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光临此地来听我朗读的各位女士们注意:你们既然承担了听我忏悔的工作,就不可能不听到一些与这项工作分不开的丑话,因此,在进行这项十分高尚和严肃的工作时,只好用你们的心去净化你们的耳朵。至于我,我已做好忠实执行计划的准备:不仅要做到始终忠实讲述事实,而且还要克服自己的害羞之心,要为了真理而敢于牺牲自己的面子。
在1770年底和1771年5月之间,卢梭曾先后在佩泽侯爵和埃格蒙伯爵等人家朗读他的《忏悔录》。这是他在一次朗读前发表的谈话。
卢梭在朗读他的《忏悔录》之前,预感到有人来阻止,不许他公开朗读。后来,果然不出卢梭的预料,埃皮奈夫人向警察局告发卢梭,警察局遂下令禁止卢梭公开朗读他的《忏悔录》。
社会各阶层人士对我的态度
国王和大人物是不会把他们心中的看法说出来的;他们对我历来是很宽厚的。
真正高尚的人是爱荣誉的,他们也知道我了解荣誉的价值,因此,他们尊敬我,三缄其口,什么话也不说。
法官们恨我,原因是他们对我的做法错了。
哲学家们被我揭露了,因此想不惜一切代价毁火我,看来,他们很可能成功。
主教们虽对他们自己的出身和等级感到骄傲,但他们看得起我,也不怕我;他们在尊重我的同时,也尊重了他们自己。
教士们已经卖身投靠哲学家;为了讨好哲学家,他们对我狂吠不已。
才子们感觉到我的确比他们高明,因此对我百般泜毁,以解他们心头之恨。
人民大众乃是我心中的偶像,可是,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戴一副乱假发的人,一个被法院下令通缉的人。
女士们被两个对她们抱轻蔑态度的冷面人所蒙蔽,竟出卖我这个最值得她们尊敬的人。
瑞士人给我造成了不少的痛苦,然而,他们反倒永远不原谅我。
那位日内瓦法官已经觉察到他自己错了;他知道我会原谅他对我的伤害,如果他有勇气弥补他对我的伤害,他早晚会弥补的。
人民大众的领袖们站在我的肩上,想把我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使别人只看见他们而看不见我。
作家们剽窃了我的文章之后,还骂我;坏蛋们尽说我的坏话,流氓们对我喝倒彩。
好心的人们——如果现今还有这样的人的话——也只能悄悄为我的命运叹息。我祝福他们,愿他们将来有一天能教化世人。
伏尔泰已被我搞得睡不好觉,因此,他将模仿这几段文字的写法,兜售他的俏皮话。其实,他对我的粗暴的侮辱,反倒成了对我的恭维,尽管他不愿意。
日内瓦公民让-雅克·卢梭的遗嘱
以下是我——日内瓦公民让-雅克·卢梭亲笔立下的遗嘱。
我希望我死之时和我在生之日一样贫穷。我的全部遗产,实际上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和一点儿钱。这一点儿东西,值不得立什么遗嘱,何况这一点儿东西还不是我的。然而,我还是应当按照我的承诺和法律的要求作出安排。如果在我弥留之际说的话中,由于我的无知而有不够周到的地方,我希望人们鉴于我的目的正确而加以原宥。现在,我指定我的女管家黛莱丝·勒瓦赛尔为唯一的继承人和全部遗赠财产的承受人:我把一切属于我的东西和能够以任何一种形式及在任何一个地方转让的东西,甚至连我的书籍、文稿与我的著作给我带来的收益,都像属于我本人这样交给她支配。我深感愧疚的是,我对她二十年的辛劳和她对我的照料与爱恋不能给予更多的报答。我谨声明:在这二十年中,她从我手中连一分钱的工钱也没有得过。
我所有的亲属,不管他们是几等亲,我都不允许他们染指我的遗产;对我那两个最亲的亲属,即我的姑妈苏珊娜·贡赛茹·卢梭和我的堂弟加布里尔·卢梭,我将给以特别的照颁,每人给五个索尔。我这样做,毫无轻视和嘲笑他们之意,而纯全是按照我居住的这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办的。
有几位至亲好友,我没有对他们在此表达我心中想表达的敬意,我深感遗憾;再说,我也担心:为了执行我的遗嘱,就需要办一系列手续,就要花费我能留下的这一点儿钱,并给我的继承人带来许多麻烦,因此,我不能让任何财产的遗赠问题使本遗嘱不能简便执行。
我得的这个怪病,已折磨了我许多年;从种种现象看,它终将结束我的生命。它和其他同一类型的病是那么的不同,认为,可以打开病灶检查一下到底是什么病。这样作,对公众是有好处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希望我的身体将来交给手术高明的人加以解剖的原因。我在此附上一份叙述我的病情的便笼,以便指导手术的进行。做这项手术所需用的钱,可以从我的遗产为任何人不得扣压或阻挠。我并不把此事作主要事项;我这段话的意思不是说非要人们做不可,而是表明:为了公众的利益方便,而且有人自愿来做这项工作,就照我的话办好了。
公元1763年1月29日于莫蒂埃——特拉维尔。
让-雅克·卢梭
二十年前我患了尿滞留症,深为此病所苦。这个病,我从童年时候就有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因尿道里有结石的缘故。摩兰先生是一个医道不高的外科医生,始终未查准我的病因;他的结论,我一直感到怀疑。直到后来科姆修士用一根极细的探条插人屎道,才查明里边没有结石。
我的尿滞留症,病根不在尿道上,和别人的尿滞留症不一样。别人的尿滞症是由结石引起的,因此,尿道时而畅通,时而又一点尿也排不出来。我的病状很平稳:尿道既不畅通,但又不是一点尿也排不出来,只不过排尿总有或多或少的困难,从来不一尿就尿个干净,因此,我很苦恼,老想撒,而又从来没有一次撒个痛快。后来,我注意到尿量愈来愈不均匀,尿水一年比一年细;我觉得,早晚总有一天我一滴尿也撒不出来。
我的尿道有毛病,达朗先生用催脓的探条插入尿道,有时候的确使我的痛苦有所减轻,但长期使用,不仅无效,反而有害,而且,探条的插人每天都很困难,以致所用的探条一天比一天细,只好中间停好长时间之后再用,探条的插入,困难才少一点。
我感觉到,探条的插入不但困难,而且插入的深度愈来愈接近膀胱。所用的探条一年比一年长,到最后再也买不到长度足够的探条,只好自己想办法把它拉长。
多沐浴,多用利尿剂,通常是能够减轻这种病的痛苦的,但对我却不然,反而使我的痛苦有所增加,甚至用放血疗法也未奏效。内科大夫和外科医生对我的病的诊断,一直是含糊其辞,他们笼笼统统的话,只能安慰我,而不能使我明白到底是什么病因。他们没有办法治好我的身体,便想办法医治我的精神。他们的那番苦心,对他们自己和我都无用处;自从我不再找他们诊断以后,我反而活得更安然。
科姆修士说他发现我的前列腺很大又很硬,像一个硬块似的。他的诊断是值得注意的。病因肯定是在前列腺上,或者在膀胱颈上,或者在尿道上,或者,很可能三处都有病。看来,检査一下这三个地方,也许可找到病因。
说我这种病是因为过去得过什么性病引起的,这种看法是错误的。现在我宣布:我过去根本没有得过性病。我曾经对看过我的病的那些大夫讲过,我发现当中有几个人不相信我的话。难怪他们的诊断是错的。
我幸而未得性病,是我的运气,但不能给我带来任何荣誉。不论人们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我都应当在此明确宣布我讲的全是事实,以免人们在我的病上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病因。
1767年卢梭在离开伍顿时,曾把他写的一本内计三十首歌词的音乐手稿交给达文波尔小姐保存;这份遗嘱是附在这本音乐手稿中的。
卢梭与洗衣女工黛莱丝·勒瓦赛尔于1745年认识后不久,即开始同居。卢梭立此遗嘱时,他们实际上已同居二十一年多。
索尔,当时的一种小铜辅币。
享受人生的方法及其他
一 享受人生的方法
我被一种不治之症害得形销骨立,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坟墓走去。我屡屡回过头去,用恋恋不舍的目光看我这一生走过的路程。我不仅不因为我即将到达人生的终点而哀声叹息,反而巴不得重新开始,再过此生。然而,在值得我留恋的这一生中,为什么有悲有喜,如此坎坷?先是寄人篱下,然后是屡犯错误,怀抱的希望全落空;既一贫如洗,又百病缠身;欢乐的时间短,受难的日子长;受到的痛苦是真的,而获得的好处一会儿便烟消云散,成为泡影。不错,生活是美好的,尽管这不幸的一生给我留下了许多遗憾。
不过,我天天都听见幸运的人们说什么……
二
在恬静的孤独生活中,我仍然快快乐乐地享受我这多灾多难的余生。四周是没有树木的空地,没有水的沼泽,矮小的槭树、芦苇和凄凉的灌木林。所有这些像死一般的东西,尽管不能对我说话,也不能听我讲话,但看起来却有一种神秘的美,把我引人这寂静的荒僻之地。这神秘的美,它不属于这些没有感知和宛如死去的东西,它不可能存在在它们的身上,它存在在我的心里。我的心要把所知道的事情全告诉它。人与人的复杂关系,使我离开了我最亲爱的人;只有隐居在这荒僻之地,我才能心境宁静,静观自己。
三
各位请看,这里有一个健康逐渐恢复的人。他胃口大开,狼吞虎咽,硬要把桌上的东西全吃进肚子里,而且贪心不已;嘴里吃着这一个,心里还想着另一个。他吃得津津有味,对每一样菜品尝的时间,比人家吃一顿饭的时间还长。他吃的东西比你们少一半,但他享受的乐趣却比你们多一倍。
四
我们不要在这世上寻求什么真快乐了,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也不要在世上寻求我们的心灵所追求的安闲。在这世上寻找我们的心灵需要的东西,是找不到的,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我们有一种暗暗感知福已到头的本能,它的作用就在于让我们知道:我们的幸福原本是一场空。
五
我对我自己说:我曾经享受人生,我现在还在享受它。
六
我相信我看见过纯洁的神灵,这些来自上天的使者按照万物在大自然中的声音安排万物。大智大慧的人们好像都来到了我的周围,想让我看他们使这个有感知的世界活动起来,充满生机。
七
他们很怕死,但又觉得活得很乏味。
他们心里怕死,但又禁不住自己老在口头上抱怨生活没有意义。他们虽绝口不说苦,但从他们对一切使生活美好的事物都感到厌倦的情况看,他们是确有痛苦的。
八
在谈到一件染成红色的象牙饰品时,荷马说:给它着色,反倒把它弄脏了。
九
至于我,我的看法却相反。我认为,正是由于我喜欢单独生活,我才是真正合群的,因为,为了对别人不产生恨,就必须站在远处看他们,只有这样,我才不求他们对我有什么偏爱,何况他们的偏爱不是出自真心。
十
我内心的感受,用三段论法是把它理不清楚的;它比理智的推理更具有说服力。
十一
我有许多证据,我能举出明显的事实。
只要他们说得有理,我就认输;只要他们敢说公道话,那我一定会成为贏家。
十三
他认为:从他出名之日起,便开始倒霉;他命中注定要遭受的一切灾难,都是少数几个人经过长期秘密准备而策划的阴谋造成的;这少数几个人想方设法,陆陆续续把所有的大人物和所有的才子拉进……
十四
法国人并不恨我;我心中很清楚:法国人恨我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我不会把某几位作家对我的侮辱归罪于法国;法国的公正舆论已谴责此种行为。法国乃讲究礼貌之国,是不会赞成那些人的做法的。真正的法国人是不会用那种笔调写文章的,尤其是针对不幸的人;他们当然是错误地对待了我,但他们是抱着遗憾的心情那么做的。他们对我的凌辱使我遭到的损害,远不如他们为了弥补此事而采取的措施给我增添的光彩多。
十五
很有可能,他们对我所讲的话已作出反应,但是,他们肯定没有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即使他们详细地批驳了我的文章,他们也无非是说我讲的话没有人相信;至于我的思想,他们是一点也没有驳倒的。如果真有人愿意花一番力气,从我讲得杂乱无章的话中探究我真正的思想,他很可能发现我的思想是有错误的,然而,如果他根据我的对手所讲的话去探究,他肯定是找不到我的错误的,因为我的对手所讲的话,没有一句击中我的要害。
十六
当我开始从事这项危险的事业,贸然踏上这条道路的时候,我不是不知道这条道路周围都是陷阱。我想用我的笔阐述真理,可是,我预感到……我老远就看到那些令我提心吊胆的灾难。不过,尽管我的胆子大,敢冲敢闯,但我也毫不麻痹,不敢掉以轻心……
十七
1768年秋,在决定再次去英国之前,我又把我的书稿和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准备把其中的大部分都烧掉,以免带在身边成为一个累赘。我的检查工作就是从这部集子开始的。当我粗粗略略地翻看的时候,偶然发现有一处被挖去几段文字的空白。要是在以前,这不会引起我的注意的,但此时此刻,有许多情况使我想到了它的重要性。搞这种手脚的人使我对陷害我的阴谋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于是我决定:不仅不烧掉这部集子,反而要把它好好地保存起来。不管此事的内幕如何,而且看起来对我不利,我认为,它早晚会提供足够的线索,使公正的和细心的人了解真相。也就是在这同一个时候,我收到了舒瓦塞尔先生给我的护照,然而,我决定放弃离开法国的计划,决心以我的清白为唯一的武器,一步一步地揭穿那个陷害我的阴谋。我在有几封信的末尾加了几个简短的注释,以便那些能看到这部集子的人能顺藤摸瓜,弄清事实。如果他们热爱正义的话,他们就会按照其中的提示,去做必要的调査,以便有朝一日把清白还给这个最不幸的人,并使那些迫害他的人对他的诬陷得到昭雪。
十八
我过去认为,现在仍然认为:共和国是唯一值得人们向往的国家。我经常庄严地公开表明:一个有刚毅之心的人必然是行端品正的。我毫不怀疑德莱尔内心的想法是和我一样的,但他却喜欢惹我生气,逼得我只好和他争论,用轻蔑的语调谈论什么庶民的国家。如果这是热爱共和的人的罪过的话,我承认,我的罪过可大了。我笔下是怎么写的,口头就怎么讲,大声地讲,公开地讲,而且我往往控制不住自己,愈讲愈兴奋,我要把话讲完,讲个痛快。无论是谁,只要他来攻击我,我就要回敬他。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原谅德莱尔信中冷嘲热讽的语气;他用这种语气的动机何在,只有他能解释。他的寿命将比我活得长,我也希望他活得长,所以请各位去向他打听他给我写这种信的原因是什么。我可以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将发现:始作俑者(有人已经告诉我了)乃狄德罗和霍尔巴赫。
十九
我于1768年9月11日在勃古安娶黛莱丝·勒瓦赛尔为妻,证婚人为勃古安市市长尚帕涅尔先生和炮兵军官罗西耶尔先生。
此处原文是省略号。
荷马,古希腊诗人,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
此处原文是省略号。
指一本书信集。
这里,卢梭把日期记错了;他和黛莱丝·勒瓦赛尔举行世俗婚礼的日期是1768年8月30日。
后记
一
在法国的传记文学中,卢梭留下了三部永传后世的作品:《忏悔录》、《对话录》和《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三部著作,三种体裁,三种笔调;如果说《忏悔录》是一部编年史,《对话录》是一部心理分析小说,那么,最后这部《梦》便是一部散文诗。写这部作品时,卢梭已到垂暮之年,已完全放弃了与敌人周旋和与命运斗争的徒劳的努力,一切听天由命,因此心境恬适,十分悠闲,落笔为文宛如信步咏哦,把十篇《散步》写成了十篇优美的散文诗。就性质来说,这十篇文章是文学作品,但就内容来说,它们又是研究卢梭一生行事和思想发展轨迹的不可不读的著作。受这部著作的影响的人甚多,特别是法国19世纪上半叶的浪漫主义文学家,例如写《九泉回忆生前事》的夏多布里昂就是其中之一;他说:“我首先要承认,在我的青年时期,……《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与我的思想非常近似;我毫不隐瞒,毫不掩饰我喜欢阅读的这几部作品使我产生的愉快心情。”
二
“文不加点”这个话,说的是一个人的文章不仅写得快,而且写得好。在本书选译的作品中,《致马尔泽尔布总监先生的四封信》,可以用这句话来形容,因为卢梭写这四封信,“没有打草稿,拿起笔就奋笔疾书,写好后甚至连重看一遍都没有看”就发出去了;他说,这也许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信笔写来,立马而就的作品”。
三
《嘲笑者》是卢梭早期的作品,写于1749年;那时候的卢梭还不是写《论不平等》和《社会契约论》时的卢梭,因此行文随意挥洒,放达不羁,在文中叙述了他和狄德罗的办刊计划后,便用幽默的笔调给自己画像,结果发现:“再没有谁比我自己更不像我的了。”看起来好像是嘲弄自己,而实际是在嘲弄别人。类似这种用布瓦洛讽刺诗的笔调写的作品,在卢梭的著作中并不多,在研究尚未与《百科全书》派的朋友分道扬镳的卢梭时,这篇文章值得一读。
这篇文章和另一篇《随感》,由张文英同志翻译。
四
《我的画像》及其后的6篇短文,是译者1993年旅居巴黎和在尼斯的好友勒内·玛蒂尼约尔(René Martignelles)先生家做客时译的;此次重读这几篇译文,对这位友人是年在解析文中难点方面给予的帮助,谨志一言,表示感谢。
李平沤
2006年3月于北京惠新里
夏多布里昂:《九泉回忆生前事》(Chateaubriand: Mémoires d'Outre-Tombe),巴黎“袖珍丛书”1973年版,第1卷,第479页;在这段话中提到的作品还有《奥西恩》、《维特》和《对大自然的研究》。
卢梭:《忏悔录》,第11卷,巴黎“袖珍丛书”1972年版,下册,第35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