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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译者:陈春文 当前章节:15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放开我放开我你简直可恶极了我知道这事我不想这样我不愿意你看哪你自己看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闭嘴”我边喊叫边摇晃她我们彼此跪在一起发泄般地哭成一片海若的头不住地甩来甩去冲着我的肩膀使劲撞我用尽一切力气才把她抱住。突然间我们都恢复了平静彼此都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水龙头里的水还是有规则地滴哒着。

“克里斯……”她喃喃地说着并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你说我怎样做才能逃脱克里斯……”

“打住”我喊道。海若抬起头。紧紧地盯住我看。

“怎么……啦你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无计可施一点办法没有”

“海若……请你原谅……”

“我就是……想你也看到了。不。不行。放开我我根本就不想让你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

“这根本就不是真的”

“你撒谎。你应该感到恶心。我……我自己……也。如果我能够。只要我能够……就……”。

“那你就要自杀啦。”

“就是。”

“但是我不想你懂不懂我不想让你死。我想你就应该留在这儿与我在一起就这么多别的我什么都不需要”

那双巨大的、无望的眼睛像是要活吞了我。

“你可真会撒谎”她说这句话的语调非常轻。

我松开她用膝盖撑着站起来。她则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海若那你说我到底怎样你才能相信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是真心这样想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不可能说真心话。我不是海若。”

“那你是谁”

她沉默了良久。她的下巴抖了几次最后她低下头小声地说

“海……若但是……但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所爱的不是……我从前……”

“是的”我说“说什么呢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件事已经了结了。但是你就是这里的你我爱你。你懂不懂”

她摇了摇头。

“你是好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好处你所做的一切好事。你已经尽你所能了。但这无济于事。当我在三天前的早上坐在你的床上等着你醒来时我还一无所知。我觉得我好像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我已经完全不能保持理智了。头脑中好像被雾一样的东西包围着。前面是怎么回事后面又出了什么事我已经记不得了对什么东西都失去了反应那种状况就像被麻醉了或者长时间患病之后的样子。我甚至在想也许我是得病了只是你不愿意告诉我而已。但后面发生了越来越多值得我思索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当你在图书室和那个叫什么噢对和那个叫斯诺的人谈话之后我就渐渐地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因为你什么都不想告诉我我就在夜里起床打开了收录机。我就撒了这么一次谎因为后来我确实把收录机藏起来了克里斯。那个人说了一些情况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吉巴里安。”

“对吉巴里安。这样我就知道了一切即便我说真的即便我还是一直没有真正搞懂任何事情。有一件事我就不知道我居然不是……我不太……这件事必须……这样结束……没完没了。对此他没有说出来。顺便说一下他也许后面说出来了但这时你已经醒了我就把收录机关掉了。但就凭我听到的这一点也足够了它足以证明我不是人而是一台仪器。”

“你在胡说什么”

“是啊我在胡说。我这是为了测试你的反应等等。你我一样你们当中的每个人也都或这样或那样地测试我。你们都是基于回忆或者想象反正是基于某种被压抑的东西。随便是基于此种理由的什么东西。所有这一切你都比我更清楚。他说了很多如此可怕并且难以置信的事情要不是所说的事情都这么确实的话我兴许也不会相信”

“什么东西确实”

“呶比如说我不需要睡觉以及说我必须始终留在你这里等等。昨天早上我还想过你恨我因此我觉得自己很不幸。天啊我是多么愚蠢可是你说说你自己说我能想象到是这样吗他居然说他根本就没有恨过他的这个她可是你听听关于她他都说了些什么我对这些话是认真的无论我做什么以及怎么做都完全无所谓了因为不管我怎么想反正对你来说我都是一种痛苦和折磨。实际情况可能更坏因为刑具毕竟是死的像一块石头掉下来可能砸死了人但它是无辜的。但要说能给工具一个美好的祝愿居然说爱它这我实在是不能想象。我至少还能对你说真话把我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你把我理解的事情和我听了磁带的事情都告诉你。跟你说说这些事情也许对你还能有些用处。我甚至还想把它记录……下来。”

“因此你就开了灯”我问她我从突然噎住的嗓子里费劲地挤出这句话。

“是的。但我什么也没法写。因为我在我自己这里……你知道寻找另外的东西这个另外的东西让我大惑不解而且恼怒不已我不妨说给你听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我好像只有一副皮囊并没有真正的躯体我好像只是另一个什么的载体我只是一个表皮。只是为了骗你用的。你懂吗”

“我懂。”

“如果一个人在夜里几个小时地躺在那儿那就会想得很远想入非非会想到一些平时想不到的东西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但是我感觉有心脏此外我还记得你是怎样研究我的血液的。我的血怎么样快告诉我你要说真话。你现在就能告诉我。”

“和我的一样。”

“真的”

我向她发誓是真的。

“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我想过也许这东西藏在我身体的什么地方也许它就在……哪可能是很小的东西。但我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我现在想也许从根本上说这只是我在逃避什么因为我一想起我想做的事就很害怕所以寻找一条其他的出路。可是克里斯如果我也有相同的血液……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就……。不对这不可能。我已经死过了是吧这就是说真的有什么不同那个东西一定在哪儿可是在哪里呢也许在脑袋里可是我想问题也完全正常啊……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如果我真的搞懂了那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无所不知我就不会爱你而是把自己伪装起来并且应该知道我是假装的……克里斯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也许这样会管点用”

“管什么用”

她不吱声了。

“莫不是你想死”

“是的我想是的。”

又是一阵宁寂。海若蜷缩着身子我站着从上面俯视她也环视着大厅里空空荡荡的设备看着上了釉的仪器白色的平滑的表面还有那些闪闪发光而又横七竖八堆放着的仪表工具这么说吧我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十分必要的东西却又无法找得到。

“海若我也可以对你说点什么吗”

她等待着。

“你和我并不完全一样这是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某种更坏的东西。恰恰相反。此外你怎么想都可以随你怎样想但是因此……你没有死。”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孩子气的、可怜巴巴的微笑。

“这该不会意味着我是……不死的吧”

“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与我相比你死的可能性要小多了。”

“这太可怕了”她低声说。

“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可是你也并……没有羡慕我。”

“海若这宁可说是你的……命运所特有的问题请原谅我这样说。你知道在这里在太空站从根本上说你的命运与我的命运完全一样都是不可预测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休戚与共的。所有其他的人都将继续步吉巴里安的后尘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或者没发生任何事我跟你说我巴不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且这并非因为害怕什么尽管害怕也可能起了一定作用我不太清楚而是因为这会毁掉一切。只有这一点是我唯一完全有把握说的。”

“会毁掉一切这到底是为什么莫不是与这个……大洋有牵连”她不寒而栗的样子。

“是的。这与和大洋的交往有关。我想从根本上说这是非常简单的事。交往不过是交换一下经验、概念至少是交换一下结果交流一下随便哪种状况可是如果压根儿就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交流的呢如果大象不能叫做很大的微生物的话那大洋为什么就是很大的大脑呢。当然双方都可以从自身出发产生某些交涉行为。我现在从你身上就看到了各自行动的后果并且我想向你清晰地表明我献身于索拉里斯的研究已经有12年可你对我见证索拉里斯的价值要远远大于我这12年研究的价值我更想与你共同在一起。你的出现也许是对我的一种折磨也许是从天而降的救星也许只是一种置我于显微镜下的研究。也许是表达了一种友好也许是险恶的一击也许只是开玩笑也许是一次赌注或者我觉得最可能的压根儿就是某种完全不同的异在物但是你的身世我的身世我们父母的意图与你我有什么相干如此这般的差异不是早已有之吗你可以说我们的未来取决于这一意图这我也完全同意。我也不能预见将来会怎么样正如你也不能预见一样。我从来就不能对你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将永远爱你。如果注定要发生这么多的事那就让它发生好了。也许我明天就变成了绿莹莹的蛇发女怪美杜莎这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但在所有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中我们要在一起。这还不够吗”

“听着”她说“还有件事。我……和……她很像吗”

“你和她很像”我说。“不过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谁像谁了。”

“怎么说”

“你已经盖过她了。”

“你敢肯定你不是爱她而是爱……我我”

“是的。爱你。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是她我反倒害怕起来那我就不能爱你啦。”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做了某种坏事。”

“对她”

“是的。当我们……”

“不要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她。”

谈话

第二天我吃完午饭回来在窗户旁的桌子上看见一张纸条是斯诺留下的。他通报说萨多留斯眼下已经放弃了制造湮灭机的工作他想最后一次专注于向大洋发射超强射线束的工作。

“天哪”我说“我必须去找斯诺。”

红太阳下沉时的余光映照在玻璃上把房间分成了两部分。我们这一面是在浅蓝色的阴影下而界线那边的一切则都显现为紫铜色的东西如果那面书架上的书掉下来的话你不免会觉得每本掉下来的书都会发出音符来。

“是有关这次实验的事。只是我不知道我们具体怎么做。你知道我宁可……”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必为自己辩护克里斯。我就想这样……不会用很长时间吧”

“会持续一段时间”我说“哎如果你想一起去就在走廊里等着”

“那好吧。可是如果我坚持不住怎么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她然后我快速地接着说“我不是因为好奇才这样问你懂吧不过只要你善于应付你自己也许就能控制住局面的。”

“这事可有点可怕”她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始终说不清楚我害怕什么因为我不是对什么东西害怕而是而是担心丢下我。就在刚才我还觉得挺害臊的可是又跟你说不清楚为什么。然后就又没事了。因此我想这可能是一种什么……病。”说到最后她语调已经很轻并且打着哆嗦。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的缘故在这该死的太空站的缘故。”我说“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然后我们立即离开太空站。”

“你觉得这可能吗”她睁大眼睛问。

“为什么不可能我终将会从这里脱……身的此外我只要能与斯诺达成一致我就有可能成功。你是怎么想的你能独自一人长期这样支撑下去”

“问题……在于”她低下头慢慢地说“只要我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兴许就可以坚持。”

“我倒是更希望你没有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这倒不是因为我想向你隐瞒什么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斯诺会说什么。”

“别再说下去了。我懂了。好……吧我只要站在能听到你说话的余音的地方就行。这样我也就知足了。”

“那我现在就去工作间给他打电话。我会让门开着。”海若点点头。我走出去穿过被红太阳光线映射的走廊的墙面尽管也有类似于人造光的效果但相对而言这种光几乎是黑色的。小小的工作间的门是敞着的。在一排很大的液态氧容器下面的地板上散落了一堆杜瓦保温瓶的玻璃碎片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一幕的最后一点痕迹。当我拿起话筒拨通无线电台的号码时小小的屏幕又亮了。然后露出一层蓝色的薄膜它好像从里向外一点一点地浸出不透明的玻璃在一侧有个高靠背椅斯诺的头正从靠背椅的扶手上向外探望他正好一眼就看见我。

“你好”他说。

“我看了纸条。我想和你谈一谈。我可以过来吗”

“你可以过来。现在马上”

“是的。”

“那好。是有人……陪你一块儿来”

“没有。”

他晒成棕黑色的消瘦的脸上横刻着密密的皱纹在拱形的玻璃屏幕上他怪异地使劲往前探望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水族馆里某一稀有品种的鱼总想穿过水族馆的玻璃看看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流露出来的表情非常复杂。

“看看我就知道”斯诺说“那好那我等着你。”

“宝贝我们可以过去了”我故作轻松状显出兴致盎然的样子我跨出房门用余光看着海若的轮廓看看她的反应。她没有回应我海若坐在那儿紧紧地扣住椅子双肘顶住椅子的靠背。莫不是她还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或者她还没有从可怕的抽搐中完全放松下来不能保持正常的起坐姿势我心里嘀咕着无论如何我足足看了她几秒钟我倒要看她怎样与潜藏在她身体内的这种难以理喻的力量抗争无端的、突然袭来的愤怒与同情混合到一起使我心如刀绞苦不堪言。我们彼此无语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段墙面上了釉五颜六色的瓷釉涂层色彩张扬按照建筑师的意图这是为了给停留在金属盔甲内的飞行员以更多的色彩变化。从大老远我就看见无线电台工作间敞开着的门。一道长长的红光从那里射向走廊的背景因为那里也能照着太阳。我看了一眼海若她始终都不想笑一下我看得出来她整个路上都竭尽全力地与自己进行着抗争。过度的不遗余力已经使她的面孔有些变形不仅脸色苍白而且脸形也缩小了许多。在距门口有二十步的地方她不走了我转过头看她她只是用手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意思是我该走了我一下子觉得我的一切计划斯诺实验整个太空站所有这一切都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海若在这里面临的痛苦折磨。我越发觉得自己是虐待狂于是我想转身回去就在这时在走廊的墙壁上发生弯曲的那道光线被一个人影遮住变得暗淡下去。我更加快速地大步跨进房间。斯诺也马上到了门坎边上他好像做出故意迎接我的样子。他的背影正好挡住了红太阳他一头的白发在红太阳的照耀下发出紫红色的光芒。我们彼此对视了好长一会儿相顾无言。他仿佛是在研究我的表情。至于他看我的眼神是怎么样的我也看不清楚因为窗子的反光使我眩目根本看不清楚。我在他周围来回地转然后站在放着可弯曲的麦克风话筒的桌子旁边。他也在与我同样的位置上来回地转目光悄悄地盯着我他的嘴本来就有些歪几乎不用故意撇嘴就可以制造丰富的表情这张变形的嘴忽而笑容可掬忽而又变成疲惫不堪的怪相。他向有一面墙那么大的金属柜子走去但眼睛还在暗暗地盯着我金属柜的两侧堆放着像是匆忙中扔在那里的五光十色的杂物有替代部件工具还有一些热能蓄电池他拉过来一把椅子背靠着涂着油漆的柜面坐下来。

我们彼此一直刻意保持的沉默多多少少已经有些过了头。我竖着两只耳朵专注地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一片静寂海若就呆在走廊里可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任你怎样屏住呼吸就是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会进展到这一步”我问。

“我们甚至今天就可以开始不过要做出图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图样你是指脑电图”

“是的当然是这是你同意了的。不是吗”斯诺矜持地说。

“没有从来没有。”

“你尽管说吧我洗耳恭听”斯诺有些激动好像在我们之间又要开始一场沉默大战。

“她已经……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事”我尽量压低声音几乎都听不清了。他则高高地挑起眼皮大惊失色的样子。

“啊”

我的感觉是他并非真的大吃一惊。那他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子呢这时我很想向他问个究竟但我还是忍住了。“还是放规矩点好”我心想“如果搞砸了就什么余地都没有了。”

“她开始预感到了什么似乎是这样自从我们在图书室谈话以后她就在观察我然后就从一件事推想到另一件事然后她又找到吉巴里安的收录机并且还听了……录音磁带。”

他并没有改变他的坐姿依旧靠在柜子上坐着但目光微微地闪动了一番。我站在电台桌子旁我前面的那扇门恰好朝走廊方向微微敞开着。于是我更加压低声音地对他说

“今天夜里我睡觉的时候她企图要自杀。液态氧……”

这时有声音簌簌地响像是穿堂风吹落散放着的纸张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仔细地听走廊里有什么动静但是声音的来源出自更近的地方。像是一只老鼠发出的声音……一只老鼠胡扯。这里哪有什么老鼠。我眯起眼注视坐着的那个家伙。

“你只管说”他表情平静地说。

“你可想而知她没有成功……但无论如何她知道她是谁。”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我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回答他。

“我是想你知道……情况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该怎么应付”我嘟嘟哝哝地说。

“我已经提醒过你啦。”

“你是想说你马上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不是当然不是。但是我向你声明过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不管出现的是谁都一样每个‘客人’都是一个幽灵。直至出现从记忆和想象中来的不伦不类的混合物它们是从它们自己的……亚当那里造出来的它原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壳。它在这儿和你混的时间越长它就会越加像人。到了一定的限度之后它也会有一些自主性知不知道。因此它在你这持续的时间越长你就拿它越难办……”

他说着说着不做声了。他鬼头鬼脑地贴近我然后抛出一句“她什么都知道啦”

“是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所有一切也包括她以前就在这里出现过以及你……”

“没有”

他笑了。

“听着凯尔文如果事情真要到了这个……地步你打算怎么办呢离开太空站”

“对。”

“和她一起”

“是。”

他不吭声了他好像在考虑怎样回答我但在他的沉默里还包含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又是一阵同样不可觉察的风声好像一阵微风过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到了这里。斯诺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好极了”斯诺说。“你在打什么算盘呢难道你是指望我让你离开太空站让你踏上返程的路你可以这么干只要你想我的傻瓜。我们已经是一团糟糟得不能再糟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再出现互相施压的事那可真是好极了我不奢望能够说服你我只想对你说你这是在非人的环境里尝试用人的态度生活。这样也许很美妙但毫无益处。此外我还想说这样到底美妙不美妙我也说不准因为你能指望愚蠢的行为有美妙的结果吗不过这话扯远了。你是想放弃后续的实验走你的路带上你的那个。是不是”

“是。”

“但你这样也是一种……实验。难道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将她能……如果她与我在一起我看不出任何你所暗示的……。”

我说话越来越慢最后竟哑口无言了。斯诺轻轻地叹息了一下。

“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在玩鸵鸟政治凯尔文但我们至少自知这一点不必装腔作势。”

“我什么也没装。”

“那好吧。我不想伤害你。我收回我说的什么装腔作势的话但鸵鸟政策并没有说错。而且你奉行的鸵鸟政策则更加危险。你欺骗自己再欺骗她然后又回过头来骗自己。难道你真的了解由中微子构成的这种物质其结构的稳定条件吗”

“不了解。但你也同样不了解。没有人了解它。”

“这当然。但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这种中微子的结构是不稳定的只能依靠源源不断地流入能量才能维持它的存在。这是我从萨多留斯那里知道的。这种能量生产出一种起稳定作用的涡旋场。这么说来是表面上的这种场对这些‘客人’的生成有关系呢还是‘客人’的身体构成了这种场的源泉你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吗”

“知道”我缓慢地说“如果是表面上的那种那么她就……那就变成一种……”

“在它远离索拉里斯时它的结构就瓦解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与我说话的口气截然不同“我们要完全地预见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你已经做过实验啦。你发射的那颗小型火箭……啊它还一直在飞这你知道。我甚至在空闲时花了一刻钟时间计算出了那颗火箭的运行轨迹。你可以现在起飞然后变轨进入它运行的轨道你便可以拦截并抓住那颗火箭里的那个……乘客……”

“你疯了”我怒道。

“你觉得呢那么……那我们就让它飞来让那颗火箭那就不妨试试吧。反正它是可以遥控的。我们从轨道上把它捕获回来然后……”“住嘴”

“这样也不行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性非常简单。那就永远不让这颗火箭回到太空站。让它永远飞下去。我们只通过电台与它联系如果她在火箭里还活着的话她会呼叫并且……”

“可是……可是那里的氧气早就用光了”我吱吱唔唔地说。

“也许她没有氧气也行。要不我们就试试”

“斯诺……斯诺……”

“凯尔文……凯尔文……”他模仿我的语气怒其不争地说“你倒是好好地想想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造福谁呢你想拯救你她拯救谁这一个还是另一些救谁的勇气都不够谁也救不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会产生什么后果我再对你说最后一遍我们身处这里我们处在一个不能道德用事的境遇。”

突然间我又听见前面已经出现过的同样的声音就好像有人用手指甲刮墙皮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我被某种惰性的、泥泞的宁静包围起来。我好像透过一台反焦望远镜远远地望过去透视了他、我和一切一下子变小了有点可笑不那么重要了。

“那好吧。”我说“那照你的意思我该做什么排除她明天又出现同样的一个她对不对然后再次出现每天如此要折腾多长时间为什么我会怎么样你呢萨多留斯呢太空站呢”

“不首先是要你回答我。你和她一块起飞然后我们这么说你成为接下来一系列变易过程的见证人。在几分钟之内你眼前将出现……”

“到底会出现什么”我咬牙切齿地问“一个大怪物一个魔鬼还是什么”

“都不是。最普通、最简单不过的垂死挣扎。你还真的以为它们是不死的我向你保证它们会丧生的然后你会怎么做返回太空站……准备下一个”

“住嘴”我勃然大怒并且握紧了拳头。他紧盯着我看从眯缝着的眼睛里流露出宽厚打趣的眼神。

“你是说让我住嘴你知道吗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就会放弃这次谈话。我宁可做点其他的什么事随便什么事都行比方说你可以用鞭子抽打大洋作为报复。你瞎操什么心呢这么说吧如果你……”斯诺用手比划了一个告别的动作同时目光紧紧盯着天花板那样子看上去好像是在追捕一个消失在那里的什么影子似的“那你就成了流氓无赖这样一来你就什么都不是啦你本来是要怒吼的结果你变成了笑你本来恨不得咬破手指结果你却装作愉快和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你就不是流氓无赖啦在这里如果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有别的出路呢那会怎么样那你就会冲着斯诺大喊大叫因为这家伙十恶不赦是不是再这样下去你就是个白痴我的傻瓜……”

“你是说你自己吧”我低着头说“我……我爱她。”

“爱谁那是你的回忆。”

“不对。是爱她。她想做什么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几乎没有什么人具有这样的勇气。”

“你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就等于你自己承认……”

“别再咬文嚼字啦。”

“那好吧。这就是说她爱你并且你也想爱她。但这不是一回事。”

“你搞错了。”

“很抱歉凯尔文但是是你自己把你的私事提出来讨论的。你不爱她。你的确爱她。她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你也愿意。很感人很美崇高只要你愿意一切听起来都如此。但是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你谈这些事情的余地。这狗屁都不是。你懂不懂不懂你根本就不想懂。通过各种我们无法把握的力量的推动你一步步地卷入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而她就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一个阶段。一种再轮回的、没完没了的重复。如果她……设想你被一个骇人的怪物缠住而这个怪物同样愿为你奉献一切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怪物干掉对不对”

“那肯定。”

“这么一来这么一来也许她恰好就不是这种骇人的怪物了她捆住你的手啦问题在于你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但这终归还是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在图书馆里有上百万种。斯诺得了吧她是……不可能。这个话题我不想跟你再谈下去了。”

“好好。这是你自己扯起来的。可是你只需想一想她从根本上说只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映射了你大脑活动的一部分。如果你觉得她很了不起的话那恰恰是因为你的回忆是很了不起的。是你提供的受体。一个循环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说到底你想让我怎么样我把她……我把她送走我已经问过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可你并没有回答我。”

“那我现在就回答你。我并没有请你来谈这个。你的私事我不可能动什么感情。我既没有为你提供什么也犯不着禁止你什么就是我能做的我也不会去做的。你是你来到我这儿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在我面前一股脑儿地摊到这儿我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你这是寻求解脱推卸给别人。我了解这种重负我的傻瓜是是不要打断我我没有阻拦你任何事情但是你是你在想我应该阻拦你。如果我想替你指条路的话那你就可以嫁祸于我这样一来你也许就会敲碎我的脑壳把我搞得像你一样一片血肉模糊然后自己反倒装起人来啦。但是你……可是你并没有如愿于是你又与我讨论起……你还是和你自己讨论去吧现在你不过是想对我说如果她突然间消失了你会痛苦得受不了见鬼去吧免开尊口。”

“哎呀你知道的我来你这儿只不过是想老老实实地对你说我打算和她一起离开太空站而已”我用反击的手段来自卫但我找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能信服。斯诺耸了耸肩。

如果你一定要固执己见的话我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我不得不在这件事情上表态的话那也只是因为你蹬鼻子上脸的缘故但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你自己……知道。明天早上9点钟左右到上边去去萨多留斯那里……你去不去”

“到萨多留斯那儿去”我吃了一惊“他从来就不让任何人打扰你不是说过嘛连给他打电话他都从来不允许。”

“但现在他需要某种帮助。我们不谈今天说的这些事这你知道。你是……。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无所谓。你早上过去”

“我去”我嘟嘟哝哝地说。我紧紧地盯住斯诺看。他的左手好像是藏在后面的柜门里。哎柜子的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兴许已经打开相当长时间了只是这种对我来说十分可怕的谈话让我太激动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看上去实在是太不自然了就好像……好像他在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似的。要么就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我舔了舔舌头。

“斯诺你在那儿搞什么鬼”

“到外面去”他轻声轻气地说非常镇静。“走。”

在最后一缕红色的余光中我离开了他的房间随手关上了门。海若坐在地板上大概离我有10米远紧挨着墙坐着。我一出现她就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看到……”她说并用激动难抑的眼神注视着我。“成功了克里斯……我是这么高兴……兴许……兴许会越来越好……”

“可是啊对”我语无伦次地回答说。我们又回到我的房间我满脑子都装着这个该死的柜子。那么……那么斯诺在那儿藏着……而且整个谈话都被……我的脸烧着厉害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用手背搓来搓去。天啊我们简直疯了。我们约定的这是什么事根本没事好吧明天早上……

我突然一下子被恐惧笼罩住几乎就像昨天夜里的恐惧一样。我的脑电图。如果把我的脑电图翻译成一束束的射线发射出去那就等于把我的大脑过程的全部图式都发射了出去。发射到这个深不可测的、无边无际的巨大怪物的深处。斯诺说什么来着“如果她消失了你会痛苦得受不了什么……”脑电图可是完整的图样也包括了无意识过程。“如果我想让她消失的话要她的命但是如果我想让她消失我是否也会被她即将毁灭的念头吓破了胆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自己下意识中发生的情况我能主宰得了吗如果我自己做不了自己下意识的主那谁来负责……多馊的主意我怎么就同意了去见阎王的事哎就是因为我的我的……。”当然我可以事先把它研究透把脑电波的图样研究透可我还是破译不了啊。没有人能破译它。专家们只能决定研究者思考的是哪方面的问题但也仅仅是粗线条的比如说研究者正在解决一个数学问题但如果问这个问题是干什么用的专家们就无从判断啦。他们不可能解释它因为脑电波是合量是同时进行的各种过程交互在一起的复杂的混合物其中只有稍许的一些是“隶属”于精神的……而至于下意识……专家们根本就不可能触及它他们怎么可能谈得上要破译某个人的记忆是受抑状态还是非受抑状态……。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我先前对海若说过这种实验不会有任何结果。很显然因为如果我们的神经生理学家不知道该怎样破译脑电波图的话那又遑论这种非常陌生的、黑色的、液态的庞然大物能……。

但它确实已经渗透到我的体内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它从头到尾地探测了我的记忆就连最细微不过的伤痕都不放过。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并且它没有求助于任何东西没有用任何“通过射线来破译”的手段而且它是在穿过双层密封的金属板又穿过太空站厚重的木板装修层的情况下进入太空站的内部空间选中我的身体捕获它的战利品……。

“克……里……斯”海若轻轻地招呼道。我站在窗户旁瞪着大眼睛什么也没看对即将开始的一夜发呆。星空下笼罩着一层轻柔的、在地理纬度上说非常微弱的面纱一片连成一体的云层即便是薄得不能再薄的云层云层是那么高以致太阳从地平线深处映射出来的光线给它拂上了一层纯净的紫红与银白交相染映的色彩。

……如果海若以后真的消失了那就一定是因为我这样想她才消失的。是我杀了她。别去了他们也不会强迫我。但我跟他们怎么说这——不行。我不能这样。是的这叫伪善这叫撒谎一撒起谎来就不可收拾就刹不住车啦。可是也许我与生俱来的就有一些想法、打算和希望有残忍的有了不起的也有一些凶杀方面的只是我对此一无所知而已。人在没有完全研究透自己特定的视野的情况下就被牵扯进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走进了死胡同掉到了盲井里周围是无岸的黑暗并被重重障碍物所包围。遗弃……海若是由于虚妄的羞耻或者只是因为我缺乏勇气

“克……里……斯”海若呼叫我的声音比先前更微弱了。她静静地走向我我感受到的要比我听到的更多但我做出的样子却好像我什么都没有察觉。眼下这个时候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我必须要一个人呆着。虽然我已经踌躇再三但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我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我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凝视着变得更加幽暗的星空这星空看上去就像从地球上看到的星空虚幻出来的。先前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现在被无际的荒凉所取代我在无言中悄悄生长着死一般的、万念俱灰的念头我明确地意识到那个我无法到达的地方早已经是我的归宿。我总是自欺欺人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我这个懦夫我甚至连鄙视自己的能力都欠缺。

思想家

“克里斯这是由于这次实验的缘故吗”

当她说话时我吓得跳了起来。我躺下几个小时了不能入睡在黑暗中就这么凝神静气地躺着完全是一个人因为我没有听到她呼吸过一次在纷乱的拉比伦鬼火般忽闪忽闪的黑夜的思绪中出现的内容大都不合常理完全是一种新的思想维度和奇特的意义关联我沉浸于此竟然忘了她的存在。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睡”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是根据你呼吸的情况知道的”海若轻轻地说语气中含有过意不去的意思。“我不想打扰你……如果你不愿说的话你就什么都不要……说。”

“有什么不愿说的是的这就是这次实验的缘故。你猜着了。”

“他们希望从中得到什么”

“这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鬼知道是什么。这种行动不该叫‘思想’而应该叫‘绝望’。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要有足够的勇气他要敢于为自己所做的决定负起责任但显现在这种方式中的勇气大都是粗鄙的懦弱行为因为这种所谓勇气只是一种退缩你知道吧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断念是一种逃脱是人很没有尊严的懦弱。但人是怎样理解他的尊严的呢他们认为要是在他们没有理解也从来就不可能理解的东西那里来回摸索卡了壳并覆没在其中那才叫没有尊严”

说着说着我突然沉默了但在我越发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之前又一股火冒上来一肚子话不由自主地又冒到了嘴边

“当然啦也不乏有实践眼光的见解。他们说什么即便人将不可能与索拉里斯建立起联系这种对原浆质的研究——所有这些在一天之内就冒出来然后重又消逝的纷乱的有生命的城市对我们认识这种物质的秘密也是大有帮助的这纯属自我欺骗这些人装聋作哑故作不知的样子。随便到图书馆里转一转到处都充斥着用一些谁都不懂的语言写出来的废话难道人们去图书馆只是为了看看这些书的封面……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除了这颗行星就再没有类似的行星了”

“不知道。也许还有这种行星但我们只知道这一个。无论如何这种行星是某种十分罕见的东西与我们的地球不太像。我们我们是普适的一切都应该像我们这样我们自以为是宇宙之草我们要把我们的普适之草播撒到全宇宙我们的想法是宇宙的所有地方都要采用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我们就是基于这种模式才勇敢而又兴奋地奔赴远方的看另一个世界这下好了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我们征服它或者被它所征服我们这颗多灾多难的倒霉的脑袋里就没有装别的东西啊这有什么意义。完全没有意义。”

我站起来摸了摸药箱从玻璃瓶里找出安眠药。

“我要睡了宝贝”我说着转过身去转向黑暗的一侧这一侧的天花板上有风扇嗡嗡地响着。“我必须要睡了。不然的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该……。”

我坐到床上。海若摸着我的手。我抓住这个看不清面孔的她一动不动地抱紧她直到我睡着之后才使拥抱的姿势放松了一些。

到了早晨当我清清爽爽地休息过来清醒之后我觉得这个实验微不足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理解昨天夜里我怎么会那么把它当回事。就连海若一定要随我去实验室的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海若怎样努力克制她都不能忍受我离开房间几分钟我也不想设法去强迫她她甚至愿意随便把她关进什么地方我只建议她随便带一本什么书去读。

使我更感兴趣的不是那些烦琐的程序而是我在实验室里能发现什么。在这间很大的白—蓝两色的大厅里除了放实验用玻璃仪器的架子和柜子上有相当多的缺口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引人注目的东西此外有些柜子缺了很多玻璃一扇门上的玻璃有被射线击破的痕迹好像在这里刚刚上演了一场战斗似的它收场的痕迹很匆忙但看得出发生战斗时保持了精心设计的距离。斯诺在仪器周围忙活着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很在行其待人接物也格外得体他给人的印象是海若的出现是某种完全正常的事情没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他向海若微微地躬了躬身在他正为我的太阳穴和额头涂抹含盐溶液时萨多留斯出现了。他从一扇通往暗室的小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套了一层防射线用的黑色围裙围裙一直延伸到踝骨部位。萨多留斯问候了我语气一本正经张口就来就好像在地球上一个很大的有百十号人的知名研究所里那样好像前一天刚刚分别似的。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没有戴眼镜而是在眼睑内置入了隐形眼镜一脸死气沉沉的表情。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斯诺如何在我的头部用绷带固定住一个电极他缠来缠去看上去像是戴了一个白色的帽子。萨多留斯多次扫视了整个大厅但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海若似的而海若这时正可怜巴巴地蜷缩着身子坐在靠墙的一个小板凳上正想要翻开一本书当斯诺从我坐的靠背椅旁离开时我动了动负载着一堆金属和电线的脑袋我是想看一看脑袋上的仪器是怎样打开的但这时萨多留斯却意外地把手高高举起故作庄重地提高嗓门喊道

“凯尔文博士先生我请你这会儿专心致志并聚精会神我丝毫没有强迫您的意思因为这样做不合我的初衷但您务必不要想自己也不能想我和同事斯诺先生不能想任何其他人避免任何具体人形的介入从而完全投入到我们在这里从事的纯正事业。地球索拉里斯还有一代一代的研究者这些都构成了一个整体即便每个具体的人都有生有死我们也要赴汤蹈火坚忍不拔地致力于与索拉里斯的智力接触人类所走过的历史道路的广阔幅度还有人类所获得的知识信心要在大洋的未来得以延伸和延续我们要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牺牲和努力也要在这次发射射线的任务中准备牺牲个人的感情。这里有一系列题目需要您最准确不过地充塞进您的意识中。尽管从整体上说是否发生联想过程并非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但是您的状况的好坏却对保障我描述次序的精确性至关重要。如果您后面对执行的任务没有把握时就请您明说同事斯诺先生将为你一再重复图样。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他说最后的几句话时苍白而又干瘪地笑了笑但却掩饰不住他逼视着的疑心重重的眼神。而我却在内心的极度混乱中受到他这席话的强烈震撼对他的这些空话、套话竟然像接圣旨一样幸运的是斯诺打破了越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以开始了吗克里斯”他问道。斯诺的姿态很轻松随便并且对我似乎充满了信任他双肘伏在高高的放脑电波仪器的桌子上就好像他把这张桌面当椅子用似的。斯诺能直呼我的名而不是姓这一点我对他充满了感激。

“可以开始了”我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突然间使我的理智无所附着的紧张不安的感觉消失了这种效果是在斯诺装好电极用手指按下开关的刹那间出现的我从睫毛缝里看到黑色的仪表盘上有控制灯的玫瑰色的反光。同时我感受到一阵金属电极潮乎乎的很不舒服的冰凉这感觉就好像在我的头上戴了一圈冷冻过的硬币饰物似的。我就像身处远古没有照明设施的竞技场中央在周围的一片荒芜中有四面八方结队而来的骚动着的观众我并看不见他们而他们在看台上围成一圈一圈此起彼伏人浪叠着人浪但都静默无声在这种静默无声中表现出对萨多留斯和“我们的发射”的嘲讽和蔑视。正当里面的观察者也渴望要即兴参与表演时紧张感又突然消退了。“海若”我试探性地想了想这个名字心里充满了颤动和不安恨不得赶快把这个念头收起来。可是我的那些不管是清醒的还是盲目的观众谁也没有出来抗议。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只剩下纯粹的感伤和苦恼似乎想通了干脆耐着性子等待没完没了的牺牲算了。我的脑袋里充斥着没有形体、没有轮廓和线条、也没有面孔的海若通过一系列没有具体人形、在绝望的温柔中能喘气的概念在朦朦胧胧的幽暗中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一张充满尊严的教授的面孔是索拉里斯学之父和索拉里斯专家吉斯。但在我思想里没有出现喷发着的烂泥浆没有出现那种臭哄哄的、不可测的深渊以及被这种烂泥浆吞下后他的金丝边眼镜和修理得非常整洁的白白的胡须的模样我只看到其专著封面上的铜版画是刻成浓浓阴影的背景艺术家把给他装了镜框的头像置于这浓浓阴影的背景中以致这位什么都不知道了的人看上去还灵光闪闪的我不是就长相来说而是就其正派和老式的从容不迫的气质来说我思绪中出现的吉斯与我父亲的面孔太相似了最后连我都搞不清楚了到底是哪个人在端视着我。两个人都没有入殓这在当今是很普遍的、习以为常的做法这样做也是为了能常唤起内心特别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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