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作者:[美]罗伯特·M.波西格/译者:张国辰 王培沛【完结】 >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txt

第 9 页

作者:美-罗伯特·M波西格/译者:张国辰 王培沛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5

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靠着一棵树坐下,这样才不会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后摔倒。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背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弯刀给克里斯。

"你看到那里有两棵白杨树吗?直直的两棵,在边上?"我指着它们说,"把它们从离地面一英尺的地方砍下来。""为什么?""爬山的时候我们可能需要它们,也可以做帐篷的柱子。"克里斯拿了弯刀正要去砍树,又转了回来,他说,"你去砍吧!"于是我拿起弯刀,走过去把树砍下来,只要一刀就可以把树砍得十分整齐,只差把树皮扯掉。走到岩石地区需要拐杖才能保持平衡,而上面的松树并不适用,这是仅有的白杨树。不过我有点担心,克里斯不愿意帮忙,在山上这不是个好现象。

休息了一会儿,我们继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习惯身上的重量。现在我们对所有重量都会有消极的反应,继续前行下去就会逐渐习惯了……斐德洛想要废除分数和学位的论点,使学生们十分困惑,开始反抗。有一些学生认为他想摧毁整个学校制度。

有一个学生开门见山地说:"你当然不可能废除分数和学位制度,毕竟这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她说的没错。虽然每一个人都不喜欢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如果说大部分的学生来学校受教育不是为了学位和分数,实在有点虚伪。当然,确实有些学生只是单纯为了受教育而来的学校,但是学校里机械化的教学方式很快就使他们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斐德洛在范文当中认为,取消分数和学位的制度可以消除这种虚伪的现象。不过他不以整体为研究的对象,他单单举出一位想像力十分丰富的学生作为代表--他来学校就是为了分数,而非真正的知识。

根据范文中的假设,这样的学生上学之后就开始准备交报告,很可能出于惯性,第二个、第三个报告一直做下去,然后这门课的新鲜感逐渐消失,由于求学并不是他生活中惟一的目标,还有其他的任务和需求给他压力,他很可能就无法再交报告了。

由于没有评分和学位的制度,他很可能不会受到处罚,而老师在接下来的授课中则假设他已经交了作业,课程仍然循序渐进,他可能就会开始觉得困难。

接下来,这困难就减弱了他对这门课的兴趣。这种恶性循环之下,他很可能会根本交不出报告,然后他又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在他愈来愈跟不上学校的进度时,他也可能愈来愈无法集中精神,最后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学到,却要不断面对外界的各种压力,于是他只好停止上学,同时对自己的这种行为很惭愧。这个时候,学校仍然没有给他任何惩罚。

但是会发生什么事呢?由于别人对他的评价不高,这个学生很可能就把自己给毁掉。这样最好,这正是应该有的现象,因为他最初就不是为了求取真正的知识而来,因而在班上也无所作为,这样就省下不少时间、金钱还有精力。

在他心目中也不会认为自己曾经失败,从而影响了他的后半生。

学生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多年来胡萝卜和鞭子的教育方式,造成了他思考上的惰性。就好像一头驴子:"如果你不打我,我就不工作。"如果没有人鞭打它,它就不会工作。而训练它去拉的文明的车子,很可能就会因此而走慢了一点。

然而如果你认为人类文明的前进是靠着驴子来拉的话,那真悲哀。这是一般人的看法,却不是教会的态度。

教会的态度是:文明、制度或是社会,不论你如何称呼它,最好是由有自由意志的人而非驴子来维系。废除分数和学位的目的,并不是要去处罚驴子或者是抛弃它们,而是给这些驴子适当的环境,让它变成自由的人。

这位像驴子一样的、假设出来的学生会继续游荡一阵子,他可能得到另外一个像他抛弃的教育一样珍贵的学习机会,他不再浪费时间和金钱去做一头高级的驴子。他可能找到一份工作,安然地做一头低级的驴子,也可能做一名技工。然而事实上他真正的地位会提高,因为这样才可能有所贡献而带来改变。

也可能他终身就做这份工作,也可能他就此找到自己生活的层面,然而并不满足于此。

短则六个月,长则五年,很可能会产生变化,他对自己每天机械化的工作愈来愈不感兴趣,过去被学校的理论和分数所压抑的创造本能,现在很可能因为工作的无聊而被唤醒了。他花了数千个钟头去解决机械方面的问题,因而对机械设计愈来愈有兴趣。他可能想要自己设计机器,因为他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于是尝试改造一些发动机。成功之后,就想要更大的成功。然而这个时候,他可能会遇到瓶颈,因为他没有理论基础。这个时候,他就会发现以前自己丝毫不感兴趣并觉得一无是处的理论,现在变得有一些值得敬重之处。

于是他就会回到没有分数也没有学位的学校里,这时他变了,不再为分数而来,而是为了追求真正的知识。他不需要别人强迫他去学习,他的动力来自于内在。这个时候,他就是一个自由的人,他不需要许多训练的督促。事实上,如果老师上课的态度松懈,他很可能会唐突地问许多问题去鞭策老师,于是他就会常常来上课,即使花钱也在所不惜。

一旦转变成这种学习动机,就会产生强大的爆发力,在没有分数和学位的教育机构里,学生找到了自己,他不必浪费时间在机械化的理论上,研究物理和数学是发自内在的兴趣,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需要。而冶金和电子工程也会得到他的青睐。他对这些抽象的学问熟悉后,就去研究其他的理论,虽然和机械不直接相关,但是也会成为他学问的一部分。这种学习方法和今日大学教育强调的模仿不同,虽然你得到了分数和学位,让人以为你有很高深的知识,然而事实上,只有你自己知道内在空空如也。这就是斐德洛提出的范例,也是他不受欢迎的论点。他整个学期不断地删改,反复地研究。学生交来的报告,他只给评语,没有任何分数,然而在另外一本小册子里,却记下学生的分数。

就像我以前说过的,一开始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些茫然不解,大部分的学生以为他们碰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认为取消分数可能会让学生快乐一点,因此更努力地研究学问。

事实上,没有分数每一个人都会很茫然。上学期得到甲等的学生一开始非常愤怒而且轻视这种做法。然而由于他们本身具有自我训练的素养,所以仍然会做作业,至于得到乙等的学生以及丙上的学生,就会漏掉部分的报告,即使交来也很松散,而许多丙下和丁的学生甚至不来上课。这时别的老师就会来问他,面对这种消极的反应该怎么办。

他说:"慢慢等下去就知道了。"刚开始,他对学生放松的态度令他们颇为不解,继而他们就怀疑起来。有些学生开始暗暗地问一些讽刺性的问题,然而他都用很温和的口吻回答他们,上课仍然照常进行,只是老师不再给任何分数。

然后希望出现了。在第三四个礼拜的时候,甲等学生开始有些紧张,于是交来非常精彩的报告,下课之后也围着他问问题,希望得知他们究竟做得如何。

乙等和丙上的学生开始注意这个现象,于是也交了一些符合他们程度的报告。

至于丙下和丁甚至戊的学生也开始来上课,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学期终了之后,甚至出现另一种更令人振奋的现象,甲等学生不再紧张,而变得积极地参与课堂上的活动,态度也十分友善,这在原先注重分数的班级是少有的现象。这个时候,乙等和丙等的学生开始紧张了,由交来的报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花了不少心血。至于丁等和戊等的学生也都交出令人满意的作业。

一般在学期的最后几个礼拜,大家都知道了自己的分数然后就心不在焉地斜坐着上课。然而斐德洛却让学生仍愿意积极参与课堂上的活动,因而引起了其他老师的注意。乙等和丙等学生开始参加甲等学生自由自在的讨论,让整个课堂像在开一个很成功的聚会,只有丁等和戊等的学生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显得十分焦虑。

后来有两个学生告诉他产生这种轻松友好的气氛的原因,"有很多人下了课就动脑筋,想要打破这种做法。每一个人都相信最好的方法就是假定你可能会被留级,然后尽量做好,这样你就会觉得很轻松,否则你可能会发疯。"另外一些学生补充说:"一旦你习惯了,其实也不坏,你会对老师教的更感兴趣。"但是他们重复一点:"要习惯并不容易。"在学期末的时候老师要求他们写一篇评估这种做法的文章。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分数如何,百分之五十四的人反对这种做法,百分之三十七的人赞成,百分之九的人保持中立。

若是按一个人一票算,这种做法并不受欢迎,大部分的学生仍然想要分数,在得到调查结果之后,斐德洛根据他小册子里的分数加以分析,他发现一个现象,甲等的学生赞成与反对的比例是二比一,而乙等和丙等的学生则是一半一半,至于丁等和戊等的学生则一致反对。

这种结果让他证实了一种暗暗觉得不妙的现象:愈聪明愈认真的学生愈不需要分数,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对学问的本身比较感兴趣。而愈懒惰愈愚笨的学生则愈需要分数,因为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否及格了。

正如狄威斯说的,从这里往正南方走有七十五英里长的森林和积雪,了无人迹,也无路可走,东西向的道路倒是很多。我的安排是,如果第二天路上的情况不妙,我们可以走最近的一条路及时脱身。克里斯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有点伤到了他青年会式的冒险精神。然而一旦进入深山之后,他这种冒险的精神就逐渐消失了,因为有不少实际的危险出现,或是走岔了一步,或是扭到了脚踝,或是发现自己和文明的距离有多么遥远。

这么高的地方,很显然少有人来到这里,又走了一个钟头之后,我们发现人迹几乎已经消失了。

斐德洛认为不评分是一个不错的做法,但是他并没有从严谨的角度评估它的价值。在真正的实验当中,你会提出各种原因,保持其他,只改变其中一项,看看它的改变会产生什么效果。然而在教室里你不可能这样做,学生的知识、学习的态度、老师的态度都可能受各种无法控制的因素和不可知的力量影响。

观察者也是原因之一,如果不改变自身,他就不可能对效果做客观的判断。所以他并不想做任何严谨的推论,他只想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

当他做这个实验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不良的现象。如果老师很差劲,很可能一整个学期都没有教学生任何东西,而是根据一些不相关的测验计分。然后让人以为有些人学得好,有些人学得不好。但是一旦取消了分数,学生每天就被迫去思考到底学到了什么,老师教了什么,目标是什么,作业如何达到目标等等。因此,取消分数之后,就产生了一个非常令人恐惧而又庞大的真空地带。

然而斐德洛想要怎么做呢?这个问题变得愈来愈重要。他开始做了之后,发现原先认为对的答案似乎愈来愈走样。本来他希望学生自己决定什么是好文章,而不要一直问他。因为取消分数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他们深切地自我反省,由他们自身找到对的答案。

然而现在这样并没有多大意义,如果他们已知道好坏之分,他们就没有必要来修这门课。他们之所以来学,就是假定他们无法分辨好坏。而他身为老师,就有必要告诉他们好坏的差异在哪里。

所以发掘个人的创造力,以及训练学生在课堂上的表达力,基本上和学校的整个思想模式是互相抵触的。

对许多学生来说,分数取消无异于一场恶梦。他们要去做一些事,这是为自己的失败受的处罚,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他们一再反省也不明白,看看斐德洛也没有答案,只好无助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那种气氛甚至让一位女孩子精神崩溃。你不能取消分数,这会让学生变得毫无目标,你必须让学生有一个努力的目标。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一旦他告诉他们怎么做之后,就可能落入权威、教条式的教法。然而你又如何把每一个独立个体的内在神秘的目标写在黑板上呢?第二个学期,他放弃了这种做法,恢复打分数。然而他觉得很沮丧也很苦恼,因为他觉得自己那样做是对的,而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在班上的确产生了主动追求学问的热情,但这不是他的指导所产生的。他准备辞职了。

把心怀怨恨的学生教成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不是他想要做的。

他听说俄勒冈州的瑞德大学一直到毕业都不曾打过分数。暑假的时候,他到那儿去了一趟。听说教授也分成两派,但没有人真正喜欢这种做法。在整个剩余的假期当中,他变得非常沮丧懒散。

他和太太在山里露营了许久,她问他为什么一直都这么沉默,他也说不出原因,他只是停下来等待,等待那颗思想上尚未出现的晶种,能够突然地把一切都具体化。

17

克里斯心情似乎很不好,有一阵子他远远地走在我前头,现在坐在树下休息,看也不看我一眼,所以我知道有问题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的表情很冷淡,脸也涨红了。我知道他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就静静地坐着,听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

我知道最后他仍然会站起来继续向上爬,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害怕不能再继续爬了。我记得斐德洛写过有关这些山的事,所以就告诉克里斯。

"许多年以前,你妈妈和我在离这儿不远的湖边露营,旁边有一个沼泽。"他没有抬起眼来看我,但是他在听。

"大约在天亮的时候,我们听到落石的声音,以为是山中的动物。除此之外,通常是不会有这种声音的。然后我听到有东西掉进沼泽里,这时候我们都醒过来了,我从睡袋里慢慢地爬出来,从夹克里拿出手枪,蹲在一棵树旁。"这个时候,克里斯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这时又传来一块落石的声音,我以为有人骑马经过此地,但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啊!声音又来了。接着是轰隆轰隆的声音。这不是骑马。轰隆的声音愈来愈大,在晨曦的微光中,我看到一只身形非常大的鹿,它的角有一个人那样宽,长得又高壮,可说是山上仅次于灰熊的危险动物。也有人认为它才是最可怕的。"克里斯睁大了眼睛。

"又是一阵响声,我扣上了扳机,心想这把38.8手枪可能对付不了这只鹿。但是它没有看到我,然后又是一声巨响。我们不能挡住它的路,但是你妈妈的睡袋正好在它要经过的路上。然后又是一声响,它已经跳到十码之遥,于是我站起来瞄准目标,它又向前跳了好一阵子,然后停下来,离我们只有三码,然后看着我……我用准星瞄准它的两眼之间……我们都一动也不动。"我的手伸到背包里,拿出一些奶酪来。

克里斯问我:"然后呢?""让我先切点奶酪。"我拿出小刀,把奶酪用纸包起来,以免手沾到,然后切下一片来给他。

克里斯接过去又问,"然后呢?"我一直到他吃了第一口,才又继续说下去,"那只公鹿大约看了我五秒钟,然后看了看你妈妈,然后又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我手中的枪,就微笑着慢慢走开了。"克里斯说,"哦!"他有点失望。

"通常它们碰到这样的状况都会攻击,但是它觉得这么好的早上,又碰到我们,为什么要惹麻烦呢?这就是它为什么会笑。""它们会笑吗?""不会,但是看起来好像在笑。"我放下奶酪,然后说:"后来我们爬山的时候,要找圆的石头当踏板,我正要踏一块棕色的大岩石,突然之间,它跳了起来,跑到树林里去了,原来就是刚才的那只公鹿,我想它对我们一定很没办法。"我帮克里斯站起来,说:"你走得太快了,现在山路已经很陡峭,我们必须慢慢地走。如果你走得太快就会喘气,喘气太严重就会头昏,精神也会变得很差,然后你就会以为自己没有办法再爬下去了。所以,还是慢慢地走一阵子。"他说:"那么我跟在你后面。""好啊!"我们离开原先沿着走的小溪,顺着峡谷旁边坡度最小的路走。

爬山必须尽可能地少费力,不要存有任何妄想,而要以自身的状况决定速度。如果你已经觉得很不耐烦,那就加快速度,如果有点气喘就慢下来,要在这两者之间保持平衡。当你的思想不再集中在眼前的行动上,每爬一步不是为了爬上山顶,你会发现,这里有一片锯齿状的叶子;这块岩石有点松动;从这里山顶上的雪不太容易看见,即使愈来愈接近山顶。这些都是你应该注意的事。

如果你只是为了爬到山顶,这种目标是很肤浅的,维持山的活力是靠这些周遭的环境,而不单单只是山顶而已。

但是当然,没有山顶,就不会有山的周围,是山顶界定了周围。于是我们又继续向上爬……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所以不必急躁……只要一步接着一步慢慢地爬,偶尔来一段肖陶扩点缀……精神活动远比看电视有趣多了。大部分人只看电视,这真是很丢脸的事。他们可能认为听到的一点也不重要,但是情形完全不是这样。

斐德洛的记载中有很大一段,写一次他要班上的学生写一篇《思想和陈述中的良质》。学生们的情绪逐渐不安起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像他过去一样,对这个问题又懊恼又愤怒。

他们说:"我们怎么可能知道良质是什么呢?应该是你来告诉我们。"然后他告诉他们,他也不知道,而且很想知道答案。他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希望有人能够找到答案。

他这样说就更加点燃了大家愤怒的情绪,教室里掀起了一阵骚动,有一位老师甚至探头进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斐德洛说:"没事,我们正好在某一个问题上有一点冲突,一时情况很难恢复正常。"有一些学生对这种现象还很好奇,而吵闹声逐渐平息下来了。

有一位学生说:"我坐着想了一整晚。"有一位坐在窗户旁边的女孩子说:"我要哭了,我快要疯了。"第三位同学说:"你应该事先提醒我们。""我应该怎样提醒你们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们会有怎样的反应。"有一位十分不解的学生看着他,终于有一点明白--他真的不是在玩弄他们,他真的是想知道答案。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然后有一个人问:"你的想法呢?"他回答:"我不知道。""但是你究竟怎么想呢?"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我知道有所谓的良质存在,但是一旦你想要去界定它,情况就会变得很混乱,因而无法做到这一点。"大家都十分同意。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我不知道。

我想或许我能够从你们的报告中得到一点概念,我真的不知道。"这一次轮到同学们沉默了。

在当天接下来的其他课堂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但是每一班都多少有一些学生会自动地做出一些善意的回应。

过了几天,他自己想出一个定义,于是把它写在黑板上让学生抄下来,定义是这样的:"良质是一种思想和陈述的特质,我们不能经由思考的方式了解它,因为要给它定义是一种僵硬而正式的思考过程,良质是无法被界定的。"这个定义其实就是拒绝给它定义,并没有引起学生的评论,因为这些学生没有受过正式的训练,不知道他写下来的句子其实是完全不合理的。如果你不能为某件事下定义,你就没有办法用理性的方法研究它的存在。于是你也无法告诉别人它究竟是什么。因而事实上在无法界定和愚蠢之间就没有差别了。当我说我无法界定良质,我其实就是说,我在研究良质这件事上很愚蠢。

幸而学生们不知道这一点,如果当时他们对这一点有意见,他很可能就无法回答他们了。然而在黑板上的定义下面,他又写着:"但是即使良质无法界定,你仍然知道它是什么。"这个时候又引起学生一阵骚动。

"哦!我们不知道。""你们知道的。""哦!我们不知道。""你们知道的!"他已经准备了一些资料要拿给他们看。

于是他选出学生的两篇文章做例子。第一篇写得十分凌乱,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然而却无法构成完整的文章。

第二篇写得非常好,但是他刻意隐瞒自己为什么写得这么好。斐德洛把两篇都读给大家听,然后要大家举手表决,谁认为第一篇比较好,有两个人举手;他又问有多少人认为第二篇比较好,有二十八位同学举手。

他说:"你们有二十八位同学举手认为第二篇比较好,这种价值判断就是我所谓的良质。所以你们知道良质是什么。"大家沉默了许久,在重新思考他的话。为了更进一步地强调他的看法,他在班上读四名学生的报告,然后要每一位学生按着他们的标准把优劣写在纸上,他自己也写下来。然后在黑板上统计出全班的意见,同时把他的评价也写上去,两者之间十分接近。一开始班上对这种练习很感兴趣,但是过一阵子就觉得很没意思了。他所谓的良质非常明显,他们早已经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没有兴趣再继续听下去。现在他们的问题变成:"好吧!既然我们知道良质是什么,我们怎么样得到它呢?"现在必须研究修辞学了,而他们也不再反对其中种种的规条。这些规条不是目的,只是一些写作技巧,以制造某些效果。他把良质的各个层面列出来,比如说:统一、生动、权威、简洁、敏锐、清晰、强调、流畅、悬疑、出色、准确、比例适当、有深度等等。由于这些抽象名词都很难定义,所以他就利用刚才的比较手法介绍给学生们。比如说文章的统一,也就是故事如何前后连贯,可以借着撰写大纲改进自己的技巧。而要提高文章的权威性,则可以增加注释,因为注释能够提供更多权威性的参考。

在大一的课程里面都会提到的大纲和注释,但现在却被作为提高良质的方法。

如果学生交来的报告中列出的注释毫不起眼或是大纲松散,就表示他只是敷衍了事,没有达到报告应有的良质,所以毫无价值可言。

然而要回答学生的问题,"我怎样才能得到良质?"这几乎使他想要辞职。

他认为:"这和你要如何得到它完全无关。它就是这样好的东西。"有一位不满意的学生在课堂上问:"但是我们要怎样才知道什么是好呢?"就在他问出口之前,他明白已经有答案了。别的学生经常告诉他:"你已经看到了。"如果他说:"我没有。"他们就会说:"你看到了,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学生已经完全可以自己评断良质了--就是这样,他教会了他们写作。

现在,斐德洛被学校的体制所逼,不得不说出他想得到什么,但他认为这样强迫学生接受他的看法,会摧毁了他们的创造力。完全顺从他看法的学生注定要丧失创造力,或者写不出自己认为真正够水准的文章。

于是他修正一项基本规则,就是任何要教授的内容必须先界定,他已经找到一条出路。一篇优秀的作品不需要任何规则,不需要任何理论,然而他指向了某种东西,非常真实,他们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取消分数所造成的真空突然之间被良质的正面效应所充满,两者完全结合在了一起。学生十分惊奇地到他办公室来告诉他:"我过去真的很恨英语,现在我在上面所花的时间比其他的都要多。"并不是只有一两位学生来告诉他,而是许多学生都有同样的反应。

这个良质的观念非常棒,它发挥作用了。

最后大家终于明白,凡是有创意的人都有那个神秘而属于个人的内在目标。

我转过身来看看克里斯在做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疲惫。

我问他:"你觉得怎么样了?"他说:"还好。"但是他的口气有些冲。

"我们可以随时停下来扎营。"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我也不再想说什么了。一会儿他在我旁边慢慢努力地向上爬,于是我们又继续前行。

斐德洛之所以能够将良质的观念拓展到目前这个地步,是因为他刻意专注于班上同学的反应而忽视其他的一切。

克伦威尔曾经说:"一个没有目标的人才能爬到最高。"这话颇为适合这种状况。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知道的只是这么做有效。

然而就在他已经知道这种做法是非理性的之后,他在想为什么它很有效。

为什么所有理性的方法都一无可取的时候,这种非理性的方法反而有效呢?他有一种直觉,很快就找到了结论,他偶然发现的道理非比寻常。至于这个道理究竟有多么深奥,他并不晓得。

这是我前面曾经提过的结晶的开始,别人这时都很惊讶为什么他对良质这么感兴趣。他们只看到这个词和它的一般定义,他们并没有看到他过去研究所费的心血。

如果有人问,"什么是良质呢?"这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如果由他来问,因为他有过去的经验,这个问题就会像向四面八方散开来的波浪,并不是呈金字塔的结构,而像一个同心圆,在中间激起波纹的是良质。当这些思想的波浪向四面八方散开的时候,我确信他衷心期望这些波浪能够到达某些思想的彼岸,这样他就能与这些思想结构连接在一起。但是如果真的有任何彼岸存在,那么一直到最终,他也未能到达彼岸。对他来说,只有不断向四面八方结晶的波浪。我现在就是要追寻这些结晶的波浪,也就是他研究良质的第二个层面。

克里斯在我前面爬,从他的动作看得出来,他已经十分疲倦了,而且火气也大,又不时踢到东西,或让树枝刮到身体却不拨开。

看到他这样我很难过,这要归咎于我们出发前,他曾经参加了两个礼拜的青年会夏令营。他给我讲过他们的野外活动,借着游泳、结绳……来训练他们的男子汉气概,他曾经提过十几种,但是我都忘了。

因为有一定的目标,所以夏令营里的同学在参与这些活动的时候,都非常合作而且非常热忱,但是这种动机却会有不良的结果。任何想要以己为荣的目标,结局都非常悲惨。现在我们就开始付出代价了。如果你想通过爬上山顶来证明你有多么伟大,你几乎不可能成功。

即使你做到了,那也是一种很虚幻的胜利。为了维持这种成功的形象,你必须在其他方面一再地证明自己,而内心则常常恐惧别人可能会发现这种形象是虚幻的,所以这么做是错的。

斐德洛曾经从印度写过一封信,提到和一位圣者以及他的信徒去爬喜马拉雅山,它是恒河的源头,也是印度教三大神明之一湿婆(Shiva,为印度教三大神明之一,象征毁灭之后的再生。另外两大神明为大梵天〈Brahma〉及毗湿奴〈Vishnu〉--译者注)的住所。

他一直都没有爬到山顶,到了第三天他就放弃了,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大家留下他继续往前行。他知道自己仍然有些体力,但这些体力不够。他也有动力,但是也不够。他并不认为自己很孤傲,但是他想通过这一趟朝圣来拓展自己的生活经验,以进一步地了解自己。他把山和朝圣当作自己的目标,把自己视为不变的实体,而不是这趟朝圣或是高山,因而还没有准备好。他想其他的朝圣者之所以能够到达山顶,是因为充分领受到山的神圣,以至于每一步都是一种奉献的表示,是对这种神圣的心悦诚服。山神圣的一面融入了他们的心灵,因而使他们的耐力远远超过了体力所能负荷的。

对没有辨识力的人来说,自我的爬山和无私的爬山看上去可能都一样,都是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呼吸的速度也一样;疲累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休息够了又会继续向前行。但是事实上两者多么不同啊!自我的爬山者就像一支失调的乐器,他的步伐不是太快就是太慢,他也可能失去欣赏树梢上的美丽阳光的机会。在他步履蹒跚的时候却不休息,仍然继续前进。有的时候,刚刚才观察过前面的情况,他又会再看一遍。所以他对周围环境的反应不是太快就是太慢。

他谈论的话题永远是别的事和别的地方。他的人虽然在这里,但是他的心却不在这里。因为他拒绝活在此时此地,他想要赶快爬到山顶,但是一旦爬上去之后仍然不快乐,因为山顶立刻就变成"此地"。他追寻的,他想要的都已经围绕在他的四周,但是他并不要这一切,因为这些就在他旁边。于是在体力和精神上,他所跨出的每一步都很吃力,因为他总认为自己的目标在远方。

克里斯现在似乎就有这个问题。

18

在哲学上曾经专门讨论良质的定义,就是所谓的美学,它提出来的问题就是何谓美感。这个问题要追溯到古代。

但是以前斐德洛在哲学系念书的时候曾经极力避免接触这门学问。他故意让自己这门课不及格,而且写的报告让老师异常震怒。他憎恨这门学问,几乎无一处不批评。

并不是某一位美学家激起了他这种反应,而是这门学问。因为他们把良质归纳于某些学问之下,把良质的地位降低,而加以侮蔑。我想这是他生气的原因。

他在一篇报告中写道:"这些美学家认为他们的研究好像一支薄荷的棒棒糖,他们光明正大地用肥厚的嘴唇去舔舐,或是可以大肆地狼吞虎咽一番。通过他们精密的批判,小心谨慎地把良质切成一块块,用刀叉慢慢地送进嘴里,这让我十分恶心。他们所舔的正是早就被他们扼杀而且已经腐烂的东西。"在结晶的过程当中,他首先看到,如果不去界定良质,那么整个美学也就完全不存在了。就像一个被剥夺公民权的人一样……如果拒绝界定良质,那么它就脱离了分析的过程。如果你无法界定良质,那么你就无法让它隶属于任何知识的领域,美学家也就无话可说了,而界定良质的整个世界也就消失了。

这种想法让他非常震惊,就好像发现了治疗癌症的方法。不再需要解释艺术是什么,学校不再培养冷静的批评家去分析哪一位作曲家是成功的,哪一位是失败的。所有这些自命学问广博的人都必须闭嘴。这不仅只是一种很有趣的念头,更是一种梦想。

我想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他准备做什么。他们没有看见他的目标与他们的习惯完全不同。他不但不支持理性的分析,反而否定它。他借用理性的方法来攻击它自己,反而去支持这种非理性的观念,也就是无法界定的良质。

他这样写道:(1)每一位作文老师都知道良质是什么(如果有人不知道,他就该小心谨慎地隐藏这一点,因为这只会证明他自己的无能)。

(2)如果有老师认为写作的良质能够先界定也应该先界定清楚,那么在他教之前就先界定吧!(3)那些认为写作的良质的确存在但是无法界定,而却值得教学生明白这一点的人,就能从下面的方法中得到益处。

我们不去界定它,而只教给学生纯粹的良质。

于是他又继续提出曾在课堂上做的实验。

我相信他的确希望有人能向他挑战,试着替他界定良质,但是没有人这样做。

他维护自己自由发表意见的权益,这点被大家看重。高年级的同学似乎十分赞同他独立的见解,而像教徒一样地支持他。但是这和强调学术自由不同,他们并不认为老师可以不负责地向学生们胡说八道。这种宗教的态度只是要向理性负责,而不是向政治的偶像膜拜。

他侮辱别人的事实和他言论的真假无关,因此他的理论不会被击垮。但是他们想要打击他的是,他并没有说出一番道理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前提是得用理性的方法去证实他的理论。

但是你如何用理性去界定拒绝被界定的事物呢?定义就是理性的基础。有理性就有定义,他可以利用辩证法的战术和无能与否的侮辱暂时压制住别人的攻击,但是迟早他得提出一些更实在的理论,引导结晶继续进行,超越传统修辞学的范畴,而进入哲学的领域。

克里斯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显得十分痛苦。不会很久了。在我们动身之前就有迹象会发生这种事。狄威斯告诉邻居,我对爬山很有经验,那时候克里斯就闪过一丝崇拜的神情,他认为那是很伟大的事。很快地他就会支撑不住了,那么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噢!他倒下来了,他爬不起来了。

不像突然摔倒,而是结结实实地倒下来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受伤而且愤怒的表情,他想要责怪我,但是我不给他机会。于是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几乎快崩溃的样子。

我说:"那么我们是在这儿停下来,还是要继续向前走?或者我们也可以往回走,你想要怎么办呢?"他说:"我不管,我不要……""你不要什么?""我不管。"他很生气地说。

"既然你不管,那我们就要继续走下去。"我说。

他说:"我不喜欢爬山,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以为会很好玩。"这时我也有些生气,就说:"你说的或许对,但是你不应该把它说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慌。

我们继续向前走。

峡谷一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而在我们周围的松树林里,风非常凉爽,但是,似乎有些不祥的兆头。

至少凉爽的风让我们爬起来比较舒服……我正要谈到因为斐德洛拒绝替良质下定义,从而在修辞学之外产生的结晶过程。他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不去界定它,你又如何肯定它存在呢?他的答案,在哲学上可称之为实在论。他说:"要证明一个东西的存在,可以把它从环境中抽离出来,如果原先的环境无法正常运作,那么它就存在。如果我们能证明没有良质的世界运作不正常,那么我们就能证明良质是存在的。

不论有没有给它定义。"于是他接着把良质从我们所知道的这个世界中抽离出来。

第一个受伤的就是艺术。如果艺术无所谓好坏之分,那么艺术也就不存在了。因为墙上挂不挂画也无所谓好坏,那就没有必要去挂了。接下来交响乐也是同样的情形。如果刮到唱片的声音或者是演奏者的哼唱声和演奏的音乐一样好的话,那就没有演奏交响乐的必要了。

诗也会消失。因为它通常没什么意义,也没有实用的价值。很有意思的是喜剧也会消失。没有人了解何谓笑话,因为幽不幽默的界线,就取决于是否有纯粹的良质。

接下来消失的是运动。足球、棒球、各种游戏都会消失,因为分数已经丧失了意义,只是空洞的统计,就好像是石头堆一样。还有谁会来参加呢?接下来他把良质从市场抽离,他预测市场也会发生改变,因为气味的等级变得毫无意义。市场上只会卖最基本的食品,像稻米、玉米粉、黄豆还有面粉;或者一些没有分级的肉和牛奶,只是为了哺育瘦弱的婴儿;还有维生素、矿物质的补充品,以避免营养不良,而烈酒、茶、咖啡和烟草也都会消失。电影、舞蹈、戏剧以及宴会也是一样。所有的人都会改搭大众交通工具,然后穿着像美国大兵一样的鞋子。

有许多人将会失业,但是这可能是短暂的现象,因为我们以后会在基本而缺乏良质的事物中找到工作。应用科学和科技都会急剧地改变,但是纯粹的科学、数学、哲学,特别是逻辑仍然不会变动。

斐德洛觉得继续推演下去非常有意思。纯粹的知识最不受影响。如果抽离了良质,只有理性仍然不变。这是很奇怪的一点,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确实知道的是,如果现存的世界没有了良质,就会发现良质原来这样重要。这个世界缺少它仍然能运作,但是生命变得非常呆滞,几乎不值得活下去。事实上的确是不值得活下去的。

"值得"就是一种良质的字眼,因为生命不再有价值或是目标。

他重新检视自己的思考过程,认为他证明了自己的看法。一旦这个世界被抽离了良质就不能正常地运作,所以良质是存在的,不论它是否有定义。经他这样抽离之后,他突然想起有一种社会就是这种现象,像古代的斯巴达人,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和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他又想起,在自己的生活中有一些人就仿佛属于这种缺乏良质的世界。有一些朋友想说服他戒烟,要他说出抽烟的理由,结果他说不出来,于是他们就表现出很优越的样子,仿佛他做了很丢脸的事,因为这些人对所有的事情都要求理由、计划和解决的方法。他们曾经和他是一类人,但现在他们是他攻击的对象。他想了很久,想找出一个能够形容他们的总称。

他们的世界以知识为主,但是不仅如此,他们假设这个世界的运行要倚靠法则--理性--人类的进步就在于发现这些法则,之后为了满足自我的欲望,而应用这些法则。这就是他们的世界观。

他思考了一会儿这种世界观,接着又想出更多的细节,然后又反反覆覆地想了一阵子,最后回到原点。

朴质(Squareness,原意是指方正拘谨而且一丝不苟、不要花哨的个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