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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帕瓦娜山

作者:加拿大-黛博拉·艾里斯/译者:黄静雅 当前章节: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5

“我能和爸爸一样读懂那封信!”帕瓦娜把嘴巴埋在方披巾①下,悄悄说道,“差不多都能懂了!” ①方披巾( chador):穆斯林妇女穿的一种宽松的长袍,通常为黑色,从头盖到脚并遮住脸的大半部。

帕瓦娜不敢把这话大声说出来,因为无论是坐在爸爸身边的男人,还是喀布尔集市上的任何人,都不希望听到她的声音。她所需要做的就是把爸爸扶到集市上,待爸爸工作结束了,再搀扶着他回家。帕瓦娜乖乖地坐在毯子后面,头和大半张脸都埋在方披巾下。

其实她决不该外出。塔利班下令,规定每个阿富汗妇女都必须待在家中,并禁止女孩上学。帕瓦娜无奈,只好中断了小学六年级的课程。姐姐努莉亚也不得不从高中退学,就连妈妈在喀布尔电台撰稿人的工作也没了。一年多来,她们每天就这样待在屋子里,与五岁大的玛利亚姆和两岁大的阿里做伴。

帕瓦娜运气还算好的,每天借着搀扶爸爸走路可以到外面活动几个小时。就算只能铺一条毯子坐在集市坚硬的地上,她也毫无怨言,至少还有点事情可以做,毕竟她也已经习惯这种一声不吭、把脸藏在披巾后的状态了。

帕瓦娜今年十一岁,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她的个头算小的了。但小也有小的好处,外出时遭到盘问的机会也少些。

“我需要她搀扶我。”每次有塔利班过来盘问他们,爸爸都会指指自己的腿,这样跟他们说。爸爸任教的那所高中曾遭炮弹轰炸,他也因此失去了一条小腿,身体里也受了一些伤,导致现在动不动就感到疲倦。

“我家除了一个小婴儿之外,就没有别的儿子了。”他每次都这样解释。每逢此时,坐在毯子上的帕瓦娜就竭尽全力把身体蜷缩起来,显得更小一些。她始终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军人,因为她曾目睹过他们是如何鞭笞所谓“有罪之人”的,尤其是女人。

帕瓦娜日复一日地坐在集市里,把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一旦塔利班在她附近出现,她就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好。

现在,这名顾客要求爸爸把信再念一遍,“慢慢地念,我要把内容都记下来,这样回去可以再说给家人听。”

帕瓦娜很希望自己也能收到一封信,尤其是在最近,因为战火而中断的邮政业务又重新开始运作了。她的许多朋友都跟着家人逃离了阿富汗,帕瓦娜想他们大概都去了巴基斯坦。不过她还不是很确定,也就没办法写信给他们。至于她自己,因为所在的地方总是遭到炮击,他们也被迫经常搬家,因此她的联系方式朋友们也就无从得知。“散居在地球上的阿富汗人,就像星星一样,遍布天空。”爸爸常这么说。

爸爸又把那个男人的信读了一遍,顾客道了谢,并付了钱,又说道:“等要写回信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阿富汗人大多是文盲,帕瓦娜是少数的幸运者。她的父母都上过大学,并认为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即便女孩亦是如此。

下午的时光就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中流逝了。大部分客人说的都是达里语,这也是帕瓦娜能说的最好的语言。要是碰到说普什图语的,她就只能听个大概了。帕瓦娜的父母都会说英语,爸爸以前还在英国读过大学。不过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个集市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有不少男人在为全家人购物,还有沿街叫卖的小贩。有的小贩有固定的摊子,比如那家茶铺。他们有一个笨重的大茶缸和许多茶杯,因此必须有个长期可以落脚的地方。茶童们则忙碌地穿梭在巷子里,一会儿把茶送到顾客手上,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带着空茶杯回到铺子里。

“那种活儿我也能做。”帕瓦娜喃喃自语道。她很希望自己也能在集市里跑来跑去,把这里那些七拐八弯的小巷子摸得跟家里的四面墙那样熟。

爸爸听到了这话,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我宁愿看到你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来跑去。”说完这话,他又回过头去,对着路人喊道:“需要代笔吗?需要读信吗?普什图语和达里语都行!还有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帕瓦娜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没学上又不是她的错,她也很想去上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张毯子上,一点都不舒服,一天下来后背和屁股又酸又痛。她很想念自己的朋友,想念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还有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的日子。

帕瓦娜最喜欢的科目要属历史,尤其是阿富汗历史。在古代,似乎所有国家的人都来过阿富汗。4000年前波斯人来过,亚历山大大帝来过,紧跟着希腊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英国人和俄罗斯人都来过。其中一个征服者便是来自撒马尔罕的帖木儿,他们野蛮地割下敌人的头,把它们像水果摊上的甜瓜一样堆起来。这些人跑到帕瓦娜美丽的国家来,企图征服这里,但阿富汗人把他们统统赶走了!

但是,现在,塔利班军队掌控着国家。他们目标明确,一意孤行。当他们刚开始接管首都喀布尔、禁止女孩去上学时,帕瓦娜并没有感到很难过。因为数学考试就快来了,她还没准备好。当时因为她上课时爱讲话,又被老师盯上了。老师本来要通知她的妈妈来学校一趟的,没想到塔利班抢先一步来了。

“你哭什么啊?”帕瓦娜那时还问哭个不停的努莉亚,“我觉得放假也很好啊。”帕瓦娜一直坚信,再过几天,塔利班就会让她们重返学校的。到时候,她的老师肯定也把找家长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懂什么!”努莉亚对她尖叫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全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糟糕透了,想一个人静静待会儿,那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儿。不管努莉亚要去哪儿,帕瓦娜肯定跟在旁边;不管帕瓦娜要去哪儿,旁边也一定会有努莉亚。

帕瓦娜的父母都出身于受人尊敬的古老阿富汗家族,受过的高等教育也为他们带来了收入颇丰的工作。以前,他们住在一栋有院子的大房子里,家里有两个仆人,还有电视机、冰箱和汽车。以前努莉亚有自己的房间,帕瓦娜则和小妹妹玛利亚姆同住一间房。玛利亚姆虽然话多,但她很喜欢帕瓦娜。有时可以远远地避开努莉亚,那实在是件令人开心不已的事情。

可是那栋房子后来被一枚炸弹炸毁了,此后,他们接二连三地搬了好几次家,住的地方一次比一次小。每一次炮火都会让他们失去更多,每一颗炸弹都让他们变得更穷。现在,全家人只有挤在这个小得可怜的房间里。

阿富汗的战火已经燃烧了二十多年,是帕瓦娜年龄的一倍。

起初,苏联人开着巨型坦克轰隆隆地闯进他们的国家,天空中还飞着他们的战斗机,村庄和田野被肆意践踏。

就在苏联人打道回府的一个月前,帕瓦娜出生了。

“苏联人没见过像你这么丑的小婴儿,他们实在不敢跟你在同一个国家里。”努莉亚最喜欢这么开玩笑,“最后就开着坦克落荒而逃了。”

苏联人走了之后,那些原本端着枪、攻击他们的人不愿停火,继续开枪,最后互相打了起来。那时的喀布尔一天到晚都遭受着轰炸,伤亡惨重。

炸弹可以说已经成了帕瓦娜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每夜都能看见火箭在天上窜来窜去;接着,不知道谁家的房子就开了花。

炸弹掉下来的时候,大家就拼命地跑。先朝这一条路跑,接着又往另一条路上赶。大家一心想找到炸弹落不到的地方。在帕瓦娜还小的时候,她是被人抱在怀里跑;长大一点后,就只能靠自己跑。

现在,阿富汗大部分土地都处在塔利班①的掌控之下。“塔利班”这个词是宗教学者的意思。帕瓦娜的父亲告诉她,宗教本来是要教导人们成为更好、更善良的人,但塔利班并没有把阿富汗变成一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①塔利班:是发源于阿富汗的坎大哈地区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运动组织。塔利班,在波斯语中是学生的意思,其中大部分成员是阿富汗难民营伊斯兰学校的学生,故又称伊斯兰学生军。

现在,,尽管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炸弹在喀布尔落下,但已经没以前那么频繁了。阿富汗北部的战争还在继续,那里成了这些天来伤亡最为惨重的地方。

又接待完几个顾客后,帕瓦娜的父亲提议收工。

帕瓦娜立刻站起身来,但又一下子瘫了下去。她的脚已经麻木,动弹不得了。她赶忙一阵揉搓,这才站了起来。

她把本来准备卖掉的小东西收拾好,有盘子、枕头套和一些从炸弹袭击中幸存下来的装饰品。同许多阿富汗人一样,他们把自家能卖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妈妈和努莉亚三天两头就把家里重新翻找一遍,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卖的。帕瓦娜真想不明白:既然现在在喀布尔大家都在卖东西,那真的还有买东西的人存在吗?

爸爸把纸和笔收进包里,然后拄着拐杖,抓着帕瓦娜的胳膊,缓缓地站了起来。帕瓦娜抖掉毯子上的灰尘,重新叠好。父女俩踏上了回家的路。

爸爸要是靠拐杖走路,顶多能走几步路;想再走远一点,就只能依靠帕瓦娜。“你的高度刚刚好。”他总这么说。

“那以后我长高了怎么办?”

“我也跟着你一起长高啊!”

爸爸本来装了一条义肢,后来被他卖了。他本不打算卖,因为义肢必须特别定做,适合这个人的不一定适合其他人。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一眼就看中了放在毯子上的义肢,其他东西瞧都不瞧,他还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格,爸爸最后也就答应了。

集市上现在有很多人在卖义肢。自从塔利班下令妇女必须待在家中后,不少丈夫就把妻子的义肢拿走了,还说:“反正你又不用去哪儿,还留着这条腿干吗?”

喀布尔到处都被炸得面目全非,原本的住宅区和商业区也已是一片废墟。

喀布尔曾经那么美丽。努莉亚还记得那时的人行道和会变換颜色的交通灯。晚上她还常出来散步,看看餐厅和电影院,在精致的服装店和书店间流连忘返。

可在帕瓦娜的记忆里,这座城市已是废墟了。她也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拥有的别样风貌。每当她听到关于喀布尔被毁之前的故事,总是会难过许久。她不愿多想那些被炮火夺走的美好事物,包括爸爸的健康和他们美丽的家园。因为这些想法会让她愤怒,而这怒火又无处发泄,最后又只能化为悲伤。

帕瓦娜和爸爸离开了忙碌的集市,拐进一条小道回家。帕瓦娜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爸爸,努力避开马路上的那些坑坑洼洼。

“穿布卡①的女人可怎么走这种路啊?”帕瓦娜问爸爸。①布卡:穆斯林妇女穿的遮盖住全身的罩衫。

“所以她们常常摔跟头。”爸爸答道。爸爸说的是实话,帕瓦娜就亲眼见过许多女人摔跟头。

帕瓦娜远远望着矗立在街那头的山,那是她最喜爱的一座山。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全家刚搬过来时,帕瓦娜就已经问过爸爸了。

“叫帕瓦娜山。”

“才不是呢!”努莉亚不屑一顾地表示抗议。

“你干吗骗小孩子?”妈妈也这么说。那时塔利班还没有完全上位,全家人还可以走到外面一起散步。妈妈和努莉亚的头发上只包裹着轻便的头巾,脸庞还可以自由地沐浴喀布尔的阳光。

“山的名字是人起的,”爸爸说,“我是人,我就把这座山命名为帕瓦娜山。”

听了这话,妈妈让步了,笑了起来。爸爸也跟着笑了。帕瓦娜当然也笑了。玛利亚姆不明就里,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最爱生气的努莉亚也展开了笑颜。全家人清脆的笑声仿佛爬上了帕瓦娜山,接着又飘回了街道上。

现在,帕瓦娜和爸爸正一步一步地爬着通往家门口的楼梯,他们住在那栋公寓式楼房的三楼。这里也曾被炮火袭击过,一半的建筑已成了碎石瓦砾。

楼梯在公寓外面,弯曲着向上延伸。楼梯也被炮弹击中过,有的地方已经断开了,只剩下几根栏杆。爸爸一再警告帕瓦娜:“决不能踏到栏杆上!”对爸爸来说,上楼梯要比下楼梯简单,但也要经过一番周折。

终于,他们爬上了楼梯,回到了家中。家里的灯光很微弱,却感觉填满了整个空间,照亮了黑暗之中他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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