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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圣经《旧约全书·路加福音》,第12章,第27节。

作者:法-卢梭/译者:李平沤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0

1757年,狄德罗把他出版的《私生子》送了一本给卢梭。狄德罗在书中用大段文字论证一个人孤独生活的坏处,并特意总结性地加了一句话:“只有恶人才是孤独的。”卢梭撰文反驳,针对卢梭的反驳,狄德罗说:“算了吧,公民,一个隐士还说自己是公民,这样的公民也太奇怪了。”关于此事的争论,参见卢梭:《忏悔录》,第9卷。

此句中的“我的家乡”,指日内瓦。达朗贝尔在《大百科全书》第7卷“日内瓦”条中提出:在日内瓦修建一座剧院,上演伏尔泰的喜剧。1758年,卢梭发表他的《就戏剧问题致达朗贝尔先生的信》反对此举。

《论不平等》即《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卢梭在这篇论文的正文前面加写了一篇长达十余页的献词:《献给日内瓦共和国》。献词行文的语气,作者说:因心情激动“有点儿放肆”。

1759年11月15日,马尔泽尔布曾示意马尔让西在《学者报》为卢梭安排一个工作,在该报担任撰稿人,每月只须写两本书的提要就算完成任务。卢梭认为这是一个因人设事的“闲差”而没有接受这项工作。

卢森堡先生,即后文所说的卢森堡元帅。卢梭和卢森堡夫妇初次相识的时间大约在1759年复活节前后。关于他和卢森堡的关系以及元帅夫妇对他的一生的影响,参见卢梭:《忏悔录》,第10卷。

《忏悔录》草稿

一让-雅克·卢梭的《忏悔录》叙述他一生经历的重大事件和他在各种环境中深藏在内心的情感

我曾经多次说过,即使在那些大夸自己善于看人的人当中,如果有谁真敢自诩把自己的为人看清楚了的话,他对自己的了解也充其量只是了解个皮毛,因为,一个人光看自己如何如何,而不和别人比较,他怎能断定自己究竟如何呢?然而,竟有人把这样一种对自己的不完全了解用来做评判他人的标准。有人想用它做衡量一切的尺度。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发现人们对自爱之心有两种错误的看法:要么,硬说我们所评判的那些人也具有与我们相同的动机,似乎那些人虽处在他们的地位,也会像我们一样行动似的;要么,根据这种假设,我们把我们自己的动机也弄错了,而不知道应当把我们从现在的环境转移到另外的环境来看待我们的行为。

我这番话,是针对我自己的情况而言的,因此,我在评判他人时,没有犯这个错误。我自己认为我属于另外一种类型的人;他人在评判我的时候,往往弄错了。人们对我的行为的解释,几乎没有一个说得对,而且,愈是才学高的人,反而比普通人更容易误解我的行为。他们的标准使用的范围愈广,他们愈容易弄错,得出的结论愈不符合他们所评判的人。

说明了我的见解以后,我下定决心:要求各位读者在了解世人方面必须进一步去了解。如果可能的话,把他们拉到你们这边来衡量,而不要采用那些总以自己之心去揣度他人之心的人对谁都使用的错误的尺度;相反,在衡量你们自己的心时,倒是要先从观察他人之心开始的。为了学习如何自己评判自己,我希望你们最好有一个可供比较的对象,以便每一个人在评判自己的同时,也评判了那个对象。那个对象不是别人,就是我。

是的,是我,只能是我。因为,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人敢像我这么做。有人抱出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人物传记和人物肖像与特写!这算什么东西呢?它们只不过是用生花之笔编写的小说而已,是根据形之于外的某些举止言谈和作者为了表现自己的才华而不顾事实的添枝加叶的猜测而写的东西;抓住一个人的某些特征,生拉硬扯地加以编排,只要最后能凑成一个人的模样,就算完事了,至于是不是真像某一个人,谁又去管它呢?这样去评判人,是评判不好的。

为了真正了解一个有特色的人,就需要把他先天的性格和后天的习染加以区别,就要看他是如何成长的,是什么机遇使他有所发展的,要看他内心深处有什么千丝万缕的情结使他变成如此这般一个人,看他发生了什么变化,以致在某些时候竟做出了极其矛盾和根本预料不到的事情。我们肉眼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极微小的部分;这是外表,而其中的原因是深藏在他内心的,而且,往往是很复杂的。我们只能根据他行为的方式来猜测他的内心,根据他兴之所至的行为来描绘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不怕人们把画像和原型加以对照。他体内的原型是什么样子,我们完全不知道;如果描绘他内心的人看不见他体内的原型,而对自己体内的原型一清二楚的他又不愿意把它给描绘的人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真正了解呢?一个人的传记,除他本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写不好。他的内心,他真正的为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撰写他一生的经历时,他将给他自己披上伪装,名义上是在写传记,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唱赞歌。他希望人家把他看作是什么人,他就写得像什么人;他让人家看的,根本不是真面目。即使是最老实的人,也只是口头上似乎是在讲真话,而实际上他们吞吞吐吐,瞒天过海,全是谎言。有些事情他们避而不谈,这就把他们表面上讲得好像煞有介事的话打了个大折扣,结果是,尽管讲了一部分真话,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讲。我把蒙台涅排在那帮采用轻描淡写的手法骗人的假老实人之首;他们说他们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讲给人家听的,全是可爱之处,更没有一个人有可憎之处。蒙台涅对自己的描绘好像很逼真,但实际上画的只是一个侧面,谁知道他是不是对我们隐瞒了他脸上的某一处有个伤疤,或者有一只眼睛是斜视,谁知道他是不是原封不动地画的是他的真面貌。有一个比蒙台涅更狂妄但更诚实的人,名叫卡尔丹;可惜此人是如此之夸夸其谈,以致人们从他梦呓似的话中得不到多少教益,再说,谁愿意像大海捞针似的为了寻求一点点知识就去读他那十卷特大开本的书?

我敢肯定,如果我按我说的话去做,我将写出一部举世无双的好书。也许有人不以为然,说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没有什么值得读者阅读的东西可写。这话说得不错,就我一生经历的事情来说,的确如此。不过,我本来就不打算在事情本身的叙述上多下工夫,我主要是随着事情的铺叙,着重描写我的内心。我对我的内心的描写,是大书特书,还是一带而过,这就要看我的思想是高尚还是不高尚,我思考的事情是纷繁还是不纷繁;书中所叙的事情,只不过是触发我的心情的偶然的原因。尽管我一生默默无闻,也无论我思考的事情比国王思考的事情是多还是少,我相信,我对我的内心活动的描述,一定比他们的有趣得多。

还有,从经验和对世事的思考来说,我在这方面所处的地位比任何人都有利。我本人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我了解所有一切有社会地位的人。除了没坐过国王的宝座以外,我在最底层社会和最高层社会都待过。大人物只了解大人物,小人物只了解小人物;小人物看大人物,只从后者的地位看,因此遭到后者不公正的轻视。关系隔得太远,双方共同的地方必然不多,人的样子彼此都看不清楚。至于我,我一定要揭开一个人的假面具,看他的全貌。我要把他们各自的兴趣、爱好、偏见和行事的准则加以分析和比较。作为一个没有野心和无任何身份的人,我和谁都可以接近,因此,我可以怎么方便就怎么观察他们。当他们互相都脱去伪装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个人和另一个人加以比较,用这个社会地位的人去对照另一个社会地位的人。我是一个无名小卒,对谁都无所希求,因此,我不妨碍任何人,也不打扰任何人。我到处都可以去,对任何东西都不会恋恋不舍;我有时上午与王子同桌用餐,而晚上又到农民家去吃晚饭。

尽管我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出身都不显赫,但我有另外一种只有我这个人才愿意花那么大的代价买到的名声:我以多灾多难出了名。我的事情纷纷扬扬,传遍了欧洲;贤明的人听了为之咋舌,善良的人听了感到痛心。最后,大家终于明白:我比他们都更了解这个以知识和哲学著称的时代。我发现,他们以为已消灭干净的盲目崇拜,只不过改头换面,换了个样子,然而,它还来不及扔下假面具,我就揭穿了它。我也没有料到,搞得它非扔下假面具不可的人是我。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最好是让塔西佗去写,但由我写出来也不无趣味。事情是公开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去调查,不过,问题的关键是要弄清其中的秘密的原因。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表述这些事情,就等于是表述了我一生的历史。

事情愈传愈走了样,我对此感到十分恼火。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社会阶层;在五十年中,如果我善于利用了我的时光的话,我就可以说我等于是活了好几个世纪。就事情的件数和种类来说,满可以使我的叙述写得非常有趣,尽管有些叙述也不一定写得真的有趣。不过,这不能怪内容不好,而只能怪作者不会写。一个人在一生极其光辉的时候,也是有他的缺点的。

如果说我做的这件事情很奇特的话,促使我做这件事情的环境也是很奇特的。在我的同时代人当中,没有任何人是像我这样名满全欧,而我本人是何许样人,却无人知晓。我的书传遍了各个城市,而书的作者转来转去,都局限在几处小小的树林中。大家都看我的书,大家都批评我和谈论我,但都不是当着我的面批评和谈论我的。我离得远远的,既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也看不见他们的人,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每个人都在胡乱描述我这个人,都不怕我会去说他描述得不对。在世人心目中有一个卢梭,而在这偏僻的隐居之地又有另外一个卢梭,他和世人心目中的卢梭根本不一样。

所以,我对大家谈论我的话是大有意见的。尽管他们毫不留情地把我批评得体无完肤,但他们也常常把我恭维得五体投地。这全看他们在谈论我时的心情而定,无论是说我好还是说我坏,都没有一个标准。如果单凭我的著作来评判我这个人,则读者必然会根据自己的爱好或兴趣的不同,把我勾画成一个想象中的怪人,因此,我每发表一部著作,我的面貌就会被人们修改一次。在我与某些人结了仇以后,他们就根据他们的观点编一套言论,先把我捧得高高的,然后才把我打翻在地。为了不露出他们干这种卑鄙勾当的痕迹,他们一点也不指责我有或真或假的坏事,或者,即使指责的话,他们也说那是由于我的头脑有毛病。这样一来,老实人反倒认为他们上了我的当,拿我的心作牺牲,去歌颂他们的心。当他们假装原谅我的时候,他们就拿我的原话反过来诬蔑我,表面上好像是在偏袒我,但实际上是从不同的角度暴露我。

他们装出很厚道的样子,给我的脸上抹了黑,还说他们是出自一片好心。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他们的朋友,但心目中却把我看作一个可恨的敌人。他们貌似怜悯我,但实际上是在诋毁我。他们就是这样不顾事实地对我的性格乱加评论,用称赞我的手法,达到丑化我的目的。他们对我的描绘,不仅没有给我增色,反而把我画成了另外一个人:再也找不到什么比他们对我的画像更不像我本人的了。他们无论是对我说好还是说坏,都没有说得恰如其分;我本来没有的美德,他们硬说我有,结果把我说成了一个坏人;反之,他们把谁也没有说我干过的坏事硬栽到我头上,这倒使我感到挺舒服。要是我受到他们的好评的话,那肯定是我做过什么与庸俗之辈同流合污的事;不过,这样一来,我反倒可以跻身于贤士之列。其实,我是从来不希望贤士们投我的票的。

以上所说,不仅阐明了促使我写这本书的动机,而且也是我忠实执行计划的保证。既然我的姓名要长留人间,我就不愿意背上一个别人给我捏造的名声,也不愿意人家给我硬加上什么我根本没有的优点或缺点,更不愿意人家给我画上几道不像我的线条。如果我真想活在后世的人们的心中的话,我就凭我真真实实的事迹,而不凭我的虚名。我宁可让世人从我的缺点方面认识我和了解我,而不愿意人家给我加上几个我根本没有的优点来显示我。

比我更拙于处事的人是不多的,而像我这样谈论自己的人,可以说是一个也没有。要一个人承认他性格上的缺点,那是比较容易的,而要他承认干过肮脏的和卑鄙的事,那就难了。可以肯定:一个敢承认自己干过这类事的人,是什么都敢如实地坦白的。我是否真能做到有啥说啥,实话实说,就要拿这一点来认真考验我。我既然要说真话,就要毫无保留地说,什么都说;无论好的或坏的,我全都说。我要严格做到名副其实;对于良心的检验,即使是最虔诚的女教徒,也不会比我检验得更认真。她向听她忏悔的神甫透露她心中的隐秘,绝没有我向公众透露我的秘密这么和盘托出,一丝一毫也不保留。请各位一开始看我的书,就检验我说的话,你用不着看多少页就会发现:我说话是算数的。

为了铺叙我要说的话,就需要创造一种和我的计划同样新颖的语言。我的思想感情是如此之头绪纷繁,既多且杂,前后不一,而且,有时候是那样的卑鄙,有时候又是那样的高尚,以致搅得我心潮起伏,无有宁时。要理顺这样的思想感情,条分缕析地加以铺叙,请问:该采取什么笔调?该采用什么文体?哪些无足轻重和穷愁潦倒的事是用不着讲的?对于有些令人恶心的、不干不净的、幼稚的和可笑的事情,其细节我该讲到什么程度,才能顺着我心中秘密的思路把它们讲清楚?应如何行文才能把每一种在我心中刻下痕迹的事情第一次进人我心的情形描述得明明白白?当我讲到那些我一提起来就脸红的事情时,我知道,心狠的人一定会把我对厚颜无耻的事情的叙述看作是丢尽了脸,是经过了痛苦的思虑才迫不得已承认的。其实,我是该承认的,就一定承认,否则,我就会乔装打扮,给自己披上伪装,因为,如果我对某些事情避而不谈,人们就无所依据来了解我。要揭开我的真面目,就一切要有根有据,就要全面叙述我的性格,使之成为一个整体;我这一生恰恰是需要经过各种各样的环境,才能把我铸造成一个这么奇特的人。

如果我也像别人那样细心推敲,字斟句酌地写这本书,我就不会自己揭露自己,而要涂脂抹粉,美化自己。我这个话指的是我的画像,而不是我的书。我将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工作,不需要什么其他的技巧,只严格按照我的线条画就行了。我画什么东西,就采用什么风格,我绝不勉强非要前后的笔调一致不可。我兴头来了,高兴用什么笔调就用什么笔调;只要心情一变,我就毫不迟疑地改换笔调。我对一件事情是怎样感觉就怎样讲,有什么看法就说什么看法,既不搜索枯肠,也不羞于启齿,更不怕人家说我杂七杂八什么话都讲。我既回忆过去的往事,也同时谈我目前的感想,这样着手,就等于是把我的内心描画了两次,也就是说,既叙述了事情发生时的情形,又道出了我写作时的心境。我行文不讲究匀称,完全听其自然,有时候紧凑,有时候松散;有时候措辞斟酌,有时候措辞又欠考虑;有时严肃,有时诙谐。此种写法,正是我一生历史的反映。总之,不论此书用什么手法写,它本身的目的就决定了它是哲学家们难得的一本好书;我再说一遍:它是人们研究人心时的一本参考书,而且是当今唯一的一本参考书。

关于我将本着什么样的精神描述我这一生,以及读者应本着什么样的精神看我的书和用我的书,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有几个人,由于我与他们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在谈到他们时,我不得不像谈我自己一样地敞开心扉谈。不这样做,就无法使人们更好地认识我,也无法更好地认识他们。有些事情,谁也不能指望我会避而不谈;如果我保持缄默的话,就会损害我应当讲述的真情,所以谁也休想我会避而不谈它们。对于别人,我也许会笔下留情,少写几句,但对于我自己,我绝不姑息,一定要讲个一清二楚。我之所以决定在我活着的时候不出版这本书,是出于我对我的敌人的尊敬,而不是因为我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我还采取了可靠的措施,以便只有在书中所讲的事情,由于时间的流逝而变得与谁也没有关系的时候才发表。我将把这本书交给最可靠的人保存,不让任何人随便加以利用。就我来说,此书如果在我活着的时候出版的话,我也许会吃点儿苦头。本来是尊敬我的人如果看了我的书以后就瞧不起我的话,我也不在乎。我将在书中讲述我的一些丑事;对于这些丑事,我恨都恨不完,所以我不会加以辩解。我要讲我心中的秘密,我要极其真诚地向人们忏悔。为了保护我的名誉而吃点苦,那也是应该的。至于公众将怎么说,人们将如何严厉地评论我,我早有思想准备;无论人们说什么,我都认了。现在,让每一个读者都仿照我这样做,也像我这样反省,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扪心自问,看他敢不敢说:“我比这个人好。”

朗贝尔西埃小姐像母亲那样照料我们,因此,她也行使母亲的权威。她凭借这一点,有时候就像惩罚孩子那样惩罚我们。开头,我怕她的惩罚,比怕死还怕得厉害,及至挨她几次打以后,就觉得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尽管我从来不故意惹她打我或骂我,但我不但不怕,反而巴不得被她打一顿才好。温柔的朗贝尔西埃小姐后来发现了她对我们的惩罚没有达到她的目的,便宣布再也不打我们了;她说她打我们,实在太累,所以再也不打了。我看见她说话算数,反而感到有点儿遗憾,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遗憾。

一个三十岁的未婚女子为什么这样做,其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在我看来是值得注意的。另外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那就是此事发生的时间。此事发生在1721年,那时我还不到九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早熟的色欲;也许是因为看小说加速了我的性欲成熟的缘故。我非常清楚,此事影响了我的一生,影响了我的爱好、我的脾气和我的行为。我认为这是贯穿全书的一条线索;顺着这条线索叙述,是有好处的,不过,要如何才能做到既在字里行间显示这条线索而又不玷污笔墨呢?

这感官的第一次冲动,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的印象深刻,以致几年以后它就开始刺激我的想象力:我一见到漂亮的女孩子的面孔,我就感到不安,就要动心,就觉得当年的情况再次重现,就觉得她们个个都是朗贝尔西埃小姐。

她们的形象屡屡浮现在我的心中,使我的血液沸腾,一举一动都显得狂躁,巴不得我见到的形象都成为现实。这种情形出现在我身上,不能不说是非常奇怪的。我受的是很严格的教育,满脑子都是为人要诚实的思想,对浪荡的行为简直是深恶痛绝到了极点。所有一切涉及淫秽的事都使我十分反感、厌恶和痛恨。男女性结合的事,不用说别的,只要动一动这方面的念头,我就觉得如此之可耻,以致我活跃的想象力便逐渐呆滞,怎么也活跃不起来。

有了这样一种奇怪的矛盾思想,使我对某些性质相近的事情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做法,因而产生的效果也是很奇特的。有一些很可能毁灭我的事情,反倒救了我。在青春时期,我所从事的事情分散了我的心力,因而没有去做那些令我害怕的事情。一种思想代替了另外一种思想,使我奋发振作,没有堕落下去。我心中的骚动虽没有产生任何恶果,但的确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折磨,不过,我并不因此就羞于见人,只不过在一个很长的时期内老保持着孩子气,这一点,说来倒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这仅有的一点儿理智,确使我的那些荒唐事儿做得颇有分寸。我觉得,我那些荒唐事儿只能说是幼稚的,不能说是浪荡的。一个腼腆的人是不会去干淫荡的事情的。

正是这种心力分散的奇怪现象,使我心中虽燃烧着爱的火焰,而且,几乎从童年时候起血液里就沸腾着性欲,但我终于没有过早地走入使大多数青年人耗尽精力并最后陷于毁灭的迷途。后来,我的伙伴们的可耻的事例,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增加了我对这种事情的反感。我怀着憎恨的心情去观察那些卖淫的女人。感谢那些贤明的人对我的教育和关怀,使我的自然的本能在我荒唐的时候也深深隐藏,因而在我游历了那么多地方,并在各种人物当中厮混了那么多年之后,直到十九岁我才开始觉得我有性的需要。

尽管我在这方面懂得的事情愈来愈多,但我在妇女们面前依然保持着我当初的那种谨慎样子。爱情曾使我走人歧途,但我并未变成纵欲无度的人。我的感官始终受我的良心的指导;我原有的羞耻心依然如旧;只要我稍稍触动深藏在我心中的情欲,这种羞耻心即将发挥它的作用,使情欲受到我的天性的制约。如果我想得到的快乐,只能让我得到一半的话,我又何必为了这一点点儿快乐就厚着脸皮去追逐女人呢?我不敢讲说的快乐事,可以给其他的事情增添乐趣,但只有与他人分享的乐趣才是值得称道的;只男人高兴而女人受害的可笑的事情,难道不是不值一谈的吗?

这样说来,我之所以行端品正,只是因为我有另外一些稀奇古怪的癖好吗?这个结论不公平,也很武断。我生来就很害羞,心地善良,并富有浪漫的想象力;这些性格,使我一方面有爱女人的心和言行谨慎的表现,另一方面又有种种追求:为人要正直,举止要端庄,对寡廉鲜耻和荒淫凶暴之事要恨之入骨。所有这些,都是高尚的和贤明的教育对我熏陶的结果。尽管我受的教育有时候也掺杂了其他的成分,而且时断时续,不是一以贯之,但一个性格善良和重廉耻的人,有了那么多的追求,就没有剩余的精力去追求其他了。由于我看人首先是重人品而不管他们的性别,加之我生怕得罪人,所以我对对方凡事都很顺从和迁就,我表现得既像一个苦苦追求的情人,又像一个害怕受老师惩罚的学生,我发现,这是从侧面接近我想得到的女人的好办法。就我来说,依偎在一个泼辣的情妇的怀里,是得到女人宠爱的最甜蜜的享受。我觉得,这样一种求爱的方式,进展的速度虽不会太快,但不会使被追求的女人的品德冒太大的危险。

要不是我怕细枝末节的事讲得太多,使读者读起来太累;我哪能不举出童年时候的许多事情来作有力的例证,以阐明人类性格的大特征呢。我敢说,在我的性格中,最突出的特征是对不公正的事情的极端憎恨。见到一桩不公平的事,即使与我个人毫无利害关系,我也是非常之憎恨,无论是多么有权势和地位的人都不能阻止我把愤恨的话说出来。我再斗胆说一句:我对不公平的事情的愤恨,不仅是一秉大公,而且是非常的高尚;在我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时,我的愤怒之情远不如我看到他人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时那么大。产生这一不可更改的正义感的根由,乃起因于一把被弄坏了的梳子,这谁相信呢?

我们对人的了解,真是太少了。迄今为止,就连自己对自己有了解的人,我们也举不出一个。万一有谁说他对自己十分了解的话,我们可以说,他的那一点点儿了解,用来说明他在人们心中是哪一种人和哪一种地位的人,也不够。除了自己以外,一个人至少还要了解另外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才能在他自己的心中分清哪些现象是他那种人都有的,哪些现象是某一个人独有的。是的,有许多人自以为了解他人,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从别人对我的评论来看,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说,因为,对我的各种评论,尽管都是出自有学问的人之口,但却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和符合实际的。

在我这一生中,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在那些自以为对人最有了解的人中,每一个人都只是了解他自己,几乎每个人都是用自己的心去忖度他人的心。我希望他们至少要有一个与之作比较的对象,并希望他们既了解自己,也了解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就是我。

如果不根据自己去评判别人,那就要根据别人来评判自己;切莫停留在表面现象上,而要像自己扪心自问那样去深入探讨他人的心。然而,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发现人们对自爱之心有两种错误的看法:要么,硬说我们所评判的那些人也有与我们相同的动机,似乎他们虽处在他们的地位,也会像我们一样行动似的;要么,根据这种假设,我们把我们自己的动机也弄错了。因此,为了做到自己真正了解自己,应当采取的法则或检验的标准是:认真地了解另外一个人;不认真地了解另外一个人,就不可能保证不出差错。

每一个人都自以为了解自己,而实际上,他本人乃是他了解得最差的人。有人说,如果我处在那个人的地位上,我的说法将有所不同。这种看法错了。万一我处在那个人的地位上,我也照样如是说的。

我撰写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人间的人的一生事迹。我对此人十分了解;此人活着的时候,只认识我,而我也值得他认识。此人非他,就是我。各位读者,清仔细阅读本书,因为,不论它是写得好还是写得不好,它目前是同类书中独具一格的作品。这本书之所以能写成这个样子,原因是……

我使母亲当中最好的母亲丧了命。我的出生是我的第一个不幸。

我在我周围看到的那个圆圆的天空,使我把地球想象成一个空圆球,人生活在圆球的中心。为了使我明白我的看法是错误的,我的父亲就在一个用硅藻土做的泥球上插了许多大头针,让我开动脑筋把它们想象成站在地球上的人。父亲给我讲解什么叫对蹠人。泥球上的那些头朝下的人,他们的头怎么会正对着我们的头,这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哥白尼的学说使我以为太阳在地球的上方;我始终不明白我们在夜里怎么会不掉进天空里。我的父亲用一个浑天仪给我讲太阳的运行,可是他白讲一阵,而我也白听一阵,我怎么思考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浑天仪反倒使我愈思考愈糊涂。我发现所有的小孩子都跟我一个样;他们记住了大人告诉他们浑天仪上的几个圆圈的名称,也记住了那些圆圈的用途,然后,就到此为止。他们对太阳的运行以及太阳与地球相对的位置,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概念。我认为浑天仪这玩意儿设计得并不好,那几个凭空想象的圆圈搞乱了孩子们的思想,使他们以为真有浑天仪上的那种圓圈。如果你告诉他们那些圆圈根本不存在,他们就更不明白他们所看到的东西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了使孩子们对浑天仪的错误理解少一点,就要使它各部分的比例和它所显示的比例正好相反,也就是说,球形大,圆圈小。总起来说,我所学的宇宙学的第一课,是一个钟表匠用硅藻土做的泥球,上插一些大头针,给我上的;这一课上得顶好。我是多么贪婪地学这门学问,真是无法形容。

要是我的父亲再多活四年,他就可以看到他儿子的名字传遍全欧洲!啊,要是他听到这个消息,他会乐死的!幸运的是,他也没有看到我短暂的光荣竟有一天使他不幸的儿子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当我正在心中胡思乱想地想她和看她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一面镜子,她此时也在镜子里看我。她转过身来,极其兴奋地猛然抓住我。这个举动,使我倒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伸出两只胳臂去抱她。当我发现她当场抓住我偷看她时,我简直吓得心惊肉跳。我当时的样子,谁也想象不出来:我的脸色煞白,全身战栗,几乎晕了过去。可是她,却用十分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用手指着她脚边的凳子。读者可以想象得到:我没有等她开口,就坐了过去。到此刻为止,一切都比较正常,但紧接在这个小动作以后的情形就挺奇怪了:双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明白无误地宣布我们之间已无藩篱,已无可顾忌,可以像两个公开的情人那样亲昵了。其实不然。是的,我坐在她身边的那一会儿我的确是很快乐,但也是我有生以来最感拘谨的时刻。我不敢出大气儿,也不敢抬头看她。尽管我有几次大着胆子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那也是放得那么轻,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她专心做她的针线活儿,既不对我说话,也不看我。我们什么动作也没有;我们之间静悄悄地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我们心里是明白的,是有所感触的!读者也许觉得这种情形似乎很平淡,但我有理由相信,它不会使年轻的女人感到不快的。就我来说,我愿终生都如此,只要我能一辈子坐在她身边,我就别无他求了。

她很腼腆,很害羞。她爱美德,她把诚实的品德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我不知道如何叙述,才能说清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是多么的动人。

十一

我的心在她面前很平静,什么也不想。

十二

我的上帝呀,当时,要是一个人一厢情愿地说一声:“我爱你。”那是一定会遭到对方的冷淡对待的。是的,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一方向对方表白说我爱你,”对方一定会立刻回答:“请你别爱我。”

其实,在这种场合,只要我们的眼睛互相对视一下,就行了,她就算是失身了。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彼此都极力避开对方的目光,那就最好是赶快混入人群,溜之大吉。从我们的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就可看出,此番幽会的结果将多么糟糕。

十三

我觉得,她对我一本正经,反而比对我宠爱有加更甜蜜一百倍。

我认为,她似乎是把我看作是一件属于她所有的东西,把我收作她的财产,把我占为己有。

“爱情”这个词儿,我们之间还没有用过,但是,要我不相信我曾经为她热爱过,那是不可能的。

她不再对我说“请”字;她要我做什么,竟直截了当地下命令了。她要我念书,我就念书。我念得不好,她就要我念两次或三次,然后就硬要我停止。我很受感动,我要求她允许我继续念下去。她答应了,我才敢继续念。在我这一生中,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念过书。

有一回,唉!在我这一生中也只有这一回,我的嘴接触到了她的嘴。现在回忆起来,那是多么甜蜜啊!即使我进了坟墓,我能忘记此事吗?

好色的人呀,你们吹嘘那些粗俗的快感使你们多么舒服,然而我敢说,你们谁也没有享受过我在那六个月中心醉神迷地享受的乐趣。

十四

在此次旅行中,她好像是更加爱我了。

在她对我的关怀中,我发现有某种非常亲切的和温柔的迹象。我可怜的心极其敏感,一直在盼望得到她的友谊的明确表示。她果然对我说:“我觉得我们成了好朋友。”“是的,”我回答她说:“我们是好朋友,而且还可成为更好的朋友。啊,我是怎样对你产生了爱的呢?要爱你,就需要五个条件,而其中最容易的条件是不可能有的,而没有这个条件,此事就连想都不用想了。”她听了吃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很自然的,而不自然的是,她眼珠子一转就默不作声了。这一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令人摸不透她的心意的动作,一下子就把我的心冷下来了。

她的嘴唇虽不拒绝我的嘴唇,但她的口却躲避我给她的亲吻。

十五

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没想到有人怀疑或者说有人敢怀疑我是不是忠实叙述我所经历的事情。那位保持沉默的先生以及我今天提到的那些人,终于使我看清此事并未逃脱他们的算计。我本该预料到弗兰格耶(由于那几位先生的拉拢,他已经成为那个集团的走卒之一)是不会尊重事实的。不过,此事早已众所周知,而且他本人也曾经公开讲过,所以我认为他与别人合伙搞阴谋的痕迹是不会全部抹掉,一个也不剩的。

我毫不怀疑,弗兰格耶和他的同伙今后对事情的说法会大变样。然而,总有几个诚实的人不会忘记他当初是怎样说的,不会忘记他是在加入别人的阴谋集团以后,才改口乱说的。

十六关于我的人生观

有一天,一个在基延纳学神学的青年学生来看我。和别人一样,他也非要我讲一讲《牧师的信仰自白》不可。我发现他对基督救世说有一定的看法,不过,尽管他在其他问题上也有一套颇合哲理的见解,但他未能找到使他本人也满意的办法来解决我的疑难。

后来,我听说他到内阁去大放厥词,但没有人听。他渴望人家送他一个殉道士的光荣头衔。

十七

我一看《公民们的看法》这本小册子,就知道它是出自凡尔纳先生的手笔。我等一会儿就谈我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针对这本诽谤性的小书,我断定:只有一个能保护我受侮辱的荣誉的办法。我把它送到巴黎去,让人立刻印出来,拿到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去广为散发,才好让人们评判他在日内瓦对我提出的指摘。在第一次情绪冲动之下,我公开对作者进行的唯一报复是,我指名道姓地斥责他。当然,我这样报复法,手段是狠了一点。不过,尽管我点了他的名,并阐明了我的观点,但我用来支持我的观点的理论是软弱无力的,是根据他的话来发表意见的。现在,别人还没有硬说那本小册子是他写的,因此,他是否加以否认,我由他去决定。

十八

人们对我的迫害,反倒升华了我的灵魂。我认为,我之所以珍惜我对真理的热爱,是由于它使我付出了代价。开始,这种爱只不过是一时的,而现在,它已经成了我心中占主导地位的情感了。这是人类心灵中所能产生的最高尚的情操。我敢断言:它是专门为了我的心而产生的。

《爱弥儿》第一卷第46页。

每一个读者都将有此感觉。我敢肯定: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错误毫无歉疚之心,或者企图对公众隐瞒,他是不会说这番话的。

十九

随着剧情的进展,观众的兴趣和注意力愈来愈增加。有人在窃窃私语,打破了沉静,但没有中断演出的进行。热烈的掌声(有国王在场观赏,本来是不许人们鼓掌的)也没有淹没最精彩的段落的演唱。掌声一停止,人们紧接着是-阵狂喜和百般夸奖的赞扬。我听见每个包厢里都有人在低声说:“真感人,好极了。”我很清楚地看见,在国王的包厢里有一阵显然不是恶兆的骚动。最后,在两个情人相会那一段,音乐的旋律虽简单,但却有一种连我也弄不清楚的打动人心的美。我发现整个剧场的人都陷入了如醉如痴的境界。这一情景,连我的头脑也支持不住了。

这个小标题是后来加在纳沙泰尔手稿第1页上的。

卡尔丹(1501-1576):意大利数学家和哲学家。

参见我在1750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的序言。——作者注,下同。

此话是1764年我五十二岁时说的,那时我一点也预料不到我这把年纪会落到什么样的命运。现在,这篇文章中需要改写的地方太多,但我决定一句也不改。

有一次,朗贝尔西埃小姐发现她的一把梳子的齿被弄坏了,便认为是卢梭干的。实际不是,朗贝尔西埃小姐错怪了卢梭。因此,任凭怎么惩罚,卢梭“宁可死去”也不承认。童年时候的这件事情,对卢梭性格的形成,影响极大,以致后来在写《忏悔录》时,也把这件事情叙了进去。参见卢梭:《忏悔录》,第1卷。

(a)只要……将来也很可能是。(b)永远是。(c)人类能存在多长时间,它就能在多长时间里是。

此处原文是省略号。

卢梭于1712年6月28日出生;出生后十天,母亲因产后失调,于7月7日逝世。

指他的父亲。卢梭的父亲是一个钟表匠。

指巴西尔夫人,参见卢梭:《忏悔录》,第2卷。

这里的“她”指华伦夫人。卢梭在他的《忏悔录》卷3中说,我在她(指华伦夫人——引者注)身边既不特别兴奋,也不有所奢望;我处在一种令人迷醉的宁静状态中。”参见卢梭:《忏悔录》,第3卷,巴黎“袖珍丛书”1972年版,上册,第162页。

这段话指的是谁,不太清楚,有人说指的是《忏悔录》第7卷中提到的塞尔小姐。

这个“她”指的是乌德托夫人。

1757年10月15日卢梭在写给乌德托夫人的信中说:“我岂不是成了你的财产了吗?你岂不是把这个财产占为己有了吗?这一点,你想否认也是否认不了……”

《牧师的信仰自白》即《一个萨瓦省的牧师的信仰自白》,见卢梭:《爱弥儿》,李平沤译,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第4卷,第377页。

1764年12月日卢梭在莫蒂埃收到一本专门攻击他的小册子:《公民们的看法》,小册子的作者没有署名。卢梭当时认为是一位名叫凡尔纳的日内瓦牧师写的。实际上这本小册子是伏尔泰写的。关于此事的经过,见卢梭:《忏悔录》,第12卷。

这个页码,指的是1762年阿姆斯特丹版《爱弥儿》的页码。

指卢梭的歌剧《乡村巫师》的剧情。1752年10月18日该剧在枫丹白露宫首次演出,获得巨大成功。

在朗读《忏悔录》前发表的谈话

我认为,我一生经历的事情的详细情况,应当让一个热爱正义和真理的人知道。此人的年纪要轻,在我死之后,他还享其天年,活在人间。经过长期的犹豫之后,我决定把我心中的秘密向少数几个经过挑选的正直的人倾诉。我要向他们坦述真情,并请他们把我讲述的事情记在心里,其目的无他,只是供他们在我活着的时候用来检验我对他们所讲的话是否真实,并在我死后不偏不倚地对我一生的所作所为作出正确的评论。

我十年前就决定:我要用极其确切的词句写我的《忏悔录》,在这个计划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发现,我必须放弃,或者,至少要暂时停止。不过,已经写出来的部分,已足够人们据以评判我以及与我有关系的人,因为,我感到为难的是,在做我的忏悔的同时,我还不能不为他人做忏悔,否则,人们就不明白我忏悔的事情的原委。由于这个缘故,我采取了一些措施,使我的书在我死以后,并等那些对此书感兴趣的人去世以后,再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让公众看到。不过,我遇到了许多困难,我采取的措施又远远不够,所以,我别无他法,只好把我一生的事情存放在有道德的和真诚的人的心里,让他们牢记在心,永久保存。

为了正确评判我的行为,就需要充分认识到我的气质、我的天禀和我的性格生来就很奇特,与别人完全不同。有些人硬要用别人的动机来比附我的动机,所以他们对我的行为的解释没有一个是对的。不过,如果这些情况都要详详细细地讲的话,那就要从童年时候讲起,这样一来,要讲的话就太多,一天的时间就不够用。因此,我只能讲非讲不可的主要事情。这样,即使以后在朗读方面遇到阻力,这次朗读的事情也不会被人遗忘。因此,各位先生,我今天只给你们朗读一些主要的事情,讲一讲从我来到法国之日,直到对我下逮捕令,逼得我离开蒙莫朗西之时的内心的感受。如果各位先生听起来不觉得太啰唆的话,我在朗读过程中还将穿插着补充一些我原来打算略而不提的事情。

先生们,现在就请你们仔细听。我之所以要请各位仔细听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我讲的事情特别重要,而是由于我要冒昧交给各位先生一项任务——世间最光荣的一项任务。这项任务之完成得好或坏,将决定我身后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有些人采取了许多令人惊奇的办法,想永远不让我知道是哪些卑鄙的人在指摘我,不让我知道他们暗中散布了哪些流言飞语和诽谤不实之词,只等我一死,他们便公之于众。尽管我已经感觉到了他们暗中对我的伤害,但却没有发现他们的工具和操纵工具的手。我既不知道是谁在指摘我,也不知道指摘我些什么,我有什么办法来保护我自己呢?只有一个办法,把我这一生中所做的好事和坏事以及事情的始末和原委,通通都讲出来,让大家来比较和评说。诸位是第一个,而且也可能是唯一能听我讲述我一生事情的人。我把我好坏两方面的事情都讲给你们听,所以也只有你们是唯一有资格担当评判是非的法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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