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玛利亚姆一看到帕瓦娜从门口进来,就问道。
“你没事吧?”妈妈也冲了过来,关切地问道,“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没回来吃午饭?”
“我一直在工作。”帕瓦娜答道。她想走开,可妈妈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上哪儿去了?”妈妈追问着,“我们在家里都紧张死了,一直在担心你是不是被逮走了。”
那一刻,今天发生的一切瞬间涌上了帕瓦娜的心头,她忍不住张开手臂,抱着妈妈的脖子,痛哭起来。妈妈也抱着她,直到她冷静下来能开口说话。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帕瓦娜没法直接当着妈妈的面把实情说出来,她把脸转向墙壁,说道:“我去挖坟墓了。”
“你干什么去了?”努莉亚惊奇地问道。
帕瓦娜从墙边走开,坐到了托沙克上,把整个事情都说了出来。
“你看到真正的骨头了?”玛利亚姆问道。薇拉夫人让她安静下来。
“看看我们阿富汗都沦落成什么样子了!”妈妈说道,“为了喂饱一家人,居然跑去挖自己祖先的骨头!”
“骨头有很多用途,”薇拉夫人说道,“比如可以用来做鸡饲料、食用油、肥皂、纽扣等等。只不过我以前只听说过用动物的骨头来做,没听说过用人的骨头。”
“这么做值得吗?”努莉亚问道,“你赚了多少钱?”
帕瓦娜把口袋里的钱拿了出来,把另一份藏在背包里的钱也掏了出来,全都放在了地上。
“都是挖骨头赚来的?”薇拉夫人倒吸了一口气。
“明天你给我回去帮人读信!别再做这种事了!”妈妈命令道,“我们没那么缺钱。”
“不行!”帕瓦娜对妈妈说道。
“你说什么?”
“我还不想放弃。肖齐亚和我想买一个货盘,再进一些货物来卖。这样,哪儿人多我就可以去哪儿做生意,而不是干坐着等生意上门了。我还能多挣一点儿钱!”
“但是你读信挣的钱已经足够我们生活了。”
“不够!妈妈,一点都不够。”努莉亚说道。
妈妈立刻扭过头去,责备起努莉亚来,但努莉亚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们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变卖的了。帕瓦娜赚的钱只够我们买面包、茶和米,其他东西根本买不了。可是我们还要付房租、买煤气,还要买点灯用的油。要是她那样能赚钱,她也愿意去的话,那我觉得我们就应该让她去。”
这下轮到帕瓦娜吃惊了。努莉亚居然站在她这边?这种事情以前可从未发生过。
“还好你们的爸爸不在这儿,他听不见你们跟我顶嘴!”
“问题就在这儿,”薇拉夫人说道,“她们的爸爸不在。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过日子,普通人也只好弄点儿旁门左道;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最后妈妈屈服了:“不管怎样,以后你必须把做过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她又对帕瓦娜说道:“我们会把这件事写进杂志里,让每个人都知道。”
从那天后,只要帕瓦娜出去工作,妈妈都让她带上一包面包,做午饭吃。妈妈说:“既然中午你不回来,就带上这些吧。”可帕瓦娜就算再饿,她也无法忍受在尸骨累累的墓地里进食。她把面包分给了喀布尔数量众多的乞丐们,让面包发挥一点应有的用途。
过了两个星期,帕瓦娜和肖齐亚攒够了钱,可以买那种有绳子套在脖子上、便于携带的箱子了。
“我们应该卖一些重量轻一些的东西。”肖齐亚说。最后,她们决定卖香烟,这样她们可以先买一大盒来,再拆成一包一包地卖。她们也卖口香糖,一包一包地卖,有时也一条条地卖出去。货盘上剩下的空地儿,她们就用火柴填满。
“终于不用再做茶童了!”肖齐亚欢呼雀跃不已。
“我觉得高兴,是因为我们再也不用去坟场了。”帕瓦娜说道。她正在学习如何一边走路、一边保持货盘里货物的平衡。她可不想那些来之不易的好东西摔到地上去。
在帕瓦娜重新回到集市帮人读信的第一天中午,她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头上——她已经连续被击中了两次。
这女人东西扔得越来越准了!帕瓦娜暗自想。
这次的礼物是一颗红色的木珠。帕瓦娜一边玩,一边想着那个女人。
自从不用再去坟场后,帕瓦娜又开始和努莉亚一起,带着小宝宝们在中午出去散步了。努莉亚有了很大的改变,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对帕瓦娜说难听的话了。
也许有了改变的人是我!帕瓦娜想着,她现在觉得再和努莉亚吵架也没什么意思。
每天下午,她都会和肖齐亚会合,两人就一起在喀布尔四处搜寻着顾客。她们现在赚的钱不如在坟场的时候赚的多,但也不赖,而且帕瓦娜对喀布尔的大街小巷也渐渐熟悉起来。
“那儿有好多人!”一个星期五的下午,肖齐亚手指着运动场,对帕瓦娜说道。那儿大概有几千个人正往运动场里涌。
“太棒了!”帕瓦娜兴奋地高声叫了起来,“看足球比赛的时候,人们一定很想抽烟或者嚼嚼口香糖。我们的机会来了!走喽!”
她们奋力跑向运动场入口,因为技术好,一包烟也没掉到地上。有几个塔利班士兵正站在入口处催促着人群,不断吼着,让大家动作再快一点,还挥舞着手中的棍棒,驱赶着那些动作慢的人,把他们往运动场入口处赶。
“我们得躲开那些家伙。”肖齐亚说道。她和帕瓦娜混进一群男人中,溜进了运动场。
看台上几乎站满了人,两个女孩差点儿被里面人山人海的场面吓退。她们紧紧地挨在一起,一边往看台上爬,一边兜售着东西。
“要是这儿要进行足球比赛的话,观众们未免也太安静了一点吧。”肖齐亚有些疑惑。
“比赛还没开始呢,也许等球员进场后,人们就会开始欢呼的。”帕瓦娜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运动会,她记得观众们每回都会热情欢呼。
可是,并没有人欢呼,观众们显得木然,没有一点儿开心的样子。
“奇怪了。”帕瓦娜对着肖齐亚的耳朵低声说道。
“小心!”一大群塔利班军人向她们这儿靠了过来,两个女孩赶忙蹲下,这样她们既能看清运动场上的场景,又能让士兵们不发现她们的身影。
“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吧!”肖齐亚说道,“根本没人会买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有点害怕。”
“等到比赛开始的时候我们再走,”帕瓦娜说,“现在走太惹眼了,大家都会看我们的。”
更多的人走到了运动场上,可没有一个是足球选手。有几个手被反绑着的人被带了上来,接着两名士兵把一张桌子抬了上来,看起来很重。
“我觉得他们像是囚犯。”肖齐亚低声说道。
“把囚犯带到足球场上来干吗?”帕瓦娜同样压低声音,问肖齐亚。肖齐亚不明就里地耸了耸肩。
他们给其中一个人松了绑,几个士兵把他押住,那人的双臂被分开,牢牢扣在桌上。
帕瓦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足球运动员上哪儿去了?
突然,一名士兵抽出一把剑,高高举过头顶,砍下那人的手臂,鲜血顿时四溅开来。那个人发出痛苦的哀号。
帕瓦娜旁边的肖齐亚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帕瓦娜赶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并拉着她蹲了下来。周围依然一片沉默,死一般的沉寂。
“把头低下来,孩子们。”从帕瓦娜上方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这种事等你们长大了再看也不迟啊。”
香烟和口香糖从她们的货盘上掉了下来,周围的人把东西都捡了起来,还给了她们。
帕瓦娜和肖齐亚一直蹲在人们脚旁,听着那些刀剑的声音,大概有六条手臂被砍掉了。
“这些人都是小偷!”士兵们对着人群大声喊道,“君到我们是怎么惩罚小偷了吗?我们把他们的一只手砍掉!看到了吧!”
帕瓦娜和肖齐亚没看到,她们一直都低着头,直到那个和蔼的声音又对她们说道:“这个星期的总算结束了。好了,你们可以起来了。”那人和其他男人一起,把帕瓦娜和肖齐亚围了起来,护送着她们出了运动场。
就在离开之前,帕瓦娜瞥见一个塔利班士兵,他年纪尚小,小得连胡子都没长出来。
他正拉着一条绳子,上面挂着四只被砍下来的手,他给人的感觉好像正拉着一条串着珠子的项链一样。他笑着把这些战利品展示给人们看。帕瓦娜希望肖齐亚什么都没看到。
“回家吧,孩子!”那个和蔼的声音又对她们说道,“回家去吧,希望你们只记住一些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