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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伯特·M波西格/译者:张国辰 王培沛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5

最典型的状况是摩托车出了问题,但是你却对它视而不见。你看着摩托车, 但是却找不到原因。这就是斐德洛提到的状况。良质、价值创造了世界的主体和客体。有价值才有它们。如果你的价值观是僵化的,你就无法接受任何新的观念。

通常不成熟的判断就会导致这种状况。你认定了问题就在这里,但结果证明不是,你就傻住了。你必须找出新的线索。但是在你找出之前,你要先摒弃旧的观念。如果你一直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就无法找到真正的答案,即使它就在你的眼前。

发现新的观点往往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我们从二元论的角度称之为"发 现",因为我们假定原来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或者一开始人们对它的评价很低,然后由于你的发现,还有它本身潜在的价值,逐渐受到了人们的重视。

而在我们周围,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所接触到的事物中,其实并没有良质。

事实上,它们的良质是负面的。如果它们同时出现,我们的意识可能会被这些毫无意义的资讯阻塞,从而根本无法思考和行动。所以我们要根据它们的良质加以选择,或者按照斐德洛的说法,良质自身会过滤出我们需要了解的资讯,让我们的现在与未来相辅相成。

如果你的价值观僵化了,你所能做 的就是放慢脚步 --不论你愿不愿意,你必然会慢下来--但是你要做的是刻意放慢脚步,然后重新检视过去你认为重要的事物是否仍然重要……只需要静静地注视着机器,这么做没有什么问题,静静地和它相处一阵子,用你注视鱼线的方式注视着它,不久你一定会看到鱼线在动。车子会用很谦虚而且微弱的声音询问你,是否对它的问题感兴趣。这是世界上到处都会发生的状况,所以要对它感兴趣。

首先要明白,你发现的问题并不如你想像中的大,也不如你想像中的小。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这些问题往往 比你原先所想的修理摩托车更有意思。

一旦出现这种现象,你就不只是修理摩托车的技师,同时也是研究摩托车的科学家,这时就完全跳出了价值僵化的陷阱。

我们又骑到了松树林里,从地图上看,这条路并不长。路的两边有一些广告牌,一些孩子在广告牌下面戏耍,仿佛是广告的一部分。他们一面捡松果玩,一面向我们招手,结果把松果撒了一地。

我一 直想 再回到 钓鱼 这个比 喻上来 ,我 可以 预 见 ,会 有人 沮 丧 地 问 我 :"没 错,但是你想钓到怎样的事实呢?情况一定不只是你所说的这样。"而我的答案是,如果你已经知道结果,你就不是在钓鱼,而是在抓鱼。我想举一个比较特别的例子……随便举维修摩托车的各种例子都适合,但是我想到的最佳例子是南部印第安人抓猴子的故事。首先猎人把挖空的椰子用绳子绑在一根木头上。椰子里面放了一些米,通过一个小洞就能摸到。

由于洞很小,猴子只能把手伸进去。而当手中握了米,就很难拉出来。所以要抓猴子,就是靠它僵化的思想。它不会衡量自由和拥有白米孰轻孰重,因而让 村民有机会抓到它。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该给那只猴子怎样的建议呢?首先,这只猴子应该知道一个事实:如果它把手松开,它就自由了。但是它要怎样才能知道这个事实呢?那就是避免思想的僵化。不要再认为白米比自由重要。它要怎样才能明白这一点呢?它应该慢下来,在椰子旁边走走,看看它原先认为重要的是否仍然重要,不久它就会有一个新想法,它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对白米感兴趣,这样它就有机会重新评估了。

在普雷里市我们出了山区,来到一座干燥的城镇。骑在大街上,你可以从 镇的这头一直望到那头的草原。我们去敲一家餐厅的门,但是没有人开门。于是我们又穿过大街去敲另外一家的门。

门开了,我们进去坐下来,点了麦乳精喝。我拿出一封信的大纲交给克里斯,那是他准备写给他母亲的。我很惊讶,他没有问我多少问题就开始写了。我在雅座里静静地坐着,不想打扰他。

我一直觉得我和克里斯之间也有某种僵化的关系。然而我就是没有办法找出问题所在。有的时候我们似乎像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有的时候又会相撞。

通常他在家里惹的麻烦,都是学我向他发号施令一样,向别人发号施令。

尤其是向他弟弟发号施令。别人当然不会接受他的指令,他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必然会引起冲突。

他似乎并不关心别人是否喜欢他,他只想得到我的欢心。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不是好现象。所以是让他开始学习独立的时候了。虽然过程会很艰难,我要尽可能地让他容易接受,但总该有个开始,愈早开始愈好。

但是现在想到这一切,我再也不这么认为了。我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总是想起那个梦,我没有办法忘掉它:我永远在玻璃门的另外一边,没有办法打开,他想叫我打开,但是总在打开之 前,我就离开了。现在我们中间有了新的隔阂,那就是陌生。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说他写累了。

我们站起身,付了账就离开了。

现在我们又上路了,可以再次开始讨论陷阱。

接下来的陷阱很重要,这个陷阱来自于自我,它和价值的僵化颇有渊源,而且是造成价值僵化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自视甚高,那么你观察新事物的能力就会降低。你的自我会让你远离良质的真实。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你很可能不愿意承认。如果你被蒙蔽,自以为表现得很好,你很可能会相信你 确实表现得很好。所以在修理机器这方面,如果你的自我太强,往往无法把工作做好。因为你总是会被愚弄,很容易犯错,所以修理人员自大的个性对他颇为不利。如果你认识很多技术人员,我想你会同意我的观点,他们往往相当谦虚而且安静。当然,也有例外。不过即使他们起初无法保持安静和谦逊,长久工作下来,也会变成这样的个性。同时,他们还具有高度的警戒心,专注而又懂得怀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

……我想说的是,机器会反映出你真正的个性、感受、推理和行动,而不是反映你自我吹嘘、膨胀的那一部分。如 果你的士气来自于你的自我,而非良质,那么这种虚假的形 象很 快就 会完全崩溃,那你就会非常沮丧。

如果你一时无法谦虚下来,有一个方法,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装出这种态度。

因为如果你刻意地假设自己表现得不够好,那么一旦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你的进取心反而会提升。你会继续这样做,一直到事实证明你的假设是错误的。

焦虑是另外一个陷阱。它是自我的反面。如果你确知做什么事都做不对,那么你就会很害怕。就是这个因素往往让你迟迟不敢动手,而不是懒惰。这种过度担心的情况往往造成各种错误,于 是你会去修理不需要修理的东西,去担忧假想中的困扰,然后产生各种荒谬的结论。你会因为自己的紧张而认定机器出了各种问题。一旦机器真的出现某些问题,就更验证了你起初对自己的低估,因而产生了更多的错误。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就会不断给自己各种打击。

要想打破这种恶性循环,我想你应该把自己的焦虑写下来,然后参考各种书报杂志。因为你有焦虑为动力,所以会很努力地研究。你愈研究就会愈平静。

你要记得,你追求的是内心的宁静,而 不仅仅只是把机器修好而已。

在开始修理之前,你可以把要做的事写在纸上,然后再组织成适当的结构。

你会发现,在不断的重组过程当中,会出现更多的想法。这么做不但节省不少时间,而且会让你不再慌张得出问题。

为了减轻自己的焦虑不安,你可以告诉自己,没有哪一个技术人员不会犯错的。你和他们之间的差异是,他们犯错的时候,你并不在现场,但你要为犯错的结果付出代价,就是你的账单。所以如果是你自己犯了错,你最起码还有学习的机会。

枯燥是我想到的下一个陷阱。这是 焦虑的反面,通常和自我的问题连在一起。枯燥就表示你已经丧失了从新鲜角度看事情的能力。这样一来,你的摩托车可就危险了。在你觉得无聊的时候,就表示你的进取心很低落,在你开始做任何事之前,先好好地补充一下能量吧!当你觉得很厌倦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工作去看场表演,打开电视机或者和朋友联络一下,暂时离开那台机器。如果你不停下来,接下来很可能就会出大问题。所有的枯燥和问题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然爆发出来,于是你就真正地动弹不得了。

而我自己医治枯燥最好的方法就是 睡觉。在你觉得枯燥的时候非常容易睡着。一旦休息够了之后,就很难再觉得枯燥了。我的第二个选择就是喝咖啡。

通常在我工作的时候,我会泡一壶咖啡放在旁边。如果这些都不管用,就表示我身体里面出了更严重的问题,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而枯燥提醒你去注意这些问题--在你开始修理车子之前,先解决它们。

对我而言,最枯燥的工作莫过于清洗机器。因为我总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

好不容易洗好了,一骑上去又弄脏了。

约翰总是把车子保持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的确不错,而我的总是有些肮脏。这 就是因为我思考的角度不同。我更注重机器运作得是否良好,外表的脏乱与否并不重要。

要想使上油、换油、调整的工作不再那么枯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们变成一种仪式。我听说有两种焊接工:生产线上的和维修的。生产线上的焊接工不喜欢复杂的事,而喜欢重复同样的动作,而维修的焊接工却很讨厌重复相同的动作。所以有人建议,在你雇焊接工之前,一定要确定他属于哪一种,因为这两者无法同时存在,我是属于后者的。

这很可能就是为什么我喜欢研究问题,而最讨厌清理的工作。当然,非得做的 时候我也能做。所以在清洗摩托车的时候,我就像别人上教堂一样,虽然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但还是让自己再去接触一次已经熟悉的事,有的时候这种感觉也不错。

禅学里也提到有关枯燥的情形,因为它最主要的活动--打坐--就是世界上最乏味的活动。打坐的时候,你所能做的不多,身体既不能动,也不能思想,也不去关心外界事物,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枯燥呢?然而打坐的核心却是禅学最重要的理念,它是什么呢?在枯燥的中心,你看不到的是什么呢?烦躁和枯燥颇为接近,但是它的原 因是:低估工作所需要的时间。你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因而无法依照预定的计划完成大量的工作。面对这样的挫折,首先你的反应就是烦躁。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变成愤怒。而摒除烦躁最好的方法,就是增加工作的时间。尤其是新的工作,需要许多不熟悉的技巧,如果要赶时间,那么尽可能增加预定的时间,然后降低过高的期望。这一点需要我们的价值观有些弹性。在改变价值观的时候,通常会丧失掉一些进取心,但是这种牺牲是必需的,这总比因为烦躁而引发很多错误,最终导致进取心丧失殆尽要好得多。

以上所说的就是价值方面的陷阱。

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陷阱,我只是点到为止。几乎任何技术人员都可以告诉你许多他所发现的陷阱,那都是我不知道的。同样,你也会在你自己的工作上发现各种陷阱。或许学习的最好方式就是一发现陷阱就停下来,仔细研究,然后再去进行手中的工作。

我们骑进了戴维尔。加油站旁边有几棵大树,我们在树下等待服务生过来,但是没有人出现。我们下了车,觉得全身僵硬。因为不急着上路,所以我们就在树阴下运动。这棵树非常高大,几乎把整个路面都遮住了。在这种沙漠地区 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树,真是奇怪。

服务生仍然没有出现,对街加油站的服务人员看到了我们,于是就走过来帮我们加油。他说,"我不知道约翰跑到哪 里 去 了 。"约翰回来的时候向对方道了谢,然后很骄傲地说,"我们总是这样互相帮忙 。"我问他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休息一会儿,他说:"你们可以到我家门前的草坪上去休息。"他指了指对街的房子,屋前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直径都 有三四英尺粗。

我们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运动,路旁有一条水沟,里面有清澈的水流,用来灌溉这些草地和大树。

我们在草地上睡了大约半个钟头,醒过来之后,看见约翰在我们旁边的绿草地上,一面坐在安乐椅上摇晃着,一面和另外一张椅子上的消防队员聊天。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聊天的节奏吸引着我,就是那种哪儿也不急着去,只是在消磨时间的调调。自从三十年代起,除了听过我祖父和曾祖父,以及叔伯和他们的父亲用这种方式谈话之外,再没有听到过这样缓慢而沉稳的聊天了。两个 人一直聊着,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就像他们坐的摇椅一样。

约翰看见我醒了,就和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说灌溉的水来自"中国人的水沟"。 他 说 ,"你不可能叫白人去挖那样的水沟。八十年前他们以为那里有黄金,所以挖了这条水沟,现在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水沟了。"他说这就是树长得这样高大的原因。

我们接着又聊起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终于我们要离开了,约翰说他很高兴认识我们,希望我们休息好了。

我们来到大树下,准备动身。克里斯向他们挥挥手,他们也很高兴地向我们挥 手说再见。

沙漠里的路在峭壁和岩石之间蜿蜒回转。这里是目前为止最干燥的地区!接下来我想再谈谈真理的陷阱和肌肉的陷阱,然后就结束今天的肖陶扩。

真理的陷阱和二元论有关。人类目前所有的知识,都是根据传统的二元论的逻辑和科学方法建立起来的。

是或非……这或那……一或零。电脑就是根据零和一这两个数字来储存所有的知识。

通常我们无法看到,除了是与非之外,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因为这不合乎思考的习惯。这第三种可能性能够拓展 我们的视野,引领我们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找不到一个特定的形容词,所以想借用日文的"无"这个字。

"无"不是表示一无所有,"无"只是说没有等级,不是"一",不是"零",不是"是"也不是"非"。它表示在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超越了"是"与"非" 的等级,因而它所强调的就是不去问问题。

如果 答案 不适合 这个 问题, 就 是"无"的现象。有人问禅宗的修行者,狗是否具有佛性。他的回答就是无。意思就是,回答有或是没有,都是不正确的,因为佛性超越了有或没有的问题。

科学能够轻而易举地探知自然界是否有"无"的存在,只是我们忽而不察。

比如说,有人认为电脑只有两种运算方式,一种是一,一种是零,这种说法十分可笑。

任何一位电脑工程师都知道有另外一种运算方式,那就是把电力关掉的时候,电路系统会呈现"无"的状态。它既非一也非零,而是一种用一和零无法解释的状态。除了关掉电源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状态,也是无法用零、一解释的。

习惯于二元思想的人会认为,"无"的状态是一种被掩藏的、与我们无关的 现象,但是在所有科学研究中都会遇到这种现象。而自然不会欺骗人。自然的答案也永远都会与人相关。所以把自然给出的"无"的答案掩盖起来,是不诚实的行为,也是一种错误。能够认识和重新评估这种答案,才能够帮助理论更接近实验的结果。每一位实验室里的科学家都知道,一旦他实验的结果超越了单纯的是与否,就意味着他的实验设计不良。然而,他更应该这样想,这样的结果倒能避免将来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一般人对失败的实验通常都会有错误的评价。找不到是或否的答案,就表明他设计的实验有问题。其实这也 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答案。通过这个答案,他对自然的了解会大幅地进步,这是实验最主要的目的之一。有一种非常正确的看法,就是说,由于有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科学才会快速成长。是与否的问题只是肯定或者否定某一种假设,而无法回答问题,则表示你已经超越了你的假设,所以它能够刺激科学前进。其实这并没有任何深奥之处,只是我们的文化对这种实验结果的评价不高而已。

在维修摩托车的时候,往往你提出的许多问题,都会碰到无法解决的状况,因而你就可能丧失信心。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如果你一时找不到答案,就表明 你设计的问题无法替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因而你对问题的了解必须更广泛。

所以,你要做的是进一步研究你的问题,而不是摒弃这些无法回答的状况,它们和是与否的答案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它们能够让你成长!…… 摩托车似乎过热 …… 但是我认为,这只是因为我们正骑过一个干燥酷热的地区 ……姑且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吧……一直到它真正的问题显现出来,我们才知道是更好还是更糟……我们在米切尔镇停下来吃点心,这 座小镇坐落在干燥的沙丘之中。透过玻璃窗,我们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有一些孩子走下大卡车涌了进来,几乎占满了整个餐厅。虽然举止还算有礼,但是他们充沛的精力让场面显得颇为热闹。我们看到带领他们的女士对此有一点儿紧张不安。

接下 来又 是干燥 的沙 漠和沙 土地区,我们仍然向前骑去。现在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由于长时间骑车,我不但觉得全身酸痛,而且十分疲惫。克里斯在餐 厅的时 候也觉得 有一点儿 提不起劲,我想或许他是……算了吧……关于 真理 的陷阱 ,这 一 次只谈 谈 "无"的状况我想就够了。现在我们要来谈谈精神运动方面的陷阱,这和机器本身的问题有直接的关系。

这个陷阱最让人沮丧的就是工具不足。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泄气了。所以要尽可能买好的工具。你永远不会后悔的。如果你想要节省,不要忘了看报纸上的旧货广告。好的工具一般来说不会磨损,而一把用过的好工具比差的新工具要好。仔细研究工具的目录,你可以从中学到许多东西。

除了不好用的工具之外,恶劣的环境也是一种陷阱。要注意,你需要足够的光线。你会很惊讶,一点足够的光线 能避免不少的问题。

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如果身体十分不适,比如说,周围的环境太热或是太冷,就会使你在不经意之间降低判断力。比如说,你很冷的时候会加快动作,因而容易出错。如果你太热的话,你的耐力就会降低而容易发怒。所以你一定要尽可能地避免错误。

如果通常你工作的时候姿势不良,就可以在摩托车的两边各放一把小凳子,这样会大幅度地增加你的耐力,你就不那么容易出错了。

还有另外一种陷阱,就是肌肉失去感觉。这是造成真正伤害的原因。因为 你无法分辨粗细。摩托车的外表虽然很粗糙,但是内部却很精密,很容易因为你动作不灵活而受损。这就是所谓"技术人员的感觉"。对知道的人来说,它很容易明白,但是对不知道的人来说,就很难形容。如果你看到没有这种感觉的人在修理车子,你一定会像那辆车子一样痛苦。

这种 感觉 来自于 对 材料弹 性的了解。有些材料弹性非常小,比如说陶瓷,所以给陶瓷零件加螺丝的时候,要小心不要用太大的力。而有些材料,比如说钢,就有很大的弹性,比橡胶的弹性还要大。但是除非你有极大的机械作用力, 否则它的弹性不是很明显。

当谈到内螺丝和外螺丝的时候,你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你拿起一个螺帽的时候,有一个所谓手指紧度的点,也就是在螺帽刚接触到螺丝那点,还谈不上任何弹性,接下来,是螺帽与螺丝之间很平顺的结合,再接下来,是拧紧螺母的时候,就会感受到它的弹性。

每一个内外螺丝在达到这三点的时候,都需要不同的力道,至于上了油的螺丝,情况又不同。不同的材料,比如说钢、铸铁、铜、铝、塑胶、陶瓷,所需要的力也不同。但是具有技术人员感觉的人就知道何时已经拧紧,应该停下来。没 有这种感觉的人就会继续拧下去,因而损坏了整套零件。

这种感觉暗示我们,不只要了解材料的弹性,同时也要知道它的柔软度。

在摩托车内部的结构中,有些接合面的精确度高达万分之一英寸,如果你不小心把零件掉在地上,或者沾了灰尘,或是刮伤它们,或是拿榔头敲击过,它们就会丧失原先的精确度。很重要的就是要明白,表面之下的钢铁能够承受极大的撞击,但是表面却不能。处理表面极精密的零件时,具有这种感觉的人就会避免去损伤它的表面,然后尽可能地从不怕损伤的部分着手。如果必须直接从 精细的表面着手,他通常会使用更软的材质。比如说,铜的榔头、塑胶的榔头、木的榔头、橡胶的榔头、铅的榔头,都适合这种状况。然后很小心谨慎地处理它的表面。这样,你永远都不会后悔。

如果你习惯乱敲东西,那么尽可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学习如何对待这些精密的零件。

在这一片黄沙满布的地区,西沉的太阳让我们有一点儿忧伤的感觉。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傍晚时分,是个容易让人感伤的时刻。但是今天提到这些事之后,我觉得多少切中了问题的核心。有些人或许会问,"如果我避开这些 陷阱,那么是否就表示万无一失了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你仍然没有克服所有的问题。你必须要活得很正当,这样才容易避开这些陷阱,看到真正的事实。你想 知道怎样画一张完美的画吗?很简单,你先让自己变得完美,然后再顺其自然地画出来,这就是所有专家的方式。画画和修理摩托车一样,都同你生活的其他方面密切相关。如果一周当中有六天你都很懒散,不去照顾你的摩托车,那么有什么方法能够使你在第七天突然变得敏锐起来呢?一切都是密切相关的。

但是如果你六天当中都很懒散,而第七天尽量变得警惕起来,那么很可能下个礼拜就 不会像这个礼拜 这样懒散了。我指出这些陷阱的目的,最主要的就是提供一个人活得正当的秘诀。

所以你要面对的真正的机器是你自己。你的内在和外在并不是分离的,它们会亲近良质或者远离良质。

当我们到达普赖恩维尔城的时候,太阳已经逐渐西沉了。此刻我们在和第九十七号高速公路交叉的地方,我们准备在这里向南走。油加好之后,我疲惫地走到后面,坐在漆黄的水泥边石上, 把两脚伸到碎石子里。夕阳透过树叶照到我的眼睛上,克里斯走过来,在我的旁边坐下。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不过这还不是最沮丧的时候。我提到了这么多陷阱,此刻自己就掉进了一个。或许这就是疲劳吧!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看了看高速公路上的车流,觉得它们有些孤寂。不只是这样,更糟的是空虚。就像加油站服务生脸上的表情一样。空虚的边石、碎石地,空虚的十字路口,空虚的目的地。

汽车里的司机们也和加油站服务生一样,目不斜视地呆呆往前望着。自从第一天思薇雅提过这种情形之后,我再 没有注意过他们。他们看上去好像是一排送葬的行列。

有的时候会有人看我们一眼,然后又毫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想自己的事。

仿佛因为怕我们发现而不好意思。我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离开人群已经很久了。他们开车的方式也和我不一样。

他们高速驶向城里,有特定的目的,所以就此时此地而言,他们只是短暂的路过,他们脑海中想的是将要去什么样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目前身在何处。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已经到西海岸了。我们对这里完全陌生。我差一点忘记最大的陷阱就是这个送葬的行 列。每一个人都身处其中,身处这种摩登自我的生活方式中,自以为统管了整个地区。我们离开它已经太久了,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我们融入往南的车流里,我可以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危险。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有人紧紧地跟在后面而不超车,于是我加速到七十五英里,他仍然跟在后面。于是我加速到九十五英里,终于把他给甩掉了。我很不喜欢这种方式。

到本德城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在一间现代化的餐厅里吃晚餐。熙来攘往的人擦肩而过,连正眼也不瞧对方一下。服务虽然好,可是并不亲切。

我们继续往南走,抵达了一片森林。

里面的树木划分成许多可笑的小区域。

很显然,这原是拓荒者的计划。在离高速公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们把睡袋铺开,这才发现松针压住了好几英尺厚的灰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所以十分小心,以免把松针给踢起来,使灰尘四处飞扬。

我们把垫子拿出来,再把睡袋放上去。这样似乎就没有问题了。克里斯和我聊了一会儿,谈谈目前身在何处以及要往何处走。我就着星光看了看地图,然后又拿出手电筒来看,我们今天骑了三百二十五英里,不算短的一天。克里 斯似乎和我一样累,我们两个真想好好地大睡一场。

第四部分

27

你为什么不从黑影里走出来?你究竟长得什么样?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你害怕些什么呢?在黑影里的人后面是玻璃门。克里斯要我把门打开,他现在大多了,但是仍然面带恳求。他想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等待我的指示。

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我仔细研究躲在黑影里的人。他不像过去那样给我不祥的感觉,我问他,"你是谁?"他没有回答。

"那扇门为什么不可以打开?"他仍然没有回答。对方保持沉默,这也表示他很怯懦,他害怕的竟然是我。

"还有比躲在暗处更糟的情况是吗?这就是你不说话的原因是吗?"他似乎意识到我要采取行动了,所以有些害怕地颤抖,想要退缩。

我在一旁等待,然后向他靠近一点。

讨厌、阴暗、邪恶的东西。我靠得更近,不是要看他,而是要看那扇玻璃门。我又停下来,双手抱肩,然后突然将手向前伸出去。

我的手似乎是勒住了他的脖子。他越挣扎,我就勒得更紧,好像捉蟒蛇一样。我愈抓愈紧,想把他拖到明亮的地方。好了,让我们看看他的真面目吧!"爸爸!爸爸!"我听到门外传来克里斯的声音。

没错!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声音,"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克里斯抓住我的袖子,"爸爸!醒醒!爸爸!"他在我身旁哭着,"爸爸!醒醒!不要这样!""克里斯,没事!""爸爸!醒醒!""我醒了。"透过薄薄的晨曦,我看出是他的脸。我们在户外的一棵树底下,旁边有一辆摩托车,我想是在俄勒冈州的某地吧。

"没关系!只是做了一场恶梦。"他还是一直哭,我静静地陪了他一会儿。

我说:"没事的。"但是他还是不肯停下来,他害怕极了。

我也是一样。

"你梦到什么?""我想看一个人的脸。""你一直叫着要把我给杀了。""不是,不是你。""谁呢?那是谁呢?""梦里的人。""是谁呢?""我也无法确定。"克里斯不哭了,但是他还是在发抖,可能是因为天气很冷。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看到了。""他长什么样子?""在我大喊的时候,我看到的是自己的脸……那只是一个恶梦。"我告诉他,他在发抖,应该回睡袋去。

他回去了,说道:"天气好冷。""是啊!"从晨光中,我看到我们呼出的气变成了水蒸气。他爬进睡袋里。

这时,我只看到自己吐的气。

我睡不着。

我梦到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是斐德洛。

他醒过来了。

心灵分裂与自己对立……我……我就是在黑影当中的人,我就是那个可厌的人……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先做准备……从树下望向天空,看起来是那样的灰暗,那样的绝望。

可怜的克里斯。

28

绝望的感觉逐渐增强。

就好像电影结束了,虽然你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世界,但是却无法脱身。

那是一个寒冷的十一月天,没有下雪,风把肮脏的空气从老旧而破损的车窗吹进来。车窗上还有不少灰尘。克里斯当时六岁,坐在斐德洛旁边,穿着毛衣,车上的空调坏掉了。从车窗向外望出去,天空一片灰暗,两旁是灰褐色的建筑,临街的墙是砖造的,上面还有玻璃窗,但是都破了,街上也到处飞舞着垃圾。

"我们在哪里?"克里斯问。斐德洛说:"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茫茫然地在灰色的街道上盲目地开着。

斐德洛说:"我们要去哪儿呢?""去找床。"克里斯说。

斐德洛问:"它们在哪儿呢?"克里斯说:"我不知道,或许我们一直开就会找到它们。"于是两个人一路开下去,边开边找卖床的。斐德洛想停下来,把头放在方向盘上,好好地休息一下。他觉得路上的标识都完全一样,灰暗的建筑也没有什么差别。于是他们又继续去找卖床的,但是斐德洛知道,他永远也找不到了。

克里斯慢慢了解了,有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开车的人没有办法掌握方向。

他并不明了这一点,只是觉得很不对劲,于是喊"停下来",于是斐德洛停下来了。

他们后面那辆汽车猛按喇叭,但是斐德洛没有开走。然后其他的车子也开始按,于是后面的车更是拼命地按喇叭。

克里斯紧张地说,"赶快开走!"斐德洛很痛苦地把他的脚慢慢地放在离合器上,仿佛做梦一样,慢慢地启动了车。

斐德洛问已经被吓坏的克里斯,"我们住在哪儿?"克里斯记得一个地址,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他心想,问问别人就可以找到路了。所以就说:"把车停下来。"下了车,他问别人该往哪个方向走,然后就牵着精神错乱的斐德洛,走过无数的砖墙和破碎的玻璃,带他回家。

不知经过几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回到家,克里斯的妈妈非常生气,因为他们竟然回来得这么晚。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找不到卖床的。克里斯说,"我们已经找遍了。"但是他带着莫名的恐惧看了一眼斐德洛。这就是克里斯开始害怕的时刻。

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想我要做的就是朝旧金山骑去,然后让克里斯搭公共汽车回家。接下来把摩托车卖掉,然后住进医院里……不过最后一点似乎不太重要……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这趟旅程终究有它的作用,最起码克里斯长大了以后对我会有些美好的回忆。这样想减轻了我的焦虑。这的确是一个值得好好把握的念头,于是我就一直这样想。

同时仍然要像一般旅行一样,时刻期望情况可能有所改进。不要抛弃任何东西,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抛弃任何东西。

外面寒冷彻骨,就好像冬天一样。

我们在哪里?竟然会这么冷!我们一定是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我从睡袋里望出去,看到摩托车上有霜。油箱上的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正闪闪发亮。霜很快就会融化,滴到轮子上。这么冷的天气里躺在地上并不合适。

我想起松针下有积土,于是小心谨慎地踏上去,避免把灰土激起来。我把摩托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然后拿出长袖的衬衣裤,然后再穿上毛衣和夹克,但是仍然觉得很冷。

我离开松针垫,踏上公路,然后在公路上冲刺了一百英尺,然后再慢慢地跑,最后停下来。这时感觉好多了。四周寂静无声,路面上也结了一片一片的霜。经过晨曦的照射,有一些已经融化成水。然而树上的霜却仍然十分洁白,没有受到任何搅扰。我在公路上慢慢地走着,不想去打扰阳光,这正是早秋的感觉。

克里斯仍然在睡,除非等到太阳暖和起来,否则不能出发。正好趁这个时候调整一下摩托车。我把空气过滤器的侧盖打开,从下面拿出一包工具,我的手因为寒冷而变得很僵硬,手背有些皱纹,当然这些皱纹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人到了四十岁,难免会如此。我把工具包放在车座上,然后打开它……它们都完好地躺在那儿……我好像又看到了老朋友。

我听到克里斯的声音,于是从车座上望过去,他只是翻了一个身,并没有起来。过了一会儿,太阳愈来愈温暖,我的手也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

今天我准备谈一些有关修理摩托车的事情。修理车子的时候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它们不但丰富了你的修理经验,同时也带给你美感。但是现在谈这些似乎有些琐碎,当然,我不应该这样说。

现在我想转到另外一个方向,把他的故事说完。其实我永远不可能说完它,因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是我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应该这样做。

工具冷得有些伤手了,但是伤手才好,这才让我有真实的感受,不像是在幻想,而是真真实实地握在我手中。

……当你在路上前进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呈三十度角的岔路,过了不久又发现一条呈四十五度角的岔路,后来又有一条呈九十度角的岔路,这时你就会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往某一点,因为很多人都认为值得朝这个方向走。于是你也开始好奇,怀疑自己是否也应该走同样的路。

在斐德洛探索良质的路上,他不断看到各种岔路,它们都通往相同的一点。

他知道大家走的就是古代希腊人的路。

但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忽略了什么。

他曾经问过莎拉,就是那位常常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手里拿着浇花水壶,同时也灌输良质观念给他的同事,她曾经在英国文学的领域里研究过良质。

她说:"天晓得!我不知道,我不是英国文学专家,我是研究古典文学的,我的研究范围是希腊人的著作。"他曾经问过她,"良质是希腊人思想的一部分吗?"她说:"良质渗入希腊人所有的思想。"他曾经深思过这一点,有的时候从莎拉的口吻当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探测到了一种神秘的语气,就好像希腊的神谕一样。其中隐藏着特殊的意义,但是他一直无法明白是什么。

古代的希腊人。很奇怪,良质渗入了他们所有的思想,但是在今天,要提出良质这个概念似乎都是相当困难的事。其中发生了哪些改变呢?通往古希腊的第二条路,就是由这个问题--"什么是良质呢?"--指引的。这个问题曾经产生了整套的系统哲学。斐德洛以为自己早已脱离了这个范畴,但是良质又把它带回来了。

系统哲学是属于希腊人的,古希腊人先发明的,所以永远有他们的印记在上面。怀特海曾经说过:"所有的哲学都只不过是柏拉图的注脚。"这句话可以证明这一点,所以有关良质的问题,必须回溯到那个时代。

第三条路则是在斐德洛决定从波斯曼回去拿博士学位的时候出现的。他必须到大学去教书,他想继续研究良质的意义。但是该去哪儿研究呢?哪里才有这样的训练呢?很明显,除了哲学的范畴之外,没有任何科系在研究良质。而由他过去的经验得知,就算继续研究哲学,也不可能阐释英语作文里一个神秘的词语。

斐德洛越来越清楚,没有任何学科适合让他研究良质,因为它根本就在学校的训练之外,同时也不在理性教会的管理之下。它值得大学颁与博士学位,然而研究它的博士却拒绝界定他所研究的事物。

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各大学的目录,芝加哥大学开设了一门独立于各科系的研究课程,叫做"观念分析和方法研究"。其中的委员包括英语教授、哲学教授、中文教授,而主席是研究古希腊的专家。这门课燃起了他的希望。

现在摩托车已经调整妥当,只剩下换机油。于是我把克里斯叫醒,整理好行李就上路了。克里斯还有一丝睡意,但是路上的冷风使他清醒了过来。

路一直向上延伸,两旁都是松树林。

早晨路上没有多少车,松树林里的岩石黝黑,好像是火山岩。我在想,我们是否睡在火山灰上面?有所谓的火山灰吗?克里斯说他很饿,我也一样。

我们在拉派恩城的一家餐厅停下来,我叫克里斯帮我点火腿和蛋,自己到外面换机油。

我在餐厅旁边的加油站买了一罐机油,然后来到餐厅后面的石子路上,把机油塞子打开,让机油流出来,然后换了一个塞子,把新的机油加进去。换好之后,我看见测油的铁杆在阳光照耀下好像清水一样干净,哈!我把工具收拾好,走进餐厅,看见克里斯和我的早餐已经在餐桌上了,我赶紧到洗手间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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