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场景很快就过去了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我不知道有多长我忘记了太空站忘记了实验忘记了海若忘记了黑色大洋忘记了一切一股闪电般奔袭而来的念头淹没了我我确信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存在了化成了无限细微的东西这些在生活中战胜过任何不幸遭遇的人们早就不知道在干皱的烂泥浆中变成什么了这个发现顿时让我定下神来让我挫败了那些不见身影的成群结队的家伙它们正围在古老的竞技场周围默然失声地静候我出丑。在关掉仪器时仪器咔嚓了两下同时电灯的灯光进入我的眼睑我挤了挤眼睛。萨多留斯还始终保持着他的姿态审视地看着我斯诺转到他的背后在一台仪器旁忙活着斜扭的样子像是故意地穿着拖鞋滑了一下似的。
“凯尔文博士先生您自己认为成功了吗”萨多留斯用他令人讨厌的鼻音哼哼叽叽地说。
“是的”我说。
“您敢保证”萨多留斯的口气像是有表示惊奇的弦外之音或者抱有什么恶意。
“是的。”
我回答之肯定语调之阴冷着实让自以为是的萨多留斯呆呆地愣了半天。
“是吗那么……那好吧”他吱吱唔唔地说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四周乱看好像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啦。斯诺走近我坐的椅子开始解开缠在我头上的绷带。
我站起来在大厅里散步活动活动腿脚。这期间已经消失到暗室里去的萨多留斯拿着已经洗过并晾干的胶片又回来了。打开的胶片抖抖嗦嗦的近于白色的带锯齿边缘的胶片足有十几米长看上去就像顺着黑色的又湿又滑的赛璐珞丝带展开的丝状菌或者蜘蛛网。
我已经没事可做了但我并没有离开。这两个家伙把胶片放进显影器里折腾了一遍萨多留斯再一次审看了胶片的尾端阴郁着脸用多疑的眼神辨认着仿佛他要设法在这转动的锯齿形胶带里破译什么似的。
剩余的实验已经不好预见了。我只知道当他们俩站在墙旁边的控制台周围摆弄各种必要的仪器时实验还没有完还将要继续下去。接通电源时有轻微的类似于男低音的嗡嗡声这声音是从埋在金属地板下面的线圈中发出来的然后就只见控制仪垂直的小玻璃管上的灯光开始向下移动这表明射线炮的大炮管已经装好正沿着竖井垂直地降了下来然后在打开的入口处停下了。显示灯也在到了刻度盘的最下面的刻度后不动了斯诺的紧张感明显提高直到指针或者不如说是显示其位置的白色纹线飘动着向右转了半圈之后他的紧张感才缓解下来。电流的噪音几乎听不见了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胶卷的卷轴在密封的盒子里转动着其严实的程度足以让人什么都看不见转数表发出轻轻的滴答声就像一只手表一样。
海若看书时一会儿抬起头看自己一会儿抬起头看其他的什么。我向她走过去。她疑惑地看着我。实验已经结束了萨多留斯缓慢地向仪器的很大的圆锥状顶部走去。
“我们走吧”海若这样问时只动了动嘴唇。我点头。她站起身。我在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的情况下这对我来说可是太不寻常了径直从萨多留斯旁边走了过去。
上层走廊高大的窗户洒满了太阳沉没时耀眼的美丽余光。这并非通常的那种低沉的、蓬散的红霞而是所有的色彩都有清晰的明暗层次像在玫瑰色上撒满了纯净的银光一样。无边无际的大洋表面卷动着阴沉的黑色浪花它反照着天空轻柔的光闪烁着棕紫色作为对美丽天空的回答只在天顶的中心地区依旧还是浓浓的褐红色。
到了下层走廊的中间我突然停住了。我简直想不通我们怎么能再回到那个像监狱牢房一样的房间从那里看到的大洋又是什么鬼东西。
“海若”我说“你知道……我想到图书室去看一看……你不反对吧”
“噢十分乐意我也找点什么读的东西”她用稍稍有些装出来的兴致很高的语气回答我说。
我有一种感觉打从昨天起我们之间就出现了一道难以填平的裂痕但我至少还是想真心诚意地对待海若只是我无论怎样都打不起精神。我不知道要是我真的醒过神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们又回到走廊里转过一个斜角有一个很小的前厅这里有三个门在门与门之间的毛玻璃的后面摆放着花盆像是陈列柜一样。
通向图书室的是中间那个门门的两侧都包着人造革中间向外凸开门的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别碰上它。里面是圆形的大厅在暗银色的天花板下面刻有太阳图案大厅里比较凉。
我用手在索拉里斯学经典著作专柜上一本一本地搜索我想找吉斯的第一卷著作就是那本在丝面包装的封面上有铜版画肖像并且带卷首插图的那本但在寻找中我却有了意外的收获找到了上一次没有找到的书格拉文斯基的大部头的奥克塔夫卷。
我坐到软椅上。四周静谧无声。海若在我后面一步远的地方翻阅着一本书我听得出来她读得特别快一页一页轻轻地掠过。格拉文斯基的这本大部头手册通常被正在读学位的大学生当作“作弊材料”来用是一本包含了所有索拉里斯学观点的大百科全书按字母顺序编排从以“变体-”Abartigkeits-开始的A到以“对预设目的异化-”Zweckentfremdungs-为终结的Z包罗万象。索拉里斯学历史上闻所未闻的东西也被汇编进来所有的专著考察队的考察记录文献未完成的文章和阶段性报告全部在内甚至连行星学家在研究其他天体的著作中所出现的引文也尽数搜罗在内并且还编排出检索目录其解释之简陋着实有点让人汗颜因为这些所谓的解释常常都是粗制乱造、平淡无奇的而且使原本平淡无奇的东西更加粗糙完全要靠思想的机智绕来绕去以此来寻求解脱这也完全是靠求助于以前曾出现过的思想才蒙混过去的此外就其求全的百科全书式的意图来说决定是否收入其中的标准端视其是否够稀奇古怪这本书出版之后20年过去了期间又涌现出堆积如山的假设和观点观点之多恐怕已经到了一本书无法容纳的地步。我按字母顺序看了一遍作者目录活像是一份阵亡名单几乎没有哪个人还活着仍然活跃在索拉里斯研究领域的人大概已经没有了。所有这些只在总体方向上加以劈断的精神财富给人这样一种印象所有这些假说的任何一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现实与假说不可能完全变了样现实与指向现实的无数种假说的思想萌芽相互异在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格拉文斯基先写了一个前言在前言里他把在他之前人们就已经非常熟悉的索拉里斯学的将近60年时间划分为若干时期。在第一个阶段——他给第一阶段下的定义是从准备性研究开始没有人有意识地提出真正的关于索拉里斯的假说。人们当时只是凭藉直觉借助于“健康的理性”断定大洋是一种没有活性的化学混合体一种巨大无比的由胶质构成的黏糊团因为有“准火山一类的”活动才引发了这种黏糊团的胶质遍布整个星球塑造出奇异无比的形体原本不稳定的行星轨道通过它自身的某种自动的过程使其稳定下来呶就像钟摆一样始终保持在使其运动的那个平面上。尽管三年后已经有一个叫玛格诺的人认为索拉里斯是一架“胶体机器”有生命特征但格拉文斯基坚持认为在进入生物学假说之后才能算这个时期的开始照此算来这应该是在9年之后当时先前受到孤立的玛格诺的观点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持这种立场的追随者数量越来越大。在以后的几年里有大量的人参与这个方向的研究通过生物数学的研究提出了有生命的大洋的详细具体的模型。到了第三个阶段至此为止在这个方向上科学家的所有见解全部都分崩瓦解。
于是出现了很多学派他们常常互相矛盾争论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这是一个由帕玛雷尔、斯特罗普拉、弗里豪斯、雷格略勒和奥西帕维奇主导的时期当时吉斯的全部遗产都遭到毁灭性的批评已经出现了航拍技术利用立体拍摄技术拍摄到了反对称体并建立起有关反对称体的档案目录这样才获得了以前不可能研究得到的物体的资料根本的转折点还是要归功于能够向这种庞然大物的狂暴的内部发射探测信号的可远程操控的设备这种发射会受到一秒接一秒的爆炸的威胁。当时在吵得一塌糊涂的各种讨论中就有边缘人士提出了具体的最低限度的纲领即便不能成功地与“有理性能力的怪物”建立起梦寐以求的“交往”关系人们反正也要研究骨质化拟态城也要研究大洋抛出的这种自我膨胀的山体状东西以及大洋回收它们的过程这种研究至少可以对生物大分子领域的建设提供非常有价值的化学知识、物理知识和新的经验事实但是当时还没有谁敢用论战这种方式公然声称把这种主张列为正式项目。在那个时代出现了一种至今还在发挥作用的典型的扭曲态理论或者叫弗兰克生物原浆拟态理论这种理论虽然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但就其能激发思想的激情及其逻辑上的建构能力来说它仍不失为一个了不起的典范。
这一被笼统地描述的30年属于“格拉文斯基时代”这是索拉里斯学天真的青年时代一种抑制不住的乐观主义的罗曼蒂克时代在它最终首次出现怀疑的声音后标志着索拉里斯学走向成熟。早在第三个十年的中期以前最先出现的胶体理论这一思想方式就又复活了因为在学术后生那里持索拉里斯大洋是一种非精神的自然的观点的人又占了上风。所有尝试见证有意识的意志、尝试见证合目的性、尝试见证以大洋的内在需要为目标的行为过程都被认为是企图对整个一代的研究起误导作用它们的见解也遭到新闻媒体的强力反驳冷静的、立足于分析的、专心致志地致力于收集证据的研究渐成风气霍尔登—艾欧尼德斯—斯托列娃研究小组便是这种风气的代表这是一个此起彼伏的热衷于题材收集的时代、编制微型胶卷卡片的时代、考察队层出不穷的时代人们设计出各种想象得到的仪器自动索引机、详细指南、空间探测仪一切之一切只要是从地球上能想到的都有了。当时在短短的几年里就有上千的人同时参与这种研究但是就在收集材料的速度越来越快资料累积得越来越多的时候科学家赖以存活的精神却日渐枯萎虽然索拉里斯学的研究还处在乐观主义的兴旺时代但已经开始进入很难清晰界定的终局。
显示出这种迹象的首先是像吉斯、斯特罗普拉这样一些伟大的、具有理论建构力或者哪怕是具有否定的勇气的人物或者像塞瓦达这样硕果仅存的真正伟大的索拉里斯学家在索拉里斯星球的南极地带丧生于一片迷雾之中他做了某种前无古人的事并因此丢了性命。在几百双观察者的眼睛的注视之下他驾驭着刚刚能越过大洋表面的机器向“更快者”的腹地飞过去而那个更快者却明显地躲开了它。人们说什么突然的软弱说什么无能为力也有说什么操作不当、驾驭有缺陷的可我却在想这实际上是第一个选择自杀的人他是首位因绝望的突然暴发而自杀的人。
然而这却不是最后一个。可是格拉文斯基的这本书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详细说明为此我自己为它补充了相关的数据、档案材料和具体事件的细节我在这本已经纸张发黄、印着密密麻麻小号字体的书页上写下边注。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感人的以身殉职的壮举实际上也确实是缺乏那么伟大的人物。后来只靠招募那些有自己特定的行星学研究领域的研究人员来充数这个现象实际上意味着已经没有人从事这种研究。伟大的天才人物具有强人风范的伟人依旧或多或少地涌现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他们的选择则是各有所属。他们到底是优先选择某一特定的研究领域还是对它缺乏兴趣大概可以通过这一特定领域的前景来解释。你可说对经典的索拉里斯学家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但他们伟大的人格和常常显示出来的与众不同的天才是无可否认的。最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物理领域的顶尖人物、信息论领域的高手、电子生物学领域的杰出人物能够花上十几年时间默默地奉献在索拉里斯这一庞然大物的研究上。突然间研究大军一年不如一年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领军人物群龙无首。残余下来的一支小分队也都是一些既无光彩、也无名气的默默无闻之辈他们只是耐心地做着收集、编纂的工作所谓创造也就是对原始文献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实验但无论如何已经没有以整个星球为目标的阵容强大的考察队也缺乏冷静的、系统的假说。
索拉里斯学似乎已经支离破碎分崩瓦解仿佛发出一阵阵终曲的伴音大量涌现的、用二流的眼光看彼此都难以区分细节的假说众口一词都在大谈特谈索拉里斯大洋的退化、变态和萎缩。一种更冷静客观、更加有趣的理论方案的出现迫在眉睫但所有的假说似乎都是在给索拉里斯下达判决书声称现在的索拉里斯是它自身演化的终极产品从前在几千年以前是它的组织形态发展的最高阶段而现在它更多的只是一个物质上的统一体已经衰退为一种毫无用处、毫无感觉可言的拥挤不堪的物质完全是老迈的进化体的垂死挣扎状态。这么说吧它已经是像历经几百年风雨的纪念碑一样老迈的东西索拉里斯看上去就是这样。人们想在伸展态和拟态里感知到有癌变丛生一类的迹象人们认为液体的肉山运动过程意味着混沌和无序的发生沿着这个思路人们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观念以至于整个后续七八年时间的科学文献尽管没有哪个作者在其著作中明确地表达出这一点好像就是一边倒的泄愤的潮流这股毫无光彩可言的小分队只管为夺走他们的领袖复仇他们复仇的方式便是在接下来的后续研究中淡化处置在他们看来已经没有意义的研究对象对其研究对象的当下状况也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了解一个由十几位欧洲心理学家构成的小组所从事的工作依我看他们的工作没有被收录到索拉里斯学经典文献中是极为不公平的这个心理学家小组对索拉里斯学做过专门的研究他们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媒体对索拉里斯学的反应他们的做法就是收集媒体的那些与索拉里斯学相关的最通常的表述收集这些外行的言论。在此类研究中他们发现在媒体意见的转变和同时期的科学家们工作的气氛之间有着惊人的紧密关系。
就连在决定是否给予某项研究以资金支持的行星学研究所的协调小组内部也发生了转变他们始终流露出要削减索拉里斯研究所、索拉里斯基地和要飞往索拉里斯星球的考察小组的财政预算的倾向尽管这种削减是逐步进行的。
在谈及要限制此类研究的必要性时也混杂着各种意见的争吵其中也不乏很有影响力的人物要求更大的资金投入但在这个问题上恐怕没有谁会比太空研究总院院长走得更远该院长固执地认为有生命的大洋绝非是无视人的存在而是根本就感觉不到人的存在就像一头大象对一只蚂蚁那样蚂蚁在大象的身上来回爬大象却浑然不觉为了引起索拉里斯的注意使其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人身上来人们必须给它以强有力的刺激必须使用能在整个星球范围内有效的大型机器。这里有一个很滑稽的细节是来自媒体方面的这些媒体恶意地炒作说提出如此巨大规模财政预算要求的竟是太空研究院的院长而不是行星研究所的所长行星研究所才是具体从事索拉里斯勘察任务的说这是慷别人之慨拿别人的钱装大方。
接下来就跳起了圆舞曲又回到了最初假说的始点老掉牙的又成了新鲜的只做了一点皮毛的变化在细节上面再发挥一些或者走相反的路把单纯的东西复杂化使其更加具有歧义性这样一来原本虽然范围广阔但却一目了然的索拉里斯学却越来越卷入到到处都是死胡同的拉比伦宫中。在日益普遍的迟钝、郁积和索然无味的气氛中好像纸张上的那个沉闷得要死的第二个大洋一直伴随着索拉里斯大洋挥之不去。
在我作为研究院的毕业生正式加入吉巴里安团队之前大约有两年迈汀文基金会出现了该基金会许诺将对那些在把大洋物质的能量用于人类需要方面有所发明的人给予重奖。以前就有人尝试过这方面的工作曾经有飞船把这种原浆—胶体物质运回地球。
人们也曾长时间地耐心地探索了原浆物质的保鲜方法使用适合于索拉里斯情况的或高或低的温度人工地制造微型气候和微型空调以及各种利于贮藏的辐射技术最终发明了上千种化学技术在做这一系列的技术处理时人们就已经注意到大洋物质有或多或少的衰变过程可以理解人们也用尽可能精确的语言来描述这种物质的各个变化阶段自溶细胞浸析然后是原始的——早期的液化物和后期的液化物也就是第二代液化物。在提取这种物质时不管是鲜活的原浆质形体还是已经衰败的原浆质沉化物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走向共同终局的途径有所不同。这种物质最终运到地球上时就成了像金属一样闪光但像灰烬一样轻飘飘的东西在自我发酵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薄薄的松软的海绵结构。它的组成、各种成分的关系以及化学形式使得每一位索拉里斯专家惊呼不已。
从这种庞然大物中提取出来的或大或小的东西在离开它的行星环境后就无法存活既不能使其保持原样也不能使其在冷冻环境中休眠所有在这些方面的尝试都彻底失败从这一系列的失败中人们确信为此发展出一个梅尼尔和普罗赫斯学派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办法只有在找到破解它的内部密码的秘诀之后才有可能一劳永逸地解释它的全过程这是唯一的秘密……
那些对科学基本上一无所知的人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寻找破译密码的钥匙寻索破译索拉里斯智慧的试金石于是在科学界以外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了大量的热衷于苦思冥想的人他们渴望用各种离奇的手段获得这把金钥匙这些痴迷的毫无科学素养的人其狂热离谱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提出“永动机”和“圆规方照”说把圆划为等面积的正方形的前辈预言家们这股风气在索拉里斯学的第四个十年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这一势态恰恰使那些心理学家感到惶恐不安。然而在若干年之后这股激情就自行熄灭了到了我准备飞往索拉里斯星球的时候这种谣言早已从报章的花边新闻和街谈巷议中消失了此外整个大洋的问题也同样很少有人议论了。
当我把格拉文斯基的这本书放回书架时我又发现另一本按字母顺序放在它旁边的书这是格拉腾斯特罗姆所著的一本精致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夹在厚厚的大部头中间几乎看不见它但这本小册子却是索拉里斯学文献史上最灿烂夺目的一朵奇葩。它的灿烂夺目之处在于作者把目光转向反省人类自身为获得人之外的见识而孜孜以求他反对人类把人作为一个类看得一文不值他把人类发明的光秃秃的数学骂得狗血喷头说这不过是自修者的一篇习作幼稚可笑被他骂的有些公开发表的文章往往都是对某些高深且专门的领域做出非同一般的贡献的其中有的是量子物理方面的高深冷僻的分支学科包括那些非同凡响的人物和极为重要的经典之作即便有的作品几乎不到十几页的篇幅但却堪称经典他一律不放过。在他看来甚至科学史上那些似乎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极端理论化的数学成就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并没有超出那些史前的、看上去笨手笨脚的、拟人化的环境——知识哪怕一步两步都没有超出。他在追踪了相对论、场论、超静态理论和宇宙统一场论之后都发现了我们身体的感觉痕迹所有这一切都是由我们感知的存在所决定都由我们肌能的构造所决定由人的躯体的动物性方面的局限性和缺陷所决定所有这一切都是以上述规定性为条件的由此推论格拉腾斯特罗姆得出如下结论人类与任何一种非人类的“沟通”都是不可能的与任何一种人类之外的文明的“沟通”都是不可能的而且根本就考虑都不要考虑。在对整个类意义上的人进行谩骂时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及有生命的大洋但字里行间都能感到他对当代那种凯旋者的鄙视。至少我在第一次接触格拉腾斯特罗姆的这本小册子时是这种印象。此外这本小册子与其说是索拉里斯学读物还不如说是另类通常意义上的另类这本书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是吉巴里安亲自把它摆在这儿的我是从吉巴里安那里听到有这么一本书才因此想读到它。
我以一种特别注目的、近乎崇敬的感情小心翼翼地把这本薄薄的、从来就没有装订的小册子从其他书中间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到书架上。我又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棕绿色封面的《索拉里斯通鉴》。在经历了包围着我们的所有混乱和孤苦无助之后有一点是毫无争议的通过这两周的经历我们毕竟澄清了一些基本问题我们年复一年的工作都是在浪费笔墨所有的工作都完全不着边际特别是连工作纲领都不知所云自己要干什么都无法弄清楚根本就无从下手。
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彻头彻尾地顽固不化的人兴许依旧会怀疑大洋是一个生命体的看法。但它是一个有精神活动的存在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至于你怎样理解精神这个词完全无足轻重。事实很明显大洋对我们在它的领域内出现这一点是有充分觉察的此一确认对那种认为大洋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埋头于自身的存在”的观点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等于剪断了索拉里斯学的一支飞翔的翅膀。受到沉重打击的还有下面一系列的观点什么由于后来的萎缩从前曾经存在的感知器官丧失了什么大洋不知道有任何形式的现象的存在或者大洋对外在于它的世界一无所知什么大洋在它自己的两个太阳旋转的深渊中不可能有文明的缘起不可能有什么公理和创造等等。
再进一步说我们还有如下经验大洋还有能力合成加工连我们自己都办不到的事即合成加工我们的身体它甚至还能把我们的身体搞得更加完美对人体进行亚原子层次的结构改造这种改变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当然这种行为肯定与它所追求的目标密切相关。
这就是说它不仅存在而且有生命会思考有作为能力你可以展望“索拉里斯问题”已经走向荒谬你也可以把这项研究的经费削减至零你可以判断我们并非是与某种生命体打交道因此我们的失败根本就算不上失败——这种论调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人类现在必须要有邻居的概念这个邻居已经走上膨胀扩张之路即便在上万亿公里之外遥远的空间即便它距我们之遥远需要用光年来计算但它是我们的邻居这个邻居要比宇宙的其他部分难以理解得多。
“也许我们正处在历史的转折点上”我想。干脆下决心放弃使命打道回府马上或者在不远的将来就实现这个目标甚至放弃整个太空站在我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即便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然而我也不相信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拯救什么东西光是这种能思想的庞然大物存在这一条就会使人类心神不宁。即便人类对外星系有丰富的知识即便人类与类似于我们的生命体的文明建立了联系但索拉里斯的存在还是对人类构成了永恒的挑战。
在分年度装订的《通鉴》中间夹杂了一本皮革封面的薄薄的小书不显眼到几乎视而不见的地步。我看了一会儿这本书的封面它已经因反复抓取变得有些黑乎乎的然后我开始翻阅这本书。这是一本老书名叫《索拉里斯引论》作者是蒙丢斯翻看这本书使我回忆起当初通宵达旦阅读这本书时的情景吉巴里安把他自己的一册《索拉里斯引论》借给我当我读它时他在一旁笑着当我靠在窗户边读到“结束”这两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泛出晨曦的微光。蒙丢斯写道“索拉里斯是太空时代的宗教替身它是披着科学外衣的信仰它所追求的沟通它们追求的目标与圣徒会和弥赛亚的降临一样像笼罩在一团迷雾的幽暗之中。它的勘察活动实际上无异于礼拜仪式只是用了方法论的形式包装研究者谦恭的劳作实际上是在等待满足对他的回报等待宣布福音的降临因为在索拉里斯和地球之间没有桥梁也不可能有什么桥梁。但是像其他情况下发生的错误一样如人们在传达所谓的共同经验时发生的那种错误如人们在转释概念时所发生的那种错误这种不言而喻的东西索拉里斯学者们就是不承认就像有信仰的人不接受足以使其信仰站不住脚的任何论点的论证一样。此外人到底在期望什么人到底想从与可以思想的大洋‘建立起信息管道’的活动中获得什么大洋在时间上是无限的存在它是如此之古老根本就无从回忆自己始于何时何以能记录它的经历跑到像山体一样的生命物中寻找寄托倾泻自己的好奇、激情、希望与痛苦这种描述可有意义从数学里推导存在的描述可有意义出于寂寞和弃绝的种种语言描述居然能转换成实在的丰满然而所有这一切知识都是不可转释的无论谁如果他根据自己的好恶把它翻译成地球上的语言的话那么所有寻索和探究它的价值和意义就会丧失殆尽留下来的只是地球语言自身的价值体系和认知体系。此外就算是可以这样做也不应该搞这类煽情的知识这种煽情知识与其说是科学体系还不如说是泛滥的诗情真正值得期待的是‘行家’不是吗因为连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又怎么能期待他们阐释索拉里斯他们只能用人类自身来衡量和解释它索拉里斯学是早已死亡的神话结出的一颗迟到的果实它是因思慕神话而开出来的一朵残败的花它开了大张其鼓地开放了它不敢借人类的嘴巴说话深藏在这座巨型大厦的墙基处的基石正希望得到拯救……。
但索拉里斯学家却没有能力承认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千方百计地逃避任何一种有可能建立起沟通管道的阐释以至于在他们所有人的文献中都摆出宣布最后真理的架式本来就其观点的原创性和冷静程度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开端未必不是一种引导未必不能踏上一条新的道路在很多条道路中的一条新路可是过不了几年就神圣化了永恒化了开始在天国里漫游起来。”
蒙丢斯这位行星学领域里的异教徒的分析简单而又鞭辟入里他横空出世的否定思想捣毁了索拉里斯神话或者不如说彻底捣毁了“人类的发射”。在一个还充满着信心和浪漫主义的索拉里斯学的发展阶段敢于率先发出这种具有很强的震撼力的声音其结果自然是遭到完全的冷遇。这实在是太容易理解了因为如果要接受了蒙丢斯的立场那就不啻等同于将索拉里斯学现有的一切形式都毁于一旦而这恰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下一个同样冷静和对此持弃绝态度的学派迟迟没有到来人们徒劳地等待它的创始人的出现。蒙丢斯去世五年后他的著作早已是藏书界的珍品已经变成了孤本既没有编入索拉里斯大全也没有出现在哲学图书的书目中就在这种情况下却出现了一个专门从事蒙丢斯思想研究的挪威学派。由于在这些思想家的领袖们之间对怎样理解蒙丢斯的思想遗产问题产生了分歧原本平心静气的解释工作转变为怒气冲天、伤害人的埃尔勒·恩奈森式的讽刺挖苦变成了仿佛是愚蠢对愚蠢的博弈转变成费兰加的“我所需要的索拉里斯学”或者干脆就是“功利索拉里斯学”。为此费兰加要求要把主要的注意力对准那些具体的偏见把在研究中出现的所有偏见都予以曝光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考虑追求文明沟通的种种努力追求两种文明的精神联系的努力尽管这些努力交织在幻象的装饰和错误的愿望中。然而面对蒙丢斯所做的毫不含糊的清晰分析所有这些标榜继承他的精神的晚辈们除了恩奈森也许再加上塔卡塔斯外如果还不能说是科普水平的话至少也不再是勤勉的专业工作者。本来蒙丢斯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东西他把索拉里斯学的第一阶段称为“预言阶段”他把吉斯、霍尔登和塞瓦达的工作都列在这个阶段内他把第二阶段称为“伟大的教派分裂阶段”单一的索拉里斯教会瓦解分化为一大堆彼此争斗不休的教派团体他预言的第三阶段是教条化和经院哲学式的僵化阶段这个阶段到来的标志是把一切可研究之处尽数收罗全部研究研究。然而这个阶段并没有如期而至。“吉巴里安”我在想“当吉巴里安表示同意蒙丢斯的观点认为索拉里斯学文献中充满了类似于风化了的纪念碑的粗糙的东西忽视了一切与信仰相违背的因素吉巴里安是对的因为在这种索拉里斯学中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不见丝毫衰减的地球尺度的时间性它除了给出具体的、立体实物的解释如把它解释为围绕着两个太阳旋转的地球外无所作为。
在蒙丢斯的这本书中夹着一篇折叠着的纸张已经完全发黄的文章这是吉巴里安在担任研究所所长之前所写的是他早期的作品该文发表在《索拉里斯之友》季刊上题为《我为什么从事索拉里斯学》文章提纲挈领地列举了一些具体的索拉里斯现象陈述了与索拉里斯进行沟通的实实在在的机会以及相关的证据。因为吉巴里安大概属于最后一代研究者这些研究者有勇气与索拉里斯学早期的那种闪光的、充满乐观主义的情怀联系在一起这些人身上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们并不否认有超越科学边界之外的信仰一种极为物质化的信仰因为他相信努力工作就会取得成果只要他们坚持不懈和持之以恒。
吉巴里安的研究是以经典的、非常著名的欧亚生物电子学联合研究小组周恩铭、尼亚拉和卡瓦卡德策的观点为出发点的。他们发现原浆质物质存在着某种自发的放电现象这是在原浆质物质形成具体的形态之前就有的有点像多态性的早期阶段或者说索拉里斯的双晶态阶段他们在比较脑电图和原浆质物质的放电现象时得出了一些相关因素。吉巴里安驳斥了所有以人的尺度来解释的方法驳斥了心理分析、精神病理分析或者神经生理学派将其神秘化的种种解释反对用任何人类的具体病例来解释大洋物质的行为比如说癫痫反对称体类似于阵发性呕吐的有节制的喷发就与之十分吻合因为在强烈主张与索拉里斯进行沟通的这些人当中他属于最谨慎、最清醒的人之一他最反感的事情就是把这一发现或那一发现说得神乎其神最反感制造轰动性新闻。只是这种行事的态度就其罕见的程度来说已经非同寻常了。顺便说说是我的博士论文引发了这股保持研究的平实风气的潮流。我的博士论文也存放在这里当然不是作为正式的出版物而是做成了微缩胶卷放到这里的一个什么地方。我的博士论文是以贝克曼和雷伊蒙德的开创性研究为基础的他们俩在拼接揭示大脑皮层的反应过程的照片时成功地将那些伴随着最强烈冲击的、绝望的、痛苦的、乐趣的组成部分隔离出来“过滤出来”我这方面的工作则是把图像与大洋电流的放电过程进行对照去发现电波曲线的振动过程并把曲线的峰谷图绘制下来从而指出它们之间值得关注的相似性在什么地方对比对称态穹顶的某些片段和非成熟拟态的基体部分等等。仅这些工作就足以让我的名字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雷根布根的媒体上还伴随着出现了一大堆幼稚可笑的标题什么“胶体绝望了”“有肌能组织的星球”云云。但这些举动确实给我带来了好处至少直到前不久我还在这么想因为像其他索拉里斯学家一样吉巴里安也不可能通读上千本已出版的著作更谈不上读你的什么处女作但这样一来他就开始注意到我于是我就收到他写给我的一封信。这封信结束了我生活的一个阶段又翻开了我人生新的一页。
梦
六天之后大洋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开始考虑重复实验太空站至今停在纬度43°经度116°的交叉点上一动不动距大洋表面400米高度方向向南因为在那个方向上原浆质明显地变得活跃起来中继站的电传稿是这么说的雷达显示屏也是这样显示的。
连续两天每隔几个小时就向几乎是平坦的大洋表面发射一次按我的脑电波波谱调制出来的射线束。
到了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距极点已经非常近了蓝太阳的光盘渐渐地几乎完全退出了地平线对面鼓胀着的紫红色的云团预示着红太阳正在升起。在大洋无涯的黑暗和空旷的天空之间紫红色幽暗的云朵、强烈的如钢花四溅、宛若流星的火光与喷发着的刺目耀眼的绿色争奇斗艳色彩迷人两颗彼此交相辉映的太阳光盘两颗剧烈燃烧的火团划破大洋的天空一个如水银四泻一个则是遍洒绯红天穹正中的小小云朵则尽显风流光彩百色交映万紫千红各种光色与浓稠的泡沫逐浪而戏随波推展彩虹流转真是不可思议。蓝太阳刚刚从西北面的地平线沉没信号仪就率先发出信号天空被清一色的紫红、鲜血一样的云雾所笼罩只有通过一束束的反光才能若隐若现地看到在天空与原浆质物质的交际线上无比巨大的玻璃花一样的东西腾空而起——一个对称体。太空站并没有改变方向这个红色的巨形怪物颤抖着就像一盏将要燃尽的红宝石灯在大约一刻钟之后又消逝在地平线上。又过了几分钟一道高高的、细长的柱体向上喷出有几公里高由于行星曲率的原因柱子的根部已经远离了我们的视野而柱体的上端还在大气层中无声无息的膨胀着。这是前面看到的对称体行将终结的一个明显信号一半是燃烧着的血红另一半则像一个水银柱一样分外明亮这景象是枝叶繁茂的双色树越来越强烈膨胀的树枝最终又融合成唯一的蘑菇云状的东西它的上半端在如火一样燃烧的两个太阳的照射之下随风而动向远处飘移而它的下半端则迟滞成一堆一堆的废墟状三分之一以上的地平线都被这种一团一团的泡沫遮住然后随着地平线慢慢地沉下去。1个小时之后这些游戏的最后一丝痕迹才彻底消失。
又过了两天开始了最后一次实验。X射线探针已经探测到一块相当大的原浆质表面在南面尽管距我们有300多公里远但从我们这个高度可以看得非常清晰有六个连成一体的岩石状的链子表面好像被冰雪覆盖着一样而实际上它是有生命肌能组织的苔状物这表明这种形式的东西曾经是大洋的海床。
我们折向东南沿着与山体栅栏平行的方向飞了一会儿这些山体栅栏上面云团紧簇这是在紫红色的一天里常见的现象最终连它也消失了。从第一次实验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十天了。
在做实验的这些天里太空站什么都没有发生在萨多留斯制定完最终的实验计划并编出实验程序之后他们想用全自动仪器来重复这种实验我实在担心有谁能完全操控这种仪器的活动。但实际上在太空站里发生的事情可能要比预期的多得多。绝非人与人之间的事情那么简单。我一直担心萨多留斯重操旧业又去搞他的制造湮灭机的工作我也在等待着斯诺的反应我担心他会明白过来我曾经在某种程度上欺骗过他我向他夸大了消灭中微子可能带来的危险可能祸及自身的危险。但并没有发生我所担心的任何事这其中的原由我是一头雾水不用说我也完全考虑过有可能是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可能正在背着我搞什么准备性的工作因此在这间没有窗子的房子里我每天都瞥一眼放在主实验室地板上的湮灭机。我在那里从来没有碰见过一个人而且看得出来已经有许多星期无人碰过这里的仪器了仪器的外表及电线上落了一层灰。
在那段时间里和萨多留斯一样斯诺也不见了踪迹他的失踪要比萨多留斯更令我费解因为这样一来无线电台通话的任务就无人负责了。太空站的运行不能没有人操控但我实在说不出到底谁在操控我也不想操这份心尽管这样说听起来有些离谱。大洋那边有没有反应我也无所谓了这倒不是说两三天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指望了或者对他们就不再担心什么了而是我根本就忘了还有他们以及实验室这回事。整整几天的时间我要么闲坐在图书室里要么就和海若呆在房间里她像我的影子一样总是离不开我。我已经看出来我俩之间的关系不太祥和不能让这种漠然冷淡的、浑浑噩噩的关系这样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为了使这种状况有所改变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想点儿什么办法但这始终只是想想我无力做出某种行动的决定为什么是这样我也拿不出什么其他的解释但无论如何我觉得在太空站尤其是我和海若之间的事一切都不同寻常地飘忽不定有生命危险的可疑之处比比皆是随便一个什么样的举动弄不好就有天翻地覆的危险。为什么这我也搞不清楚。最值得关注的是就连她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也觉察到了诸如我所担心的问题。现在当我仔细思索这一系列的事情时我觉得这种什么都隐隐约约、飘飘忽忽的感觉一场地震就要来临的感觉已经充满了太空站从舱面到里面所有的角落大难即将来临这是你在其他场合所无法感受到的。当然可以隐约地意识到这也许是另外一种方式的感觉梦。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幻境后来也再没有经历过因此我决定要把它的全部内容都记录下来要这样做就只有一个办法把我经历的所有梦境都尽可能地挤出来但即便这样也只能记录整个梦境的一部分这就不可避免地丧失掉整个梦境的震撼人心之处。我呆在一个根本就无法描述的地方在一个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地板、也没有房顶或者墙什么的东西里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皱缩的物体里或者像是被关进了阴森黑暗的幽禁室反正是一种我格外陌生的环境这么说吧我的整个身体好像与一种半生命状态的、懒洋洋的、没有任何形式可言的团糊状的东西长成一体或者还不如说好像我就是它自己已经分不出来我它没有了自己的身体先是被模模糊糊的浅玫瑰色的星云雾滴一样的东西包围着它是一种媒质弥漫飘浮但它的视觉特征又不同于空气随后才渐渐清晰比童眸更加逼真的清晰甚至是太过清晰已经是超自然的清晰了因为在这些梦境里我的最直接的切身环境其真切程度远远超出了我清醒时感受到的物体性的和躯体性的东西。等清醒过来时我的感觉很荒谬清醒状态真正的清醒状态反倒是先前在梦境里发生的事而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却似乎又成了它们的干巴巴的影子。
这就是刚开始在梦里出现的第一个场景。我周围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期待着我的准许我的同意期待着我内心的认可可是这期间我也知道或者不如说我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让我知道我不能屈服于那些我还没有理解到的种种企图因为我——在沉默中——默认得越多其结局就越加可怕。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些不然的话我可能也会担心起来然而我从来就没有感觉到害怕。我等待着。从整个环绕着我的玫瑰色的云雾中我感觉到了第一次接触我一动不动地像块木头疙瘩我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别在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把我关起来既不能后退也没有什么东西碰到我有其他的什么玩意用我看不见而它却能看见我的视觉研究着我的囚牢又似乎有一只手递给我至此我并没有一点视力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瞪着眼睛感觉到有手指沿着我的脸乱摸了一通事先没有任何预兆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我的嘴唇上我的脸颊上可是这种原本分成无限细小部分的触摸能够自行扩张以至于在相当程度上使我的整个面部以及整个呼吸着的上半身都被唤醒有了清醒的此时此地的意识这是由对称体的创造行为唤起的因为我从自己这方面也参与了这个创造过程在我眼前出现了一副面孔这副面孔我从来都没见过但既陌生又熟悉我的眼睛仔细地盯着它看但就是辨认不出来因为接下来有各种形象不间断地按比例均匀地切换交替根本就没有可资依据的辨认方向我们彼此之间只是用炽热的沉默相互发现对方我们频繁地交换彼此的发现我已经完全是生命状态中的我但这个生命中真实的我又仿佛无限度地增高而那个家伙——是那个女人——与我一样都一动不动地对视着。我们都有了脉搏砰砰跳动我们变成了一体但这个变成一体的场景非常缓慢而且除了这个变成一体的场景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似乎也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是就在这时突然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残暴的、根本就想象不到的反自然的东西化生出来。我们的制造者好像一件看不见的金色大衣紧紧地贴着我们的身体开始有些发痒。我们的身体赤裸并且苍白开始要流淌的样子黑乎乎一片纠缠在一起的蛆虫一类的东西汇集成流然后如同空气一样地散发着我——我们——我浑身发光像蛔虫一样聚聚散散折折合合一群躁动不安的蛔虫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在这种无边无际中——不对——我我就是这一无边无际本身无边无际的我哀泣着默默地哀泣着盼望能结束这种无际的黑暗的时刻可就在这时我突然间向各个方向伸展开来猛然间膨胀了几百倍比清醒时还清醒几百倍一切都看得刺眼的真切远方一束束红色的、黑色的光芒忽而向岩石聚结忽而又在另一颗太阳或世界的光芒四射中呈登峰造极的痛苦状。
这是梦境中最简单的情节其他的情景我根本就无法描述因为那里层出不穷的令人惊骇不已的场景在清醒后的意识中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任何相应的语言。对于海若的存在我在梦境中没有一丝一毫她的踪迹但在这些梦境中我同样也找不到任何回忆的成分或者日常经历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些其他的梦我感觉自己处在呆滞的阴暗环境中自己好像是一个勤勤恳恳、慢慢腾腾的物件被不具有任何一种感官的东西研究着这是某种浸透、分解的过程我已经浑然不觉了只觉得完全是空无一片的下坠到了最下面的台阶这种无声无息地交叠往复的地基让你只觉得害怕除了害怕什么都不知道了在回忆这段梦境时只觉得在黑洞的下坠中心跳砰砰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