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每个星期日都到帕基去,在法齐先生家待一天。法齐先生娶了我的一个姑姑,在帕基开了一家织印花布的作坊。有一天,我在轧光机房里一边晾花布,一边观看轧光机的生铁轧辊。轧辊的光泽很好看,我用手指去摸,觉得很好玩。这时,小法齐在大转轮那里,他把转轮稍稍动了一下,真是巧得很,正好转过来压着我的两根长手指的指头,把两根指头的指甲压掉了,我尖叫一声,小法齐立即把转轮倒回去,于是两个指甲都卷走了。我的两根手指鲜血直流;小法齐也吓得大叫一声,跑过来抱着我,求我别叫喊,说我再叫喊,他就完了。我尽管疼得很厉害,但看到他那难过的样子,我的心就软了。我什么话也不说;我们两人到水槽那里去,他帮我把手指洗干净,用碎棉纱团给我把血止住。他哭着求我别去告他。我答应不去告他。我说话算数,严格遵守我的诺言,直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事故给我这两根手指留下伤疤的。这两个伤疤至今还在。我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星期,有两个多月我几乎不能活动,有人问我时,我总回答说是一块大石头掉下来把手指砸伤的。
这出自侠肝义胆的谎言啊!它岂不比任何真话都美吗?
从当时的情况看,这次事故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因为那时我们正在搞训练,想把城里的人都组织起来。我原来是和三个与我同年龄的孩子编为一个班,要穿着军装和区里的连队一起出操的。可是这时,我却卧床不起。听到连队敲着鼓,和我的三个伙伴一起从我窗下经过,我心里是很难过的。
在我年龄稍大时,还发生过一件类似这样的事。
我和一个名叫普兰士的伙伴在普兰宫玩槌球,我们玩着玩着竟吵了起来,最后还动手打架。他用槌球棍在我没有戴帽子的头上打了一下,这一下打得那么准,如果再稍微重一点儿的话,就会把我打得脑浆迸裂的。我立刻倒在地上;这个可怜的男孩看见我满头是血,吓得慌乱无比。他当时心情激动慌乱的样子,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以为把我打死了,他扑过来把我抱着,紧紧地抱着我,放声大哭,还不时发出令人心碎的叫声。我也使劲抱着他,也像他那样激动得直哭。当时的激动是含有某种温暖的情谊的。他帮我止血,可是我的血还继续流。他眼见我的两块手巾不够止血用了,就把我搀扶到他妈妈家里。他妈妈的屋旁边有一个花园。这位善良的太太看见我这个样子,差一点晕了过去。她尽力给我包扎伤口:她用一盆清水把伤口洗干净后,又给我敷上用白酒浸泡过的百合花。这是我们家乡很好的敷伤口的药,很管用的。这母子两人的眼泪是如此之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竟使我在一个很长的时期里,把她看作我的母亲,把她的儿子看作我的兄弟,一直到我不再见到他们以后,我才逐渐逐渐地把他们忘记。
同上次事故一样,我对这件事情也严守秘密。类似这样的事情,在我这一生中何止发生过一百次,但我在《忏悔录》中都不曾提;不提的原因,一则是由于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它们写得有意义,再则是由于我的性格使然。有时候我也讲了一些与我所知道的事实不符合的话,但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是由于叙述的杂乱,或者是由于一时的兴之所至,下笔行文才有欠考虑,而绝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利,更不是为了有利于或有损于别人。将来,无论何人读我的《忏悔录》,只要他平心静气,不偏不倚,他就会感到:我在书中对我所做的事情的评述,远比我评述罪恶之事的用词更令人羞愧和令人难过;其实,要真是做了什么罪恶之事,尽管其性质十分严重,那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而我之所以没有谈,完全是因为我没有做过罪恶之事。
从以上所讲的话就可看出,我所说的诚实,它的基础建立在思想的正直和公允上者多,建立在事情的真实上者少。我立身行事,遵循的是良心的指导,而不是抽象的真或假的概念。我有时候生编一些故事来讲,但我很少说假话。按照这些原则去做,尽管我让人家抓住我许多辫子,但我没有损害过任何别人,也没有把不该我得的好处捞给我自己。我觉得,只有这样做,讲真话才是一种美德。从其他方面看,对我们来说,它只不过是一种既无益又无害的纯抽象的事情。
然而,对于这样的区分,我心中并不十分满意,因此,不能认为我没有任何可非议之处。在仔细思量我对别人歉疚之事时,我是否也仔细检査过我对我自己也有歉疚的地方呢?如果说对别人要公正的话,对自己就应当真实,这是诚实的人对自己的尊严应有的尊重。在我和别人谈话的时候,因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便迫不得已地编造一些无害的话说,这我当然是做错了,因为我不应当为了取悦别人而自己降低自己;在写作时,如果只图写得痛快,便给所讲的真事添枝加叶地描写,那就更是错上加错了,因为,用虚构的情景来美化真实的事实,实际上是在歪曲事实。
自从我选用了那个座右铭以后,我就更加不能要求人们对我多加原谅了。那个座右铭迫使我比所有其他的人都更应密切地接近真理。为了真理,单单牺牲我个人的利益和改变我的爱好,是不够的,还须同时改掉我的弱点和天生的害羞之心,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有为人真诚的勇气和力量,不仅口不能讲任何子虚乌有之事,尤其是专门用来记述真理的笔更不能写虚假不实之词。这些话,我在选定那个庄严的座右铭时,就已熟记在心,只要我继续奉行这个座右铭,我就要不断地时时重温。我说假话,绝不是由于我为人虚伪,而完全是由于我的心灵软弱,但我不能以这一点来为我辩解。因为,软弱的心灵顶多只能保证人不做坏事,而要敢于宣扬伟大的德行,就需要有自负和勇敢的心。
若不是洛西埃教士提醒我,我的头脑里是不可能产生这些看法的,当然,要应用这些看法,已为时很晚,但还不是太晚,因为,它们至少可以改正我的错误,重新把我的意志纳入正轨,自此以后,一切都要看我自己怎么做了。在这件事情上,以及在其他类似的事情上,梭伦的教导是任何年龄的人都可以应用的,因此,甚至向敌人学习聪明、真实和谦逊,学习如何少一点儿自以为了不起的心,学习这些,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说为时太晚。
普鲁塔克(约公元50-125):古希腊史学家。
洛西埃教士,卢梭于1768年与他相识于里昂。洛西埃是里昂王家科学院院士,自1771年起,担任《物理学和博物学学报》主编。
卢梭偷了朋达尔小姐一条丝带,被发现后,竟一口咬定说是女厨玛丽蓉偷来送给他的,使这位姑娘有口难辩,成了他的谎言的牺牲品。此事对卢梭性格的影响极大,使他终生受到良心的谴责。请参见卢梭:《忏悔录》,第2卷。
卢梭信奉的格言:“我把我的一生奉献给真理。”1759年3月18日卢梭决定以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并专门刻了一方镌有这句话的图章。
关于良心比理智更能导人于善,卢梭在他的《爱弥儿》中有一段著名的话:“良心呀,良心!你是圣洁的本能,永不消逝的天国的声音。是你在妥妥当当地引导一个虽然是蒙昧无知然而是聪明和自由的人,是你在不差不错地判断善恶,使人形同上帝!是你使人的天性善良和行为合乎道德。没有你,我就感觉不到我身上有优于禽兽的地方;没有你,我就只能按我没有条理的见解和没有准绳的理智可悲地做了一桩错事又做一桩错事。”参见卢梭:《爱弥儿》,李平沤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4卷,第417页。
《尼多斯神庙》是孟德斯鸠1725年发表的一部作品,书中有许多渲染色情的描写,遭到当时的人们的批评。
着重号是原有的。
着重号是原有的。
着重号是原有的。
着重号是原有的。
1764年卢梭开始写他的《忏悔录》时,年五十二岁。
引自意大利诗人塔索:《解放了的耶路撤冷》,第二章,第22段。原诗咏的是少女索福洛尼娅为了救基督徒,毅然把别人犯的罪说是她犯的。
第五次散步
在所有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中(有几处是很迷人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像碧茵纳湖中心的圣皮埃尔岛那样使我真正感到十分快活,并使我对它产生极其甜蜜的怀念之情。这个小岛,纳沙泰尔人称它为拉莫特岛;即使是在瑞士,知道这个小岛的人也不多。就我所知,还没有任何一个旅行家曾经谈起过它,然而,它却非常之美,对一个喜欢自己把自己幽禁起来的人来说,它的位置简直是好得出奇。尽管在这个世界上我也许是唯一一个命中注定要自己把自己幽禁起来的人,但我不相信有这种天生的爱好的人只有我一个,虽然迄今为止,有此种乐趣的人我还没有发现过。
碧茵纳湖的湖岸比日内瓦湖的湖岸虽显得更荒芜,但却更别致。由于湖边的岩石和树木更临近湖水,所以湖岸之美,并不逊于日内瓦湖。虽说沿湖一带的农田和葡萄园比较少,市镇和住户也不多,但它依然到处是郁郁葱葱,一派天然的美景;到处是草地和树荫遮盖的幽静处。地势起起伏伏,互相映衬的景色,比比皆是。由于这宁静的湖滨没有可通车马的大路,所以很少有人到此一游,然而,对喜欢孤独和沉思的人来说,这里正是好地方,因为他喜欢陶醉于大自然的妖媚,喜欢在这除偶尔有几声鹰啼和小鸟的鸣啭与从山巅奔腾直泻的哗哗水声以外,便别无其他声音打扰他在寂静环境中的潜心沉思。在这近似正圆形的美丽的湖泊中央,有两个小岛,其中一个方圆约半法里,岛上有人居住,种有庄稼;另一个小一些,无人居住,十分荒凉,岛上的泥土不断被人们搬去修补大岛上被波涛和暴风雨冲毁的地方,看来,这个岛终有一天将荡然无存。弱者的血肉就是这样被用去增补强者的身躯。
岛上只有一幢房子。这幢房子很大,很漂亮,也很舒适;它和这个岛都属于伯尔尼医院所有。房子里住着一位税务官和他的家人与仆役。屋旁有一个养有许多家禽的伺养场、一个鸟栏和几块鱼塘。岛子虽小,但地势和地貌变化万千,因此,什么样的风景都有,什么样的作物都可以种植。有庄稼地,有葡萄园,有树林,有未开垦的处女地,有树荫掩映的大牧场,周遭有各种各样的灌木林,它们靠近湖边的水,长得很茂盛;另外,在一个高高的台地上种有两行树,在台地的中央建有一个大厅,在收葡萄的季节里,每逢星期天,湖边的居民就到大厅来聚会和跳舞。
在莫蒂埃遭到一顿石头袭击之后,我就来到这个岛上避难。我感到在这个岛上居住是如此地令人心旷神怡,岛上的生活是如此地适合我的性情,以致使我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岛上度过我的余生。我唯一担心的,是怕人家不让我执行这个计划,硬要把我送到英国去,此事的酝酿,我早已觉察。我心中揣揣不安,真巴不得人们把我这个安身的地方建成一个永久的监狱,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剥夺我的一切权利,断绝我走出这个监狱的念头,切断我与陆地的联系,使我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忘记岛外的人们,也让岛外的人们忘记我。
人们让我在这个岛上居住的时间连两个月都不到,而我倒是真想在岛上住两年,住两个世纪,甚至永远住下去也不会感到片刻的厌腻。我和我的伴侣在岛上只和那位税务官与他的太太及仆役接触,此外就没有任何其他来往的人。这税务官一家的确是好人,仅此而已,而我需要的也恰恰是这种人。我把这两个月看作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是如此的幸福,以致,要是我能终生过此生活,我就心满意足,再也不会三心二意想去过其他的生活了。
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幸福呢?它有哪些东西让我享受呢?我让本世纪的人根据我对我在岛上的生活的描写去猜。首先是我无事可做,这是最珍贵难得的享受,是我得到的种种享受中最主要的享受,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其味无穷。我在岛上居住期间,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一个懒散成性的人喜欢做的和必须做的事情而已。
有些人巴不得让我在这个孤岛上自己把自己幽禁起来,如果没有他人的帮助,我就不可能逃离此地,而要逃离,那一定会被人发现的。此外,如果没有我周围的人的通力合作,我就无法和外界联系和通消息。他们的这些想法,倒使我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平静静地在岛上度过我的晚年。由于我想到我有充分的时间安排我的生活。所以在开始的时候,我一点准备工作也没有做。我仓促之间被人们送到这个岛上,单独一个人,什么东西也没有带,只好把我的女管家接到岛上,然后又陆陆续续把我的书和我的那一点儿行李运来。可是我懒得打开看,箱笼之物运到时放在哪里,就让它们放在哪里。我住在我打算度过一生的屋子里,就好像住旅店第二天就要离开似的,一切都原封不动,这样挺好;若要整理,反而会弄得一团糟。最使我高兴的事情之一是,我的书放在箱子里一本也没有动,甚至连纸、笔和墨水也一样也没有取出来。当有些伤脑筋的信非要我拿起笔来写回信不可时,我只好满腹牢骚地到税务官家去借,用完以后马上就归还,盼望从此不再去借第二次。我的房间里不但没有讨厌的文具,反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和草,因为那时候我已开始爱上了植物学。这是迪维尔努瓦博士引导我产生这一爱好的,而且,不久就使我入了迷。我既然不愿意看书和写作,就得有一件既能使我感到好玩,又不让我这个懒人花多大力气的事情来填补这个空缺。我打算写一本《圣皮埃尔岛植物志》,描述岛上的一草一木,一个也不遗漏,而且要写得尽量详细,好以此来打发我的时光。听说有一个德国人为了一块柠檬皮就写了一本书,而我则要对草地上的每一种禾本植物和树林中的每一种苔藓以及岩石上的每一种地衣,都要一个一个地写一本书;总之,无论是一株小草也好,一粒种子也好,我都要详细研究,一个也不放过。按照这个美好的计划,我每天早晨吃完早饭后,便一手拿着一个放大镜,一只胳臂下夹着一本《自然分类法》,信步走到岛上的一个地方去调查。为了做好这个工作,我还特意把这个小岛划分成好几个小区,以便在每个季节里一个一个地去研究一番。那时,我对植物的组织和结构,对它们的性器官在开花结实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一无所知,因此,每当我在观察中有什么发现时,我欢喜若狂的心情,简直是无法形容。从前,我对各种植物的生殖特性的差异,毫无概念,因此,我特别喜欢在常见的几种植物身上检验这种差异,以期从中发现更鲜为人知的现象。当我第一次看到夏枯草的两根长长的雄蕊上的分叉,看到荨麻和墙草的雄蕊的弹动,看到凤仙花的果实和黄扬壳的爆裂,看到开花结实过程中的数不清的微小现象时,我真是高兴到极点了。拉封登问人家是否读过《哈巴谷书》而我倒要问人们是否见过夏枯草的角。两三个小时以后,我满载而归地回家;下午若老天下雨,我就不愁在家没事儿干了。上午如有空闲,我就和税务官与他的太太及黛莱丝一起去看他的雇工们干活;我们也经常动手和他们一起劳动。常常有伯尔尼人来看我,他们曾多次发现我爬在一株大树上,腰间挎一个口袋,等装满了我采摘的果子,我就用一根绳子把口袋吊放到地上。上午的这些活动以及与活动分不开的愉快心情,使我的午饭吃得很香,吃的时间也长。但是,如果遇到天好的话,我不等午饭吃完就离席,乘别人还在桌上用餐之时,独自一人溜出屋去,跳上一条小船,把船划到湖中心;湖上波平浪静,我躺在船上仰望天空,听任小船随风漂荡,爱漂到哪里,就漂到哪里。有时候,我在船上一躺就躺好几个小时;我沉思默想,千奇百怪的景象想得很多,乱是乱一点,但都挺有趣。尽管没有固定的目标,而且对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一想就想到底,然而,正是由于随我的兴之所至,所以我觉得它们比人们所谓的生活的乐趣还美妙一百倍。我经常是看到夕阳西下,才发现我该回家,然而这时,我已经离岛很远了,只好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划船,赶到天黑以前回到岛上。有几次,我不是把船划到湖中心,而是沿着绿茵茵的岛岸一桨一桨地向前划去。这儿的湖水清澈见底,岸边的树荫又浓密得使我禁不住自己跳入水中游泳。不过,我划船常去的地方之一,是从大岛到小岛。我午饭后,把船划到小岛,弃舟登陆,在那里度过一个下午,在稚柳、泻鼠李、春寥和各种各样的灌木丛中散步,有时候我躺在长满细草、欧百里香、野花甚至还有岩黄芪和苜蓿的沙丘上休息。看来,苜蓿是人们从前种的。有苜蓿之地最适合于野兔居住,它们可以在那里平平安安地生活,既不担心人家伤害它们,它们也不伤害别人。我把这个想法对税务官讲了,于是,他让人从纳沙泰尔买来几只公野兔和几只母野兔;在我离开圣皮埃尔岛回陆地之前,它们就已经开始生小兔了。如果它们能熬过严酷的冬天的话,它们一定会在岛上昌盛繁衍的。这个小小的殖民地建立那一天,真是热闹得很。我比“阿耳戈”号船上的司令官还神气,率领我们这支队伍,把野兔从大岛护送到小岛。最使我感到得意的是,那个怕水怕得要命并老晕船的税务官太太登上我的船,在我的率领下,信心十足地到了小岛,一路上一点畏惧的样子也没有。
当湖上波涛汹涌不能行船时,我下午就在岛上到处去采集植物。有时候又坐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僻静处像做梦似的沉思,海阔天空地想象,有时候又站在高坡或高地上极目眺望美妙的湖景;湖岸一边临山,一边是土地肥沃的大平原,地势辽阔,一直延伸到远处淡蓝色的群山。
暮色降临时,我从岛上的高岗走到湖边,坐在一个僻静的湖滩上。在那里,波涛声和汹涌的水声集中了我的思想,驱走了翻腾在我心中的烦恼,使我的心能够长时间地沉醉在美妙的梦境里,直到天已大黑,我还没有发现时间已到夜晚。波涛起伏,水声不停,不时还夹杂着一声轰鸣;这一切,不断传到我的耳里,吸引着我的眼睛,时时唤醒我在沉思中停息了的内心的激动,使我无需思考,就能充分感到我的存在。我有时又短暂地和淡淡地思考时事的沧桑,变化无常,宛如这湖面的涟漪。不过,这短暂的想象不久就消逝在永恒的和平稳的心灵运动中,使我得到慰藉。尽管我的心没有主动让我长久处于这种状态,我也是如此之沉湎于兹,以至到了钟点和约好的信号叫我,我才费了很大的劲摆脱这种状态,回到家里。
晚饭后,如果天好的话,我们便一起到高地上去散步,呼吸湖上送来的清新的空气。我们在一个亭子里休息,笑呀,聊呀,唱几首比现今怪声怪调的歌好听得多的老歌,然后怀着对一天的生活过得很惬意的心情回家去睡觉,筹划如何在明天也像今天这样快快活活地过一天。
除有时候接待一些不速之客以外,我在这个岛上居住期间,天天都是这样度过的。现在请人们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我入了迷,使我对圣皮埃尔岛如此恋恋不忘地亲切怀念,以致时隔十五年之后,每一想到在岛上居住的那段甜蜜的时光,便好像我又再次登上该岛,置身于我原来居住的地方。
在坎坷不平的漫长的一生中,我发现,最使我得到甜蜜的享受和舒心的快乐的时期,并不是最常引起我回忆和使我感触最深的时期。那令人迷醉和牵动感情的短暂时刻,不论它是多么的活跃,但正是由于它的活跃,所以在生命的长河中只不过是几个明亮的小点。这种明亮的小点为数太少,而且移动得也太快,所以不能形成一种持久的状态。我心目中的幸福,绝不是转眼即逝的瞬间,而是一种平平常常的持久的状态,它本身没有任何令人激动的地方,但它持续的时间愈长,便愈令人陶醉,从而最终使人达到完美的幸福的境地。
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处在持续不断的变动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持一种永久不变的形态。我们对外界事物的感受,也同事物本身一样,经常在变动。它们不是走在我们的前头,就是落在我们的后头;或者使我们回想一去不复返的过去,或者使我们憧憬往往难成现实的未来。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能使我们的心永远寄托的固定不变的东西,因此,我们在世上所能享受到的,只不过是一些转瞬即逝的快乐。至于永恒的幸福,我怀疑世上是否真正有过。即使在我们尽情享受的时候,也很难有一个瞬间真能使我们的心对我们说:“我愿这一瞬间长此持续”。因此,我们怎么能把那使我们忐忑不安、心中一片空虚、患得患失的转瞬即逝的状态称为幸福呢?
如果世间真有这么一种状态:心灵十分充实和宁静,既不怀恋过去也不奢望将来,放任光阴的流逝而紧紧掌握现在,不论它持续的长短都不留下前后接续的痕迹,无匮乏之感也无享受之感,不快乐也不忧愁,既无所求也无所惧,而只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单单这一感受就足以充实我们整个的心灵;只要这种状态继续存在,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就可以说自己得到了幸福——不是残缺的、贫乏的和相对的幸福,而是圆满的、充实的、使心灵无空虚欠缺之感的幸福。我在圣皮埃尔岛上就经常处于这种状态。我或者躺在随风漂荡的船中,或者坐在波涛汹涌的湖边,或者站在一条美丽的小河旁或流水冲激砾石潺潺作响的溪边,孤独一人,静静沉思。
在这种状况下,得到的是什么乐趣呢?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乐趣,不在任何身外之物,而在我们自身,在我们自己的存在,只要这种状态继续存在,一个人就可像上帝那样自己满足自己。排除一切其他欲念而只感到自身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满足感和宁静感。单单这种感受就足以使一个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可贵和可爱,并知道如何消除一切不断来分散我们的心力和干扰我们在世上的乐趣的肉欲和尘世杂念。不过,大多数人都被一个接一个的情欲搅得心绪不宁,感受不到这种状态的魅力。他们只是在很难得的短暂时刻隐隐约约进入这种佳境,因此,对这种境界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不足以使他们领略到它的美。然而,从目前的客观环境来看,如果一味贪恋这种令人如醉如痴的境界,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它将使人对社会生活感到厌腻,而社会生活中不断增长的种种需要,是要求人们承担一定的义务的。但是,一个被逐出人类社会、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对人或对己都不能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的人,却在这种状态中可找到无论是命运或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乐趣,以补偿他失去的人间幸福。
是的,这种补偿,并不是每个人,也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感受到的。必须心境宁静,没有任何欲念来打扰。进人这种境界的人要有发自内心的感触,另外还需要有周围的事物的谐和。内心不能绝对静止,也不能过分激动;内心的活动必须缓慢而均匀,既不时而过快,也不时而间歇。没有运动的生命必将麻木;如果运动不均匀,或者过于猛烈,就会一惊而醒。只要我们对周围的事物一动心念,就会破坏我们沉思的佳境,失去内心的平衡,从而又再次戴上命运和人世间的枷锁,回忆过去的苦难。绝对的宁静将使人感到哀戚,使人有死之将至的感觉,因此,这时候就需要借助于欢乐的想象来驱散心中的凄凉。凡是具有上天赐予的想象力的人,是一定会自然而然地频频想到许多欢乐的景象的。这时,内心的活动将取代外界的剌激,轻松而愉快的想象将微微拂动心灵的表面而不触及它的深处。心中的宁静感虽然微小,但却非常的甜蜜,这就足以使人把握自我,忘记他所受的苦难。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你能静下心来,便可领略这种沉思的乐趣。我经常在想:即使我身陷巴士底狱,或者被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里,我也能非常愉快地这样静思。
应当承认,这一切,必须在一个树木繁茂的孤立的岛上做起来效果才更加美好。这个岛由于自然条件的限制,与陆地完全隔绝。岛上的景色赏心悦目,非常宜人;没有一样东西会勾起你对过去的痛苦的回忆。和少数居民的交往亲密无间,但关系又不密切到没完没了地来打扰你。这样,我每天可无拘无束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什么事情要我操心;我可以懒懒散散,安闲度日。对一个置身在许许多多令人不快的事物中也能想象出使人愉快的景象的沉思人来说,这样的环境是非常好的。他可以随他的心意尽情幻想,使各种各样能真正打动他的感官的东西都听从他的安排。当我从长时间的幻想回到现实中来时,看到我周围浓密的树木和各种各样的花和小鸟,极目远眺,观看那围绕在辽阔的和明净的湖水四周的湖岸,我还以为这些美好的景色是出自我的幻想。直到我一步一步地恢复自我,回到周围的现实事物中,我也不知道应当把虚幻的景象与现实事物的分界线划在何处。所有这一切,使我在这个美丽的小岛居住期间所过的孤独宁静的生活十分惬意。这样的生活,难道就不能再过一次吗?但愿我能再次到那个可爱的岛上居住,在那里度过我的余年,永远也不离开,从此不再见到任何一个陆地上的居民,以免使我回想起他们这些年来千方百计地使我遭到的苦难!尽管我事过不久就把他们通通忘记了,但他们却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不过,这有什么要紧呢?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到岛上来打扰我嘛。摆脱了喧嚣的社会生活中产生的种种尘世的欲念,我的心就可超出尘世,提前和天上的神灵交往,希望不久就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我完全知道,有些人不愿意把这样一个安静的避难处还给我,他们早已打定主意不让我留居该岛了。然而,他们无法禁止我每天给我的想象力插上翅膀,让我飞到该岛,像我身居该岛那样,在几个小时中再次领略我从前在岛上沉思时的乐趣。有一件事情我还要做得更好,那就是:我要在该岛幻想,我就要随心所欲,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既然要想象我现在就在岛上,我岂能还像从前那样幻想吗?我要添枝加叶,给虚幻的和单调的梦境增添一些可以使它富有生气的美妙形象。从前,它们往往在我心醉神迷的时候逃避我的眼睛,而现在,我愈深人沉思,它们就愈在我面前活跃;与我当初身在岛上的情况相比,我现在更觉得我是身在其中,比那时的心情更快乐。可惜的是,随着想象力的衰退,想象起来就更加困难,而且也不能持久。唉!当一个人开始离开他的躯壳时,他的躯壳反而阻碍他的想象力。
1765年9月6日夜,莫蒂埃部分居民扔石头袭击卢梭的住所。关于此事的经过,请参见卢梭:《忏悔录》,第12卷》
石头袭击事件发生后,卢梭的朋友们催促他接受英国哲学家休谟的邀请,到英国居住。1766年1月4日,卢梭由休谟与德吕兹伴随离开巴黎,于1月13日到达伦敦。
卢梭于1765年9月12日到圣皮埃尔岛,同年10月25日离开,只在该岛住了六个星期。
指黛莱丝·勒瓦赛尔。
着重号是原有的。
此处的“女管家”,即前文的“伴侣”黛莱丝·勒瓦赛尔。
《自然分类法》,瑞典博物学家林内(1707-1778)的一部主要著作。
拉封登(1621-1695):法国诗人、寓言故事作家;《哈巴谷书》为《圣经·旧约全书》中的一书。这里卢梭有误,据路易·拉辛(《让·拉辛评传》)说,拉封登最欣赏的是先知巴录的《巴录书》。
指希腊神话故事中率领“阿耳戈”号船上的勇士去寻找金羊毛的伊阿宋。
卢梭1765年到圣皮埃尔岛,至1777年夏写作本文,其间只相隔十二年。
第六次散步
任何一个不自觉的动作,只要我们善于去寻找,就不可能在我们心中找不到它的原因。昨天,我从新林荫大道到比埃弗河,沿着让蒂耶一侧河岸去采集植物标本,在走近当弗尔豁口时,我向右绕了一个弯,穿过一片田野,经过枫丹白露街,登上这条小河上的一块高地。这一绕弯,它本身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当我一想起我曾多次到了那里就不由自主地绕这个弯,我便在心中琢磨这究竟是为什么。在我最后找到其中的原因时,我不禁哑然失笑。
在走出当弗尔豁口的一条大街的一个拐角处,在夏日里,有一个女人每天都在那里卖水果、饮料和小面包。这个女人有一个小男孩,很可爱,但是个瘸子,夹着两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向过往行人乞讨。我和小人儿打过一次交道;此后,每当我经过那里时,他都要来向我问好,而我也总要给他几个铜子儿。开头几次我很高兴,后来又有几次我还是满心欢喜地给他点东西,而且故意问他几个问题,听他回答一些天真烂漫的话,觉得很有趣。此事逐渐成了习惯,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像功课似的非做不可的事情。于是,我开始感到厌烦,尤其是每次都必须听他一段开场白:他一张口就称我为“卢梭先生”,表示他和我是老相识;其实,恰恰相反,我发现,他跟那些教他的人一样,对我根本就不了解。从此以后,我就不大愿意从那里经过,而且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习惯:一走到那里便绕一个弯。
我在思考这件事情时,所发现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些情况,此前从未在我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呈现过。这件事情,以及它后来使我回想起的其他许多事情,都向我证明:我的大部分行动的真正的第一动机,只有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才能把它弄清楚,我深深知道,行善事是人的心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快乐;然而这一乐趣,我已经很长时间无缘问津了。处在我这样悲惨的境地中,要想由自己选择并有成果地做一件好事,那是不可能的。那些操纵我的命运的人的最大心愿是:让我看到的一切都是骗人的假象;而任何合乎道德的动机,都是他们向我展示的诱饵,诱我掉进他们为我设下的陷阱。这一点,我现在已完全明白了;我发现,今后,我的能力所能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是:切莫轻举妄动,以免在无意中或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坏事。
不过,我从前也曾经有过快乐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只要我按照我的心意的指导,我有时候也能做出令他人满意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大胆为我自己作证:那时,每当我感受到这种快乐时,我发现它比任何其他快乐都更沁人心脾。这种感受非常的强烈和纯真,在我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然而,由于我做的好事随之产生了一系列必须尽的义务,从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这时,我心中的快乐便完全消失。这样的事情开头固然使人感到高兴,但没完没了地继续做,便索然无味,麻烦得令人难以忍受了。在我短暂的走运的日子里,有许多人来求我帮助,我都尽力而为,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我当初实心实意所做的好事,却给我一个又一个地招来许多我没有料到的必须包办到底的事情,使我后来一直没有办法摆脱它们的束缚。我对他人做的好事,他们却把它看作是我应当做的事情;有些不幸的人受了我的恩惠以后,就缠住我不放,一再要我为他们效劳,以致使我自由自愿做的好事变成了尽不完的义务,一有需要就来找我为他们出力,即使我的力量不够,也无法推辞。就这样,原本非常甜蜜的快乐变成了不堪承受的重负。
这副沉重的担子,在我默默无闻时我倒不觉得它怎么重。然而,当我的著作一夜之间使我出了名,成了一个人物(这显然是个严重的错误,使我吃了不少的苦头),我就变成了“总务处”:我的家门庭若市,一切受苦受难的人和自称是受苦受难的人都来找我;四处打秋风的骗子以及那些假装尊敬我,实际是想方设法整我的人,都找上门来见我。因此,我有理由断定,一切天然的倾向(包括行善事的倾向)如果不加小心和不加选择地用到社会上,就会变质,而且,它们原本是多么有益,后来也将变得多么有害。一系列痛苦的经验逐渐改变了我的性情,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把它限制在适当的范围以内。经验告诉我:当我的善意有可能助长他人的恶意时,切莫盲目按自己的性情行事。
不过,对于我那些痛苦的经验,我并不感到后悔,因为,经过思考之后,我发现,它们无论在我认识我自己方面,还是在认识我在千百种抱有幻想的情况下行事的真正的动机方面,都给予了我新的启示。我认为:要高高兴兴去做一件好事,我就需要有行动的自由,不受任何约束。要使一件好事失去它的乐趣,只须将它变成一种我必须履行的义务就够了;因为义务的压力将把甜蜜的乐趣变成一个沉重的包袱。我记得我在《爱弥儿》中说过,我在土耳其人中间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因为,当有人在大街上叫喊男人尽他们做男人的义务时,我是不会听他的话的。
以上所说,大大改变了我保持了很久的对我自己刚毅性格的看法,因为,按照自己的天性行事,这不能算作刚毅的性格;在天性的驱使下,从行善事中寻求快乐,这也不是刚毅的性格。刚毅的性格表现在:当义务要求我行某事时,我能战胜天性的驱使,去做义务要求我做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做得比上流社会的人差得多。我生性善良,易动感情;我的怜悯心甚至发展成了我的弱点;凡是对人慷慨的事,我都满心欢喜地去做;我为人厚道,爱行好事,乐于助人;只要别人能打动我的心,我就回报他以真情;如果我是人类当中最有势力的人,我就会是最仁慈的好人;即使我有报仇的能力,我也能克制自己,不会产生报仇的念头。对于我自己的利益,我能一秉大公,该牺牲时就毫不犹豫地牺牲;然而对于我所喜爱的人的利益,我就难下决心这么做了。当我的义务与我的心发生矛盾时,只要我不采取行动,则前者往往不能战胜后者:在这种情况下,我表现得最坚强;要违背我的天性行事,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我的心不许可,无论任何人、任何义务甚至生活的需要,都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我的意志是不听从任何人摆布的,我是不会服从任何人的命令的。当我发现灾祸将要降临到我头上时,我宁可让它降临,也不去想办法加以防止。我做事有时候开头很起劲,但这股劲头不久就逐渐松弛,甚至消失得一点也没有了。在任何一种可以想到的事情上,只要我做起来没有兴趣,不久我就无心再做了。
还有,别人的约束即使与我的愿望相符合,而且约束的程度也不大,那也会打消我的愿望,使我感到厌烦,甚至恶心。即使是好事,只要是别人强迫我去做的,我做起来就感到难过:好事只能由我主动去做,而不能由他人强迫我做。纯粹无偿的好事,我当然是愿意做的,但是,如果受惠的人因此就以为他有权利要求我继续不断地做,永远当施恩者,否则,他就会恨我,那么,我就会感到厌烦,完全失去当初做那件好事时的乐趣;如果我迁就对方,勉强地做了,那就是出于软弱或不好意思拒绝的害羞心理:不是真心诚意地做,我不仅不高兴,而且还要在心里责备我自己不该违心地做那件事情。
我当然知道,在施恩者与受惠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契约,甚至是契约之中最神圣的契约。他们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社会,其间的关系比把一般人都包括在内的社会更紧密得多,因此,只要受惠者有无言的感谢的表示,施恩者也应对他报以同样的情谊;只要他没有成为一个不配受惠的人,施恩者就应当继续以好心相待,对他的要求尽可能予以满足。不过,这些都不是明文规定的条件,而是他们之间所建立的关系的自然结果。在第一次向他人要求无偿的帮助时若遭到拒绝,那是谁也无权抱怨那个拒绝的人的;但是,谁要是在他曾经施恩的人再次要求无偿帮助时表示拒绝的话,谁就会令那个人原本以为可再次得到满足的希望遭到破灭,使他的期待落空,而这种期待乃是由施恩者让对方产生的,因此对方将感到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比当初第一次若遭到拒绝更令人难堪;不过,这种拒绝毕竟是我们喜欢独立行事的一种表现,是不能轻易放弃的。偿还欠人家的债款,是我应尽的本分;而给人以赠品,乃是为了使我自己高兴的事情。不过,尽本分的乐趣,是只有那些养成了实践美德的人才能领略的;那些全凭天性行事的人还达不到这个高度。
有了这么多痛苦的经验以后,我学会了及早料到凭一时冲动而行事的后果,因此,我后来经常是袖手旁观,不去做我本来想做而且有能力做的好事,生怕由于考虑不周,贸然行事,会被它纠缠得脱不开身。我并非一贯是如此担惊受怕的,相反,在我青年时期,我曾经常以我美好的行为去帮助别人,而且发现,我所帮助的人后来之所以对我那么亲近,是出于感谢之情而不是由于利害关系。但是,从我的倒霉之日一开始,这方面的情况就立刻起了变化。我从此生活在新的一代人中间,他们与前一代人大不相同;我对他们的感情,同他们对我的感情一样,都发生了变化。我发现,尽管人还是那些人,然而,原本那么不同的先后两代人,如今可以说是互相同化了。例如夏梅特伯爵就是这样;我原来是很尊敬他的,而他也很喜欢我,可是他为了让他的亲戚能当上主教,竞不惜自己去投靠舒瓦瑟尔,充当他的打手。又如曾受过我的恩惠的巴勒神甫,他本来是一个好人,是我的朋友,在青年时期是一个很诚实的小伙子,可如今在法国一有了点名气,就使劲出卖我。比尼斯神甫也是如此;此人在我任法国驻威尼斯使馆秘书期间,曾当过我的副手,因此,我的所作所为自然贏得了他的爱戴和尊敬,可是后来为了大发横财,一言一行都全不顾良心和真理。穆尔杜本人也由白变成了黑。当初,他们为人都很坦率和真诚,如今却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行事和别人完全一样。世道变了,人也跟着世道一起变。唉!那些当初以他们的人品赢得我的敬重的人,如今行事与当年判若两人,我怎么还能对他们抱同样的感情呢?!我不恨他们,因为我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恨;然而我不能不轻视他们,因为他们理应受到轻视:我对他们不能不明确表示我的这种态度。
也许我本人也有巨大的变化,只不过我自己没有看出来罢了。什么样的天性能顶住类似我所处的这种情况而不发生变化呢?这二十年的经历使我深深明了,大自然赋予我心中的良好资质,都被我的命运和那些主宰我的命运的人败坏了,既损害了我,也伤害了别人;我把别人让我做的任何一件好事都看作是他们给我设置的陷阱,其中藏有害人的机关。我知道,不论我的事情的结果如何,我的好心都是没有好报的。不错,回报总是有的,但它内在的喜悦已完全失去了。一旦没有了激励这种心情的因素,我对一切便淡漠了,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得,非但不是在做什么好事,而是在受人愚弄;这既有悖于我的自尊心,也违背我的理智,因此只能使我感到厌恶与反对;然而同是这种事情,如果是在自然状态中,我一定会满腔热情地去做的。
有些逆境有助于升华和增强我们的心灵,然而也有一些逆境使人的心灵陷于沮丧,甚至遭到扼杀:我所处的就是这后一种逆境。只要我的心中稍微有一点邪恶的种子,我所处的逆境就会使它急剧增长,使我行事疯狂,成为一个无用之人。既然不能为我自己也不能为他人做好事,我就索性什么事也不做;我是被迫处于这种状态的,因而是无罪的;不仅如此,我发现,这种状态还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使我能充分宽慰自己,而不必责备我自然的天性。当然,我在这方面做得有点过头,因为我每每想方设法逃避有所作为的机会,甚至在我发现它只有好处而无坏处的时候,我也逃避。我深深知道,人们是不会让我了解事情的真相的,所以我不会只凭他们让我看到的表面现象就下结论,因此,不论人们用什么样的借口来掩盖他们行为的动机,我都能看出他们的动机是在迷惑世人。
我的命运似乎在我童年的时候就给我设置了一个陷阱,使我后来往往轻易就掉进了其他的陷阱。我生来就是众人当中最信任他人的人;在整整四十年中,我的这种信任他人之心一次也没有用错过。后来,由于突然进入了另外一种人和另外事物的行列,我便中了千百次圈套,而从来没有事先觉察过一次,而二十年的经验也仅仅使我对我的命运开始有所明了。当我发现人们对我装模作样的种种表示全是假的和骗人的以后,我又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因为一个人一旦不按他的天性行事,就不会受任何界线的限制了。从此以后,我对所有的人都感到讨厌:我的意志与他们的意志发生撞击,我要远远地离开他们,因为我厌恶他们这些人,比厌恶他们对我玩弄的诡计更有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