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帕瓦娜和妈妈从监狱一路赶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帕瓦娜累极了,只得倚靠着妈妈才爬上了楼梯,就像以前爸爸倚靠她一样。她浑身上下痛楚难当,现在什么都想不了。
帕瓦娜的脚每走一步,就如针刺般,火烧火燎地痛。她脱下凉鞋,这才发现因为自己还没习惯走远路,脚上已经磨出了很多水泡,而且大多数的泡还都破了,脚底一片血肉模糊。
努莉亚和玛利亚姆看到了帕瓦娜的脚,她们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等她们看清楚妈妈的脚时,眼睛睁得更大了,其实,妈妈的脚比帕瓦娜的还要惨。
塔利班在一年半前掌权后,妈妈就再也没出过家门了。其实她是可以出门的,她有一件布卡,而且只要她想,爸爸也随时可以陪她出去。很多女人的丈夫都情愿把妻子留在家里,可爸爸和他们不一样。
“法塔娜,你是一名作家,”他总这么对妈妈说,“你必须去城里走走,看看外面的状况。要不然你从哪里得到写作素材?”
“可是谁会读我写的东西?我写的东西能出版吗?根本不可能!既然如此,我写东西有什么意义?出去看又有什么意义?我觉得目前的窘态是暂时的,我们阿富汗人聪明又强大,一定会把塔利班赶走的。到那时候,等阿富汗建立起一个好政府时,我才出去。否则我哪里都不去!”
“建立一个好政府需要很多人的努力,”爸爸说,“你是一名作家,你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
“要是当初我们把握好机会,离开阿富汗的话,我现在就能做我想做的事了!”
“我们是阿富汗人,这里是我们的家。要是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跑到国外去,谁来重建这个国家?”
这是帕瓦娜的父母时常争论的一个话题。当全家人都挤在一间房间里生活时,家人之间想要有秘密是不可能的。
经过这一番长途跋涉,妈妈的脚又酸又胀,举步维艰,已无力让她迈进屋里了。而帕瓦娜满脑子也被自身的疼痛和疲惫占据着,无暇顾及妈妈。
努莉亚想过来帮忙,可是妈妈挥挥手,示意她不要过来。妈妈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她把布卡甩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昨天爸爸打盹的那个托沙克上。
妈妈哭了好久。努莉亚帮她擦拭露在枕头外的脸,又帮她把脚上的泥沙洗净。
妈妈对努莉亚似乎视而不见。最后,努莉亚给妈妈盖上一条小毯子。过了好久妈妈才停止哭泣,进入了梦乡。
当努莉亚忙着照顾妈妈时,玛利亚姆也在照顾着帕瓦娜。玛利亚姆咬着舌头,打了一盆水,小心翼翼地捧到帕瓦娜坐的地方,一滴水也没洒出来。她用一块她还拧不动的布擦拭着帕瓦娜的脸,布上的小水珠滴滴答答地沿着帕瓦娜的脖子流了下来。水给人的感觉太好了!帕瓦娜干脆把两只脚都浸在了盆里,那种感觉也让她舒服了不少。
帕瓦娜就这么呆坐着,脚浸泡在水盆里,看着努莉亚忙着准备晚饭。
“他们就是不肯告诉我们任何和爸爸有关的消息,”帕瓦娜告诉她的姐姐,“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怎么做才能把爸爸找回来?”
努莉亚张开嘴,说了些话,可帕瓦娜却慢慢听不清了。她觉得身体沉重极了,眼睛也忍不住闭了起来。等她再次睁开时,天已经亮了。
帕瓦娜听到了准备早饭的声音。
我应该起来帮忙,帕瓦娜心里这么想着,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她一整晚都接二连三地做着和士兵有关的梦。在梦里,他们冲帕瓦娜吼着,还殴打她。她哭喊着,要求他们把爸爸给放了,可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还大声喊着:“我是马拉利!我是马拉利!”但那些士兵还是无动于衷。
最可怕的是,在梦里,帕瓦娜仿佛站在离妈妈很远的地方,看着她被人殴打,却完全无能为力。
帕瓦娜突然清醒过来,猛地坐了起来。看见妈妈还好端端地躺在房间另一侧的托沙克上,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好,妈妈还在这里。
“我扶你去洗手间吧。”努莉亚好心地对帕瓦娜说道。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帕瓦娜倔强地说道。然而当她准备站起来时,脚底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还是让努莉亚帮忙吧,这样会稍微容易一些。
“在这个家,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的搀扶。”帕瓦娜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努莉亚问道,“那又有谁来扶着我?”
这是标准的努莉亚式的答案,帕瓦娜的心情晴朗了很多。只要努莉亚还有力气和她斗嘴,就证明一切正逐步恢复正常。
帕瓦娜洗了脸,头发也弄干净了,她的心情也转好了。等她梳洗完毕,冷饭和热茶已经在等着她了。
“妈妈,你要不要吃些早饭?”努莉亚轻轻地摇了摇妈妈。妈妈呻吟了一下,并不理会她。
妈妈除了去洗手间,喝几杯努莉亚摆放在托沙克旁热水壶里的茶之外,就整天躺着,面朝墙壁,一言不发。
第二天,帕瓦娜睡厌了,她的脚虽然还很酸痛,但她还是爬起来和阿里、玛利亚姆玩儿。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阿里,他完全无法理解妈妈为什么会对他们不理不睬。
“妈妈在睡觉呢。”帕瓦娜这样跟他说。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起来?”玛利亚姆问道。
帕瓦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阿里总是蹒跚摇晃着走到门边,手指着门。
“我想,他是想知道爸爸去哪儿了。”努莉亚说道,“好了阿里,我们一起来找你的球吧!”
帕瓦娜想起了那张被撕碎的照片,于是把碎片都拿了出来。恢复爸爸的脸现在成了一个拼图游戏。帕瓦娜把碎片放在面前的毯子上,玛利亚姆也过来帮忙了。
少了一片,爸爸的照片缺了一片下巴。“等我们有胶带了,就把它贴好!”帕瓦娜说道。听了这话,玛利亚姆点了点头,接着把残片收了起来,交给帕瓦娜。帕瓦娜随即把它们放进了柜子的一角里。
第三天,帕瓦娜已经快熬不下去了。为了打发时间,她甚至考虑帮忙做点家务。可是她又担心发出的声音会吵到妈妈。有一段时间,这四个孩子就靠墙依偎坐着,看着他们正在熟睡中的妈妈。
“她得尽快好起来。”努莉亚说道。
“她不能永远都那么躺着。”
帕瓦娜坐着坐着,也厌倦了。她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一年半,以前多少都还有点事可以做,还可以陪爸爸去集市。
妈妈还是一动也不动,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不去吵她。帕瓦娜心想,要是她还要继续像现在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并努力让小朋友们保持安静,她一定会疯掉。
要是她能看书就好了。可是他们家仅剩的书就只有爸爸藏起来的那些了,她可不敢随意就把书取出来。要是塔利班士兵再闯进来看见,怎么办?他们一定会把书夺走,还会惩罚一家人的。
帕瓦娜觉得阿里身上起了点变化。“他生病了吗?”她问努莉亚。
“他是想妈妈了。”努莉亚答道。阿里正躺在她的膝盖上。要是把他放在地上,他不但不会像往常那样到处乱爬,反而会蜷缩成一团,还把大拇指含在嘴里。
他甚至都不哭了。事实上,能让他暂时停止发出噪音也不错,但帕瓦娜看到弟弟像霜打的茄子,没了活力,心里很难受。
房间也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们必须省着用水。”努莉亚说。于是清洁室内的工作也停止了。阿里的脏尿布全堆在洗手间里。排气孔开口不够大,风没办法进来把所有的臭气都吹散。
第四天,食物都吃完了。
“我们没东西吃了。”努莉亚告诉帕瓦娜。
“你别跟我说,你去告诉妈妈!她是大人,她得给我们找吃的!”
“我不想麻烦她。”
“那就由我去说。”帕瓦娜走到妈妈躺着的托沙克旁,轻轻地摇了摇她。
帕瓦娜说:“我们没吃的了。”妈妈毫无反应。“妈妈,我们没吃的了。”妈妈身体朝后缩了缩。帕瓦娜又摇了妈妈几下。
“你别烦她了。”努莉亚用力把帕瓦娜推开,“你看不出来她现在很伤心吗?”
“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帕瓦娜答道,“可我们也很饿。”她想大喊大叫,但又不想吓着弟弟妹妹,只好盯着努莉亚看。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过了几个小时。
那天,谁都没有东西吃。
“我们没东西吃了。”又过了一天,努莉亚这样对帕瓦娜说道。
“我不出去。”
“你必须出去!因为其他人都没办法出去。”
“我的脚还很痛。”
“你脚痛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是如果你不帮我们出去找吃的,我们就会饿死!现在赶快出发!”
帕瓦娜看了看仍躺在托沙克上怔忡无语的妈妈,又看了看饿得已经力气全无但还在要爸妈的阿里,再看了看脸颊已见消瘦、许久不见阳光的玛利亚姆,最后看了看努莉亚这位大姐。
努莉亚看起来很害怕。因为要是帕瓦娜不听她的话,她就得自己出去找吃的了。
这次我赢了!帕瓦娜暗暗想着。现在我可以让她看上去很可怜,就像她以前对我做的一样。可是帕瓦娜又惊讶地发现这件事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喜悦。也许是因为她太累、太饿了。她没有冷漠地转过身去,反而从姐姐的手里接过钱来。
“我该买些什么?”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