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第二天中午,帕瓦娜忍不住对努莉亚提出了这个质疑。这是她和努莉亚第一次有机会私下讨论这件事。
“我当然见过他!我们以前和他们是邻居。”
“可那时候他还小啊。你不是说过你还想继续上学吗?”
“我当然会再继续上学,”努莉亚说道,“昨天晚上你没听见妈妈说的话吗?以后我要住到北部的马扎里沙里夫。那里不受塔利班控制,女孩可以照常上学。而且他的父母都受过教育,他们会送我去马扎里大学继续读书。”
努莉亚说的这一切都来自家里接到的一封信,那时帕瓦娜正好不在家。男方的女眷和帕瓦娜的妈妈同属一个妇女组织,这封信辗转多次,好不容易最终被交到妈妈手上。帕瓦娜也读过这封信了,可她有的只是一堆问号。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努莉亚点了点头,说道:“你看我现在的生活,帕瓦娜。我真憎恶继续在塔利班的统治下生活,我也受不了一天到晚待在家里照顾小宝宝。现在我给学生上课的机会很少,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也没什么价值。我留在这里是没有未来的。在马扎里我至少还有学可以上,上街也不用穿布卡了。而且等我毕业后,我还可以找份工作。我想,到了马扎里我就可以过上和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了。对!我就是要这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讨论了很多和未来有关的事。但是帕瓦娜必须外出工作,也就无法参与讨论。她只能等晚上回家后,听大家说说对未来的规划。
“我们要去马扎里举办婚礼,”妈妈向大家宣布,“筹备婚礼期间我们就住在你姑姑家,之后努莉亚就可以搬到新家去住。我们要等到十月份才会再回到喀布尔。”
“我们不可以离开喀布尔!”帕瓦娜急得大叫起来,“要是我们走了爸爸怎么办?要是我们不在的时候他出狱了,会找不到我们的!”
“我会留在这儿。”薇拉夫人说道,“我会告诉你爸爸你们去了哪儿的,我会照顾他,直到你们回来。”
“我们不能让努莉亚一个人去马扎里,”妈妈说,“而你呢,现在还是个孩子,就必须跟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帕瓦娜倔强地说,她甚至不情愿地跺起脚来。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妈妈说道,“你是不是因为自己一天到晚在街上混,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我不要去马扎里!”帕瓦娜又用力跺起脚来。
“要是你的脚那么想动,那就带它们出去走走吧!”薇拉夫人说道,“顺便去打点水回来。”
帕瓦娜一把抓起水桶就闯了出去,她还故意“砰”的一声关上大门,以此发泄心中的怨气。
帕瓦娜发了三天脾气后,妈妈终于对她说:“你别再愁眉苦脸的了,我们决定让你留下来了。不过,你可别弄错了,这不意味着我们认可了你的恶劣表现。你得知道,一个十一岁大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告诉她的母亲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的。我们之所以让你留下来,是因为就算你跟我们去了马扎里,我们也很难解释你的身份。当然你的姑姑是一定会为我们保密的,但其他人未必就能做到小心谨慎了。我们不能冒着让流言传到这里来的危险做这件事。”
帕瓦娜很高兴,自己终于能留在喀布尔了,但她也因为自己不能和大家一起行动又略感失落。“我现在对什么都看不顺眼!”第二天,她把这话告诉了肖齐亚。
“我也是的!”肖齐亚说道,“我以前以为只要有了货盘,可以卖东西了,我就会高兴起来。可是我现在一点儿都不高兴。当然我赚的钱比以前做茶童时要多一些,但这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还是照样挨饿,我家人每天还是吵个不休!没一件好事!”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也许该有一颗炸弹被丢到这里来,这样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已经有人试过了,”帕瓦娜说道,“但这只会让所有的一切变得更糟。”
妇女组织的当地分支机构派了一个妇女,陪伴帕瓦娜一家去马扎里,那人的丈夫也会随行护送她们。要是塔利班问起来,妈妈就谎称自己是那个男人的妹妹,至于阿里、努莉亚和玛利亚姆,则是他的外甥和外甥女。
努莉亚最后一次把家里的橱柜清理了一遍,帕瓦娜看着她收拾行李。“一切要是顺利的话,过几天我们就能到马扎里了。”努莉亚这么说道。
“你害怕吗?”帕瓦娜问道,“这段旅途很长。”
“我很担心会出问题,可妈妈说了,一切都会平安的。到时我们会坐在卡车后面,等我离开塔利班控制的地区,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我的布卡,把它撕烂!”
第二天,帕瓦娜去集市帮家人买了一些在路上吃的干粮。她也想买件礼物送给努莉亚,于是在集市里到处乱逛,最后买了一支放在珠盒里的钢笔。要是以后努莉亚上了大学,或者真的当上了老师,她一用到这支笔,就会想起帕瓦娜。
“这个夏天我们都不会在这里,”他们动身的前一晚,妈妈提醒帕瓦娜道,“不过有薇拉夫人陪你,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你要听她的话,千万不要给她惹麻烦。”
“我和帕瓦娜会相处得很好的,”薇拉夫人说道,“而且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的杂志也应该已经从巴基斯坦运过来,就等着分发了。”
隔天一早,他们就启程了。七月中旬的早晨空气凉爽,但也预示着一阵炎热即将到来。
“我们出发吧。”妈妈说道。大街上只有她们,所以妈妈、努莉亚和薇拉夫人都掀起了布卡,露出脸来。
帕瓦娜亲了亲阿里,他对一大早就被吵醒有些生气,现在还闹着别扭呢。妈妈把他抱上卡车后座。帕瓦娜对玛利亚姆说了声再见,接着她也被妈妈抱上了车。
“九月中旬我们再见了!”妈妈抱了抱帕瓦娜,“做一个让我骄傲的孩子吧!”
“我会的!”帕瓦娜说着这话,强忍着眼中的泪水。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面了。”努莉亚爬上卡车前说道。她的手里正紧紧攥着帕瓦娜送给她的礼物。
“不会太久的!”帕瓦娜说着这话,却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等你丈夫发现你只会使唤人后,他马上就会把你送回喀布尔的!”
努莉亚哈哈大笑,爬上了卡车。她和妈妈都用布卡遮住全身。妇女组织的那名成员和她的丈夫坐在了前座上。帕瓦娜和薇拉夫人挥手,目送着卡车越开越远。
“我觉得我俩都需要喝杯茶。”薇拉夫人说道。于是她们上楼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帕瓦娜多少有些无所适从。家里只剩下她,还有薇拉夫人和她的孙女了,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人少了要做的事就少了,噪音也就跟着少了,空闲的时间却变多了。帕瓦娜甚至有点想念阿里发脾气的样子。时间一天天过去,帕瓦娜也越来越期待家人的归来。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因为自己总算多了那么一点儿空间。自从爸爸被捕之后,她第一次把他的书从秘密的地方取了出来。每天晚上,她就在阅读或是薇拉夫人的故事中度过。
薇拉夫人很信任她。她这么跟帕瓦娜说:“在阿富汗的有些地方,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已经在准备嫁人、生小孩了。你需要我的话就尽管说,要是你想自己解决也未尝不可。”
薇拉夫人坚持让帕瓦娜留一些钱做自己的零花钱。有时,帕瓦娜会请肖齐亚去集市的烤肉摊子吃午饭。她们会一起找个隐蔽的地方上厕所,再继续工作。和中午相比,帕瓦娜更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回家,因为到了晚上就意味着一天的时间又过去了,离家人团聚的日子也更近了。
快到八月底时,喀布尔下了一场暴风雨。肖齐亚看到天空变得越来越黑,不想把自己淋湿,就早早回家去了。
帕瓦娜没那么机灵,她被雨淋了个正着。她用手遮住货盘上的香烟,躲进一栋快被炮灰夷为平地的破楼里,想在那里等到风雨停了再回家。
天色越来越昏暗,楼里也越发显得阴森恐怖。帕瓦娜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睛适应过来。她靠在门口等待着,看着大雨将喀布尔的尘埃变成泥泞。
阵阵强风夹杂着大雨吹了进来,帕瓦娜被逼着往里挪了一点。她一边祈祷不要踩到地雷,一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下来。外面雷声大作,雨点有力地敲打着地面。帕瓦娜听着听着,竟跟着点起头来。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并没有变亮。
“时间一定很晚了!”帕瓦娜大声说道。
就在这时,她分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