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的车子突然超过我的,他向下摆手要我们停下来,于是我们把车速慢下来,在铺了碎石子的路边找了一块空地,准备把车子停下来,路边的水泥很粗糙,石子也铺得很松散,我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很不满意。
克里斯问:“我们停下来做什么?”
约翰说:“我想我们错过岔路了。”
我回头看看,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说:“我没有看见任何标示。”
约翰摇摇头说:“和谷仓的门一样大。”
“真的?”
他和思薇雅都点点头。
他靠过来,然后弯身研究我的地图,指了指该转弯的地方,还有上方的一条高速公路。“我们已经过了这条高速公路。”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因此有些不好意思,我问:“究竟是要回头呢,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他想了一下:“我想没有理由走回头路。好吧!我们继续往前走,反正我们总会走到那儿。”
我跟在他们后面一直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几乎没有注意到高速公路,而且刚才我也忘了告诉他们暴风雨要来的事,事情有些乱了套。
暴风雨的云带现在更宽了,但是并不如我想象中发展得那么快。这样一来就更不妙了,因为它们如果来得快便也去得快。但是一旦发展得较慢,很可能我们被困住的时间会更长。
我用牙齿把一只手套咬下来,伸手去摸发动机边上的铝盖。目前的温度还算正常,虽然已经热到无法把手停留在上面,但是还不至于把手烫伤,所以这一切都还算是正常的。
像这种气冷式发动机,如果过热的话会造成发动机的故障,这个发动机就曾经遇到过一次……事实上是三次,所以我经常检查它,就像检查有心脏病的人一样,虽然目前看起来仍然很正常。
出毛病的时候,活塞因为过热而膨胀,会很容易就卡住汽缸壁,有的时候甚至会熔化。它会卡住发动机和后轮,造成突然刹车。这辆车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的时候,害得我整个人都冲到前轮的上方,后面的人几乎趴在我身上,三十分钟之后,活塞活动自如了,车子才又能正常运转。但是我仍然在路边停下来,看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后面的人只会问:“你停下来做什么?”
我耸了耸肩,和他一样茫然地站在那儿,傻傻地看着别人的车子从身旁呼啸而过。发动机当时非常热,周围的空气都受到传染,微微地震颤起来。我们几乎可以看到热力所发射出来的光芒。如果我将手指沾湿放上去,它一定会像碰到热铁一样嗞嗞地响起来。因此我们就只能慢慢地骑回家了。一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是活塞出了问题,需要大修一番。
我把这辆车送进了修理店,我可不想插手。很可能需要买其他的零部件或是专门的工具,然后再花上许多无谓的时间,我既然能在短时间之内让别人做好,就不需要自己做,这有些类似约翰的态度。
这家店和我以前去过的那一家不同,里面的师傅和以前的也不同。以前的师傅看起来像是古代的战士,而现在的这些看起来则像小孩子。他们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然后在四周蹦蹦跳跳地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聊着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最后终于有一个人走过来,听我说是活塞的问题,他就说:“哦!是梃杆出了问题吗?”
梃杆出了问题吗?那个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
两个礼拜以后我付了一百四十美元的账,然后小心谨慎地低速行驶,骑了大约一千英里之后才恢复正常。但是一骑到时速七十五英里,毛病就又出现了;降骑到时速三十英里,又恢复了正常,情形和以前一样。于是我就把车子送回店里去修,但是他们反倒责怪我使用不当,争论了一阵儿之后,我们都同意打开检查,结果是,他们决定自己做一次高速的路试。
毛病再次出现。
在这次大修之后两个月,他们更换了汽缸,然后换上较大的主汽化器喷嘴,然后使运转的速度减慢,使发动机尽可能不会过热,然后告诉我不要骑得太快。
发动机里面有不少的油脂,而且无法发动。我发现火花塞与高压电线松了,于是我把它们接上去,然后再启动,结果现在真的出现梃杆的杂音,他们并没有帮我调整梃杆。我把这个告诉他们,修车的小伙子就拿了一把可调整的扳手过来,结果他方法不对,很快就把铝制的梃杆盖子弄坏了。
他说:“我们仓库里还有存货。”
我点点头。
他拿了一把榔头和錾子,要把它们敲松,然而他的錾子却把铝盖凿穿了,我看见錾子直接撞到了发动机头上,后来他的榔头没能打到錾子上,结果把两片散热片给打破了。
我冷静地说:“不要再敲了。”心里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噩梦,“请你给我一些新的盖子,就让它这样好了。”
我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梃杆的杂音,梃杆的盖子也坏了,发动机里又都是油脂。骑回去的路上,我发现时速二十英里左右的时候就会有强烈的震动。我在路边停下,发现四个发动机接合螺钉中的两个不见了,还有一个的螺母丢了,所以整个发动机的接合螺钉就只剩下了一个。上盖凸轮的链条松紧控制器的螺钉也不见了,这就意味着调整梃杆也没有用了。这真是一场噩梦。
我总是想到约翰把自己的宝马车子交给别人修理的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跟他谈过,或许我应该和他谈谈了。
几个礼拜之后,我找到故障的原因,在内部供油系统上有一根二十五分的销子被剪断了,以至于在速度高的时候,油没有办法流进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这个问题不断在我脑海中出现,这就是我想要写这本书的原因。为什么他们的动作这样粗鲁呢?他们不像约翰和思薇雅一样害怕科技,他们都是专门人员,然而做起事来却像猩猩一样,没有真正地投入,似乎没有明显的原因。我试着回想那间修理店,就是让我做噩梦的那个地方,想要找出问题的真正答案。
那架收音机是一条线索,一边工作一边听音乐是没有办法真正思考的,或许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工作需要任何的思考,只不过是玩弄几把扳手罢了。如果你一边工作一边听音乐或许会更愉快一些。
他们动作的速度是另外一条线索,他们把东西到处丢,而且也不记得丢在哪里。如果你不反省一番,你就不知道这样做往往会浪费时间,而且成效不佳--也就是说需要花更多的钱。
但是最重要的线索似乎是他们脸上的表情。然而实在很难解释,虽然他们看起来很随和、友善、轻松自在,但是却没有投入工作之中,他们就像旁观者一样,你会觉得他们只是在那儿晃来晃去,然后接过别人递给他们的扳手。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没有认同感,不会说:“我是师傅。”一旦到了下午五点,八个小时一满,你知道他们会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即刻离开,然后尽可能地不去想他们的工作。在这一方面,他们与约翰和思薇雅一样,虽然想运用科技的成果,但是却不愿和它发生任何关系。或者说他们之间的确有关系,但是他们都没有投身其中,而保持冷淡疏离的态度,他们参与了这方面的工作,但是却没有真正地关心它。
这些修理师傅没有发现销子断了,那是前一个修理师傅在组合侧盖板的时候,不小心剪断的。我记得以前的车主说过,有一位修理员告诉他侧盖板很难盖好,这就是原因了。一般摩托车手册中都会提到这一点,但是他太匆忙而疏忽了。
在我编辑电脑手册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一年当中我有十一个月都在编写这方面的手册,我知道一般这方面的资料都充满了错误,以至于解释不清,而且漏掉了不少重要的资料。有的时候需要读上五六遍才能略微了解它们的意思。但是让我惊讶的是,这些手册编写者的态度和这些修理人员的态度一样,竟然都是旁观者,所以它们可以被称为旁观者的手册。在字里行间,你隐约可以嗅到这样的意味:“这是机器,它和周围环境中的一切都没有关系,和你也没有关系,你和它也没有关系;你只需要懂得操纵某些开关,维持电压的强度,检查某些毛病等等。”就这么一回事。修理人员对这些机器的态度就和这些手册所透露出来的态度是一样的,都是保持旁观者的立场。于是我联想到市面上没有一本手册谈到保养、维修摩托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人们认为关心自己所做的事一点都不重要,要么就视之为理所当然。
在这次旅行当中,我想应该注意这一点,更深入地研究,看看是否能够了解究竟是什么把人和人的工作分离开来,进而了解20世纪的人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并不想仓促行事,因为仓促本身就是20世纪最要不得的态度,当你做某件事的时候,一旦想要求快,就表示你再也不关心它,而想去做别的事。所以我想慢慢来,用我找到被剪断了的销子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才能发现原因,这样才能仔细而且透彻地进行这件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突然注意到,大地现在变得一片平坦,没有小丘,甚至也没有任何凸起之处,这表示我们已经进入红河谷,很快就会到达科他州了。
3
在我们出了红河谷的时候,暴风雨的云层似乎就在我们左右。
约翰和我在布雷肯里奇讨论过,决定继续走下去,直到必须停下来为止。
但是我们走不了太久了,太阳已经被遮住,迎面吹来的风很冷,我们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雨云当中。
暴风雨的云层似乎非常厚实,虽然整个草原辽阔无际,但是头上这一片正要袭来的雨云却更教人害怕。现在我们只能看它的脸色行驶。它什么时候下来,我们无法掌握,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它愈来愈近。
刚才我们曾经看到了一个小镇,镇子里一些小的建筑和一座水塔已经看不清了。暴风雨随时会来。现在四周再也看不到任何城镇,所以我们必须骑快些。
我骑到约翰旁边,做了个加速的手势,他点点头。我让他骑在前面,然后紧紧地跟着他,车速由七十到八十到八十五。现在我们已经感受到大雨来前的强风了,我把头低下来,迎着风向前去。车速已经到九十了,车速表上的指针不断来回地摆动着,但是转速表仍然维持在九千。时速大约是九十五英里,我们就以这样的速度往前冲去。现在因为骑得太快,没有办法行在路肩上,我为了安全起见,就打开了车灯,反正天色也愈来愈暗了,必须这么做才行。
这个时候我们飞驰过平坦的大地,四下看不见任何机动车,甚至连一棵树也没有。路面平直而且干净,发动机的转速也一直保持在非常高的水平,这就表示还没有出问题。天色愈来愈暗了。
突然之间,天空劈过一道闪电,接着是一声巨雷,我不禁震动了一下。克里斯把头抵着我的背。这时落下来几滴预警的雨,在这种速度之下,它们打在脸上好像针扎一样。
第二次闪电和雷声又来了,照得整个大地一片光明。
然后速度降到七十英里、六十英里,然后是五十五英里,之后就保持这个速度。
克里斯大叫道:“我们为什么慢下来了呢?”
“太快了!”
“不快!”
我点点头。
这时候房子和水塔从我们身旁掠过,然后出现了一条小下水道,旁边有一个十字路口,路一直通往天边,没错,我想一点儿都没错。
克里斯喊着:“他们已经远远赶在前面了。骑快点儿吧!”
我摇摇头。
他又叫着:“为什么呢?”
“危险!”
“他们都不见了!”
“他们会等的。”
“骑快点嘛!”
“不行。”我摇摇头,这只是一种感觉。这个时候你得信任车子,于是我就把速度保持在五十五英里。
雨开始下了,但是我看见前面有小镇的灯光……我知道它就在那儿。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约翰和思薇雅在路旁的第一棵树下等我们。
“怎么回事?”
“开慢了一点。”
“我们知道,车子有什么毛病吗?
“没有,让我们避开这场雨。”
约翰说在城的那一边有一间汽车旅馆,但是我告诉他,如果向右转再过几个路口,在一排白杨树旁边有一间更好的。
过了几个路口之后,我们来到白杨树边,这里的确有一间小型的汽车旅馆。约翰在室内绕了一圈说:“这里的确很不错,你以前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这里呢?”
“凭直觉。”
他看了看思薇雅,摇摇头。
思薇雅已经默默注意了我好一段时间,她看到我签名的时候手有一些颤抖。她说:“你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闪电吓着你了?”
“没有。”
“你好像看到了鬼一样。”
约翰和克里斯都看着我,我转过身对着门。外面仍然下着雨,我们跑进房间。车子盖好了,我们要等暴风雨过去再去骑它。大雨初停,天空稍稍放亮,但是从汽车旅馆的院子里,我看到在白杨树后,夜晚正逐渐来临。然后我们走到城里,用过晚餐。就在回旅馆的路上,一整天下来的劳累突然侵袭而来,于是我们停下来休息,浑身酥软无力。坐在汽车旅馆院子里的铁椅上,约翰从冰箱里拿出混着其他饮料的威士忌酒,我们慢慢地啜饮,心旷神怡,白杨树排在道路两旁,晚风轻轻袭来,叶子沙沙作响。
克里斯在想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他一点都不累,汽车旅馆的新鲜感让他十分兴奋,他希望我们就像他们在夏令营的时候一样来唱歌。
约翰说:“我们唱不好。”
克里斯说:“那么我们来讲故事。”他想了一下,“你知道有什么好的鬼故事吗?我们小组的孩子,晚上都很会讲鬼故事。”
约翰说:“那你先给我们讲一些鬼故事好了。”
于是克里斯开始讲鬼故事,听起来十分有趣。其中有一些我在他这个年纪都还没有听过。他希望听我讲一些鬼故事,但是我一个都不记得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相信鬼吗?”
我说:“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科学依据。”
我的答案不禁让约翰笑了起来,我接着说:“他们的存在不占用任何空间,也没有能量,因此根据科学定理,他们只存在于人的心中。”
这个时候,酒精、倦意和微风纠缠于我心中,一起影响着我,我又说道:“当然,科学定理也不占用任何空间,也没有能量,因此也只存在于人的心中,所以完全科学的态度就是既不相信鬼,也不相信科学,这样你就安全了。然而这样一来,你就没有多少可以相信的了,但是唯有这样才是科学的态度。”
克里斯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开了点儿玩笑。”
我说话的时候克里斯有些消沉,但是我不认为这会伤害他。
“在青年会的夏令营里面,有一个小孩子说他相信鬼。”
“他只是骗着你好玩罢了。”
“不是的,”他说,“如果埋葬一个人的方法不对,他的灵魂就会来骚扰活着的人,他真的这样相信。”
我又说:“他只是骗你罢了。”
思薇雅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汤姆·白熊。”
约翰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突然之间,我们都了解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是印第安人吗?”
我笑着说:“我想我得再补充一句,我所说的是欧洲的鬼。”
“有什么不同呢?”
约翰大笑起来:“他盯上你了。”
我想了一下说:“印第安人对事情的看法通常和别人不同,我并不是说他们全错,但是他们并不认为科学是印第安传统的一部分。”
“汤姆·白熊说他父母叫他不要相信这些玩意儿。但是他祖母偷偷地告诉他这是真的,所以他就信了。”
他这个时候面带恳求地看着我,有的时候他的确想要知道一些事情,所以如果我继续开玩笑下去,并不是个好父亲该有的态度,于是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当然,我也相信有鬼的存在。”
这个时候,约翰和思薇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明白这一次要脱身并不容易,势必要作一番解释。
“认为欧洲人或是印第安人相信鬼的存在是一种无知,这是非常自然的,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人仍然处在非常原始的状态之中。所以今天有人表示,相信鬼神的存在就会被别人认为是无知,甚至是头脑有问题,因为很难想象有鬼存在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约翰同意地点点头,然后我又继续说。
“我个人的看法是,其实现代人未必比以前的人聪明,人的智商并没有多大改变,那些印第安人和中古世纪的人跟我们都差不多,但是彼此所处的环境不同;在以前的环境中,他们认为鬼神是存在的,就像现代人认为原子、质子、光子和量子是存在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相信有鬼,也就是说,现代人也有属于他们的鬼神,你知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物理定理、逻辑学……数的系统……几何代数等等,这些都是所谓的鬼魂,因为我们太相信了,所以它们看起来就是真的。”
约翰说:“我认为它们是真的。”
克里斯说:“我不明白啊!”
于是我又继续说:“比如说,有人假设地心引力在牛顿发现之前就已经存在,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但是如果认为地心引力直到17世纪才存在,那就很愚蠢了。”
“当然。”
“所以这种定理是在何时开始存在的呢?它一直都存在的吗?”
约翰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说:“我的意思是,在有地球之前,在日月星辰形成之前,在一切之初,地心引力就已经存在了。”
“当然。”
“地心引力也没有自己的质量,没有自己的能量,当时人尚未出现,所以也不存在于人的心灵之中。它也不在空间里,因为也没有空间存在,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这个地心引力仍然存在吗?”
现在约翰可就不那么肯定了。
我说:“如果地心引力存在,那么说实在的,我就不知道什么是非存在了。我认为地心引力已经通过所有非存在的考验,你想不出地心引力有什么不符合非存在的条件,或是科学上有证明其存在的证据。然而一般人仍然认为它是存在的。”
约翰说:“我得好好地想一想。”
“我推测如果你继续想下去,你只会一直原地打转,一直原地打转,直到你想出唯一合理有意义的结论,那就是,在牛顿诞生之前,地心引力并不存在。不会有其他合理的结论。
“我的意思是,”我在他打断之前接着说,“就是地心引力定理只存在于人的心里,这也是一种鬼魂!对于别人所相信的鬼魂,我们很容易无知而且自负地就进行攻击,但是对于我们自己心中的鬼魂,我们却非常无知而且盲目地信仰着。”
“那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相信地心引力的确是存在的呢?”
“大家被催眠了,用比较正统的说法是,大家受了教育。”
“你的意思是老师把学生催眠了,让他们相信地心引力的存在?”
“正是如此。”
“听起来很荒谬。”
“在教室里,你听说过视线接触的重要性吗?每一位教育家都强调这一点,但是没有人会向你解释。”
约翰摇摇头,然后又为我倒了一杯,他用手遮着嘴,小声地跟思薇雅说:“你看他大部分的时间看起来都是这么正常。”
我回答他:“这是我几个礼拜以来所说的第一件正常的事,其他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和你一样充满了20世纪的狂想,所以没有注意到我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会再替你重复一遍。”我说,“我们相信,牛顿的理论早在他出生之前的几十亿年,就已经存在于宇宙的混沌之中,而他奇迹般地发现了这个理论。它一直存在着,虽然没有应用于实践。后来这个理论逐渐成形了,而且为人所运用。事实上这些理论就形成了世界。约翰,这种说法太荒谬了。
“而科学家所面临的矛盾是心。心既非物,也没有能量,但是他们并不能否认心存在于他们所做的一切之中。逻辑存在于心中,数字也只存在于心中。如果科学家认为鬼也只存在于人的心里,我不会反对这种说法。其中‘只’是一个关键词,科学只存在于你的心里,这种说法并没有错,鬼也是一样。”
他们还是看着我,所以我继续说:“自然的法则是人类发明的,就像鬼的存在一样。逻辑学、数学也都是如此,所有值得赞美的事,也都是人类的发明。这个世界也是人类所想象出来的,整体来说也就是一种灵界的存在。在古代,我们所居住的这个美妙的世界就被如此视之,它由鬼神所统领,我们之所以能看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鬼神让我们看见,他们是摩西、耶稣基督、释迦牟尼、柏拉图、卢梭、杰弗逊、林肯等等,牛顿是非常好的一位,可算其中最好的一位,所以我们的常识就是由过去成百上千的鬼神所构成的,他们企图在人的生命当中找到他们的地位。”
这个时候约翰正沉思不语,但是思薇雅非常兴奋地说:“你这些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我想要回答他们,但是又说不出口,我觉得已经说完了,甚至说过了头,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过了一会儿,约翰说:“再去看看山倒是不错。”
我很同意:“没错,的确如此,让我们喝完这一杯吧!”
我们结束聊天,各自回房。
我看见克里斯在刷牙,答应让他明天早上再洗澡。我以大人的身份决定睡在窗边的床上。熄灯之后,他说:“现在可以给我讲一个鬼故事了吧!”
“我刚刚不是讲过了吗?”
“我是说一个真正的鬼故事。”
“那是你听过的最真实的鬼故事。”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另外一种。”
我努力回想传统的鬼故事,“克里斯,小的时候我听过许多鬼故事,但是我都忘了。”我说,“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这个时候,大地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窗子的声音。草原上的风习习吹来,一想起这个,就不禁让我陶陶然。
风一时起,一时落,不断地吹送过来……它们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
克里斯问我:“你见过鬼吗?”
我已经快睡着了,我说:“克里斯,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花了一生的时间,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去追寻一个鬼魂,结果只是徒劳,赶快去睡吧。”
我发现自己说错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找到了吗?”
“他找到了,克里斯。”
我一直希望克里斯能够听听风的声音,不要再问问题了。
“那么后来呢?”
“他把他给痛打了一顿。”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也变成了鬼。”我以为这样说会让克里斯早点睡,但是却使我精神愈来愈好。
“他叫什么名字呢?”
“你都不认识。”
“究竟叫什么呢?”
“那不重要。”
“究竟叫什么呢?”
“克里斯,他的名字,这不重要嘛,他叫斐德洛,你没听过的名字。”
“我们骑摩托车遇上暴风雨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他?”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思薇雅说她以为你看到了鬼。”
“那只是一种形容罢了。”
“爸爸?”
“克里斯,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我只是想说,你所说的和别人说的很不一样。”
“克里斯,我知道,”我说,“这是个问题。现在睡吧!”
“爸爸,晚安。”
“晚安。”
半个钟头之后,他已经睡熟了,窗外的风依然十分强劲,而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就在窗外的夜色中,冷风穿过道路吹进树林里,月光也在微微震颤的叶子上闪烁着--毫无疑问,斐德洛看到了这一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我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他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回来,然而是他引领着我们走到了这条奇怪的路上,他一直都与我们在一起,这是我们逃不了的。
我希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恐怕我必须承认我知道。刚才我提到的有关科学、鬼神,以及下午的时候说到的关于关心和科技方面的事,都不是我自己的思想--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新的思想了,这些都是从他那儿窃取来的,而他一直在一边观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他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
经过这样一番招认之后,我希望他让我好好地睡一觉。
可怜的克里斯,他会问我:“你知道什么鬼故事吗?”我应该给他讲一个鬼故事,但是一想起这一点,我就不禁悚然而栗。
我真的该睡觉了。
4
每一位参加肖陶扩的人都应该保有一张清单,上面列着重要的事项,以备将来之需或是记下灵感。记载要详细。现在趁别人还在酣睡着浪费美丽的晨曦,我正好把它们列下来。
现在我有一张清单,上面写着下次骑摩托车去达科他州旅游时所该准备的东西。
天一亮我就醒了,克里斯仍然在熟睡。我原本也想再多睡一会儿,但是听到外面的鸡啼,想到我们现在正在度假,实在没有多睡的必要。我听到隔壁约翰正在锯木头的声音……或者是思薇雅……不会,声音太大了,该死的链锯,听起来像是……
我已经很厌倦旅行的时候忘记带东西,所以我列出这样的单子,放在家里的文件夹中,一旦要出发的时候好派上用场。
大部分的东西都很普通,不需要额外的说明,有一些就比较特别,需要进一步解释,还有一些非常奇怪,需要更多的说明。这张单子分成四部分,包括衣服、个人用品、炊具和露营用具,以及有关摩托车的用品。
第一部分有关衣服的部分很简单:
(1)两套内衣。
(2)一件长的内衣。
(3)我们两人各一套衬衫和裤子。我喜欢用军人穿的工作服,因为便宜、耐穿而且耐脏。我有一项列做“正式服装”,约翰在后面用铅笔补上一句“半正式宴会装”,其实我所想的只是在加油站之外可能想穿的衣服。
(4)毛衣和夹克各一件。
(5)手套。没有里子的皮手套最好,因为不但能够防止晒伤,而且能够吸汗,使你的手部保持干爽。如果你只是骑车出去一两个钟头,皮手套不重要,但是如果你夜以继日地骑车就非常重要了。
(6)骑车专用的靴子。
(7)雨具。
(8)旧头盔和遮阳帽。
(9)流线型的防风罩。这个帽子让我觉得很闷,所以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用,在高速度之下你会觉得雨打在脸上像针刺一样。
(10)护目镜。我不怎么喜欢使用挡风玻璃,因为会阻碍我的视线。由英国制造的玻璃镜片很薄,这样的护目镜就相当不错,能够挡掉不少风,如果是塑胶制品,就会被风刮破,视线也会扭曲。
下面是个人用品:梳子、皮夹子、小刀子、小型随身记事本、笔、烟和火柴、手电筒、肥皂和塑胶肥皂盒、牙刷、牙膏、剪刀、头痛药、驱虫药和除臭剂(骑了一整天车子,就算你的朋友不告诉你,你也会知道那有多么臭)、防晒油(骑车的时候你不会注意到晒伤的问题,一停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所以尽早涂上它)、创可贴、卫生纸、毛巾(要放在塑料盒里面才不会把其他的东西弄湿)、面巾。
书,我不知道其他的人是否会带书,因为十分占空间,不过我会随身带三本,然后夹一些空白纸做记录,三本书是:
(1)有关这部摩托车修理店的资料。
(2)一本普通的摩托车问题指南,包括所有我记不住的资料,书名是--《邱尔顿摩托车问题指南》,由欧西·瑞奇所著,西尔斯·鲁伯克公司出版。
(3)梭罗的《瓦尔登湖》……克里斯从来没有听过这本书,但我可以读上一百次也不觉得累。通常我会选一本他不懂的书,作为我们以后对答之用,我先读一两个句子,然后等他一连串地发问,然后再回答他的问题,之后再读一两个句子,用这样的方法读古典作品很有用,它们一定是用这种方式写成的。有的时候整个晚上我们都不断在阅读、讨论,而往往只读了两三页,这是一个世纪以前的阅读方式……当时肖陶扩非常流行,除非你也这样做,否则你就不知道究竟有多么愉快。
我看克里斯睡熟了,一点也没有平常不安的样子,我想还不应该把他叫醒。
露营用具包括:
(1)两个睡袋。
(2)两个斗篷和一张铺在地上的布。这些可以组成一个帐篷,同时旅行的时候也可以挡雨防湿。
(3)绳子。
(4)美国哥代蒂克地图(U.S. Geodeytic Survey maps),上面有我们希望旅游的地点。
(5)弯刀一把。
(6)旧指南针一个。
(7)行军水壶一个。我们出发的时候没有找到,我想大概是孩子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8)两个军用杂物箱,其中放着刀叉和汤匙。
(9)可折叠的斯坦因牌的炉子,加上一个中型的斯坦因罐子。我先买来试用,目前还没用过,一旦下雨或是还没有到达森林地带,找木柴就会是个问题。
(10)一些铝制易打开的罐子,可以装猪油、盐、牛油、面粉、糖等。这是我们好几年前在一家登山店买的。
(11)清洁剂。
(12)两个铝架的背包。
摩托车用品。一般都有一个工具箱放在座位下,里面装有:
一把可调整的大型扳手、专用榔头、錾子、一把锥状打击器、一对轮胎骨、补胎的用具、打气筒、一罐润滑铁链用的二硫化钼喷剂(这种喷剂可以深入每一个链环的内部,有非常良好的润滑效果,一旦二硫化钼干掉之后,就应该补上SAE-30的机油)、撞击螺丝刀、锉刀、探测用仪表、测试灯。
零件包括:
火花塞、节流阀、离合器、煞车绳、指针、保险丝、头灯和尾灯的灯泡、接合传动链用的环扣与扣钩、固定销、打包绳、备用传动链(这个链子是我换下来的用旧的,如果目前所用的坏掉,换上它以后还足够支撑到修理店)。
就是这么多了,不包括鞋带。
你很可能会怀疑我们的车子究竟有多大,是否要像拖车一样大才能装下这些东西,但是其实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多。
我怕如果让这些家伙继续睡下去,他们可能整天都起不来了。外面的天空一片湛蓝,我们这样浪费时间实在是丢脸。
于是我把克里斯摇醒,他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不解地坐起来。
我说:“该梳洗了。”
我走到外面,空气十分新鲜,事实上--天啊!--简直有些冷飕飕的,我敲了敲约翰夫妇的门。
门里面传来约翰懒洋洋的声音:“来了,来了。”
今天的天气好似秋天,车上沾了不少露珠,没有下雨,但是很冷,大约只有摄氏十度左右。
在等他们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齿轮箱的机油量、胎压、螺丝和传动链条的松紧。那儿有一点松了,我拿出工具箱来,然后把它旋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要上路了。
我看克里斯穿得颇为暖和,于是打好包就上路了。不过天气的确很冷,不出几分钟,衣服内的暖气就被风给吹光了,我不禁打了几个大寒战。
只要太阳出来久一点,就会比较暖和。大约半小时之后,我们就可以在艾伦代尔吃早点,今天的路都很直,所以可以走很远。
要不是冷得要命,今天会有一段非常棒的旅程,朝阳照着田野上的露珠,晶莹闪亮,空气中有一些迷蒙的晨雾。一路上只有我们行来,别人似乎都还没有起,现在是六点半,我手上戴的这副旧手套上似乎出现了一层霜,但是我想可能是昨天晚上水浸过的痕迹。这真是一副好手套,但天气实在是太冷,连皮手套也变硬了,硬得我几乎没有办法把手伸直。
昨天我曾经谈过关心,我关心这副皮手套,我微笑着看它们被风吹拂,因为它们已经在那儿陪伴了我这么多年。它们已经磨损老旧了,但我却在它们身上发现了一种幽默感。整副手套都沾满了油渍、汗水、灰尘,而且还有地方发霉了。现在把它们放在桌上,即使天气不冷,它们也没有办法平平地躺着。它们似乎有属于自己的往事。虽然只值三块美金,而且已经补到无法再补,但是我仍然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去清理它们。我不能想象戴一副新手套的感觉。这种想法似乎很不实际,但是手套并不仅仅需要实际,其他事情也是如此。
我对这部摩托车也有同样的感情,我已经骑了两万七千英里,可算是一部旧车,尽管街上还有很多更老的摩托车在跑。我相信大部分的骑手都会同意,一旦一辆车陪伴过你许多时光,那么对你来说它就是独一无二的,是别的车子无法取代的。有一位朋友和我骑同一个牌子、型号甚至同一年生产的车子,有一次他骑来让我修理,当我骑上它的时候,我很难相信这部车子竟然和我的是同一个牌子。你会发现车子已经拥有了属于它自己的声音和节奏,与我的完全不同--不是不如我的,而是不同。
我想你可以称之为个性,每一部摩托车都有它自己的个性,也可称之为你对这一部车子所有直觉的总和。这种个性常会改变,多会变得更糟,但常常也会变得出人意料地好,培养这种车子的个性正是维修保养的真正目的。
新的车子就好像美丽的陌生人,按照它们所受的待遇,要不就很快会退化成别扭的人或是跛子,要不就变成健康、好脾气、长久的朋友,而这部车虽然遭受过那些所谓师傅的毒手,但是似乎已经完全修复了,而且愈来愈不需要修理。
艾伦代尔到了!
在晨曦中我们看见一座水塔,还有几丛树林和其中的建筑物,我已经习惯了一路上的冷风。这时候是七点十五分。
几分钟之后,我们把车子停在一座老旧的砖房前,约翰和思薇雅停在我们后面,我转身向他们说:“天气好冷!”
他们只是呆呆地瞪着我。
“冻僵了?”我说,他们没有回应。
我一直等到他们停好车,然后看见约翰准备卸下所有的行李,他有一个结打不开,最后干脆放弃了,我们走向餐厅。
我又试了一次,走到他们面前,这时我觉得自己骑车骑得有一点儿神志不清。我绞着手笑着说道:“思薇雅!说话啊!”但是她脸上毫无笑意。
我想他们真是冻僵了。
他们眼也不抬地叫了早点。
吃完早点后,我才又开口:“接下来该怎么办?”
约翰故意慢慢地说:“我们不打算离开这里,除非天气好转。”他的口吻好像是小镇上的警长,我想这就是最终决定了。
于是约翰、思薇雅和克里斯就在餐厅旁边饭店的大厅里坐着取暖,而我出去散散步。
我想他们有点儿生我的气,为什么要一大早就把他们挖起来在冷风里赶路?如果彼此相处太久,个性上的不同是注定要显露出来的。我想起来了,我以前从没在下午一两点钟以前和他们一起骑车上路过,虽然我认为清早是一天中最适合骑车的时间。
小镇非常干净而且空气清新,不像我们昨晚留宿的那个小镇。街上有一些人正一面打开店门说“早上好”,一面谈论天气有多冷。在街背阴的那面有两个温度计,分别指向摄氏5.5和7.7度,而被太阳照到的另一个则是18.5度。
经过了几个街区之后,大街分成两条泥泞的路通往田野。我经过一栋组合式的活动屋,里面装了一些农机和一些修理工具,最后来到尽头的田野,有一个人站在那儿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或许是发现我正在观察活动屋里面的情形。我回到街上找了一张冰冷的椅子坐下来,呆呆地望着摩托车,什么事也不做。
虽然天气很冷,但还不至于那么冷,约翰和思薇雅是怎么度过明尼苏达寒冷的冬天的呢?我怀疑。从这里我们就可以发现明显的矛盾,几乎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可以明白,如果他们不能忍受生理上的不适,而同时又无法接受科技的成果,他们就一定得做些让步。他们一面需要科技,一面又要诅咒它。我相信他们很明白这点,而这正是他们厌恶科技的原因。他们并未提出一个逻辑论题,只是做出直接的反应而已。现在有三位农夫进城了,开了一辆全新的卡车,我敢打赌他们进城另有目的。他们是来炫耀一下这辆车子,还有拖车和那台新的洗衣机。如果机器出了问题,他们有工具去修理,而且他们知道如何使用工具。他们珍惜科技,然而他们却是最不需要科技的一群人。如果明天所有的科技都消失了,这些人仍然可以活得好好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但是他们可以活下来,而约翰、思薇雅、克里斯和我可能在一个礼拜之内就死了。这样子诅咒科技是不敬的,但是情形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