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她们要去挖骨头！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第二天早上，帕瓦娜犹豫地看着肖齐亚对她说道。她随身带着那条毯子和爸爸写信用的工具。本来她想告诉妈妈她们今天要去挖骨头的，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也就没把这些工作用的工具留在家里。
“幸好你带了毯子，这样我们就可以用它来拖骨头了。”肖齐亚假装没听到帕瓦娜的疑虑，继续说道，“来吧，我们动作要快一点，要不然就要被落在后面了。”
落在后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帕瓦娜匆匆看了一眼集市上那扇属于她的神秘朋友的黑窗，顺从地跟着肖齐亚走了，去追赶那个挖骨小组。
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翻腾着。她们走了大约有一个小时，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才最终到达了喀布尔被炮火摧毁的最严重的区域。在这里，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满目疮痍，全是砖块、灰尘和碎石瓦砾。
炸弹也落在了陵园里。一次又一次的轰炸把地上的坟墓都弄了个底朝天。那些被埋在此地的白骨，东一根西一根，散乱地插在黄土里。在新坟区的破墓旁，一群群灰黑色的大乌鸦，一边凄厉地叫着，一边四处觅食。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一阵阵地袭来。那些与帕瓦娜一起来的男孩们一到坟场，便四处散开，拼命地挖了起来。
帕瓦娜注意到有个男人正在被毁的大厦的一面墙旁，装设大型磅秤设备，便问道：“那人是谁？”
“他是骨头掮客。我们挖到的骨头都要卖给他。”
“他要骨头有什么用？”
“再转卖给别人。”
“为什么有人要买这些骨头？”
“你管那么多干吗，只要我们能拿到钱就好了。”肖齐亚递给帕瓦娜一块木板，权当铲子来用，并说道：“好了，我们赶快忙起来吧！”
她们走向离她们最近的一座坟墓。帕瓦娜惶恐地看着，忍不住说道：“要是……要是这里面还有尸体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要是它还没变成骨头怎么办？”
“我们会找到有骨头伸到地面上的坟的。”
她们继续走着，没多久就找到了。
“把毯子摊开了吧，”肖齐亚说道，“我们先把骨头堆在毯子上，再包起来。”
帕瓦娜展开毯子，心里却懊悔不已。要是这会儿自己正在市场里，坐在秘密朋友的窗下，那该多好呀！
两个女孩互相看着，都希望对方能先动手。
“我们是为了赚钱才来的，对不对？”肖齐亚问道，帕瓦娜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那我们就赶快努力赚钱吧！”肖齐亚抓住一根露在泥土外的骨头，拔了起来。骨头出来了，上面还沾着泥土，好像一根胡萝卜刚被从菜园里拔了出来。接着，肖齐亚把它扔到了毯子上。
帕瓦娜不服气地也抓起了木板，开始挖土。这里曾被炸弹轰炸过，已经帮她们省了不少力气。许多骨头都只被一层薄薄的土覆盖着，很容易就被挖了出来。
“你觉得他们会介意我们这么做吗？”帕瓦娜问道。
“谁？”
“就是那些被埋在这里的人啊。他们会不会介意我们把他们挖出来？”
肖齐亚靠在她的木板上，说道：“那要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要是他们是那种小里小气的人，那肯定会不高兴。但要是那种慷慨大方，心肠又好的人，就不会介意了。”
“换成是你，你会介意吗？”
肖齐亚看着帕瓦娜，张开了嘴巴，欲言又止。转身又继续挖了起来。帕瓦娜没敢问第二次。
过了一会儿，帕瓦娜挖出了一个头盖骨。“嘿，你看！”她先用木板把头盖骨周围的泥土弄松，再用手指把它整个儿挖了出来，以免把它弄坏。她抓起头盖骨，拿给肖齐亚看，好像托在手里的是一个奖杯一样。
“他在笑呢！”
“他当然要笑了。他在不见天日的泥土里待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能出来晒晒太阳了。你说，他是不是应该高兴？是吧，头盖骨先生？”肖齐亚故意让头盖骨做出点头的样子，又说道：“看见了吧？我都跟你说了。”
“把他放在墓碑上吧，他会成为我们的幸运星。”
帕瓦娜小心翼翼地把头盖骨放在断裂的墓碑上，又说道：“他就跟我们的老板一样，我们干活，他就盯着我们看，确保我们在认真地做事情。”
她们挖完了第一座坟墓后，就带着头盖骨先生去挖下一座坟了。很快，就又多了一个头盖骨。等到毯子上放满骨头时，她们总共有了五个头盖骨，排成一排，正对着她们笑。
“我想上厕所，”帕瓦娜说道，“怎么办？”
“我也想。”肖齐亚看了看周围，指着附近的一栋废墟，说道，“那儿有扇门，你先去。我来看着。”
“看着我吗？”
“看着我们的骨头！”
“你要我去那边解决？”
“没人会注意你的。你要不赶快去，要不就憋着！”
帕瓦娜点点头，把她的木板铲子放了下来，拔腿就跑。她已经憋了太长时间了！
“嘿！卡塞姆！”‘
帕瓦娜回头看了看她的朋友。
“要小心地雷。”肖齐亚说完这话，笑了笑。帕瓦娜也笑了。也许肖齐亚是在跟她开玩笑，但她还是睁大了眼睛，小心地看着路。
“喀布尔的地雷比花儿还多。”爸爸以前就这么警告过她，“地雷看起来跟石头差不多，可它事先根本就不会提醒你，就把你炸得粉身碎骨！要记得你哥哥的教训。”
帕瓦娜记得以前有个联合国派来的人，曾带着一张图表来到他们班，教大家如何辨别不同种类的地雷。她努力回忆着它们的样子，但只想起有的地雷伪装得像个玩具，那就是专门以小孩为目标的特殊地雷。
帕瓦娜看了看门内的黑暗处，有时军队撤退前，会故意埋下一些地雷，那里会不会也被人埋了地雷？要是她一脚踏进去，会不会也被炸个粉碎？
她知道她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个，回家之前都不去上厕所，这是不可能的；第二个选择是，在门外解决，但别人就有可能看到她，发现她是个女孩；最后一个选择就是，走进黑暗，秘密地上个厕所，祈祷她不会被炸死。
帕瓦娜还是选择了最后一个，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单地念了一下祷词，鼓起勇气，迈进大门。哦！谢天谢地！毫发无伤！
“没有地雷吗？”看到帕瓦娜回来了，肖齐亚连忙问道。
“被我一脚踢开了！”帕瓦娜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但她的身体仍然在抖个不停。
当肖齐亚也从门那边回来后，她们把骨头包好，头盖骨也丢了进去，就一起带到骨头掮客那儿称重。那人称了称，说了一个数字，就开始数钱。
帕瓦娜和肖齐亚一言不发，直到她们离掮客的小摊子有段距离后，才开始说话。她们很害怕他因为粗心算错了，才给她们那么多钱。
“这跟我上周工作三天赚到的钱一样多！”帕瓦娜说道。
“我跟你说过，我们会发财的！”肖齐亚把一半的现金分给帕瓦娜，“那我们现在是收工，还是继续挖？”
“当然继续挖了！”妈妈会等她回家吃午饭，但帕瓦娜已经编好了借口。
下午的时间过了一半，厚厚的云层间露出了一丝缝隙，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刚好照进陵园。
帕瓦娜轻轻推了一下肖齐亚，她们一起望向那一堆堆被挖起的坟，旁边有很多男孩正挥汗如雨地挖着，弄得自己一身泥污。他们旁边堆起的骨头在突然出现的阳光中闪着白光。
“我们要记住这个时刻，”帕瓦娜说道，“等局势好转、我们长大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这么一天，为了让全家人糊口度日，在坟堆里挖骨头来卖。”
“会有人相信吗？”
“不会吧！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天的确发生过。”
“等我们变成有钱的老太太时，我们要在一起喝茶，好好聊一聊今天的事儿。”
两个小女孩倚靠在木板铲子上，看着别的孩子们努力工作。不一会儿，太阳又躲了回去，她们俩又忙了起来，直到挖满一毯子的骨头才收工。
“要是我们把钱都交到家里，他们一定会把钱花在各种事由上，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买到货盘了。”肖齐亚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自己留一点，而不是把钱全交出去。”
“你会把今天的事都告诉家里人吗？”
“不会。”肖齐亚说道。
“我也不会，”帕瓦娜说，“我只会把跟平常差不多的钱给他们，也许要比平时多一点吧。以后我会告诉他们的，但不是现在。”
她们商量好了，明天一大早还要一起去挖骨头。接着，两人就各自回家去了。
帕瓦娜在回家之前，先跑到水龙头那儿。她的衣服太脏了，她尽她所能地把沾在衣服上的污泥冲洗掉。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分成两份：一份放回口袋、准备交给妈妈；另一份藏进了背包底部，和爸爸的信纸放在一起。
最后，帕瓦娜把头伸到水龙头下，她多么希望冰凉的水可以把今天的一切从自己的脑袋里彻底清洗掉。但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头盖骨先生和他的伙伴们一起，在墓碑上排成一排，对着她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