隔来测量索拉里斯的反照率。

我没有疯掉。这最后的一线曙光又破灭了。我关掉无线电台喝掉保温瓶里仅剩下的一点肉汤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海若

回到房间我又在腿上比比画画地默算了一阵子其实我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因为疲惫的缘故我变得呆头傻脑的竟然连打开吊床、铺好床铺的事都顾不上了。我没有拉开上边的卡环就直接扯被子结果床上的东西哗啦啦全都扣到我头上。当我终于把床拉下来时我把脱掉的外衣、内衣全扔到地板上迷迷糊糊地一头栽在气垫上我也没费神给它充足气。我是开着灯睡着的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怎样睡着的。当我睁开眼睛时我觉得我几乎没睡几分钟。房间里充溢着红色云雾色彩暧昧迷人。我的反应冷静感觉良好。我赤身躺在床上什么东西也没盖。床对面的窗户旁昏暗渐渐消退在红色太阳的照耀下有个人坐在椅子上。是海若她穿着一身白纱海滨服双腿交叉光着脚棕色头发发型向后梳薄薄的衣料紧绷着前胸直到肘部都晒成棕褐色的胳膊自然下垂黑睫毛下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也久久地凝视着她非常平静地。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一边做梦一边又知道在做梦做这样的梦感觉真好。”尽管如此我内心里还是希望她尽快消失。我闭上眼睛希望她尽快消失的愿望更加强烈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她时她还坐在那里与前面一样的坐姿一动不动。她独特的抿嘴姿态就像吹笛子的动作但眼神里绝没有流露出一丝微笑。我把我睡觉前有关对梦的思索全部又回想了一遍。她的长相与当时一模一样与我见到的她临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当时只有19岁如果她活着的话她也有29岁了不过她当然不会再变了——死亡永葆年轻。她还是那双永远惊奇的眼睛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我。“我扔个东西砸她一下”我心想。但尽管这是在梦里向一个死人扔东西这也不应该是我的为人。

“小可怜”我说“你是来拜访我的对不对”

我有点小小的惊慌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真真切切的整个房间还有海若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你想有多真实它就有多真实。

这是什么怪梦居然有活生生的肉体存在不仅如此在地板上我还看见有一大堆物件这些东西我昨天收拾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发现“只要我还清醒”我想“我就必须查验一下这些东西是真实的东西还是像海若一样只是梦的制造……”

“你就想一直这样坐在那儿”我问了一句我发现我说话的声音很低就好像我担心有人听见似的。这么说吧似乎一定有什么人能偷听到梦里发生的事

这期间太阳又升高了一截。“好吧”我心想“我没有搞错。”我是在红太阳的时候躺下的然后接下来的是蓝太阳再完了以后才是红太阳我不可能一口气睡了15个小时这一定是在做梦

我平静地看着海若更仔细地对她观察了一番。她的背面很明亮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一缕阳光左脸颊的绒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柔软发亮海若的脸庞上投下长长的睫毛的影子。她的身姿令人心醉神迷。“那就请吧”我心想我一向心细即便在我不清醒的时候也一样随着阳光的移动我在搜寻海若脸上的酒窝我看有没有酒窝长的位置对不对还没有谁的酒窝像海若的那样长在那么美妙的嘴角的下面嘴唇美极了嘴唇下面的酒窝太美了无与伦比但我宁愿这不是真的宁愿她从这里离开。我必须要开始工作我得做点什么。我揉了揉眼睛想尽快清醒过来要揉眼的时候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我马上睁开眼。海若已经坐在了我的床边并正在认真地观察我。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然后就俯过身来吻我她吻我的第一下非常轻柔就像两个小孩接吻时那样。我吻了海若许久。“难道是因为做梦我就可以胡来吗”我心想。但我一次也没有背叛她我始终都在思念她在梦里她又回到我身边而且就她一个人。这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接下来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平躺着当她抬起头时我可以看看她小小的鼻孔因为鼻孔的变化始终是她情感反应的晴雨表阳光漫过窗户房间里一片和煦。我用指尖沿着她的耳朵摸来摸去她的小耳垂在亲吻时泛着玫瑰红。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一切都这么真实才使我感到不安我一再地对自己说这是在梦里但即便如此我的心还是揪成一团。

我使了使劲想从床上跳下来我已经做好了起不来的思想准备在梦里我们左右不了自己的身体这种情况时常发生身体好像瘫了或者完全不听使唤了我心里的真正意图是通过此举能彻底醒来。但我并没有真正醒过来我只是坐了起来脚着地地坐在床上。“这样还不管用我必须赶快让梦结束”我心想但好心情不留痕迹地溜了。我又担心起来。

“你要干什么”我问道。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掩饰不安我清了清嗓子。

我光着的脚本能地寻找拖鞋事后才恍然大悟这里哪有什么拖鞋我的脚趾头这碰一下那摸一下我急得直发出唏嘘声。“好啦这下子该结束了”我心满意得地想。

但随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坐起来的时候海若朝后退。她背靠着床头衣服在左乳房的下面随着心脏有节奏地跳动而一颤一颤地抖着。海若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我想这下坏了我最好还是赶快去洗淋浴但转念一想梦里的淋浴管什么用并不能让你清醒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我问她。

海若拾起我的手开始高高抛起然后弹我的手指弹完了手指再握住我的手这是她的经典动作。

“我也不知道”海若说“这很糟糕吗”

就连声音也完全一样非常低沉语调也一模一样她总是找不准语调丢三落四的。海若说话总是这样始终词不达意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好像总是心不在焉顾左右而言他常常是漫无思绪但她有时候一点也不害臊她对什么都好奇死死地盯着看她虽然言不着意但眼神的流露却是极富表现力的。

“有……谁看到你没有”

“不知道。我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来了。这很重要吗克里斯”

她还是一直玩着我的手但她的表情已经不是那么投入了。变得有些阴郁。

“海若……”

“什么事亲爱的”

“我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问题让她吃了一惊。她微笑着牙齿稍许露出来她的嘴唇有些发紫与樱桃汁的颜色一样如果她吃了樱桃的话人们是看不出来的。

“我也不清楚很可笑是不是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睡觉不过我没有叫醒你。我不想唤醒你那样的话你会生气的。”她在说生气和没劲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一字一顿地、用力地摇着我的手。

“你是在下面吗海若”

“是在下面。我刚从那逃离那里可真冷啊”

她松开我的手靠到一边去头向后仰了仰她这是为了把头发向后捋一捋梳理向同一个方向半抿着嘴微笑地注视着我这种发型和微笑是当时流行的在我爱上海若之后就慢慢地不再流行了。

“可是……海若……可是……”我嘟嘟哝哝地。

我向她俯下身子掀开她短短的衣袖。她胳膊上的疤痕像一朵小花一样厚厚地一层刺痕泛着一层红润。尽管我对此有思想准备因为我始终从逻辑上认为这完全是不可能的我还是感到不舒服。我用手指触摸这块注射留下的疤痕多少年以来我始终梦到这块疤每次梦到它我都会呻吟着醒来每次的场景都一样床上的东西破旧不堪她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垮掉的样子海若躺在那里的姿势是什么样的我又是怎样才发现她的发现她时她的身体都凉到什么程度了因为我想设法在梦里重温一下实际发生的事情好像我想以这种方式解脱对她的思念似的或者在她已经感觉到注射作用并为之感到害怕时我在最后的几分钟要呆在她那里。她对一般性的抓抓挠挠的事都感到害怕她忍受不了任何疼痛更见不得血这样一个人居然突然间做出了可怕的事情来然后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5个字是留给我的。这张纸条在我的文件夹里我总是随身带着这张纸条纸条已经脏了沿着折叠线的字迹已经退化我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纸条看一下而是千百次地回顾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刻千百次地回顾她当时的感受。我劝说自己她这样做只是虚晃一枪吓唬我一下罢了只是——出于某种闪失剂量过大才出了事一切似乎都令我信服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或者只是一个无法理喻的瞬间的决定是忧郁导致的瞬间决定是由突然而来的忧郁造成的。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内情谁也不知道在她出事前5天我对她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最伤害人的方式伤害她的我收拾起我的东西但是她当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却异常平静地对我说“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我只管做我的装出听不懂她的话的样子尽管我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可是我认为她怯懦根本不会出事。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可她现在横躺在我的床上专注地看着我从她的样子看她并不知道是我杀死了她。

“你怎么啦”她问我。房间里充满了红色的阳光她的头发因反光也变得闪亮她注视着自己的胳膊这只胳膊现在一下子重要起来了因为我仔细地端视了这么长时间。当我把手放下来时海若则抓住我的手抚摸她冷峻而又光滑的脸蛋。

“海若”我有些哽噎地说“这并非……”

“嘘”

海若仍然闭着眼睛我看见她紧闭的眼睑颤抖着黑黑的睫毛扑扑地在脸上抖动。

“海若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我们自己家里。”

“家在哪儿”

她迅速地睁开眼旋即又闭上了。她用眼睫毛在我的手里挠痒痒。

“克里斯”

“怎么啦”

“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靠在她身边不敢乱动。当我抬起头时我从盥洗池上边的镜子里看见床的一部分海若抓乱的头发和我赤裸的膝盖。我用一只脚从地板上搂过来一件半成品的工具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拿过来并高高地举起工具的尾端是尖形的。我的腿上也留有一处半圆形玫瑰色伤疤我用这个带尖的工具在我伤疤的边上刺了一下刺进肉里。也明明感觉到了疼痛。我看见血涌出来大滴大滴的血沿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悄无声息地流到地板上。

我这样做也完全是无目的的。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地闪现着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已经不再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这种信念早已崩溃了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了我现在的想法是“我必须自卫。”我端详着海若白纱衣服下宽阔的背这背一直与拱起的臀部合为一体。她光着脚小腿搭拉在床边脚丫在地板上方摇摇晃晃。我顺着小腿抚摸着轻轻地握住她玫瑰色的后脚跟任由手指揉着她的脚趾。

她温柔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海若我也几乎敢断定她自己并不知道她不是海若。

她光着的脚在我手里微微摇动紫色的嘴唇在无声的微笑中有稍许的鼓胀。

“别动……”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轻轻地松开手然后站起来。我还一直光着身子。当我急忙要穿上衣服时我看见海若坐了起来。她静静地看着我。

“你的东西在哪里”我不无怅惋地问她。

“我的东西”

“你就只有这身衣服”

现在已经有些游戏的味道了。我有意表现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是平平常常的就像我们昨天才分开一样不就装出我们从来都不曾分开的样子。她站了起来用我熟悉的动作平整了一下裙子动作看似虽轻但却是很用力的。我的话已发挥了预想的效果即便她一言不发我也从她的动作上看了出来。她现在才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环境寻索的眼神做出熟悉现场的样子然后又故作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啊”她装作无辜地说。“大概在柜子里吧”她补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去开柜子。

“没有那里只有工作服”我回敬她说。我在盥洗池子旁边找到一件电器开始用它刮胡子。这姑娘我还是与她少打交道为妙管她是谁呢。

她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所有的角落都看了个遍又瞧了瞧窗外然后又回到我身边说

“克里斯我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问了一句就没话了。我静候着关掉的电器随时都抓在手里。

“我好像忘掉了什么……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情。我知道……我还只记得你……以及……以及……别的就记不得了。”

我仔细地听着并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是……不是病了”

“嗯……也可以这样说。是呀有段时间你是有点小毛病。”

“啊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

她又变得快活起来而我内心的滋味则是难以言喻的。她的沉默她的走动她的起卧她的微笑所有这一切我想象的眼前的海若都让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惧甚至比窒息的恐惧还可怕。但现在这个活生生的海若我又觉得这是一个经过简化的海若性格特征又有些局促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言谈、姿态和动作都是有节制的。她挨得我很近两个空攥着的拳头在我的胸前敲打着紧挨着脖子的下面然后问道

“我们相处得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再好不过了”我这样回应她。

海若微微笑了一下。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说明不怎么样。”

“这是什么话呢海若亲爱的我现在得走了。”我急慌慌地说。“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或者也许……你饿了吧”我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自己也感觉很饿了。

“饿了不饿。”

她摇了摇头头发摆来摆去的。

“我要等着你很长时间吗”

“1小时”我就要趁机离开时她却打断我说

“我跟你一块走。”

“你不能跟着我我得去工作。”

“我跟你一块去。”

这又是一个海若原来的海若是从来不强求人的。从来不。

“亲爱的宝贝这不可能……”

她张大眼睛看着我猛然间抓住我的手。我的手也自下而上地抚摸着海若的前臂她的胳膊热乎乎的丰满而柔软我根本就不想这样但这几乎已经是身不由己的爱抚。我的身体已经向海若投降了她也想把我的身体拉过去理智不管用了观点也没了恐惧更谈不上了。

我不遗余力地保持镇静于是我又重复说

“海若这不可能。你得留在这。”

“不行。”

她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口气说话

“为什么不行。”

“我……我也不知道。”

她四周环视了一番又抬起眼看着我。

“我不能……”她又转为非常轻柔的语气。

“可到底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能。我觉得……我觉得……”

很显然她内心里正搜索着答案当她终于找到了答案时她就像做出了什么新发现一样。

“好像我总要……看见你才行。”

她的这席话训练有素不带感情色彩这是某种完全不同的语调揣摩不透。我觉得在不知不觉之间我拥抱她的内心感觉突然间起了变化尽管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站在那儿我拥抱着她但我在她的眼神里搜索着什么把她的胳膊背过去我一边这样做一边寻找什么东西。我的目光已经找到了能把她捆绑起来的东西。

海若背过去的胳膊先是挣扎了几下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然后猛地一用力挣脱了出来我用尽浑身的力气也没握住。她挣脱出来时我闪了一下我挣扎了大概有一秒钟然后脚底悬空失去了平衡要不是我曾是运动员的话我肯定就四仰八叉摔个着实而她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反倒流露出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窃喜表情然后呈振作状悠然地放下胳膊。

海若的眼睛依旧在注视着我同一开始的眼神一模一样平静如水始终这样饶有兴致地注视我当我清醒过来时她似乎并不清楚我刚才在恐惧重压下的发作不清楚我所做的绝望的挣扎。海若无所用心地站在那儿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同时又显得什么都事不关己又像是在搜集着什么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怪怪的。

我自己也把手放了下来。我让海若站在房间的中央我则走向盥洗池旁边的柜子前。我感觉到我的处境很危险陷入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境遇我得尽快寻找一条出路只要能找到出路我会不择手段。如果有人问起我我出了什么事还有发生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我将无言以对但是我已经意识到太空站发生的所有事情把我们每个人都卷了进去的所有事情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绝不是偶然的既可怕莫名又难以理喻然而我现在顾不上想这些因为我眼下必须要找到能脱身的绝招也就是想个能逃脱的诡计。柜子上方有个壁柜壁柜是用来做家用药房的。我把所有的药迅速扫视了一遍发现了一小瓶安眠药我取了四片放进水杯里——这已是最大剂量了。我在做这些动作时并没有在海若面前特别地注意隐蔽。这一点我自己也难以讲清楚是为什么。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往杯子里倒进开水等着直到药片完全溶解在水里然后走向海若她还一直站在房子的中央。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轻声地问。

“没有的事。喝了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假设她会听我的话。她还真的二话没说就从我手里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我接过杯子放到小桌上一屁股坐到柜子和书架之间的角落里。海若慢慢向我走来也坐在我旁边的直接放在地板上的气垫靠背椅子上一如往常那样盘腿坐着她还以我同样熟悉的姿势甩了甩头发。尽管我完全不相信她就是海若本人但每当我再次见到我所熟悉的她的这些细微习惯时我的喉咙就有些发紧。这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也是令人生畏的但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像喝了迷魂汤似的已不由自主地倾向于认为她就是海若而她自己也大模大样地就把自己当成海若就其举止来判断也并不令人生厌。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一下子思想上就出现了怪念头以为她就是海若不会是其他什么人只要还有什么可以确知的东西存在我就能确信这一点

我坐着这姑娘背靠着我的膝盖她的头发摆动时弄得我的手很痒痒我们就这样几乎一动不动地呆着。有几次我偷偷地看了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安眠药应该起作用了。海若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非常轻。

“你说什么”我问但她并不回答我。我自认为这是睡意渐浓的信号虽然我对自己的自以为是也没有当真就是上帝也怀疑我的那点儿把式。为什么连这个问题我也找不到答案。最有可能的解释是我的那点儿花招也太小儿科了。

慢慢地海若的头躺到了我的怀里棕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整个面庞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的样子。我俯下身想把她搬到床上去她连眼也没睁一下就一下子用她轻柔的手抱住我的脑袋紧接着就发出一阵尖笑声。

我被惊呆了而她则开心得一塌糊涂发自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眯缝着眼看着我表情充满了天真和狡黠。我直怔怔地坐在那儿姿态非常不自然茫然不知所措一副无助的样子海若又哧哧地笑了一阵然后把脸贴在我手上舒服而又心满意足无声无息了。

“她为什么笑呢”我自问发出的声音很是生硬。上一回她已经表现过的不安似乎又从她的脸上显露出来。我看得出来她想极力地表现得真诚一些。她像孩子一样用手指轻轻地揉揉她的小鼻子一声叹息之后她终于开口说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突然的一句话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我的举动像个傻瓜对不对”她继续说。

“我忽然觉得你怎么这么像一个什么人……呶可是你也不错你坐在那儿一副自以为是的派头像……像帕尔维斯。”

“像谁”我问因为我觉得我偷听到了点什么。

“像帕尔维斯呶你知道的那个大胖子……”

毫无疑问海若既不可能直接认识帕尔维斯也没有从我这里听说过他理由很简单因为在她死了三年多以后他才从太空站的考察队回来。直到那时我也不认识他而且也完全不知道他主持研究所的会议时有一个让人受不了的坏习惯他总是没完没了地拖延会议。顺便说一下他的本名叫帕雷·维利斯他的姓就取自于这个全名的缩写这一点在他返回之前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海若的双肘扶在我的膝盖上仔细地端详我。我把她的双手放到她的肩上又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双手向中间移直到脖子根的地方她的两只手碰到一起我心里才踏实了点。但我的动作毕竟像是爱抚直到海若闭上眼睛之后她也没有理解成其他的意思。种种迹象都让我相信她的身体摸上去的感觉与通常意义上人的身体一样浑身都有体温肌肉下面也有骨头和关节。我看她的眼神十分宁静发现她有一种可怕的欲望用力地让手指相互挤压。

她的两只手就快要合到一起了这时我猛然想到了斯诺那双血乎乎的手于是我一下子把手松开了。

“你怎么盯着看……”

我的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以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闭了一会儿眼睛。

忽然间我觉得我经历的整个过程都是有计划的预谋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能证明这一点。不要浪费时间我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

“海若我得走了”我说“如果你非跟着我不可的话你就随我来吧。”

“那好。”

她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光着脚”我边问她边向柜子走去我从一堆五颜六色的防护服里挑选了两件一件给我一件给她。

“我不知道……我可能把鞋子忘在哪儿了。”她没有把握地说。我也懒得听。

“你带着衣服穿不进去你必须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才行。”

“穿上防护服这是为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就马上脱衣服但暴露出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衣服脱不下来因为衣服上根本就没有可以解开的钮扣。中间的一排红色钮扣只不过是豪华的装饰。也没有拉链或者搭扣一样的东西。海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动作很老练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普普通通的事从地板上捡起一个类似于解剖刀的工具从后面把衣料剪开一直剪到领口。这下好了海若从头上把衣服扯了下来。防护服她穿上显得有些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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