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帕瓦娜吃完了早饭,又回到了街上。
“带着爸爸的写信工具和毯子去集市吧,”妈妈跟她说道,“说不定你可以赚点钱。你已经在爸爸身边待了不少时间了,你就照他的样子去干活吧。”
帕瓦娜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点子。昨天去买东西,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要是她能赚钱,以后就不用做家务了。而且既然她假扮男孩已经成功过一次了,那再来一次又有何难?
帕瓦娜往集市走去,少了头发和方披巾的负担,她整个人都觉得轻松多了,甚至能感到阳光热乎乎地扑到她的脸上。从山那边吹拂过来的阵阵清风,让空气变得无比清新。
爸爸的背包斜垮在她胸前,不断地敲着她的腿。在那个包里,装着爸爸的纸笔和一些要变卖的物品,包括她自己的那套漂亮的纱丽卡米兹。她的胳膊下还夹着用来坐的毯子。
帕瓦娜选定了一个地点,就是她以前和爸爸常待的一个地方,就在一堵墙旁边。墙的另一边是别人家的屋子,但这堵墙把里面都挡住了。墙上有一扇窗户,已按照塔利班的命令漆成了黑色。
“我们每天只需待在同一个地方,人家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等到他们有东西要读、要写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们。”爸爸以前是这么说的。帕瓦娜最喜欢从他口中听到他说“我们”这个词了,仿佛帕瓦娜就是他的生意伙伴一样。这里离帕瓦娜家也很近,集市里还有一些更热闹的地方,但距离有些远,而且她也很难确定路线。
“要是有人问你是谁,就说你是爸爸的侄子就行了,名字是卡塞姆。”妈妈这么叮嘱她。她们把这番对话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帕瓦娜能不假思索地把答案说出来为止。“你就说爸爸病了,所以你就搬过来住,要住到他的病好为止。”
说爸爸生病要比直接告诉人们爸爸被捕了安全得多,因为没人想做政府的敌人。
“真的有人会花钱请我帮他们读信吗?”帕瓦娜不确定地问,“我才11岁啊。”
“当然了,你受过的教育要比大部分的阿富汗人高。”妈妈说,“要是万一真的没人请你,我们再想别的法子好了。”
帕瓦娜把毯子铺在集市坚硬的泥土地上,按照爸爸的做法,把要卖的东西摆在一边,纸和笔放在前面,接着就坐在那儿,等待顾客的光临。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人停下来。一个又一个的男人从她面前经过,低头看看她,又继续往前走。帕瓦娜真希望自己戴着方披巾,可以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有人停下来,指着她大嚷道:“她是个女孩!”这样的叫声将会像诅咒一样回荡在集市里,让每个人停下手里的活,注视着她。
这第一个小时的枯坐,是她度过的最煎熬的时光。
就在她向一个地方凝望时,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她先察觉到了那个影子,接着才看到那个站在她和太阳之间的人。她转过头,看见塔利班士兵戴的那种深色头巾,一支步枪松松地斜挂在他的胸膛上,就像她斜挎着爸爸的包一样。
帕瓦娜禁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
“你是个读信人?”他用普什图语①问道。①普什图语:阿富汗人所说的主要语言之一。 帕瓦娜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说话呀,小男孩!我可不喜欢—个不会说话的读信人!”
帕瓦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普什图语回答道:“对,我是个读信人。”她暗自希望自己的声音足够大,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会读会写,达里语和普什图语都不成问题。”要是这个士兵是有需要的顾客,帕瓦娜希望自己的普什图语能令人满意。
那个塔利班士兵一直俯视着她,接着把手伸进背心里。他一边打量着帕瓦娜,一边从背心的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时间凝固了,帕瓦娜心想:这下完了。她想着自己可能马上会被子弹穿透,吓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时,那个塔利班士兵把口袋的东西掏出来了。一场虚惊!原来是一封信!
他在她旁边的毯子上坐了下来,说道:“你帮我读一下这封信!”
帕瓦娜缓过神来,发现上面贴的是德国的邮票。她先念了一遍信封:“这封信的收信人是法蒂玛·阿兹玛。”
“那是我的妻子。”那名士兵这样说道。
这封信已经很旧了,帕瓦娜把信纸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发现上面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亲爱的侄女,”帕瓦娜读了起来,“很抱歉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但愿这封信能及时送达你的手里。虽然我现在能幸运地远离战火,待在德国,但我的心片刻都没有离开过阿富汗。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我们的祖国,我们的家园,以及我此生都难再见面的朋友们。”
“在你结婚的这一天,我向你献上我无限的祝福。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兄弟,是个好人,我想他为你选择的也必定会是个好男人。也许刚离开自己的家庭时,你会有些不习惯,但你即将拥有一个新的家庭,很快就会产生归属感的。我希望你能快乐,并祝福你将来能儿女成群,儿孙满堂,怡享天伦之乐。”
“一旦你和你的新婚丈夫离开巴基斯坦,回到阿富汗,我大概就再也无法和你联络上了。请好好保存我的信,不要忘记我。我也会永远地牵挂你。”
“爱你的姑妈,索希拉。”
帕瓦娜停了下来,坐在她旁边的塔利班士兵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地坐着。帕瓦娜又问道:“你要我再读一遍吗?”
他摇了摇头,伸手跟帕瓦娜要信。帕瓦娜把信纸折好,交还给他。他的手颤抖着,把信塞回信封里。帕瓦娜分明看见他的眼里流出了一滴眼泪,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胡子上。
“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他说道,“我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这封信,就想知道这里面都写了什么。”他握着信,又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要不要我帮你写一封回信?”帕瓦娜问道。以前爸爸都是这么问的。
塔利班士兵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我该给你多少钱?”
“随便吧。”帕瓦娜答道。以前爸爸都是这么说的。
塔利班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钱,递给帕瓦娜。接着他从毯子上站了起来,离开了。
帕瓦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在这之前,她只见过打女人和逮捕她父亲的塔利班士兵,难道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也会感到伤心和难过吗?
帕瓦娜很是困惑。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客人,他是来买东西的。帕瓦娜这一整天都忍不住想着那个思念妻子的塔利班士兵。
在回家吃午饭之前,她只多了一个客人,那人在她毯子前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才停下脚步。
“那个要多少钱?”他指着帕瓦娜那套漂亮的纱丽卡米兹问道。
妈妈并没有告诉帕瓦娜该如何开价,她只好努力回忆妈妈以前上街买东西时,都是怎么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印象中,好像不管别人的开价是多少,妈妈都会给这个价格先打个折扣。妈妈解释说:“他们在等着你还价呢。所以刚开始的价格都要开得高一点,只有傻瓜才会立即就买。”
帕瓦娜快速地想了想,她的脑海里还浮现了那个马扎里沙里夫的姑妈是如何辛苦地在上衣和裤腿上精心刺绣的场景。她想到自己当初穿上它时,觉得自己有多漂亮,这才发觉现在的自己有多舍不得把它卖掉。
于是,帕瓦娜说了一个价钱。那位客人摇了摇头,也对她说了一个更低的数字。帕瓦娜指着衣服上精细的绣工,然后说了一个比第一个价格稍低一点的数字。那个客户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走开。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成交了。
卖掉一样东西,多往胸口的小口袋里放一点钱的感觉真好!帕瓦娜感觉好极了,所以当她看到那缕鲜红的布料在风中飘荡着,直到最后永远消失在七拐八弯的街道中时,都没怎么难过。
帕瓦娜又在毯子上多坐了几个钟头,现在她想上厕所了。集市里并没有厕所,她只好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她一一重复着以前和爸爸所做过的同样的动作:把东西放进包里,拍掉毯子上的尘土。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想起自己的爸爸。
“爸爸,快回到我们的身边吧!”她抬头看着天,低声说道。阳光洒了一地。为什么现在爸爸被关在监狱里,阳光还可以如此灿烂?
突然她的眼前闪过一个东西,是从那扇被涂黑的窗户后抛出来的。但这怎么可能呢?帕瓦娜想大概是她自己的幻觉。她折好毯子,把它夹在胳膊下,又摸了摸被好好地藏在口袋里的钱。
接着,帕瓦娜带着满心的欢喜,一路小跑着,赶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