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顿不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而是……这些动作根本解释不出什么意义。但每个动作确实都意味着点儿什么服务于什么……
问你这么觉得婴儿的动作是不可能意味着点儿什么的。
伯尔顿我知道。但婴儿的动作是无规则的无目的的。一般化的。但这种东西啊我知道了它的动作是有步骤的。这些动作是按顺序分组分序列进行的。就好像有谁在分别研究这个小孩的手是用来干什么的上半身是干什么用的嘴又是干什么的而在说到脸时情况是最糟糕的因为脸的表情是最丰富的只能说它像是脸……不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是有生命的但尽管如此它不是人意义上的生命。就是说具备人一样的轮廓但不是人。包括它的眼睛也包括它的皮肤都像人所有的东西都像但从表达和表情变化上看不像。
问是变形脸你知道是不是像一个患癫痫的人的脸那样
伯尔顿是啊。我见过癫痫病人这种情况。我懂。但不是这样这是某种不同的东西。患癫痫的人的表现是痉挛的抽搐而它则是完全流畅的并且始终都在动作优雅的或者我该怎么说呢和谐的。我再找不出什么其他的名称。再说面孔与脸也没有什么两样。但真正的脸看上去不可能这一半是兴味盎然的而另一半则是忧郁的而半边脸的某一部分是威胁或者担心的表情而另一部分又是自鸣得意或者诸如此类的但这个小孩就是这样的。此外所有这些动作和表情都是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的。我只看了很短的时间。也许就10秒钟。是不是真的有10秒钟我也不清楚。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看到了这么多东西顺便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你对着表看的吗
伯尔顿没有。我没有对着表看时间但我已经飞了16年了。我的职业要求我对时间的估算要达到秒级的精确程度这是瞬间的事我的意思是这要靠瞬间反应。这种能力在着陆时是绝对必要的。一个驾驶员需要有判断现场的能力至于某种情境到底需要5秒钟还是10秒钟从来就无关紧要这种数秒针的办法是不管用的。目测能力也同样重要。一个驾驶员需要这种能力在尽可能最短的时间内决断的能力日积月累人们可以学到这种能力。
问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一切
伯尔顿不是的。不过其他的东西我记得不够真切。我想让我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东西这太难为我了。我的脑子像是用木塞塞住了。浓雾又开始合拢我不得不攀升拔高。我必须这么做但我已不记得我是怎样以及何时这么做的。我生平中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脑袋完全不管用了。两只手哆哆嗦嗦抖得很厉害连正常操纵驾驶杆的能力都没有了。我觉得我喊了几嗓子尽管我知道我没有与基地连线但我还是向基地呼叫了几次。
问你没有设法返回吗
伯尔顿没有。因为当我最后逃出云外飞到极限高度时我心想也许费希纳就在某个云洞的下面。我知道这可能是胡思乱想。可是我还是不想放弃。如果真是这样呢“我想”那兴许我就能把费希纳救回来。因此我就想尽可能把每个云洞都搜索一遍。但是当我搜索完第三个云洞再次拉起飞行器上攀时我已经意识到我的想法不会成功。这事根本做不成。我不得不承认。这事谁都清楚。我变得有些厌烦在驾驶舱里感到恶心。直到那里我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糟的反应。
问这是中毒症状伯尔顿。
伯尔顿也许吧。我不知道。但我在第三次俯冲时看到的东西使我作呕我当时也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不是由中毒造成的。
问这你怎么可能知道
伯尔顿这不是幻觉。幻觉只能被我自己的脑袋生产出来难道不是吗
问没错。
伯尔顿这就对了。而它不是被生产出来的。我从来都不相信它是被生产出来的。根本就不可能。
问你最好还是说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不好
伯尔顿我首先必须知道对我至今所说的东西将会被怎样看待。
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伯尔顿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基本的区别。我已经说过我确实看见了什么东西这东西总是令我无法忘怀。如果调查委员会相信我的话哪怕相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从而沿着这个方向对大洋进行相应的研究我的意思是——那我就全说出来。但如果调查委员会认为是我这方面出了问题认为我产生了某种臆想症的话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问为什么
伯尔顿因为如果说我是幻觉的话无论幻觉到了什么那也是我自己的私事即便让人笑掉大牙也无所谓相反我说的是对索拉里斯的经历这就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问想必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无论再问你什么你都会三缄其口直到考察队的主管机关对你做出最终决定为止因为你大概也看出来啦调查委员会没有被授权立即做出一个决定。
伯尔顿就是这么回事。
第一篇日志到此结束。然后又节选了第二篇日志的一些片段是后来才编辑成八个问题的。
主席……鉴于所有这些情况委员会由三位医生、三位生物学家、一位物理学家、一位工程机械师和考察队的一位副队长组成委员会确信伯尔顿描述的过程是幻觉症状的产物这种症状是在行星大气层中气体中毒的影响下造成的在抑郁的意识状态下伴随着大脑皮层联想区的兴奋出现了这种幻觉这些过程无一或者几乎无一与实在相吻合。
伯尔顿对不起“无一或几乎无一”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几乎无一”无一有多大
主席我还没说完。还有一份单独的记录是物理学博士阿尔希巴德·梅辛杰的鉴定意见他解释说依照他的意见伯尔顿所讲述的东西搬到现实中也无不可值得认真研究。好像这就是全部。
伯尔顿我想再重复一遍我前面的问题。
主席你把我的意思完全搞错了。“几乎无一”的意思是说某个实在现象能够激发某种幻觉伯尔顿。一个最正常的人在一个起风的夜晚他也可能把一棵被风摇曳的灌木认作一个人影。而对刚刚踏上一个陌生星球的人来说一个考察者的精神状态在毒气作用下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是可想而知的。这不是故意伤害你伯尔顿。上述的鉴定对你又有何不恭敬呢
伯尔顿很想洗耳恭听梅辛杰博士先生的鉴定意见会产生什么结果。
主席从实践的角度看不会有任何结果。这就是说不会展开以此为目标的任何研究。
伯尔顿我们谈的这些会做成记录吗
主席是的。
伯尔顿那我就想说我确信调查委员会的鉴定不是伤害了我——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伤害了我而是伤害了本次考察队的精神。好了就这样如我第一次所说我不再回答接下来的任何问题。
主席就这些
伯尔顿就这些。但我愿意和梅辛杰博士先生谈一谈。可以吗
主席当然。
第二份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在该页下面有一条字体印得很小的脚注说第二天梅辛杰博士与伯尔顿进行了长达3个小时推心置腹的谈话并再次向太空署转达了飞行员要求对此进行研究的请求。梅辛杰坚持认为他从伯尔顿那里获得了新的、有进一步研究价值的信息但只有太空署做出积极回应的决定才能实施。太空署的当权派沙纳汗、蒂莫里斯和特拉赫尔拒绝了这一请求从此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这本书还收集了一页信笺的复印件这是人们从梅辛杰遗留的档案中找到的。它可能是一个研究方案拉文策尔不能够确认这封信是不是寄出去了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的麻木不仁极有心计”信是这样开始的。“署里或者更具体地说沙纳汗和蒂莫里斯因为特拉赫尔说话不顶用出于对自己权威性的忧虑拒绝了我的要求。于是我把目光直接转向了研究所但你自己也能理解这只不过是无力的反抗而已。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伯尔顿对我说了什么这是我向伯尔顿许诺过的。太空署的决定理所当然地产生了效果他们认为一个没有任何科学修养的人居然能做出如此伟大的发现是不足信的实际上是这样一些研究人员嫉妒这位飞行员清醒的理智和观察的天赋。请您通过邮局寄给我如下材料
一、费希纳的生平简历要涵括童年时代的内容。
二、你所知道的他的家庭及其家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可能幼年失怙。
三、他长大的那个地方的地形图。
我还愿意跟你说一些我的看法。如你所知道的费希纳和卡鲁奇出发一段时间之后红太阳的中心爆发了耀斑耀斑发出的微粒子射线破坏了无线电联络并且据轨道舱的报告受微粒子射线干扰最严重的地方是南半球这就是说正是我们基地所在的地方。在所有的研究工作小组当中费希纳和卡鲁奇处在距基地最远的地方。
出事的当天雾浓且凝滞不散没有一丝的风动我们在星球上巡视了一整天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伯尔顿看到的东西是这种黏质怪物发动的“对人的军事行动”的一部分。伯尔顿发现的形体的所有表象其真实来源应该是费希纳它们对费希纳的大脑进行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精神解剖”它们这样做是为了在实验上复原费希纳记忆中的东西是为了循着一些迹象重建费希纳的记忆可能是出于让这些记忆经久不息的缘故。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想当然我也知道可能是我搞错了。我请求你的帮助我时下要去阿拉里克我将在那里等待你的回复。
你的A.
光线变得非常阴暗我几乎已经无法认出字来攥在手里的整个书看上去都模模糊糊我最后不得不眼睛贴着书页来看不过这一页的下方是空白这表明我已经看完了整个故事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这个故事很可能是真实的。我转身走向窗户窗户上是深深的紫罗兰色窗外的地平线上还闪现着几片云朵像是正在熄灭的炭火。聚拢在一片黑暗中的大洋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换气扇上方的纸条哗啦哗啦轻微响动。略带臭氧味道的越来越热的空气毫无生气凝滞不动。整个太空站笼罩在死一般的静寂中。我想我们的决心——依旧保持着的——与真正的英雄主义毫无共同之处。我们这种征服星球的英雄主义时代不过是勇敢地启程可怖的死亡像大洋的第一个牺牲者费希纳那样的英雄主义早就该结束了。我几乎已经不再关心谁在斯诺或者萨多留斯那里“做客”。“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心想我们将没有什么羞耻心了也不用分什么人不人了。如果我们结果不了来客我们就得适应它们习惯于与它们共同生活如果它们的主宰改变了游戏规则我们也将适应新的规则即便我们会有一时的手忙脚乱和烦躁不安甚至也许这个人或那个人会出现自杀的情况但最终的结局反正都是一样的。房间里布满的昏暗与地球上的昏暗越来越像了。盥洗池和镜子泛着的白色在幽暗的房间中闪着微光。借着这种微光我从药箱里摸索着找药棉我用沾了水的棉团擦了擦脸然后平躺到床上。我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有类似于夜蛾发出的那种嗡嗡声换气扇那里啪啦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又无声无息了。我没有向窗户那儿看上一眼黑暗包围了一切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缕光亮从我眼前一掠而过我不知道是从墙上还是从窗外深深的、遥远的荒原。我想起来在傍晚前我向索拉里斯星球了望了一下我被它的荒远和辽阔惊呆了想到这我不禁笑了笑。我并不害怕它。我现在无所惧怕。我把手背放在眼睛上方。手表表盘上的小花点闪着荧光。一个小时之内蓝太阳就该升起来啦。我享受着无边的黑暗我深深地呼吸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所有思想里解脱出来。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屁股底下平放着一个扁平的收录机。没错。是吉巴里安的。放了一下是他的声音。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听到他的声音搞清事情真相。这是我所能为他做的一切。我把磁带倒回来并从机子里面取出来为的是在床底下藏得严实一些。我听到簌簌的响声门轻轻地打开了咯吱咯吱的。
“克里斯”一个声音轻轻地回荡在我耳边几乎是一种耳语。“你在吗克里斯真够黑的。”
“这没关系”我说“不要害怕。过来。”
会商
我平躺着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什么也没顾得上想。布满房间的黑暗顿时有了生气。我听到脚步声。墙壁消失了。我的上方堆积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高漫无边际直至穿破屋顶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东西所环绕我在黑暗中呆呆地看着我觉得它完全是透明的这东西是尖的并且能挤压空气。我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了心脏的跳动。我集中全部注意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准备好拼死一搏。她没有来。我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小见不到天日也看不见地平线整个空间只剩下了形式裸露在云朵、星空中整个空间都在向后退在虚空中膨胀把我抛在这个膨胀着的虚空的中心。我试图往回爬爬回我原来躺着的地方但我身子下面也成了一片虚空无物存在连四周的黑暗也一同消失了。我紧握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我想呼喊嚎叫……。
房子变成蓝灰色的。所有家用器皿、柜子和墙角都像是被刷子刷了一遍只剩下了轮廓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本色。窗户外面是沉在静寂中的珍珠一样的亮白色。我身上被汗水湿透了我朝一侧瞥了一眼她正在端详我。
“你这个小可怜睡着了”
“什么”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与房间的颜色一模一样灰色的在黑色的睫毛中间熠熠发光。我没听懂她的话只感觉她在对我耳语时有体温的热度。
“没有。啊是这样是的。”
我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我的手战战兢兢直发抖。
慢慢地我又用另一只手把她拉到我身旁。
“你做噩梦了。”
“做梦了是的做梦了。那你没有睡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没有。我没有困意只是睡睡而已。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闭上眼睛。我听到她的心脏的跳动声音清澈而且均匀比我的心脏跳得更慢一些。“这是个道具”我心想。但我一点也不惊慌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完全不关我的事无所谓。惊骇与沮丧早已被我抛于脑后。我放开了胆子还没有人敢这样放胆一试。我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脖子然后向更深处滑动像琴弦处的小小凹槽软软滑滑的像贝壳里面的肉一样连这里也有脉搏跳动。我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并没有真正的晨曦破晓也没有徐徐升起的柔和的阳光而是一道电光一样的蓝色反光直达地平线进入房间的第一道光线就像射击一样屋子里顿时奏起反射光的舞蹈镜子里门把手上镀镍管道上到处都是彩虹色的反光所有迎着光的平面都交相辉映好像它们都想从这狭窄的居所里飞出去。已经再无法分辨什么了。我转过身。海若的瞳孔自动收缩了。希腊神话中彩虹女神的灰眼睛望着我的脸。
“已经到了白天时间”她用低沉的声音问。这声音听上去半睡半醒的样子。
“这里总是这样的宝贝。”
“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
“我们要长期呆在这里吗”
我很想笑出来。但我从胸部发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与笑绝非一回事。
“我想会是相当长的时间。你不愿意吗”
海若的眼皮眨也不眨一下。她很认真地打量我。她会不会眨眼睛我不敢肯定。她把被子掀得更高一些她的上臂露出玫瑰色的、小小的三角疤痕。
“你干嘛这么看”
“因为你漂亮呗。”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但这只是出于礼貌感谢我对她的献媚。
“当真因为你在看的时候你好像……我好像……”
“好像什么”
“这么说吧你好像在寻找什么。”
“你这是哪里的话”
“噢是吗你似乎在想我缺点什么或者我有什么东西瞒着你。”
“哎哪有的事。”
“你越是这样不承认就越说明一定是这样。但随你怎么想吧。”
玻璃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光掀起令人窒息的蓝色热浪。我赶快用手遮住眼睛去找眼镜。眼镜放在桌子上。我跪在床上屈身把眼镜拿过来戴上从镜子里端详海若的镜像。她等待着什么。等我又躺在她身边时她笑了。
“那我呢”
我突然一下明白过来。
“眼镜”
我站起来开始在窗户旁小桌子的抽屉里翻腾起来。我找到了两副眼镜两副都太大。我把两副眼镜都递给了她。她先试了一副然后又试另一副。眼镜几乎滑到了鼻子尖上。随着一阵长长的嚓嚓声护窗板开始向下移动。一会儿的功夫从太空站里面看像是爬进龟甲里的乌龟笼罩在一片漆黑中。我摸索着摘下海若的眼镜连同我的眼镜一块放到床下边。
“我们该干什么”她问。
“晚上能干什么。睡觉。”
“克里斯”
“什么事”
“也许我该给你换块新的敷布”
“不用没必要。不必要……宝贝。”
当我这么说时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不是装模作样不过我趁黑鲁莽地从背后搂住她修长的身体当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发抖时我相信了她就是海若。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突然间萌生出一个感觉是我欺骗了她而不是她欺骗了我因为她始终是她自己。
然后我睡着了几次但总是被不断的痉挛惊醒突突直跳的心脏逐渐平缓下来我把她搂在怀里困得要死而她则审视一般地摸我的脸和额头十分小心翼翼的样子她这好像是看我发烧了没有。这确实是海若。不可能有另一个更真实的海若了。
出于这种想法我的立场发生了变化。我放弃了警惕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在温柔的抚摸中我醒来了。我整个额头都感到了惬意的凉爽。我躺在那里某种湿润柔软的东西盖在我的脸上然后又缓缓地抬起来我这才看到这是海若向我俯倾的脸。她用双手把纱布包中剩余的液体挤到一个瓷罐里旁边还放着一瓶专门治烧伤的液体。海若冲着我微笑。
“你这一觉睡得真香啊”她说然后她又把纱布贴在我额头上说“弄疼了吗”
“不疼。”
我动了动额头的皮肤。果然现在已经没有烧伤的感觉了。海若坐在床沿上穿了一件白色和橘红色格子相间的男式浴衣棕黑色的头发披肩而下。她把袖口卷到胳膊肘处她这是嫌袖口碍事。我感到非常饿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有20多个小时没吃一点东西的缘故。等海若护理完我的脸停下手时我站了起来。我的目光猛然发现有两件并排摆在那里、完全相同的白色衣服钉着红纽扣第一件是我帮她脱下来的那件当时剪开的口现在变大了另一件是她昨天来时穿的。这一次是她自己用剪刀剪开线缝的。她曾说衣服扣扣的地方有些紧。
这两件完全相同的衣服在我所有的经历中是最最可怕的。海若来回地围着小药柜忙活她在整理里面的东西。我偷偷地向另一个方向挪动咬破的嘴唇血流到拳头上。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件衣服——也许就是一件衣服备份出来的我开始向门的一侧撤退。我让水笼头一直开着这样可以制造噪音。我打开门轻轻地溜到走廊外面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我听到流水的声音变小了瓶子叮当响的声音随之而来突然间这种声音又中断了。走廊里亮着长条形的顶灯由反光而形成的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落在门的表面我就在门前咬紧牙关地等着。我握住门把手尽管我并没有指望能抓牢它。她猛地一推几乎使我脱了手但门并没有开只是抖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在惊吓中松开手倒退了几步门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平平的塑料合金门板出现了弯曲向里弯曲好像是从我这一面压弯的。油漆齐刷刷一块一块地脱落裸露出金属门框而门框也已经绷得紧紧的。我猛然间反应过来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朝走廊一侧推开门而是朝自己的方向使劲拉她想把门扯破。白秃秃的门板就像一块凹面镜反射着灯光然后是喀嚓一声力量非常大一整块弯曲到极限的门板爆裂开来。与此同时门把手也从门上撕了下来飞落到屋里。门爆开的瞬间马上就看见一双血淋淋的手她还是拉门的姿势在油漆上留下一滩滩的红色印迹。门板分成了两半斜挂在那里一个白色和橘红色相间的蓝幽幽的死人一样的脸投到我的怀里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这般景象把我惊瘫了我大概一定会设法逃跑。海若抽风般地使劲往上跳用脑袋砸我的肩膀一头乱发在空中横飞当我的胳膊把她抱住时我觉得她已经昏过去了。我抱起她跨过旁边的一堆破碎的门板碎片把她抱进房子里放到床上。她的手指甲血流不止手指头的肉也挖烂了。当她转动手掌时我发现她手心上的皮也刮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肉。我端视着她的脸她圆睁的眼睛静视着我没有任何反应。
“海若”
她的回答含糊不清咕咕哝哝的。
我抓着她的一根手指放在眼前。惨不忍睹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向药柜走去。我听到床嘎吱嘎吱响。我转过身。她笔直地坐在那儿惊奇地看着她流血的手指。
“克里斯”她娇嗔地说“我……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拉门时用力过猛刮破了。”我干巴巴地说。我嘴唇上有东西特别是在嘴唇下面说不成话好像嘴里含有蚂蚁。我在吸吮牙龈里的血。
海若看了一会儿从碎成锯齿状的门框飞出来的塑料合金板的碎片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我。她的下颌抖动得很厉害我发现她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恐惧。
我笔直地剪了一块纱布从药箱里取出创伤粉然后往床的方向返回突然我滑了一下手一甩连药瓶带纱布都扔了出去但我并没有弯腰去捡它们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我抬起她的手。血迹已经干了在指甲周围还有一层薄薄的血边但伤口已经不见了只是手心原来的擦伤处长出了新的、玫瑰色皮肤与周围的皮肤有明显的区别。而且这块玫瑰色新皮肤很快就褪去了颜色与周围的皮肤变成一体。
我坐下来抚摸着海若的脸想方设法让她笑一笑我这样做就没想能成功。
“海若你为什么这么干”
“不是的。这……是我……干的”
她眨了眨眼向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是的。你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是我见你不在那了我很害怕并且……”
“并且什么”
“我开始找你我想你也许在洗澡间……”
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柜子被推到一边去了通向洗澡间的门敞开着。
“然后呢”
“然后我又跑向门口。”
“接下来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然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我不晓得。”
“那你晓得什么然后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这儿在床上。”
“我是怎么把你抱回床上的你已经不知道啦”
她迟迟疑疑。嘴角向下抿神色很紧张。
“我觉得。也许。这我自己也不清楚。”
她光着的脚搭拉到地板上然后站起来。她向破烂不堪的门走去。
“克里斯”
我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抖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过身搜寻着我的目光。
“克里斯”她轻声地说“克里斯。”
“镇静镇静。”
“克里斯如果我克里斯我是不是得了癫痫”
癫痫我的天老爷我真想笑出来。
“哪来的什么癫痫宝贝只不过是门你知道这里的门就是这样这么说吧就是这样抓着门……”
当太空站的外壳随着一声长长的拉起的声音让窗户露出来透过玻璃看到太阳向大洋下沉时我们离开了房间。
我硬挺着向斜对面的走廊尽头一间很小的厨房走去。我和海若一起动手把厨房的柜子和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我很快就发现她对厨房一窍不通连边也摸不着除了能开开罐头之类的东西别的什么都不会这就是说水平跟我差不多。我狼吞虎咽地把两个罐头一扫而光又喝了无数杯咖啡。海若也吃东西但她吃饭的样子像小孩子有时候会出现的那种情况只是为了让大人高兴才吃上几口也不是多么不情愿而只是机械地应付并没有什么胃口。
然后我们又去了无线电台房间旁边的一间小手术室我有一个确实的计划。我对海若说我想给她做全面的检查我让她坐在事先就已经充好气的靠椅上从消毒容器里取出针管和针头。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什么东西我几乎能倒背如流我们事先在地球的模拟太空站里操练过一切都了如指掌。我从海若的手指上取了一滴血然后做血样涂片用吸气管吸住涂片置入真空箱内再对着涂片喷撒银离子。
所有的事情我都做得很在行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海若靠在软椅的靠垫上仔细地观察手术间的每一件仪器设备。
可视电话断断续续的嘟嘟声打破了宁静。我拿起话筒。
“是凯尔文”我说。我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海若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前面几个小时的经历让她也感到精疲力竭了。
“你在手术室里啊终于有这一刻了”我听见一声似乎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说话的人是斯诺。我等待着耳朵紧紧地贴着话筒。
“你来了一个‘客人’没错吧”
“是。”
“那你正在忙活喽”
“是。”
“这么说正在研究嗯”
“还要说什么你这又是想下一盘什么棋”
“哎不要这样凯尔文。萨多留斯想见见你。也就是说见见我们。”
“这倒是稀罕事”我惊愕地回答说“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我打住了话头最后说“是他一个人吗”
“不对。是我表达得不好。他只是想和我们谈一谈。我们通过三线可视电话相互联系只是我们都要把可视电话的屏幕遮住。”
“啊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他不好意思”
“也就是这一类意思吧”斯诺叽哩咕噜了一句“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这关系到我们是不是约定了我们说定一个小时内开始。好不好”
“好吧。”
我从屏幕上看见他只看到一张脸孔也就跟手掌那么大。整个通话过程中线路里都充斥着轻微的嗡嗡声斯诺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
他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你过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你呢”
“我想比你更糟糕一些。也许我可以……”
“你是想到我这儿来吗”我猜测道。我侧过肩看了看海若。她的头斜靠在垫子上躺着双腿盘在一起一副无意识的慵懒无聊的样子椅子的扶手顶端镶着一串链子她抓住链子头上的小银球抛来抛去地玩。
“放下你听见没有你放下它”我听到斯诺扯着嗓门喊。我从屏幕上看到他的轮廓。接下来我就听不见了他用手盖住了话筒但是我还能看到他的口形。
“不我不能来。也许稍后可以。无论如何得一小时之内。”他急急忙忙地说然后在屏幕上消失了。我也放下话筒。
“这是谁”海若若无其事地问。
“是某一类人的典型。斯诺。控制论专家。你不认识他。”
“还要持续很长时间吗”
“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很乏味”我问道。我把一组涂片的第一块放进中微子显微镜的检验盒内按顺序按动彩色的转换开关。磁场里发出沉闷的轰隆轰隆的声音。
“这里没有多少开心事如果你连我这可怜的一点社交关系也不能介入的话那就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我说话颠三倒四说上个词找下个词完全语无伦次同时我用双手把里面装有显微镜目镜的很大的黑罩子拉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把眼睛紧紧靠在目镜上。海若说了点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楚。我从上方看垂直的透视效果是一片巨大的淹没在银色闪光中的荒漠。荒漠上笼罩着模模糊糊的雾隔着雾看上去像是经风化而剥蚀的贝壳一样的东西一种扁平的岩体物。这实际上是红蛋白体。我进一步调整聚焦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目镜我觉得越来越潜入到更深的地方越深就越是银光闪烁。同时我用左手不时地转动桌子旁边的取像镜当我把像漂砾一样寂寞地躺在那里的红血球置入到光学仪器的十字交叉点时我把它在显微镜下急速放大。这个被观察的东西好像向下弯曲从红血球的中心向下沉看上去像圆形的火山口在环形边缘的凹处有清晰的黑影。这些毛边是银离子结晶后形成的毛刺我把显微镜的观察视域沿着毛边向外移越出整个毛边的外层就像在水里掺了乳一样混浊一片从轮廓上看如同溶解到一半时的曲里拐弯的蛋白质链。当我恰好把一堆缠在一起的蛋白质置于聚焦点时我慢慢调整放大的倍数放大再放大把每个要素的构成都检查到它的边界拼凑起来之后一个独特的分子其浅浅的影子成像了然后影像又散乱开去
事与愿违。我本来应该看到飘动的原子云某种像胶体浮萍一样的东西可是我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视镜中闪烁着纯净的银光没有一点瑕疵。我转动取像镜把整个镜像扫视了一遍。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同被激怒了一般但接下来什么也没看见。一再重复的蜂音信号提醒我仪器已处于超负荷状态。我又瞥了一眼银色茫茫的荒漠然后关掉了电源。
我看了一眼海若。她正张着嘴打哈欠她敏捷地收住哈欠笑了笑。
“你检查我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非常好。”我说。我心想“这……简直好得无法再好了。”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下嘴唇有了发痒的感觉。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表象来说这个躯体是脆弱的、柔软的——而实际上又是无法消灭的可是从她的最后构成上看找到最后什么都没有难道它是从虚无中拼合起来的我用拳头使劲砸了一下显微镜的圆形罩子气不打一处来。也许仪器有缺陷也许没有调好焦不对我知道仪器很好使也很有成效。我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穿越了每个步骤没有漏掉什么我找到细胞蛋白质混合物找到分子所有过程看起来都与我所见过的千百次的涂片检测一模一样别无二致。可是到了最后一步却落入了虚无什么都没有了。
我又从海若的血管里抽了一管血放到有刻度的试管中。我把它分成若干份然后开始进行血样分析。做这种分析所用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就是比我平时做这种练习时用的时间多得多。血样的反应正常。一切都正常。除非是……
我往红血球上滴了一滴浓酸。冒出一股烟浓酸变成灰色的上面蒙着一层掺杂有很脏的泡沫的粉化物。衰变。变性。再来继续我一把抓起试管。当我正想把它倒入另一支试管时细细的玻璃管差点从手上掉下去。在试管最底下的脏泡沫层中又长出一层深红色来。被浓酸破坏的血液又自我更新了这真是荒谬绝顶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克里斯”我听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我的声音。“克里斯电话”
“什么啊是这样啊谢谢。”
电话已经叫了很长时间我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我拿起话筒“是凯尔文。”
“我是斯诺。我已经转接好了线路这样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同时说话了。”
“我祝贺您凯尔文博士先生”是萨多留斯高嗓门、带鼻音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仿佛发声的人走向可怕的断头台一样猜疑清醒四处张望。
“向您表示敬意博士先生”我回敬他说我真想发笑但在现在这种情境下哪里还有什么发笑的理由我凭什么笑话别人。到末了还不知道谁笑话谁呢我手里还握着东西一支装有血液的试管。我摇了摇试管。血液又正常地流动了。也许前面发生的事只是我的错觉也许只是在我的想象中出了这些事
“我想向同事先生们解释一些很确定的问题并且是与……这个……这个幽灵相关的”我只是反应式地听萨多留斯这么说而实际上并没有听出什么意思这么说吧就好像是他硬塞进我意识中的。我极力抵制他的声音始终凝视着流动着血液的试管。
“我们称她为F形体”斯诺赶快兴奋地说。
“好极了。”
在可视电话的屏幕中间闪出一条很暗的中线这说明我可以同时收到两条线路从两边可以分别看到我的两个谈话伙伴的面容。然而屏幕极其幽暗只是沿着屏幕的边沿有一周窄窄的光圈这说明线路运转是正常的只是屏幕肯定被遮蔽掉了。
“我们每个人都分别做了通盘的研究……”谈话者又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拖着鼻音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也许我们首先应该统一一下我们获得的信息然后我可以对此谈谈看法就我亲自掌握的情况谈谈看法……也许您能先谈一下凯尔文博士先生……”
“我”我问。我突然觉得海若在盯着我。我把试管放到桌子上的试管架上手里不时地转着试管然后用脚勾过来一个三腿高脚凳坐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想推托令我惊奇的是情急之下我却说
“好吧。一种小型的专题讨论会那好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可以谈一谈。很简单一个组织发生学的涂片还有一些涂片的反应。显微镜下的反应。我获得了一个印象这就是……”
直到这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都胡诌了一些什么。猛然间我好像茅塞顿开了。
“一切都是合乎标准的但这只不过是伪装而已。是假面具。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超级复制一种重现比原型更精准的复现。也可以这样说在我们人类所及的粒度极限的地方在人类所及的结构可分性极限的地方它们却可以走得更远这是因为它们使用了亚原子材料”
“等一下等一下。您凭什么这么理解”萨多留斯用审问的口气问我。斯诺则没有动静。话筒里传来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莫非我误会了他海若朝我的方向看着。我知道我自己在说话时有些激动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有点发冷身子蜷缩在三脚凳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我该如何表达是好
“我们躯体最后的构成要素是原子。我推想F形体是个一体化的构成物这个一体化构成物比通常的原子还小。比原子小得多。”“是由介子构成的”萨多留斯提示说。他没有感到任何一点惊诧。
“不对不是由介子构成的……介子是可以检测出来的。我这里这台仪器的分辨率最高可以达到10-10到10-20埃。是不是这样但什么都没看到直到最后。这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介子。也许宁可说是由中微子构成的。”
“您该怎样解释它中微子可是变化无常的……”
“我不懂。我不是物理学家。也许是某种引力把它稳定住了。这我就不知详情了。无论如何如果情况像我所说的那样的话那这种物质一定是更小的粒子这种粒子要比原子小上万倍。但这还不是全部如果这种蛋白分子以及细胞是由‘微型原子’构成的那么这种分子和细胞也应该相应地更小一些才对。它也有血细胞和酶应有尽有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种种迹象表明所有的蛋白细胞和细胞核都只不过是假面具而已真正担负‘客人’种种功能的实际结构要复杂得多并被深深地隐藏起来。”
“但是凯尔文”斯诺的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在惊吓中停下来。我说到“客人”了吗噢是的但海若并没有听见。即便她听见了她也听不懂。她正在朝窗外看双手托腮在紫红色晨光的衬托下显出她小巧精致的轮廓。话筒里无人说话。我只从话筒里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呼吸的节奏。
“是的有可能”萨多留斯接着说“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大洋并不是由凯尔文推想的这种粒子组成的。大洋是由通常的粒子构成的。”
“也许大洋能做到这一点包括合成出你所说的中微子。”我解释说。我突然觉得提不起精神来。这种谈话不能说可笑但却是多余的。
“不过这可以解释它的不同寻常的抵抗力”斯诺嘟哝着说“我指的是它异乎寻常的再生速度。这里也许还蕴藏着能力的源泉在大洋的深处因为它们不需要吃东西……”
“我请求发言”我听到萨多留斯说。他让我感到厌恶。他总是自命不凡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想谈谈行为问题F形体显现的行为方式问题。我是这么看的什么是F形体它既不是人也不是某些特定的人的复制品而是对我们记忆中相关的人形成的一种物质性的投射它以我们的记忆为元素把记忆中出现的相关物进行物质化的完形。”
这种目标明晰而又精确的解释一下子让我刮目相看。这个萨多留斯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他绝对不是蠢人。
“这个解释好。”我插话说。“这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恰好是这些而不是另外一些人……啊对了类人体出现。它选择了一些最持久的、与所有其他的东西隔绝得最好的记忆痕迹当然这些记忆痕迹也并非隔绝得滴水不漏在复制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其他痕迹的残余也一同卷了进来或者将被卷入进来这些东西往往都是偶然间与这些再现的记忆痕迹相贴近的因此这些来客的见识有时要比人在某些方面的见识高得多尤其是在复制原作方面的能力……”
“凯尔文”斯诺又激动了。我有些疑惑总是斯诺找我的茬对我不小心说出的话咕咕哝哝地发牢骚。萨多留斯反倒对这些事不大在乎。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因为萨多留斯的“客人”没有斯诺的“客人”那么狡猾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患痴呆症的侏儒的影子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难道好为人师的萨多留斯博士先生居然与这么个东西厮混
“当然这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位特别自以为是的人回答说。“至于说F形体显现的行为可以归结为它首次出现时仿佛是自然而然出现的而实际上是在做针对我们的实验。可是从实验的角度看它又是相当……粗陋的。如果是我们人类做实验的话我们会从实验结果里学到一些东西首先是从出现错误的地方得到一些教训在后续的实验中修正和改善……而F形体根本就没有这么做。新出现的F形体与上一次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改进根本没采取附加措施来对付我们摆脱它的……努力……”
“简而言之整个过程都显示出它没有不断修正的反馈机制就像斯诺所解释的那样”我评论道“这会得出什么结论”
“无外乎说明作为一种实验是很……拙劣的而鉴于种种实际情况这又是不可信的。大洋是……精准的。因为从F形体分成双层结构的表现方式的实际情况看大洋的活动是精准无误的一旦到达某种确实的边界F形体也许就显露出真……真的……”
萨多留斯吞吞吐吐地扯不清楚了。
“原型”斯诺迅速地提示说。
“对是原型。但有一次其情景完全超出了一个什么来着……噢……原型超出了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原型的正常的可能性就好像F形体关掉了‘意识开关’直接表现出另一种活动方式非人的……”
“没错”我说“但这样一来我们只能排列一下这个……这个形体的行为目录其他的就谈不上了。这样的话其成效就完全微乎其微。”
“是不是这样我不敢这么肯定。”萨多留斯抵制我的意见。我一下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总是与我过不去。他不是与谁交谈不是他是在发表谈话完全像主持研究所会议时一样他是在发表谈话。他好像不懂其他的说话方式。
“这就附带出现了一个个性生产的问题。大洋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想必一定是这样。我觉得尊贵的同事们对我们来说这是……哎……最折磨人的事这种实验中所有使我们震惊不已的方面它都完全无动于衷因为所有这些方面都在它的感知边界之外。”
“这不是有意的您想过……”我问了他一句。这一观点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我承认想要排斥这种观点难上加难。
“是的。我不相信什么阴险恶毒最准确地说我也不相信它有什么伤害人的意图……就像斯诺同事所认为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