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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伯特·M波西格/译者:张国辰 王培沛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5

根据相对论,黎曼几何学最好地描述了我们所生活的世界。

在三叉镇,路拐进一条狭窄深长的白锡岩峡谷,路边有一些刘易斯与克拉克走过的洞穴。在布特的东面,我们爬上一条很长的阶梯,经过了大陆分水岭,然后下到一个溪谷里。过了一会儿,我们经过了阿耶孔 达精炼厂的一 排排厂房,绕进了阿耶孔达城,找到了一间有牛排和咖啡的好餐馆。吃过饭,我们再次出发,爬上长坡,来到松树围绕的湖畔,一些渔夫正在推小舟入水。然后,路又一次经过松树林蜿蜒而下,阳光照 过来,我知道早晨即将结束。

我们经过菲利普堡来到了一片山谷中的草地。前方的风变得更加暴烈,所以我减速到了五十五英里。然后我们经过了麦斯威勒。到达会堂的时候我已经疲惫不堪,一心只想着休息。

我们在路边发现了一片教堂墓地,于是停下来休息。风吹得更烈也更寒冷了,但是阳光还算温暖。我们把夹克和安全帽放在草地上,在教堂的下风处休息。这里寂寞而空旷,但是非常美丽。

当远方有座高山或者哪怕只是山丘,你就拥有了空间。克里斯把他的头埋在夹克中试着睡去。

没有了约翰夫妇,每一件事物都不同了--如此寂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现在就来谈谈肖陶扩,直至寂寞消失。

彭加列认为,要解决数学中真理是什么的问题,我们应该先问问我们自己几何公理的本质是什么。它们是像康德所说的先验综合判断吗?也就是说它们是否作为人的意识的固定部分,独立于经验而非由经验创造?彭加列认为不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它们会以强大的力量强加于我们身上,从而使我们无法察觉相反的命题,或者我们会以它为基础建立一个理论组织。不会有非欧几里得 几何学。

我们应该就此下结论,说几何学公理是实验性的真理吗?彭加列还是认为并非如此。如果它们是,那么当新的实验资料进来时,它们会倾向于持续的变化和修正。这似乎跟几何学自身的整个本质相反。

彭加列下结论道,几何学的公理是"传统",我们在所有可能的传统中所做出的选择是由实验事实所指导的,但是它仍保有自由之身,并被避免所有矛盾的必要性所限制。因此,也就是说,即使实验规则决定了它们的被采纳只是近似的,假设仍然可以保持严密的真实。

换句话说,几何学的公理不过是化装过的定义。

然后,既已认同了几何学公理的本质,他转而考虑这个问题,欧几里得几何学是真的还是黎曼几何学是真的?他回答:这问题毫无意义。

这好像我们这么问:是否英尺制是对的而常衡制是错的?是否笛卡儿坐标是对的而极坐标是错的?一个几何学不可能比另一个更正确;它只可能是更方便。几何学不是真实的,它只是更先进的。

然后彭加列继续验证其他科学概念的传统本质,例如空间与时间。他告诉 我们,测量这些实体时,没有任何一种方式会比其他方式更真实;通常被采纳者只是更方便的。

我们对空间与时间的概念也只是定义,是在它们处理事实的方便性基础上所做出的选择。

然而,我们对最基础的科学概念尚未彻底理解。时间和空间是什么的奥秘,可能通过这个解释变得更可理解了,可是现在维持宇宙次序的负担落在了"事实"身上。那么事实是什么呢?彭加列继续批判性地检查这些。他 问,什么事实是你将要去观察的?它们有种无限性。与一只猴子坐在打字机前以产生祈祷诗篇的机会相比,未经抉择便对事实进行观察以产生科学的机会,不会更多。

这点对于前提来说一样真实。哪些前提?彭加列写道:"如果一个现象承认一个完全机械的解释,它也会承认其他解释的无限性,这些解释同样说明了实验所揭示的全部特质。"这正是斐德洛在实验室里所做的陈述;正是它引发了后来使他被退学的那个问题。

彭加列说,如果科学家可以随心所欲地拥有无限的时间,只需要告诉他好 好注意观察。但既然没有时间去观察每样事物,而且与其错看不如不看,对他来说,还是必须做一个选择。

彭加列确定了一条规则:有一个事实的层级存在。

一个事实愈普通,愈是值得珍惜。

那些能够多次运用的比很难再次出现的更好。比如,生物学家若是建构了这样一个科学,它只有个体而无种族,而遗传又不能使小孩像父母,他将会十分地迷惘失落。

什么事实像是能够再次出现的?简单的事实。怎么认出它们?选择那些看上去简单的。要么这朴素性是真实的, 要么就是那些复杂的要素不好辨认。在第一种情况中,我们极可能再次遇见这简单的事实,它要么独自出现,要么作为一个复合事实的要素出现。在第二种情况中,它也有极大的可能再次出现,因为自然并不是随意建构了这些情况。

简单的事实在哪儿?科学家一直在两个极端中寻找,无限大和无限小。比如,生物学家一直本能地倾向于认为,细胞比整只动物更有趣;而从彭加列时代起,蛋白质分子比细胞更有意思。这结果显示了这件事的智慧,因为人们发现,分属不同有机体的细胞和分子要比那些有机体本身更相像。

那么如何去选择这个周而复始的有趣事实?方法正是对这一事实的选择;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先创造一个方法去占据它;因为没有一个事实自告奋勇,所以人们想像了许多个。以有规律的事实开始是合适的,但是在一个超越所有疑问的规则被建立后,跟它相符的事实便变得枯燥乏味,因为它们不能再教给我们任何的新东西。于是例外就变得很重要。我们找寻的不是相同处而是歧异处,我们要选择最引人注意的歧异,因为它们最震撼人心,而且也最具指导意味。

我们首先去找那些这个规律最可能 失败的情况;通过在空间中走得更远,在时间中走得更久,我们也许会发现我们通常的规律完全被推翻,而这些伟大的推翻使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也许会发生在我们周遭的小变化。但是我们应该针对的并不是对相同与歧异的再确定,而是对隐藏在明显歧异中的相似性的识别。特别的规律似乎在一开始总是不一致的,但是看得更仔细一点的话,我们将看到,大体上来说它们都很相似;质料不同的,样貌相似,各部分的次序也相似。当我们带着这种偏见去注视它们,我们会看见它们逐渐变大而且试图包囊一切事物。而正是它造就了某些事 实的价值,使其能够构成一个集合,而且告知我们,这个集合是其他已知集合的忠实影像。

彭加列下结论道,不!一个科学家并不随意选择他所要观察的事实。他试图将更多的经验与思考浓缩成薄薄的一册;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本物理学的小书包含这么多过去的经验,以及更多的结果事前已知的可能经验。

然后彭加列证明了一个事实是如何被发现的。他概略叙述了科学家是如何找到事实与理论的,但是现在,他将早期给他带来名声的数学函数,严密地融入了他个人的亲身经验。

他说,有十五天之久,他努力去证明不会有这样的函数。每天他坐在工作台前,待上一两个钟头,尝试过一大串组合,但是没有达成任何结果。

然后有一个晚上,很不寻常地,他喝了黑咖啡却睡不着。观念成群结队地产生。他感到它们互相撞击直到成双成对地联结,也就是所谓的有了稳定的组合。

第二天早晨他只需要写出结果。结晶的波浪产生了。

他描述了 第二波 的结 晶怎 么发生的,那是由已建立的数学类比所引导的,产生了他后来命名的数学函数。他离开 他居住的凯恩,参加地质学的远足。旅途中的变化使他忘记了数学。在他进公共汽车之前,当他把脚放上台阶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他先前的思考铺路,观念便跑向了他。这就是他曾用来定义这数学函数的转化,跟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转化恒等。他说,他并未确认这观念,他只是在公共汽车上继续交谈,但是他感到一阵完美的确定感。之后,他利用闲暇验证了这个结果。

后来另一个发现出现在他在海边高地散步时。它以同样简明、突然和立即 的确定性的特色发生在他身上。另一个伟大发现出现在他走下一条街道之际。

其他人赞颂这过程是天才的神秘工作,但是彭加列并不满意于这样一种肤浅的解释。他试着去深入探索所发生的事。

他说数学不只是应用规则的问题,不仅仅是科学而已。它不只根据某些固定的规律去做最多可能的组合。如此得来的组合会是过量的、无用而且累赘的。

发明者的真实工作在于选择这些组合,以便减少无用者,或者设法避免制造它们的麻烦,而指引这选择的规则是极其精致讲究的。几乎不可能精确地描述它们;它们必须被感觉而非被陈述。

然后彭加列假设这个选择是由他所谓的"潜意识自我"所做出的,一个跟斐德洛所谓的先知先觉的觉察刚好符合的实体。彭加列说,"潜意识自我"注视着一个问题的一大串解决方案,但是只有有趣的可以闯进意识领域内。数学解答是由潜意识自我所选择的,是基于"数学之美",数字与形式的和谐,以及几何学的优雅。彭加列说:"这是一个所有数学家都知道的真实的美感,可是世俗者对此是如此无知以至于经常想笑。"但是这和谐、这美丽,是它整个的核心。

彭加列清楚地说明,他不是在谈浪漫美,震撼感官的外表美。他是在谈古 典美,它从部分的和谐秩序中所生,是一种可以把握的纯粹智慧;它给浪漫美以结构,没有了它生命会变得模糊无常,变成一场庸俗而无法辨别的梦幻,因为将没有任何依据去做这辨别。正是这特别的古典美的探求,这种宇宙和谐的感觉,使我们选择了更适于贡献给这个和谐的事实。并非是这些事实,而是事物之间的关系造就了宇宙的普遍和谐,这才是惟一的客观实在。

保证 了我 们存身 之世 界的客 观性是,这个世界是我们以及其他会思考的生物所共有的。通过跟其他人的沟通,我们接收到现成的和谐推论。我们知道 这些推论并不是我们做出的,而同时因为它们的和谐,我们在它们之中辨认出了那些像我们一样的理性生物的行为。

因为这些推论 似乎适合 我们感官的世界,我们认为我们可以推论出,这些理性的生物和我们看见过同样的事物;于是这就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一直在做梦。正是这和谐,如果你想的话,就说正是这良质,是我们可知的惟一实在的惟一基础。

与彭加列同时代的人拒绝承认事实是预先选择的,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会摧毁科学方法的有效性。他们假定"预先选择的事实"就是说真理是"任何你 喜欢的东西",而且称他的观念是传统主义。他们有力地忽视掉这一真相,他们自己的"客观性的原则"本身并非一个可观察的事实--因此按他们自己的准则,应该被暂时搁置。

他们感到自己必须这样做,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整个科学的哲学支柱就会崩溃。彭加列并未提供任何对这个迷惑之境的解答。他走得不够远,还没能进入他说要到达的形而上学的层面。他所忽略未说的是,在你"观察"它们之前,你要选择的事实是"任何你喜欢的东西",只存在于一个二元的、主客观的形而上学系统中。当良质作为第三个形 而上学的实体进入这幅图像中,事实的预先选择不再是武断的。事实的预先选择并不是基于主观的、反覆无常的"任何你喜欢的东西",而是基于良质,即实在自身。因此,困境消失了。

这宛如斐德洛一直努力于他自己的谜题,却因为缺少时间而留下一整面还没完成。

彭加列一直在他自己的谜题中工作着。他判断科学家选择事实、预设和公理是基于和谐,这也使一个谜题的潦草锯齿边缘不完整。在科学世界中留下了这印象,所有科学事实的源头不过是一个主观、反覆无常的和谐。这就如同试 图解决知识论的问题,却给形而上学留下了未完成的边缘,从而使得这一知识论无法被接受。

但是我们从斐德洛的形而上学中得知,彭加列所谈论的和谐不是主观的。

它是主体与客体的源头,并且存在于它们先前的关系中。它不是反覆无常的,而是抗拒反覆无常的力量;它是所有科学与数学思想的命令原则,它否定了反覆无常,没有了它就没有任何科学思想能够前进。让我流出认同的泪水的是下面这个发现,这些未完成的边界以一种和谐的完美使斐德洛与彭加列二人所谈论的相吻合,由此产生了一个完整的思 想结构,它能够使科学与艺术的不同语言合而为一。

我们两旁的岩壁变得十分陡峭,形成了一条狭长的山谷,一直蜿蜒到米苏拉。风迎面吹来,吹得我昏昏欲睡。克里斯拍拍我的背,指向远处一座山崖,上面漆了一个大的 M 字,我点头表示看到了。今天早上我们离开波斯曼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字。我突然记起来了,每个学校的新生都要爬上去漆一遍 M。

到了一座加油站,我们加满了油,看见一个人开了一辆拖车,上面载了两 匹专门供骑乘用的马,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大部分骑马的人都厌恶摩托车,但是这个人不一样,他问了我许多关于摩托车的问题。而克里斯一直问我是否可以爬到那个 M 那里去,但是从这里我就可以看到,上去的路非常陡峭而且崎岖难行。我们的摩托车只适合在高速公路上骑,再加上沉重的行李,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我们伸展了一下四肢,在附近走动了一下,有些疲惫地从米苏拉向娄娄帕斯而去。

我想起不久以前,这条路还尘土飞扬,都是崎岖的小径,但是现在已经铺成一条宽阔的马路,就连转弯的地方也 一样宽阔。很明显地,大家都在往北方的开立斯斐尔或者是寇尔戴洛尼而去。

不过现在人稀车少,我们朝着西南方向行走,风从后面吹来,让人觉得舒服多了。路开始转进娄娄帕斯了。

这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东部的气息,至少在我印象中是如此。这里下的雨都是由太平洋的气流带来的,而且所有的河流都向太平洋流去。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看到海了。

在娄娄帕斯我们看到一家餐厅,于是就在一部老哈雷旁边停下来。它后面的行李架是自制的,里程表上显示的是三万六千公里。这是一位真正横跨大陆 的骑士。

进了餐厅,我们点了比萨和牛奶,吃完后马上就离开了。太阳就要下山了,天黑以后不容易找到露营的地点,而且路也很不好走。

我们要离开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和他太太站在摩托车旁边,于是互相打了一声招呼。他从密苏里来的,他太太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们这一趟旅程过得不错。

他 问 我 :"你到米苏拉的时候,当地还是吹着这种风吗?"我点点头,"每小时大约三四十英里 。" 他 说 ,"至 少 。"我们又谈了些露营的事,他们认为天气太冷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密苏里的夏天会这样寒冷,即使在山上也不应该这样。他们得去买衣物和毛毯。

我 说 ,"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太冷,现在只有五千英尺。"克 里 斯 说 :"我们要在路边露营。""在某一个营区吗?""不是,只要离路不远的地方就可以 。"我说。

他们似乎无意加入我们,所以过了一会儿我就发动车子,和他们挥手道别。

一路上,树影拉得很长,大约走了 五到十英里,我们看见有些伐木的专用道路,于是就骑了过去。

伐木的专 用道路 通常 都有很 多沙土,所以我换到低速挡,把脚翘起来。

从主路上我们看到还有其他的小路,但是我仍然骑在主路上。大约骑了一英里,看到一些压路机,这表示他们仍在这里伐木,于是我们就回过头来,骑到一条小路上。大约又骑了半英里之后,有一棵树横倒在路中央--这表示这条路已经废弃了。

我 跟 克 里 斯 说 ,"露营的地方到了。"然后他下了车。现在我们在一处斜坡上,可以看到好几英里外绵延的森林。

克里斯兴致勃勃地想要四处探险一番,但是我疲劳得只想休息,"你自己去吧 !"我说。

"不行,你跟我一起去。""我真的很累了,克里斯,明天早上我们再去探险。"我把背包打开,拿出睡袋铺在地上。

克里斯走开了。我躺下来,把四肢伸展开,感到极度的疲倦。四周一片宁静,这真是一座美丽的森林。

克里斯回来的时候,说他在拉肚子。

"哦 !"我 站 起 来 ,"你要换内衣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 。""内衣放在车子前面的背包里,换 好了之后,从背包里拿一块肥皂,我们去河边,把脏衣服洗干净。"他因为很不好意思,所以乐于接受我的命令。

下坡的时候,我们的脚步听起来特别沉重。克里斯拿出趁我睡着时搜集来的石头给我看。在这儿我们可以闻到浓重的松树林的气息。天气转凉了,太阳也快下山了。疲劳、四周的沉寂还有西沉的太阳让我有些沮丧,但是我仍得打起精神来。

克里斯把内衣洗好之后用手绞干,我们又回到原地。向上爬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十分沮丧:我觉得一生都在不断地努力向上爬。

"爸 爸 !""什么事?"有一只小鸟从我们眼前的树上飞了起来。

"长大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小鸟飞到山那边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我说:"很 诚 实 。""我是指要做什么工作?""任何工作都可以。""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那么生气呢?""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我不知道 …… 我只是 太疲 劳 了 , 不 想 动 脑筋……你要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路愈来愈窄,然后就突然中断了。

后来我发现他并没有开心起来。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上是一片星光,我们走回原地,然后爬进睡袋,一句话也没说就睡了。

23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后面站的是克里斯,他一边站的是妈妈,另一边站的是弟弟,克里斯双手抵着玻璃门,看着我,一直向我挥手,我也向他挥挥手,然后向门走去。

一切都很安静,好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

克里斯抬头看了一下母亲,然后笑了笑。她也回他一个微笑。但是我看到她按捺着自己的忧伤,她很难过,但是不希望孩子们看到。

现在我看到这个玻璃门了,它是我棺材的门。

这不是普通的棺材,而是一副石棺,我躺在里面,已经死了,他们在向我道最后的再见。

他们这样做让我很感动,但是他们其实不必这样做的。

现在克里斯要我把玻璃门打开,我看见他想跟我说话,或许他希望我告诉他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要告诉他, 他来看我真好,还向我挥手。我会告诉他,还不坏,只是很寂寞。

我想把门打开,但是在门边有一个黑影,命令我不可以去碰它。他把手指比到唇边,我看不见他的脸,已死的人是不许说话的。

但是他们希望我说,可见他们仍然需要我。难道他看不到吗?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他 难道 看不见他 们需要我吗?我恳求那个黑影让我和他们说话,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要告诉他们。但是我发现黑影似乎并没 有听到我 在说什么。

我大吼一 声:"克 里 斯 !"声音穿过 了 玻 璃 门 ,"再 见 !"那道黑影向我逼近,但是我听到克里斯的声音,"我们将在哪里相会? "声音十分微弱而且很遥远,他听到我的声音了!然后那道黑影很生气地把门上的布帘拉起来。

我想不在山上,山已经不见了。我大声地叫着,"在 海 底 !"现在我一个人站在一座城的废墟中间,废墟包围着我,一望无际,而我得一个人慢慢地走下去。

24

太阳升起来了。

有好一阵子我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方。

我们在森林里的某一条路上。

做了一场恶梦,又是那一扇玻璃门。

车子在我旁边闪闪发亮,然后我看到松树林,又想起爱达荷。

那扇玻璃门还有那旁边的黑影都是我的想像。

我们在伐木的专用道上,对了……这是大白天……四处都是耀眼的阳光,哇!天气真好!于是我们向太平洋前进。

我又想起刚才的梦,还有我说的"我们在海底相会 "的话。我反覆地思考。

但是松树林和太阳的魅力远远超过任何梦境,于是这些幻象都消失了,摆在眼前的是一片美景。

我爬出睡袋,外面的寒气很重,于是我赶快把衣服穿上。克里斯仍然在睡,我绕过他,跨过一棵倒在路旁的枯树,走到伐木专用道上。我先慢跑暖身,然后沿着马路飞快地跑着。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这个词和我慢跑的节奏刚好吻合。有几只飞鸟飞出树林,飞向太阳,我看着它们一直飞,一直飞,一直飞到不见了。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路上有不少的碎石子,好的,好的。太阳底下还有一片黄色的沙,好的,好的,好的,像这样的路有的时候可以伸展好几英里。好的,好的,好的。

最后我喘不过气来了,不得不停下来。路升高了不少,我可以看到绵延好几英里的森林。

好的!我仍然在喘气,我用轻快的步伐跑回来,脚下的碎石子声音小了一些,路旁的松树已经被砍走了,只剩下一些矮小的植物和灌木丛。

回到露营的地点,我动作敏捷而且轻巧地把行李收拾好。现在因为十分熟悉收拾的步骤,所以不需要动脑筋就收拾好了。最后要收克里斯的睡袋了。我摇了摇他,告诉他,"天气很好啊!"他四下看了看,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他爬出睡袋,在我折睡袋的时候他把衣服穿好,然而神智还不十分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把毛衣和夹克穿上,"我 说 ,"这一路会很冷。"他照着我的话去做,然后爬上车。

我用低速挡沿着这条路骑下去。出发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里的确是个露营的好地方。

今天的肖陶扩会很长,这是我在整个旅程当中最期待的一段。

我用二挡,然后三挡,在这些弯道上,我不能骑得太快。阳光洒在四周美丽的森林上。

截至目前为止,肖陶扩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迷雾尚未揭开。第一天我曾经谈到关心,然后我发现,如果大家不了解它的另外一面--良质是什么,那么我所说的关心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想,现在重要的就 是把关心 和良 质联 结起来,指出关心和良质其实是一体的两面。

如果一个人在工作的时候,能够看到良质,而且感觉到它的存在,那么他就是一个懂得关心的人。如果一个人对自己所看到的和手中所做的都细致入微地关心,那么他一定有某些良质的特性。

所以,如果科技的根本问题在于,科技专家或是反科技的人都缺乏关心之情;而且,如果关心和良质是一体的两面,那么我们就可以推论出,今天在科技上出现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学科学的人和反科学的人,都缺乏在科学上洞悉良质的能力。斐德洛狂热地研究良质这个词在理性、分析以及科技方面的解释,其实就 是要替 科技的根本问题找出答案。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所以我打起精神,把注意力转向古典和浪漫的对立。我认为其中隐含了整个人性与科技之间的问题。我想这也需要深入地研究良质的意义。

想要从理性方面了解良质的意义,就需要了解形而上学以及它与日常生活的关系。所以接下来,我要从理性的层面研究形而上学,然后进入良质,然后再从良质回到形而上学和科学。

现在我们已经由科学进入了科技之中,而我非常相信,最终我们仍将回到原先的起点。

但是现在,我们先来研究一些影响深远的观念。良质就是佛,良质就是科学的实体,良质也是艺术的目标。这些观念仍然需要融入日常生活当中。而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我一直提到的--修理摩托车。

路一直在峡谷里蜿蜒前进。我们被清晨的阳光包裹着。摩托车在寒冷的空气里、在松树林里低吼。这时我们看到一个小标志,写着前面一英里左右有餐馆。

我大声问克里斯:"你饿了吗?"克里斯也大声回答我,"饿 了 。"第二面牌子上写着"旅店",下面有一个指向左边的箭头,我放慢车速,转向左边。这条路不太干净,我们来到树下一些漆过的小木屋旁,把车停在树下,熄了火,走到大厅去。靴子踩在木头地板上,沉重的步伐声,十分好听。我坐在一张铺了桌布的餐桌前,点了蛋、煎 饼、蜂蜜糖浆、牛奶、腊肠以及橘子汁。

刚才的寒风激起了我们的食欲。

克 里 斯 说 ,"我想写一封信给妈妈。"我也这么想,于是就走到桌旁,拿了旅馆的文具,把它们递给克里斯,然后把我的笔给他。早晨清新的空气让他的精神好多了。他把纸放在面前,然后紧紧地抓着笔,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白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我,"今天是星期几?"我告诉他,他点点头就把它写下来。

然后我看着他写,"亲爱的妈妈,"然后他又看着纸发呆。

然后抬起头来问我:"我该写什么 呢?"我笑了笑,我应该也让他练习一下描写钱币的某一面。有的时候我会把他当成学生,但还不至于当成修辞学的学生。

这时煎饼端上来了。我叫他先把信放在一边,等一下我再帮他写。

用过早餐,我抽着烟,刚才的煎饼、蛋和所有的一切让我现在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从窗子望出去,窗外的松树下洒了一地的阳光。

克里斯拿出信纸来说:"帮 我 写 吧 !"我 说 ,"好 吧 !"我告诉他,写不出来是一种最常碰到的情形,如果你想一 下子说太多东西,往往就会这样。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强迫自己立刻写出来,因为这会使你更写不出东西。你只要先把事情一样一样地区分清楚,然后每次只写一样。如果你一面想要说什么,一面想先说什么,就太复杂了。所以要先把它们区分清楚,列出要说的事,然后再排出先后顺序。

他 问 我 ,"比如说哪些事呢?""你想告诉她什么呢?""我们这一次的旅行。""旅行中的哪些事呢?"他想了一下,"我们爬的山。""好!那就把它写下来。"我说。

他照着做。

然后我看着他一项一项地写下来,而我在一旁喝咖啡。等我抽完了烟,他已经把要写的事情列成三张清单。

我 告 诉 他 ,"把这些清单留着,以后我们还会再继续写。"他 说 ,"我不可能把这些写成一封信 。"我笑了起来,他看见不禁皱起了眉。

我 说 ,"只要选出最好的事。"于是我们走出去,骑上摩托车。

穿过峡谷,我觉得高度在不断向下降,耳朵里有所感觉。天气愈来愈暖和,空气也不像刚才那样稀薄了。我们和高 山地区挥别,自从迈尔斯城之后,我们一直待在这样的地区里。

今天我要说的就是"卡住了"。

你应该记得,在我们离开迈尔斯城的时候,我提过如何在修理摩托车时运用科学方法。所谓的科学方法就是通过实验找出事物的因果关系。当时的目的是要指明古典理性的意义。

现在我想提出一点,通过对良质的认知,古典的理性会有大幅度的进步,它的意义也会更加深广。在提出这一观点之前,我应该先提出传统的维修方法有哪些问题。

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在精神上和生理上都可能被卡住--就像克里斯写不出信一样。以侧盖的螺丝取不下来为例:你翻遍了手册,想看看是否有任何说明能告诉你螺丝卡住了如何解决。所有的说明都只叫你把盖子取下来。这根本不是你想知道的。你也不是因为漏掉了任何步骤,才造成螺丝取不下来。

如果你有经验,可能会先涂抹上渗透力强的油,然后再用撞击螺丝刀。但是如果你经验不够,就会用一般的螺丝刀,那时只要你用力一转,保证一定会破坏螺丝的沟槽。

本来你一直在想盖子拿下来之后该做什么,所以过了一会儿你才发现,原来以为螺丝被卡住了只不过 是小事一桩,现在问题可大了。这时所有的事都得停下来。

在科学界或是科技方面这种情形最常出现。就传统的维修观点来说,这是最糟糕的一刻,所以尽可能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想到这一点。

操作手册对你来说形同废物。科学的理性也是一样。因为你不需要做任何实验来找出问题的根源。问题很明白,你只需要知道如何把螺丝取下来,而科学在这个时候完全不管用。

这就 是意 识发挥 不了 作用的 时 候了,你被卡住了。你找不到答案。机器发生了故障。就感情方面来说,你可惨了!你不但耗费了许多时间,而且最终没能解决。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应该为此而感到可耻。你应该把车子交给师傅,他知道该如何修理。

这个时候你又恐惧又愤怒,想用凿子把侧盖给敲下来。或者必要的话就用大榔头去打。你愈想愈生气,甚至想干脆把车子从桥上丢下去,想不到这样一颗小小的螺丝钉,竟然彻底地把你给击溃了。

这个时候,你面对的正是西方思想 里最大的缺憾。你需要一个解决的方法,然而传统科学不曾教导你如何自己摸索着解决。它让你清楚地知道身在何处,也能够验证你拥有的知识,但是它无法告诉你该往何处去,除非你的方向只是过去方向的延续。因此创意、原创力、发明、直觉、想像--换句话说就是"流畅"--全在它的研究范围之外。

我们继续沿着山谷走,路边不时有宽阔的溪水,从陡峭的山坡流下,变成了小小的瀑布。路上的转弯不再急剧,路面也平直多了。于是我换到最高挡。

不一会儿树变少了,而且变得又细又高,放眼望去是一片青草和灌木丛。

这个时候穿着夹克和毛衣实在太热,所以我在路边停下,把它们脱下来。

克里斯想沿着一条小径向上爬,我让他爬,自己则找到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休息。这个时候,我们静静地各自思索着自己的事。

以前我看过一则报导,说许多年前这里发生过大火,虽然树木又长出来了,但是想要恢复原状,还得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我听到碎石子的声音,知道克里斯回来了。他走得并不远。回来之后,他 说 ,"我们走吧!"我把行李捆紧,又一次上路。刚才流的汗早已被凉风吹干了。

让我们仍然来讨论那颗螺丝。要取下它的方法就是,先放下传统的科学方法,因为它根本不管用。我们先研究这种方法究竟有什么弱点。

我们一直客观地研究那颗螺丝,根据传统的科学方法,客观是首要的条件。

我们对螺丝的个人喜好和正确的思考无关。我们不能评价眼前所见的,而应该保持心灵一片空白,然后思考观察得来的事实。

但是,当我们开始冷静地思考,就会发现 这种方式很愚蠢。事实在哪里呢?我们要冷静观察些什么呢?是破损的沟槽吗?是盖紧了的侧盖吗?还是上 面油漆的颜色?还是里程表?还是车把手呢?一辆摩托车有无数可以观察的事实,然而你所该观察的不会突然自己跳出来介绍自己。所以,我们真正需要观察的部位不仅是被动的,而且根本模糊不清。我们不能静静地坐着观察,我们必须把它们找出来,否则我们就得在那儿坐上好久,甚至永远都坐着。

技术人员的好坏,就像数学家的好坏一样,取决于他在良质的基础上选择好坏的能力。所以他必须懂得关心。传统的科学方法从 来没有提到过 这种能力。过去,许多科学家在冷静观察之后忽略了这种能力的存在。我想总有人会 发现,在科学研究的过程当中,接受良质的地位并不会破坏观察的结果,反而能扩展它的领域,强化它的能力,使它更接近实际的科学经验。

所以,我认为"卡住了"的毛病中最基本的问题,在于传统的理性坚持要保持客观的态度。它将事实分为主客观两种,为了要得到真正的科学研究结果,就必须这样划分:"你是技术人员,它是摩托车。你和它永远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使用这种技巧,使用那种技巧,就会产生这样那样的结果。" 用这种二分法来修理摩托车,听起来似乎错不了,因为我们已经很习惯它了。但是,这不是正确的态度,因为这是将人为的解释附加在事实上面,而永远不是事实的本相。一旦人们完全接受这种二分法,那么原先技术人员和摩托车之间不可分的关系,以及技术人员对工作的感情,就被摧毁了。传统的理性将世界分为主观和客观,把良质摒除在外,一旦卡住了的时候,任何主客观的事物均无法像良质一样,告诉你该往哪里去。

一旦我们恢复良质的地位,就有可能让科技工作融 入技术人员的关心 之 情。一旦卡住了的时候,良质就会显示出我们所需要的东西。

现在我想像一列有 120 节车厢的火车,它满载了原木和蔬菜向东行,然后再装着摩托车和其他工业产品向西行。

我把这列火车称为知识,然后划分为古典知识和浪漫知识。

从比喻角度来说,古典的知识,也就是理性教会所教导的知识,是指发动机还有所有的车厢,这所有的一切和里面装满的货物。如果你把火车肢解,你不会找到浪漫的知识。除非你十分小心谨慎,否则很容易就会认定火车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儿了。其实并不是浪漫的知 识不存在或是不重要,而是目前给火车下的定义是静态的,而且没有目的性。

这正是我在南达科他州提到的两种不同存在的意义,也就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看火车。

浪漫的良质不是火车实体的任何一部分,它是发动机的前沿,除非你懂得真正的火车并不是完全静止的,否则浪漫的良质就只是一个没有真正意义的二维的表面。如果火车不能动,它根本就不算是火车。为了要检查这辆火车,把它划分成各个部分,我们必须要它停下来,所以我们所检查的其实并不是我们所谓的火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被卡 住了。

真正一列知识的火车并不是静止的状态,它总是要朝某个方向行进,而它的铁 轨就 称作良 质。火车的发动机和120 节的车厢如果没有铁轨就根本动不了。而浪漫的良质,发动机的前沿,推动着火车沿着铁轨往前行进。

浪漫的良质是经验的前沿,它是知识火车的前沿,推动火车沿着铁轨前进。

传统的知识只是一些记忆,只是一些过去的前沿。前沿上没有主观,也没有客观,只有良质的轨迹一路在前,如果你没有衡量价值的方法,没有认知良质的方法,那么整列火车就不知该往何处去。

因为你没有纯粹的理性--你只有全然的混乱。前沿就是一切行动所在。前沿包含着未来的全部可能性。前沿也包含着过去的全部历史。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到哪里去追寻过去与未来呢?过去不能回忆过去,未来不能激发未来,所以此时此地的经验就是最重要的一切了。

价值,现实的前沿,不再是整个结构的一个无甚关联的分支。它是整个结构的前身,没有价值就无从选择。所以要了解有结构的真实,就要了解它的来源--价值。

所以,一个人在修理摩托车的时候, 对车子的了解分分秒秒都在改变,因而得到了全新认识,其中蕴含了更多的良质。修理的人不会受限于传统的做法,因为他 有足 够理 性的基 础拒绝 这些思想。真实不再是静态的,它不是让你决定是要去奋战还是打退堂鼓的思想,它们是会跟着你成长的思想。所以具有良质的真实,它的本质不再是静态的,而具有爆炸性的威力,一旦你了解了这一点,就永远不会被卡住了。它虽然有形式,但是这种形式可以改变。

或者用更简单明了的话来说:如果你想在盖一间工厂,或是修一辆摩托车,甚至治理一个国家的时候,不会发生被 卡住的情形,那么古典的二分法,虽然必要,但是不足以满足你的需要。你必须对工作的品质有某种情感,你必须能判断什么才是好的,这一点才能促使你行动。这种感受力即使是你与生俱来的,你也仍然可以努力拓展它的范围。它不仅仅是你的直觉,也不仅仅是无法解释的技巧或是天才,它是你与良质接触之后产生的直接结果。它也是过去二分法的理性想要掩盖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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