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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伯特·M波西格/译者:张国辰 王培沛 当前章节:7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5

我们又继续往南骑。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另外一位斐德洛,有像他过去一样的思考模式,像他一样的行为,不断地找麻烦,被他自己内心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这些问题……同样的问题……他想要了解一切。

如果他得不到答案,他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直到他满意为止。而这又导致了另外一个问题的出现,于是他又一直追问下去……永无止尽地追问,不懂得问题其实也是永无止尽的。这里面丢掉了一些东西,他知道,但是如果他试图寻找,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我们在一座高崖上转了一个大弯,眼前的海洋无边无际地向前延伸出去。

大海寒冷湛蓝,很奇怪,却让我有绝望的感觉。住在海边的人永远不会了解海洋对于住在内陆的人的意义--它代表了如此遥远而庞大的梦想,虽然就在眼前,但是在最深的潜意识里,你却看不见它。当他们到达海洋的时候,将意识与潜意识的梦境相比较,就会感到挫败。

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却到达了一个永远无法探知深度的神秘之处。它是一切的源头。

过了许久,我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街上起了一层薄雾。在海上看起来十分自然的现象,此刻突然出现在小镇上。

阳光照耀,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古老的情调,仿佛让人回到许多年以前。

我们在一家拥挤的餐厅前停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了,靠着窗边,我们望着街道上的灯光。克里斯低着头,不想说话,或许他已经意识到我们剩下的旅程很短了。

"我不饿。"他说。

"那么我吃的时候你在旁边等?""我们继续走,我不饿。""但是我饿了。""但是我不饿,我的胃在痛。"这又是他的老把戏。

于是我在邻桌的谈话和刀叉声中吃午餐。我看见窗外有一个人骑自行车经过,我觉得好像到了世界的尽头。

我抬起头来,看到克里斯在哭。

我说:"又怎么了?""我的胃在痛。""就是这样吗?""不是,我真的好恨这里的一切……我很抱歉,我不该来的……我很讨厌这次旅行……我原本以为会很有意思,但是完全不是……我很抱歉我来了。"他像斐德洛一样诚实,而且像他一样对我的恨意越来越深。时候到了。

"克里斯,我一直在想,也许你可以从这里搭公共汽车回家。"他脸上没有表情,然后有些惊讶和失望。

我又接着说:"我会自己继续骑下去,然后一两个礼拜之后再和你会面。

没有必要强迫你跟我一起走。"现在轮到我惊讶了。他的表情显示他一点儿都没有释怀。他越来越忧伤,然后低下头来什么话也不说。

他现在似乎心理失去了平衡,而且很害怕。

他抬起头来,"那我住哪里?""你现在不能住在我们原先的房子里,因为有别人住进去了。你可以跟爷爷奶奶住。""我不要跟他们住。""你可以跟姑姑住。""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那你就去跟外公外婆住。""我不要。"我又提了其他几个人,但是都被他否决了。

"那么你要跟谁住呢?""我不知道。""克里斯,我想你自己很清楚问题在哪里。你不想旅行,你讨厌它。然后又不想和他们住一起,我提的这些人,不是你讨厌他们,就是他们讨厌你。"他默不作声,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

邻桌的女人很生气地看着我,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我瞪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闭嘴继续吃她的东西。

克里斯放声哭了起来,别的桌上的客人都看着我们。

于是我说:"让我们散步去。"然后起身去付账。收款台的女服务生说:"真不巧孩子不舒服了。"我点点头,付了账就出来了。

我想找一把椅子,但是没找到。于是我们骑上车,继续往南前进,想要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停下来。

马路又开始向海洋的方向伸展,一直通往一处高地,它很明显地突出在海洋之上,但是现在四周是一片浓雾。过了一会,我从散去的雾中看到有一些人在沙滩上休息,但是很快雾又涌上来。

那些人又看不清楚了。

我看了看克里斯,看见他眼睛中只有空洞而又困惑的神情。但是当我要他坐下来时,他的怒气和恨意又出现了。

他说:"为什么?""我想我们该好好地谈一谈了。""好吧,谈就谈。"他说,所有的愤怒都涌上来了。他不能忍受我这种温和的态度,因为他知道这些温和都是假象。

"未来会怎样?"我说。这样问真愚蠢。

"什么?"他说。

"我的意思是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顺其自然。"他有些轻蔑的口吻。

雾又散开了一会儿,露出我们站着的高崖,然后雾又涌过来。这时我觉得,该发生的事还是必然会发生。我被推向什么东西,而眼角的事物和眼中央的事物,现在完全一样重要了,完全融合为一。于是我说:"克里斯,我想我们该谈些你不知道的事。"他听了一会儿,知道有些事要发生。

"克里斯,你眼前的父亲曾经精神错乱过好长一段时间,现在他又快要发病了。"并不是快要发病了,根本就已经发病了。像海一样的深。

"我要把你送回家并不是因为我在生你的气,而是我害怕如果和你继续旅行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所以我现在就要和你说再见。克里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会再相见。"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现在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我想他仍然不明白,那种眼神……我曾经在哪里看过……在哪里……在哪里……在晨雾当中,沼泽里有一只小鸭子,它是一种小凫,它的眼神就像这样……我射到它的翅膀,所以它不能飞了,我跑过去抓住它的脖子,我想弄死它,但又停了下来。然后,似乎受到了宇宙中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我看着它的眼睛。

它的神情就像此时的克里斯一样……平静、毫不知情……然而却又十分明了。然后我用手遮住它的眼睛,扭断它的脖子,我的手指可以感觉到断裂的震动。

然后我移走手掌,小鸭子仍然看着我,但是眼神呆滞,不再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

"克里斯,他们在说你。"他看着我。

"这些问题你自己都很明白。"他摇头否认我说的。

"他们所说的似乎是真的,感觉也像是真的,但实际上不是。"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还是摇头否认我的看法。但是多少有一些了解我的意思。

"现在事情越来越糟,你在学校里有问题,和邻居也处不来,和家人,和朋友,到处都有问题。克里斯,是我在替你挡回去,告诉他们你没有问题。但是现在不会再有人替你挡了。你明白吗?"他很惊讶。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有些畏惧。我没有给他力量,我从来没有给过,我像对待那只小鸭子一样,慢慢地把他给扼杀了。

"克里斯,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怪你。你要了解这一点。"这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闭上眼睛,哭了起来。哭声很奇怪,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有时候又跌坐在地上。然后又把身子弯起来跪在地上,前后摇摆着,头掴在地上。四周的微风吹着他身旁的青草。有一只海鸟在旁边停下来。

我听到雾里有一辆卡车驶近的声音,心里有些害怕。

"克里斯,你得站起来。"他哭的声调很尖锐,几乎不像人在哭,而像一个遥远的水妖。

"你一定要站起来。"他还是赖在地上摇摆,不肯起来。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点都没有头绪。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必须先把他送上公共汽车,离开悬崖边就好了。

克里斯,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你。

克里斯停了下来。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克里斯抬起头来看着我,他透过散开的薄雾看着我,但雾一会儿又聚拢了。

我们将会在一起。

卡车的声音来到我们身边。

现在站起来!克里斯慢慢地坐起来望着我,这时候卡车出现了,停了下来,司机探出头来问我们是否需要载一程。我摇摇头,然后挥挥手叫他继续走。他点点头,然后就消失在雾中,只剩下克里斯和我。

我把夹克罩在他身上,他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又哭了起来。现在他只是啜泣,比较像人的声音,而不像刚才哭得很奇怪。我两手很湿,觉得额头也湿了。

过了一会儿,他哭着问我,"你为什么离开我们?"什么时候?"在医院的时候!"没有办法,警察把我带走。

"难道他们不让你出来吗?"不让我出来。

"那么,你为什么不开门?"什么门?"那扇玻璃门!"这时我觉得像被电击了一般,他在说什么玻璃门?"难道你不记得?"他说,"我们站在门这边,你站在门那边,妈妈在旁边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个梦,他怎么知道的呢?喔,糟糕了。

我们在另外一个梦里。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奇怪。

那扇门我打不开,他们不让我打开它。我必须照着他们的话做。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们。"克里斯说,他把头低了下来。

他眼中出现了这些年来一直存在的恐惧。

现在我看到那扇门了,它是在一座医院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我就是斐德洛,我就是他,他们因为我说实话而想把我给毁了。

这一切都对上了。

现在克里斯哭的声音渐渐小下来,但还是没有止住。海风吹在我们四周长长的野草上,雾逐渐散去。

"克里斯,不要哭了。只有小孩子才哭。"过了好久,我给他一块破布擦睑。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放上摩托车。

现在雾突然散去了,我看到他脸上的阳光,看到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他戴上头盔,然后系上带子,抬起头来。

"你真的精神错乱过?"他为什么这样问呢?"没有!"他吃了一惊,但是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就知道。"他说。

然后他爬上摩托车,我们出发了。

32

我们现在沿着曼扎尼塔的海岸前进,路旁的灌木丛叶子好像涂了蜡,这时我又想起克里斯说"我就知道"时的表情。

车子很顺利地转着弯,不论角度如何,总是能顺利地转过去。路的两旁到处是野花,还有令人讶异的景色。一个接一个的大转弯不断出现,整个世界好像在不断旋转,山坡也在不断地起伏着。

他说:"我就知道。"这句话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像鱼钩上有东西上钩了,想引起我的注意。这件事已经埋藏在他心里很久,有好多年了。现在想起来,他所制造的那些问题都可以谅解了。他说:"我就知道。"很久以前他一定就听说过什么,在他小时候把这一切都弄混了。这就是斐德洛经常说的--我经常说的--许多年以前,克里斯一定相信,然后一直埋在心里。

往往连我们自己都无法了解彼此之间的关系。他就是我要出院的真正理由,因为让他独自长大是不对的,而且在梦里他总是想把门打开。

我根本没有把他带到哪里,是他在带我。

他说:"我就知道。"仍然有东西上钩,轻拉着鱼线,表示我以为严重的问题可能并不严重。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看在老天的分上,卸下他的重担吧!我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了!我们嗅到清新的空气,还有野花和灌木丛散发出来的香气。离开海岸边,寒意就消失了。我们觉得又热了起来,把夹克和衣服里的湿气都蒸发掉了。原来潮湿而沉重的手套也变轻了。我好像被海洋的湿气冻得太久,因而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我觉得有些睡意。前面的一条小溪旁有张野餐桌,到那里的时候我关掉发动机停了下来。

我告诉克里斯:"我很想睡一觉。我先睡一下。"他说:"我也睡。"于是我们睡了一下,醒来的时候觉得很舒畅。许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拿起我们的夹克,把它们夹在车子上绑东西的绳子里。

天气太热,在这种天气里是不需要戴头盔的。我把头盔拿下来,绑在绳子上。

克里斯说:"把我的也放在那儿。""你要戴它才安全。""你也没有戴啊。""好吧。"于是我就把他的头盔也收起来。

眼前的路仍然永无止尽地向前伸展着,风从树林里吹过来,我们又转了许多大弯,眼前不断出现很多新的景观。

然后我们看到前面出现一座峡谷。

我大声叫克里斯:"你看好美啊!"你不需要吼!"他说。

"喔。"我笑了起来。拿掉头盔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平常谈话的音量,这么多天之后终于可以把头盔拿掉了。

我说:"真的很美。"我们又经过了很多树林、灌木丛。

天气越来越暖和。克里斯靠着我的肩膀,我把头转过去,看见他站在踏板上。我说:"这样有点危险。""不危险,我自己会注意。"他可能会注意,但是我还是说:"还是小心点。"过了一会儿,我们在树下来了一个大转弯,"喔!"他说,然后又叫,"啊!"然后又是,"哇!"路旁的树枝非常低矮,几乎要打到他的头。

我问他:"怎么回事?""风景太不一样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以前都不能越过你的肩看出去。"一路上树枝在阳光下摆出奇怪而美丽的图案。它们倏倏地在我眼前忽明忽暗地闪过。然后我们又来了一个大转弯,才摆脱了这些树影。

没错,我从来没了解过这一点,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坐在我背后。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情形真的太不一样了。"我们又来到了一座小树林里,他说:"难道你不怕吗?""不怕,你已经习惯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长大我可以拥有一辆摩托车吗?""如果你会照顾它的话。""那要怎样照顾呢?""要做许多事情。你看我一直做的就是。""你会全部教我吗?""当然。""很难吗?""如果你有正确的态度就不难。事实上难的是要有正确的态度。""哦。"过了一会儿,他又坐下来,然后说:"爸?""什么事?""我会有正确的态度吗?""我想会吧,"我说,"我想不会有任何问题。"于是我们又骑过尤凯亚、霍普兰,以及克洛弗代尔,一直来到美酒的家乡。

高速公路十分顺畅。载我们几乎横跨过半个大陆的摩托车依然低低地吼着。于是我们又经过亚斯提和圣罗莎、佩塔卢马和诺瓦托,现在高速公路变得更宽阔,车流也增加了不少,到处都是小气车、卡车和公共汽车。不一会儿路旁就出现住宅、船只和海湾了。

当然,试炼永远没有了结,人只要活着就会发生不愉快的事和不幸的事。

但是我现在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只停留在表面,而是深入内里:我们赢了。情况正在慢慢好起来。

我们几乎可以这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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