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要把帕瓦娜扮成男孩！
“做男孩的话你就可以自由进出市场，买到我们需要的东西，而且没人会来找你的麻烦！”妈妈说道。
“这个方法真不错！”薇拉夫人说。
“你就扮成从贾拉拉巴德来的堂弟，”努莉亚说道，“在爸爸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是过来陪我们住的。”
帕瓦娜瞪着眼睛，看着她们三个，好像她们在说外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似的。
“要是有人问起你，我们就说你去昆都士的姑妈家了。”妈妈又说道。
“不过没人会问起你的。”
听了这话，帕瓦娜忍不住扭头狠狠白了姐姐一眼。要是有什么叫作恶言恶语，那非这话莫属。但是帕瓦娜却自觉无力反驳。努莉亚说的没错，自从塔利班把学校关了之后，她就再也没看过她的朋友了，就连亲戚们也都忙着东奔西逃，有的甚至还跑到了别的国家。的确，现在没有人会再问起她。
“以后，你就穿侯赛因留下的衣服吧。”妈妈说道。她的声音仿佛都哽咽了，可最后她还是忍住了眼泪，继续说道：“可能会有点大，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改一下。”妈妈又看了薇拉夫人一眼，“那些衣服已经被放得太久了，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
帕瓦娜沉默了，暗自猜度，就在她睡觉的时候，妈妈和薇拉夫人一定长谈了很多伤心事。她觉得很安慰，因为妈妈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不过，那未必就意味着帕瓦娜会让步。
“没有用的，”帕瓦娜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我看起来根本不像男生，我的头发没那么短。”
努莉亚打开柜子的门，拿出缝纫包，将它缓缓展开。在帕瓦娜看来，努莉亚拿起剪刀，将它开开合合好几次，仿佛很是乐在其中。
“不许剪我的头发！”帕瓦娜赶忙用双手捂住头。
“不剪头发，你怎么能像个男孩？”妈妈问道。
“要剪就剪努莉亚的！她最大，她有责任来照顾我，而不是让我来照顾她！”
“没人会相信我是个男孩的。”努莉亚低头看着自己，平静地说道。可是她的平静只会火上浇油。
“我很快也会长成那样的！”帕瓦娜争辩着。
“这只是你凭空乱想而已。”
“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说吧。”眼见着一场大战就要爆发，妈妈连忙让这个对话停了下来，“可是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家里一定要有一个人能外出，而只有你看起来最像男孩。”
帕瓦娜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想看她的头发现在到底有多长。
“这必须由你自己来决定，”薇拉夫人说道，“就算我们逼着你把头发剪了，我们也不能逼着你出门的时候表现得像个男孩子呀！我们都知道我们提出的这个要求不是件小事，可是我觉得你一定做得到。不是吗？”
帕瓦娜知道薇拉夫人说的是对的，她们的确可以强迫她剪掉头发，可之后的事都需要帕瓦娜的合作。所以，这还不得不看她的意愿。
明白了这一点，同意她们的提议就没那么困难了。
“好吧，”帕瓦娜还是妥协了，“我同意了。”
努莉亚又一次打开了剪刀，说道：“我来帮你吧。”
“我来！”妈妈拿过剪刀，对帕瓦娜说道，“过来吧，帕瓦娜，得拿出你的实际行动来！”
帕瓦娜和妈妈一起去了洗手间。那里的地面是水泥的，比较好清扫。妈妈还顺便把侯赛因的衣服也一并带了进来。
“你想看一下吗？”妈妈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向帕瓦娜问道。
起初，帕瓦娜无助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改变了主意。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长头发的样子了，她想尽可能多看一会儿。
妈妈的动作很麻利，她先从帕瓦娜颈部的头发剪起，整齐地剪掉了一大截头发，拿给帕瓦娜看。
“我有一条很漂亮的带子，”妈妈说道，“我们可以把这些头发绑起来，给你留着。”
帕瓦娜看了看妈妈正握在手里的头发。这些头发还长在她头上时，似乎很重要，被剪下来后就没什么用了。
“不用了，谢谢。”帕瓦娜说道，“您扔掉吧。”
妈妈抿了抿嘴唇，说道：“好吧，如果这些头发让你不开心的话，我就扔了。”她顺势将头发随手扔到了地上。
随着发丝纷纷落地，帕瓦娜觉得自己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头上也只剩下短短的头发，松软地垂在耳旁。那些一天到晚会扎到眼睛、被风吹后会团成一团、淋了雨后要半天才能干透的长发，就这样不见了。
帕瓦娜的额头似乎变大了，也许是因为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自己的关系，她的眼睛也显得大多了。她的耳朵好像也从头两侧伸了出来。
看起来有点滑稽，帕瓦娜暗自想，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的脸长得还不错嘛。她最后给自己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妈妈粗鲁地把残留在帕瓦娜脸上的碎头发拍掉，又对她说道：“换一下衣服吧！”说完就出去了。
帕瓦娜独自一人待在洗手间里，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她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接着就用手掌搓了搓整个头皮。她现在的头发摸起来软中带硬，弄得她的手掌心痒痒的。
我喜欢这样！帕瓦娜心想着，脸上展现了笑容。
接着，她脱掉自己的衣服，把哥哥的衣服换上。侯赛因的纱丽卡米兹是淡绿色的，上衣宽大，裤子也很宽松，但对她来说都太长了，于是她从腰部往上卷了一下，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
在上衣左内侧靠近胸部的地方，还有一个口袋，大小刚够放一点钱和糖（要是她还有机会拿到糖果的话）。外侧还有一个口袋。有口袋的感觉真好！她以前的女装连一个口袋都没有。
“帕瓦娜，你还没换好衣服吗？”外面有人在喊她了。
帕瓦娜只好停下不再打量镜中的自己，慢步走了出去。
她先看到的是玛利亚姆的脸，她的小妹妹的表情似乎在说，她无法确认走过来的人是谁。
“是我呀，玛利亚姆！”帕瓦娜说道。
“帕瓦娜！”玛利亚姆终于认出了她，“咯咯咯”笑了起来。
“侯赛因！”妈妈在一旁喃喃自语。
“你扮成男孩的样子看起来好得多！至少没有当女生时那么丑！”努莉亚赶忙开口说话。要是妈妈再想起侯赛因，恐怕又少不了一番泪水。
“看起来挺不错的！”薇拉夫人说道。
“把这个也戴上吧。”妈妈把一顶帽子递给帕瓦娜。帕瓦娜把帽子戴好。这是一顶绣工精美的帽子。帕瓦娜也许再也没机会穿上她那套漂亮的红色纱丽卡米兹了，但现在她补偿性地得到了一顶新帽子。
“这儿有一点儿钱，”妈妈对她说道，“你拿去，把昨天没买到的东西买回来吧！”妈妈还把一条帕库尔①披在帕瓦娜肩上，那本来是帕瓦娜爸爸的。妈妈又叮嘱：“快去快回！”①帕库尔：阿富汗男子披的一种灰棕色羊毛披肩。
帕瓦娜把钱塞进口袋，迅速穿上凉鞋，接着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她的方披巾。
“你用不着这种东西！”努莉亚说道。
帕瓦娜差点儿把这茬忘了。她突然害怕起来，现在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脸了。他们一定会发现她是个假冒的男孩！
帕瓦娜想反悔，她转过身去求妈妈：“不要让我去做这件事吧！”
“您看！”努莉亚用极其刺耳的声音说道，“我就跟您说过，她没这个胆子！”
“成天躲在家里不出门的人，还好意思说别人！”帕瓦娜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说完，她扭头就往外走，“砰”的一声，猛力关上了家门。
帕瓦娜走在大街上，一直等着有人会突然跑过来斥责她，说她是个冒牌货，可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越没人注意她，她的底气就越足。
以前她跟着爸爸去集市时，都必须保持沉默，脸也被遮住大半，并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意。而现在，她整张脸都暴露在阳光下，以另一种形式将真实的自我隐藏起来。现在她只是大街上众多男孩子中的一个，没什么好惹人注意的。
帕瓦娜走到了那个卖茶叶、米和其他杂货的商店门口，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勇敢地走进了店里。我是一个男孩，她一直这样跟自己说，给自己打气。
“你要买什么？”老板问道。
“一点……一点茶叶。”帕瓦娜结结巴巴地说道。
“要多少？哪一种？”店老板粗鲁地问。不过那是一种正常的、情绪不好的粗鲁，而不是因为发现有女孩在他店铺里的不高兴。
帕瓦娜指着她家常喝的一种茶，惴惴不安地问：“那种是最便宜的吗？”
“这种最便宜。”他指着另一种茶叶，对帕瓦娜说道。
“那我买这种的吧。我还要五磅米。”
“不用说，还是要最便宜的吧，是不是啊大客户？”
帕瓦娜不管他，最后带着米、茶叶和满满的骄傲离开了这家店。“我做得到的！”她低声对自己说道。
蔬果铺子上最便宜的要属洋葱了，于是她也买了一些。
“看我买了什么！”帕瓦娜欢呼雀跃地回到了家中，“我做到了！我买到东西了！而且没人过来阻止我！”
“帕瓦娜！”玛利亚姆跑过来给帕瓦娜一个拥抱，帕瓦娜也用提满东西的双手抱着她。
妈妈又躺倒在托沙克上了，面无表情地朝着墙。阿里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说道：“妈……妈……妈妈。”想引起妈妈的注意。
努莉亚从帕瓦娜手上接过那些东西，又把水桶递给了她。“你不用脱鞋了。”努莉亚说道。
“妈妈又怎么了？”帕瓦娜有些担心。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到了。她看到你穿着侯赛因的衣服，又伤心了。这也怪不得她。薇拉夫人也回家了，她现在有点难受。好了，你去打水吧。”
“昨天已经打过了啊。”
“我有一大堆东西要洗，阿里的尿布快用完了。你是选择洗尿布，还是去打水？”
帕瓦娜只有一个选择：打水。
“把衣服都穿着。”帕瓦娜回来后，努莉亚说，“我想过了，你在外面是个男生的形象，回家也要做个男生。要不然万一有人进来看见了，怎么办？”
帕瓦娜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随即又担心地问道：“那妈妈怎么办？她看我一直穿着侯赛因的衣服，不会难过吗？”
“她得习惯这一点。”
帕瓦娜第一次看到努莉亚疲惫的模样，她今年17岁，可看起来远远不止17岁。
“我帮你准备晚饭吧！”帕瓦娜好心地提议道。
“你？帮我？少来了，你只会添乱。”
帕瓦娜气得简直要七窍生烟，根本就不应该对努莉亚这种人示好！
妈妈起身吃了晚饭，她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妈妈口头上称赞着帕瓦娜，夸她能干，把东西都买回来了，眼睛却没怎么看她。
那一晚，当大家都躺下来准备睡觉时，阿里又闹了一会儿。
“快睡吧，侯赛因，”帕瓦娜却听妈妈这么说，“快睡觉吧，我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