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帕瓦娜一直待在家里。有时她会出门去打个水,有时也和努莉亚一起,带着小宝宝们出门去晒太阳。但除此之外,她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和家人们在一起。
“我要休息几天,”她告诉妈妈,“我暂时不想再看到惨不忍睹的画面了。”
妈妈和薇拉夫人已经从别的妇女组织成员那里听说了运动场发生的事情。有些人的丈夫和兄弟当时也在现场。妈妈说:“这种事以后每周五都要来一次!我们这到底是活在什么年代啊?”
“爸爸也会被带到那儿去吗?”帕瓦娜想问,可又不敢说出口。她知道妈妈也没有答案。
帕瓦娜留在家里的这几天,有时教玛利亚姆数数,有时向努莉亚学做一点儿针线活儿,偶尔也会听薇拉夫人说点故事。薇拉夫人的故事讲得没有爸爸精彩,千篇一律,无一不与曲棍球比赛或其他体育项目有关。不过帕瓦娜还是很喜欢听,况且薇拉夫人讲得也很有激情,能让大家都跟着她一起兴奋起来。
家里的面包吃完了,尽管没有人要求帕瓦娜去做些什么,她还是很自觉地一早就去工作了。毕竟,有的事不能不做。
“很高兴看到你回来。”肖齐亚看见帕瓦娜又来到了集市,连忙对她说道,“我很想你,你这几天都上哪儿去了?”
“我就是不想工作而已,”帕瓦娜答道,“我在家里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我也想安生几天,可我家里比外面还要吵。”
“你家人还是老吵架吗?”
肖齐亚点点头,说道:“反正我的爷爷奶奶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和我妈。现在他们事事都要依靠她,这让他们有点不爽。至于我妈妈,因为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住在他们家,所以她也有点闷闷不乐。总之所有人都不开心,就算大家不吵架,坐在那儿的时候也互相没有好脸色。”
帕瓦娜想起了以前家里发生过的事,想到每个人都眼含泪水、嘴巴紧闭地挤在一起生活的场景。肖齐亚家的情况听起来似乎更加不幸。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吗?”肖齐亚说着,把帕瓦娜带到一堵矮墙旁坐了下来。
“好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在存钱,每天存一点,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要去哪儿?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肖齐亚开始颇有节奏地踢着那堵墙,帕瓦娜连忙制止了她。因为她曾看过塔利班士兵打一个小孩,就因为那个孩子把一块旧木板当作面鼓来敲。塔利班不喜欢音乐!
“明年春天吧,”肖齐亚说道,“冬天不适合远行。而且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攒了不少钱了。”
“你觉得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要假扮男孩吗?从现在到那个时候,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想我还是要做男生。”肖齐亚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变成女生,就会被困在家里,我可受不了!”
“你准备去哪儿?”
“法国,我要乘船去法国。”
“为什么选择法国?”帕瓦娜问道。
肖齐亚的脸庞一下子亮了起来:“在我看过的所有和法国有关的图画里,阳光都很灿烂,人们的脸上都有笑容,花儿开得很鲜艳。我想法国人也有生活艰辛的时候,但应该不会太难熬,至少不像我们这儿这么难熬。我还看过一张图片,上面漫山遍野尽是紫色的花儿。那里就是我想去的地方。我想走到那片花田里,坐在花朵中间,什么都不想。”
帕瓦娜在脑海里回想着世界地图,说道:“我不太确定坐船能不能到达法国。”
“当然可以了!我都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我就跟牧民们说我是个孤儿,然后就跟着他们一起旅行到巴基斯坦。我爸爸曾经告诉过我,这些人必须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到处游走,这样他们的羊才能一直有草吃。等我到了巴基斯坦后,我再往下,到阿拉伯海搭船,向法国进发!”肖齐亚说着,仿佛一切很简单,“也许我搭上的第一艘船不是去法国的,但我至少可以先离开这里。只要能离开这里,一切都好办!”
“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啊?”帕瓦娜无法想象自己只身一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这有什么啊?我是个孤儿,谁会注意到我?”肖齐亚说道,“没人会注意到我的,我只希望我能早点儿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
“我正在长大,”她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对帕瓦娜耳语道,“我的身体正在改变。要是变得太多的话,我只好做回女孩了,这样的话我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你觉得我应该不会长得太快吧?会吗?也许我不应该等到春天才离开。我可不希望自己身上突然长出什么东西来!”
帕瓦娜不希望肖齐亚离开,但她还是很诚实地跟她的朋友说:“我不怎么记得努莉亚是怎么样的了,我只看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可是我不觉得长大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我想你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
肖齐亚又开始踢墙了,最后她干脆站了起来,让自己不再踢墙。她说道:“希望如此吧!”
“你要离开你的家人吗?那他们以后怎么糊口?”
“这个我就管不了了!”肖齐亚的声音突然变高了,变成了一阵哽咽,好像在强忍着泪水,“我就是要离开这儿,我知道这么做会让我变成个罪人,可我又能怎么办?要是我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死掉的!”
帕瓦娜想起了爸爸和妈妈之间的争吵:那时妈妈坚持要离开阿富汗,爸爸则非要留下来。帕瓦娜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妈妈没有干脆直接就离开这里。不过下一秒她就想到了答案:毕竟妈妈有四个孩子要抚养,哪能说走就走啊!
“我只希望我能重新做回一个正常的孩子。”帕瓦娜说道,“我想上学,然后回家,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希望爸爸能够陪在我身边,我只想过上正常的甚至有点无趣的生活。”
“我想我是永远也回不了学校了,”肖齐亚说道,“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想明白了这点。”她调整了一下货盘上香烟摆放的位置,继续说道:“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吗?”
帕瓦娜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呢?”肖齐亚问道,“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我不知道。”帕瓦娜说道。她可以离开阿富汗,但她能离开自己的家人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我也有一个秘密。”帕瓦娜说道,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窗后女人送给她的小礼物,还把事情的始末给肖齐亚说了一遍。
“哇!”肖齐亚惊奇地说道,“真是个大谜团啊!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说不定是个公主呢!”
“也许我可以拯救她!”帕瓦娜说道。她想象着自己爬上那堵高墙,赤手空拳地打碎那扇黑窗户,带着那个公主出来。那个公主应该穿着丝绸,戴着名贵的珠宝。帕瓦娜会把她送上一匹快马,然后看着她和那匹马一起在滚滚尘烟中从喀布尔奔驰而过。
“我需要一匹快马!”帕瓦娜说道。
“那个如何?”肖齐亚指着一群正在集市上嗅着垃圾的长毛绵羊问道。
帕瓦娜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女孩又投入了工作之中。
在妈妈的建议下,帕瓦娜买了几磅干果。努莉亚和玛利亚姆把它们分别装进几个小袋子里,每包恰好是一人的点心分量。帕瓦娜再把它们带到集市去,放到毯子上或是摆在货盘上卖。
下午,她和肖齐亚在集市附近寻觅着顾客。有时,她们也会去公交车站,可那里经常有不少人在抢生意。好多男孩正在那里兜售着东西,他们甚至会直接拦在别人前面,口里嚷着:“买我的口香糖,买我的口香糖!买我的香烟!”这些话哪里是害羞的帕瓦娜和肖齐亚说得出口的?她们更习惯等待,直到顾客注意到她们。
帕瓦娜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她极想坐在教室里,听着无聊的地理课,极想和她的朋友们谈谈家庭作业、游戏和打发假日的方式。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和死亡、流血或是疼痛有关的事。
集市已经失去了吸引她的力量。当看到有人和顽固的驴子僵持住时,她不再哈哈大笑;那些市井间的流言蜚语她也没兴趣听了。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些饥饿难当、疾病交加的人。一个个妇女穿着布卡坐在人行道上行乞,膝盖上还放着自己的宝宝。
这一切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这可不像暑假,结束后生活可以恢复正常。这样的生活就是常态,帕瓦娜厌倦了,彻彻底底地厌倦了。
喀布尔的夏天来了。花儿一朵朵地绽放,完全无视塔利班或是地雷的存在。花儿像往常一样怒放,好像身处和平时期一样。
帕瓦娜家里只有一扇小窗,在漫长的六月天里,室内闷热无比,孩子们全都热得满身大汗,难以成眠。就连玛利亚姆也失去了往日的好脾气,整天跟着两个小宝宝一起哭闹。帕瓦娜很庆幸自己可以一大早就出门去透透气。
夏天到了,水果也从那些未被炮火摧毁的肥沃乡村运送进了喀布尔。帕瓦娜每天哪怕只多赚了一点点钱,都会花在给家人买水果上。他们现在一个星期吃桃子,下个星期改吃李子。
畅通的山路也把分散在阿富汗各地的商人带进喀布尔。当帕瓦娜坐在集市的毯子上,或是和肖齐亚四处兜售香烟的时候,常常会看到那些或来自巴米扬或来自靠近坎大哈的列吉斯坦沙漠地区或来自靠近中国的瓦克汗走廊的人们。
有时,这些人会停下来,从她们这儿买包干果或是香烟,有时他们也会拿一些东西请帕瓦娜读或是写。每逢这时,帕瓦娜总会顺便问一下他们来自哪里,那里是什么样的,这样回家后她就可以给家人讲一点新鲜事。有时,他们会谈谈天气;有时,他们还会把那些迤逦的山峦、开放着罂粟花的田野,或是果实累累的果园描述给她听;有时,他们还会跟她说说战争的事,讲讲他们目击过的战役和他们失去的亲人等等。帕瓦娜会把这些事一一记下,回去再转述给家人。
在妈妈和薇拉夫人的妇女组织的帮助下,一所秘密小学真的成立起来了。努莉亚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师。由于塔利班会关闭他们发现的所有学校,努莉亚和薇拉夫人行事变得十分谨慎。这所学校的学生,连同玛利亚姆在内一共五人,都是女生,年纪和玛利亚姆差不多。她们分成两组上课,上课日期分别隔一天,时间都是一样的。学生有时过来找努莉亚,努莉亚有时去找她们。帕瓦娜会时不时地护送努莉亚出门,她自己也可以带着喜欢扭来扭去的阿里出门。
“他现在越来越重了,我没办法再抱着他到处走了。”一天白天,当她们出门去上课时,努莉亚跟帕瓦娜这样说道。后来,妈妈就同意了把阿里留在家里,让努莉亚可以稍微歇息一下。她们只带玛利亚姆出门,这孩子也从不惹麻烦。
“你的学生怎么样?”帕瓦娜问道。
“她们一个星期上不了几小时课,学不了多少东西,”努莉亚有些无奈地说,“而且我们没有书,也没有文具。不过有课上总比没课上要强。”
帕瓦娜的毯子上仍时不时地会出现从窗后抛来的礼物。有时是一片刺绣纱布,有时是一颗糖,或是一颗珠子。
那个窗后的女人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说:“我还在这儿!”这是她唯一能表达自己还存在于此的方式。帕瓦娜每次离开集市前,都会仔细查看一番毯子,以免自己遗漏了什么礼物。
一天下午,帕瓦娜听见头顶上响起了一阵声音,是一个男人正大发雷霆,他正对着一个不停哭泣的女人大吼大叫。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激烈的碰撞声和凄厉的尖叫声。帕瓦娜不假思索地跳了起来,想透过那扇窗户看到点什么,但那黑糊糊的窗户完完全全阻隔了她的视线。
“你还是少管人家的事吧!”帕瓦娜耳旁响起了一个声音,她扭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正拿着一封信。那人继续说道:“专心做你的生意!我有一封信,要请你帮我看一下。”
帕瓦娜本来打算晚上回家后把这件事说给大家听的,但她没逮到机会,反倒是家人告诉她一条惊人的大新闻。
“你一定猜不到!”妈妈对她说道,“努莉亚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