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他们的花样多么翻新,我对他们的厌恶都不会发展成憎恨之心。一想到他们千方百计硬要我依赖他们,仰他们的鼻息,结果反倒让我把他们搞得事事受我支配;他们真可怜得很啊。我固然不幸,他们自己也不幸嘛。当我的头脑恢复清醒时,我总觉得他们十分可悲。在我的这种看法中也许掺杂有骄傲的成分,因为我认为我比他们高尚得多,所以不屑于去恨他们;他们顶多只能让我对他们嗤之以鼻,而绝不可能引起我对他们怒目圆睁。我太爱我自己了,所以我不对任何人抱仇恨之心,因为,一仇恨他人,就要压缩我自己的生活范围,而我追求的是,把我的生活范围扩大到整个宇宙。
我宁可躲开他们,而不去恨他们。他们的面貌引起我的反感,他们冷酷无情的目光使我感到心寒。只要引起这些感觉的东西一消失,我不愉快的心情也随之不复存在。在他们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虽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但他们一走,我就不再去想他们。在我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就等于零,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他们这些人。
只有在与我有关的事情上,我才对他们漠然视之;而在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中,我将把他们看作是我在舞台上所看到的人物,依然对他们感兴趣,对他们表示关心。除非我的道德观完全泯灭,我才不过问事情是公正还是不公正。不公正和邪恶的事情,我一看见便怒从心头起;而实践美德,既不张扬又不矜夸的事情,我每次看到都满心欢喜,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不过,必须要我亲眼见到和作出判断以后才行,因为,在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除非我是疯子,我是不会以别人的看法为看法的,我是不会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以为真的。
如果我的面貌和特征也像我的性格和天性那样不为世人所知的话,我在他们当中生活起来也许还没有什么困难。只要他们把我当作陌生人,说不定我还很喜欢他们的那种生活。只要让我无拘无束地按照我自然的天性行事,只要他们不来干扰我,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我对他们将竭诚相待,而不存半点私心,但是绝不能形成什么特殊的关系,不受任何义务的约束,我将自由地和主动地为他们做他们碍于自尊心和他们的规矩而不好意思求我为他们做的事情。
如果我一直是自由的、默默无闻的和离群索居的(就我的天性而言,我最好是处于这种状态)我也许能做许多好事,因为我心中毫无半点害人的念头。如果我像上帝那样无所不能和谁也看不见,我也许会成为像他那样善良和广行善事的人。要成为杰出的人,必须要有能力和行动的自由;软弱无能和唯唯诺诺,必然把人变成坏人。如果我有吉热斯的那枚戒指,它就会把我从依赖于人的状态中解放出来,让我反过来把别人置于我这种状态。我经常在心中琢磨如何使用这枚戒指,而且想的全是如何滥用这枚戒指。如果我有满足我的欲望的能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又不被别人欺骗,那么,我将有什么要求呢?我只有一个要求:看见所有的人都心满意足,皆大欢喜。只有公众的至福才能永远打动我的心;我永不改变的热情是:要为实现公众的至福贡献自己的力量。只要我为人始终正直而无偏心,善良但不软弱,我对人就不会有盲目的怀疑心和冤冤不解的仇恨;因为,只要实事求是地看待他人和了解他们的心,就会发现,好到值得我衷心爱戴的人不多,而坏到值得我恨之入骨的人也为数极少,甚至他们的恶行也有使我对他们感到可怜的地方,因为他们在伤害他人的同时,也伤害了他们自己。也许,在我高兴的时候,我的童心复萌,有时候也能做出一番产生奇迹的事情,但那绝不是为我自己,而是遵循我的天性行事,一秉大公,按照宽厚和公平的原则办理。作为上帝的使者和他的律法的执行者,我将尽我的全力完成一系列比《圣徒传》上所记载的和圣梅达公墓出现的奇迹更有益于世人的伟大事业。
只有在这一点上,我的这种可以游走四方而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身之术可能会使我产生难以抗拒的邪念;而一旦走上了歧途,我就不知道我将被它引到什么地方。如果我自以为没有被它误导,或者以为我的理性阻止了我走上这条致命的下坡路,那就意味着我对人的天性和我自己认识不足。在其他事情上我都很自信,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我失败了。凡是能力超群的人,就应当克服人的弱点,否则,能力的过度滥用,便只会使他落他人的下风,甚至不如他从前的自己,因此还不如与他人势均力敌为好。
经过多方考虑之后,我觉得,最好是把那个有魔力的戒指扔掉算了,以免被它弄得去干傻事。如果人们硬要说现在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一见我的面就感到讨厌,我就躲开他们,不让他们看见我,然而这不是说我在他们当中从此就湮没无闻,失去了光彩。事实上,应当躲藏起来不让我看见的是他们;他们应当把他们的阴谋诡计掩盖起来,躲避光明,像鼹鼠那样藏在地洞里。对我来说,只要他们能看见我,就让他们看好了;那好得很嘛;可惜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看见我;他们所看见的,纯粹是他们在想象中按他们的心愿塑造出来加以仇恨的让-雅克。因此,如果因为他们那样看我,我就感到难过,那我就错了:他们如何看我,我毫不在乎,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我。
我从这些思考中得出的结论是:我的确不适合这个文明社会;在这个社会中,到处都是羁绊,都有应尽的和必须履行的职责,加之我特立独行的天性不允许我忍受为了和他人在一起生活而必须忍受的束缚。只要我能自由行动,我就是好人,做的全是好事,而一旦感到身上有了枷锁,无论它们是来自生活的需要还是来自他人的干预,我都要反抗,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就会成为脾气倔强的人,一个一无用处的人。不过,要我违背我的意志行事,我无论如何是不干的;甚至连我的意志想做的事,我也因为感到力量薄弱而不去做。我无所作为,什么事也不做:我的软弱表现在行动上,我的力量往往反而起消极作用,我的一切罪过都是由于我的疏忽造成的,而不是由于我做了什么该做的事情而产生的。我从来不认为人的自由是在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恰恰相反,我认为人的自由是在于他可以不干他不想干的事:我所追求的和想保有的自由,是后一种自由。然而正是因为我想保有这种自由,我遭到了与我同时代的人的责难。他们这些人成天东奔西走,到处活动,四方钻营;他们不愿意看到别人有行动的自由,也不想为别人争取这种自由;只要他们能为所欲为,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只要能把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人,他们便一生都甘愿干连他们自己也感到讨厌的事情,不惜采用一切卑鄙的手段去愚弄他人。他们的错误不在于把我看作一个无用之人而排除在社会之外;他们的错误在于把我看作一个危险分子对我倍加敌视:我承认,我做的好事不多,然而为恶的念头在我这一生中却从来没有在心中产生过;因此,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干的坏事比我少。
在这黾,卢梭记错了;不是在《爱弥儿》中,而是在《忏悔录》第5卷中:“在任何事情上,我都是不能容忍他人的约束和强迫的;即使是令人快乐的事,若硬要强迫我去做,我也是不愿意的。据说,在穆斯林那里,天刚亮,就有一个人在大街上吆喝,叫男人尽自己对妻子的义务。我可不是那么听话的土耳其人:我不会听他的命令在这个时候干那种事。”(卢梭:《忏悔录》,巴黎“袖珍丛书”1972年版,上册,第293页)
舒瓦瑟尔(1719-1785):法国政治家,曾担任路易十五的外交大臣和陆军大臣。
卢梭晚年在写作《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这段期间,尽管生活和心理方面已相对稳定,下笔为文,条理淸晰,但他的思维,尤其是在对人(包括他的少数几个挚友)的看法上,仍未完全摆脱过于偏执的状态,他对穆尔杜的看法就是一例。穆尔杜始终是他的一个值得信赖的忠实朋友。在卢梭离世前不久——1778年3月15日,穆尔杜还带着他的儿子皮埃尔去他家看他;他把他的《忏悔录》和《对话录》的稿子交给穆尔杜,并要年轻的皮埃尔允诺:如果他的父亲没有完成交办的任务就去世,他要替他的父亲继续完成。(见特鲁松:《卢梭传》,李平沤、何三雅译,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第405页)
指1757年12月他离开退隐庐以来的二十年。
严格说来是三十八年,因为卢梭1712年出生到1750年他的第一篇论文(《论科学与艺术》)发表时,刚三十八岁出头。
吉热斯:公元前7世纪理迪国国王,据说,他有一枚神奇的金戒指,戴在手上就能隐身,不被他人看见。
《圣徒传》,13世纪热那亚圣多明我会的修士雅克·沃拉吉纳作,是一本在当时广为流传的宣扬圣徒布道和行奇迹的故事的书。
圣梅达公墓出现的奇迹,圣梅达公墓在巴黎。据说,1727-1732年间,狂热的冉森派教徒一到该公墓中的帕里修士的墓室前,就“全身痉挛”,能看到许多奇迹。
这里的“我”,指真实的我。
这句自责的话,卢梭在《忏悔录》第10卷中也说过:“我最严重的错误是由于我的疏忽造成的;我很少做不应该做的事,伹不幸的是,我更少做我应该做的事,(卢梭:《忏悔录》,巴黎“袖珍丛书”1972年版,下册,第269页)
第七次散步
我刚刚才开始描写我在这个集子中所做的长长的梦,我就觉得好像是快要写完了似的。因为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取代了它,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甚至使我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做梦。我当时是如此疯狂地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情中,以致后来一想起它来,我便开怀大笑。我做这件事情,从来不惜力气,因为在我这样的处境中,除了无拘无束地完全按照我的天性行事以外,便无其他的法则可遵循。对于我的命运,我无能为力,所以做事只能顺从我天真无邪的性情;对于他人的议论,我听之任之,根本不过问。此时,最明智的办法是,就我的能力所及,无论是在公众面前还是单身独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凭我的兴之所致;除了受我的力量的限制以外,便不受其他的约束。我就是这样以干面包充饥,把全部精力和时间都用来研究植物的。在我已经成为老人的时候,我才开始在瑞士的伊维尔努瓦博士那里学了一点点儿基本知识;值得高兴的是,当初在我四处流浪期间,我已采集到了相当多的植物标本,对植物学这个领域有了一定的了解。现在,我已年过六旬,又蛰居巴黎,我已无力去大量采集标本了;此外,我又忙于为别人抄写乐谱,没有时间做别的事情,所以只好放弃这项无暇再做的有趣的工作了。我把采集的标本都送给别人了,有关的图书也全卖掉了,只有时候到巴黎郊区散步时观赏一下一般的植物。在这段期间,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点儿知识,全都从我脑海中消失了:它们消失的速度,比我当初下死功夫记它们的时候快得多。
我转眼之间就年过六十五岁;如今,我本来就不好的记忆力已完全消失,到野外工作的力气也没有了;既没有人指导,又缺乏参考的图书,也没有种植植物的园地和贴植物标本用的本子:在这种情况下,我之所以重新对植物学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靠的还是我当初的那股热情。我又按照适当的计划认真重温穆赫的《植物界》,细心研究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由于我没有钱去买书,我就把别人借给我的书抄写下来,并决心要比第一次采集更多的标本;我要把水中和高山上长的花草以及印度的各种树木的标本都收集齐全;我首先采集不花钱就能采集到的海绿、细叶芹、琉璃苣和千里光草;我非常细心地采摘生长在我的鸟笼子上的小草;每当我发现一种过去没有见过的植物,我心里便乐开了花,禁不住大叫一声:“又发现了一个新品种。”
我用不着为我自己随兴之所致而作出的这个决定辩解;我认为它是合乎情理的。我深深相信,处在我当前的情况下,做我高兴做的事,这是很明智的选择,甚至是很有勇气的选择:这是避免仇恨的种子在我心中发芽滋长的最好办法。像我这样命苦的人,要想得到某种乐趣,就需要具有一种了无半点仇恨之心的善良的天性。我要按照我的方式报复那些迫害我的人;我发现,为了要惩罚他们,最残酷的办法莫过于让我痛痛快快地活着,而不去理睬他们。
是的,我的理性允许我,甚至是规定我要按照这个吸引我、而且是无论什么力量都无法阻止我顺从的倾向行事。但是,我的理性并没有告诉我这个倾向为什么会吸引我;现在,我年事已高,说话颠三倒四,身体衰败,行动不便,记性又不好,这项无利可图的研究工作为什么会使我又做我青年时候做的事情和一个小学生做的作业呢?它的魅力何在?这当中的奥妙,我一定要自个儿琢磨,把它弄个明白。我觉得,把这一点弄清楚之后,也许可以给我以新的启示,使我能更好地认识我自己:我把晚年的佘暇用在这一点上,真是用得十分恰当。
我有时候想得很深;但想的时候,很少是高高兴兴的,相反,差不多总是不大情愿的,总像是被迫的:做梦使我感到很轻松,很有趣;凝神沉思,使我感到很累,很愁苦。动脑筋思考,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件苦事,一点乐趣都没有。有时候我的梦以陷人沉思结束,而更多的时候是,我的沉思以做梦告终。在这神游在沉思和梦境的过程中,我的心灵张开想象的翅膀,在宇宙中四处翱翔,这时,我心旷神怡的感受,比任何其他的享受都美得多。
只要我能领略到这种纯真的乐趣,一切其他的乐事,在我看来都索然无味了。不幸的是,自从我由于一时的冲动走上这条文学道路之后,我便感到脑力劳动的确是一件苦差事,所博得的那一点点名声反倒成了我的一大累赘,同时,我还感到我甜蜜的梦开始淡化,了无生气。不久以后,由于我不得不忙于应付我不幸的处境,结果,在我五十年的人生过程中被我看作财富和光荣的心旷神怡的感受以及除了时间以外,我不花一分钱便能在闲散度日的生活中成为世人中最幸福的人的美妙情怀,便很少出现在我心中了。
我在梦中甚至担心我失控的想象力会由于我的不幸而改变它活动的方向,担心持续不断的痛苦会逐步使我的心愈来愈紧张,使它承受着痛苦的沉重负担。在这种情况下,多亏我有一种逃避那些使人伤感的思想的本能,迫使我的想象力停止活动,并把我的注意力转向我周围的事物,使我第一次详细观赏我以前只走马观花似地看个大概的自然风光。
树木和花草是大地的衣裳和装饰品。再也没有什么比寸草不生的光秃秃的田野更难看的东西了:到处是乱石、滥泥和沙子的土地是十分难看的。但是,只要大自然使它重获生机,在河水的灌溉和鸟儿的歌声中披上新装,它就会向人们展现一幅动物、植物和矿物三界和谐,充满生气和魅力无穷的景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种景象才能使人的眼睛百看不厌,萦系于心。
观赏此景的人的心愈敏感,他就愈会被这种和谐陷人沉醉。深深的甜蜜梦境将迷住他的感官,使他如醉如痴地漫游在美丽的大自然的辽阔的原野,使他感到他自身已与这美丽的景色融为一体:他对个别的事物视而不见;他只看到而且只感觉到这一巨大的整体,这时候,就需要有一种特殊的情况来引导他的思想和限制他的想象力,他才能一部分又一部分地观察这个他想包容在心的宇宙。
当我因忧郁而痛苦的心为了保存在我逐步沉沦的景况下即将散失的那一点点余热,而不得不集中思考它周围的事物时,这种情况便自然而然地产生。我没精打采地在林中和山间徘徊,不敢动脑筋去想,怕的是加深我的痛苦。我不去想那些令人伤感的事情;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起来观察我周围令人感到轻松和愉快的事物。我的眼睛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在多种多样的事物中,要它们长时间停留在某些事物上,那是不可能的。
我非常欣赏这种用眼睛观察事物的乐趣,因为,在我百无聊赖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它可以使我感到快乐,分散我的心,清除我的痛苦。事物的自然的美,大有助于这种乐趣,甚至使人着迷:浓郁的芳香,绚丽的颜色和优美的形状,它们似乎在竞相争夺我的注意力。要想尽情享受这种美妙的感觉,只须有一颗喜欢快乐之心就行了。在那些面对此种情景而无动于衷的人中,有的是因为缺乏天然的敏感,而大多数人则是因为心有旁骛,对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物一瞥而过,不加留意的缘故。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使有学问的人对植物的研究有偏差:他们完全是从药物学的角度去研究植物。只有提奥夫拉斯特不是这样;我们可以说这位哲学家是古代唯一的植物学家,然而他几乎不为我们所知;后来,由于一个名叫狄奥科里德的偏方收集家和他的著作的评注者的提倡,医药学界就如此痴迷地把一切植物都看作是有医学用途的药草,想从植物中提取他们过去没有见到过的东西,硬说它们有这样或那样的药性。他们没有意识到植物本身的机理才是值得我们研究的。那些把毕生的精力都用来收集贝壳的人嘲笑植物学,说什么如果研究植物而不研究它们的功用,则植物学便没有用处,这就是说,如果不放弃对大自然的观察,不全盘按照权威人士的意见去做,则植物学就会成为一门一无用处的学问,然而就我们所知,大自然从未欺骗过我们,它也没有说那样的话;相反,欺骗我们的是那些权威人士,他们在许多事情上硬要我们相信他们的话,其实,他们的话也往往是照搬另外一个权威人士的话。当你在一个到处鲜花盛开的草地上一个又一个地研究那些花朵时,有些人就会把你当作一个采药人,向你讨要草药去治他们孩子身上的痱子、大人身上的癣疥和骡马的鼻疽。这种有害的偏见,在其他国家,尤其是在英国,由于林内的著作的广泛传播,已大大消除;林内把植物学从各派药物学的狭小的范围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了博物学中的一个门类,让人们从经济的角度去研究植物的用途。可是在法国,人们对它们的研究并不深入,还停留在如此之低的水平,以致有一位巴黎上流社会中人在伦敦看见一个专门种植稀有花草和树木的花园,竟大声赞曰:“这个药剂师的花园真美呀!”按照他这种说法,第一个药剂师应该是亚当,因为很难想象哪个花园比伊甸园的花草树木搭配得更完美。
从医学的角度来研究植物学,当然会使它淡而无味了:它不会欣赏草儿的鲜嫩、花朵的绚丽、树林的清新、田野的绿茵和浓密的枝叶。那些想把这一切都放进研钵中去研磨的人,对这一切美妙的景物是不感兴趣的;他们是不会到调制灌肠剂的花草中去为牧羊女寻找编织花冠用的花和草的。
尽管有这种专门从医药学的角度去研究植物的情形,但它丝毫不影响田野和山林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汤药和膏药更令我讨厌的了。每当我一仔细观察田野、果园和树林以及生活在它们当中的众多生灵时,我便禁不住认为它们的确是大自然赐予人类和动物的粮仓。我脑子里从来没有想过要到它们那里去寻找作药用的植物。在大自然的各种各样产品中,我就没有发现它标明哪种植物有这种用途;如果有这种用途的话,它就会引导我们像挑选可供食用的植物那样去挑选供药用的植物。我甚至感觉到:如果在林中漫游之时,突然一下想起诸如头疼脑热、腹内长结石、关节痛风和发癫痫之类的人间的疾病,我漫游的乐趣就会遭到败坏。我不是否认植物有人们所说的那些奇特的功效,我只是说:只要你一向病人谈起它们的功效,就必然会使病人的病痛的感觉继续延长,因为人的疾病是人自己造成的,在人的诸多疾病中,没有任何一种是这样或那样的草药能彻底治好的。
我从来就没有产生过凡事都要与物质利益联系起来的想法;我也不到处去寻求什么利益或治病的药物,更不会在身体健康之时便对大自然漠不关心。在这方面,我和其他的人完全相反的:一切与我的生活需要有关的事物,都会使我感到烦恼或不快;只有在我眼不见那些刺激我的肉体的东西时,我的心灵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乐是其乐无穷。因此,即使我相信医学,即使药物确有好处,但是,如果让我去研究它们的话,我也不会从其中得到我在了无牵挂的静思中所感到的那种欣喜的心境;只要我的心灵还受到肉体的束缚,它就不可能展开翅膀,飞翔在大自然的上空。不过,尽管我不甚相信医学,但是,我对我所敬爱的医生还是曾经非常相信的,并曾把我这把老骨头交给他们全权处理。十五年的经验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教育了我;现在,我完全按照自然的法则生活,从而又恢复了我的健康。即使医生们没有在其他事情上使我感到不快,单单凭这一点,谁能怪我对他们一肚子怨气呢?他们的医术之虚妄和他们的医疗之无效,我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只有没有任何涉及人际关系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与我的身体有利害关系的东西,才能真正占据我的心。只有在我不动脑筋思考的时候,只有在我完全处于忘我状态的时候,我的梦才最甜蜜,我才心醉神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愉快感觉,可以说,它们简直使我融入了天地万物的统一体系,使我和整个大自然结合成一体了。只要人们以兄弟之情待我,我就会制定一个享受地上的幸福的计划。这个计划始终是把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内的:只有大家都幸福的时候,我才会感到幸福;只有在看见我的弟兄们一心要在我的痛苦中寻求他们的快乐,对我抱幸灾乐祸的态度的时候,我才会产生寻求个人幸福的念头。因此,为了不去恨他们,最好的办法是躲避他们,躲到我们共同的母亲那里:只有在她的怀抱中,我才能免遭她的孩子们的伤害。于是,我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或者像他们所说的,我变成了一个不与任何人来往的厌世者;的确如此,因为我宁可生活在蛮荒之地,也不愿意生活在坏人的社会里:他们心里想的,全是如何出卖朋友和仇恨他人。
尽管我不得不停止动脑筋思考,怕的是我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我的种种不幸;尽管我不得不控制我虽尚活跃但已日渐枯竭的想象力,以免它被许多令人忧伤的事情刺激得陷入胡思乱想的境地;尽管我不得不忘掉那些曾经诋毁和羞辱过我的人,以免愤怒之心使我与他们作对,然而,我不能因此就一心只考虑我自己,因为我感情外露的性格要把它的感情和思想推己及人,不过,我不会像从前那样鲁莽行事,一头就扎进大自然辽阔的海洋,因为我的能力已经衰败,再也找不到我力所能及的相当明确的事物,使我能把我的力量全都用在它身上:我已经没有力量在我从前纷至沓来的美妙幻想中像鱼入大海似地到处漫游了。我已经差不多没有思想而只有感觉了;我的智力活动的范围不超过紧紧围绕在我身边的事物。
我躲避世人,寻求孤独,不再漫无边际地遐思,尤其不再深入考虑什么问题;然而我生性活泼,因此,不会对一切都麻木不仁,抱视而不见和听而不闻的态度。我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我周围的事物上;而且,由于自然的本能的驱使,我更偏重于观察赏心悦目的东西。矿物本身没有什么好看的和吸引人的特色,而它之所以把丰富的宝藏埋在地下,好像是为了躲避人的贪欲,才远远地离开人们的视线。这埋藏在地下的巨大财富,是准备有朝一日在人心败坏到对他们容易到手的东西失去兴趣时,才让他们去拿取。而要拿到这笔财富,就需要有精巧的技艺和付出艰辛的劳动,吃许多苦头。他们挖掘到大地的深处,冒着丧失生命和健康的危险去寻找他们想象中的宝物,认为它比大地向他们提供的真正财富更值得花力气去寻求。他们躲避阳光和白昼,把自己等于是活生生地埋在地里,而不痛痛快快地生活在灿烂的阳光中。田间耕作的美好图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矿坑、矿井、熔炉、锻炉、铁砧、铁锤、弥漫的煤烟和熊熊的炉火。可怜矿工们被有毒的气体折磨得面如纸色,而铁匠们则一脸黢黑;如今,再也见不到花草、树木和蓝天,再也见不到谈情说爱的牧羊人和牧羊女,再也见不到身体强壮的农夫。
要装出一副博物学家的样子,那是很容易的:去收集一些沙子和石头,放进布袋,摆在工作室里就行了;热衷于搞这类收藏的人,多半都是无知的富人;他们的目的是,摆出来显示他们自己。若想从矿物学的研究中有所收获,就必须要成为化学家和物理学家;必须进行艰苦的和花费许多精力的实验,要在实验室仔细研究,花许多金钱和时间,成天与煤炭、坩埚、锻炉和蒸馏罐打交道,在令人窒息的煤烟和蒸汽中劳动,而且常常有牺牲生命和损害健康的危险。从这些单调的和艰苦的工作中所获得的真正的知识,往往比乱吹一气的所谓成果少得多;偶然发现某些小小的化合物便自吹识透了大自然活动的奥秘的平庸的化学家,不是到处都有吗?
动物是我们随时随地都可找到的,而且是更值得我们仔细研究的。然而对动物的研究,不是也有许多困难、麻烦而且令人厌烦和十分辛苦吗?对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因为在他的冒险的工作中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怎样去观察、解剖、研究和识别空中的飞鸟、水中的游鱼和跑起来比风还轻快的走兽?走兽往往比人的力气大,它们既不自己走上门来让我研究,而我也没有力气去追赶它们,让它们配合我的工作。所以,我只求其次,捉一些蜗牛、虫子和苍蝇来研究;我这一生只好气喘吁吁地去追蝴蝶,去捉可怜的小昆虫;捉住老鼠,我就解剖老鼠;或者,碰巧发现一个死去的动物的尸体,我就解剖这个死去的动物的尸体。研究动物,如果不进行解剖,那就什么也研究不出来;只有通过解剖学的研究,才能对它们进行分类,区别它们属于什么纲、什么目;如果从它们的习性和特点去研究它们,就需要设置鸟笼、兽栏和鱼塘,就需要用某种方法强使它们待在我身边,可是我没有任何兴趣也没有任何手段像对待俘虏那样对待它们;如果让它们自由的话,我的身子又没有那么灵活,跟着它们跑来跑去的。因此,只有在它们死了以后,我才能对它们进行研究:把它们分割成几段,剔出它们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掏出它们血淋淋的五脏六腑!解剖室的情景是多么可怕啊!腐烂的尸体、满是血污的肌肉、一团一团的血、肮脏的肠子、肝和肚子、吓人的骨骼架子,再加上恶臭的气味!说句心里话,我让-雅克是不愿到这些东西中去寻找乐趣的。
鲜艳的花,碧绿的草,枝叶繁茂的森林,流水潺潺的小溪,幽静的树丛和牧场,你们快来净化我这被纷纷扰扰的事物搞得麻木不仁、形同死灰的心灵吧;只有欢快的事物才能使它受到打动。如今,我只有感觉了,只有通过感觉才能感知人间的苦与乐。我周围美好的事物吸引我,我就细心观察和研究它们,把它们加以比较,并终于学会了如何对它们进行分类。我就是这样成为植物学家的;我纯粹是一个为了不断寻找热爱大自然的理由而去研究大自然的植物学家。
我并不想积累多少知识;现在谈什么积累知识,已为时太晚,何况我发现,许许多多科学知识并没有给人们的幸福带来多大好处。所以,我只搞一些既有趣而又容易做的研究工作,既不太累,又能分散我心中的苦闷;我既不花钱,又不费力气,观察了这株草又去观察那株草,研究了这种树又去研究另一种树,把它们的特点加以比较,搞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和差异,研究它们的结构,观察这些鲜活的机器的运作。我有时还成功地找出了它们生活的普遍规律和它们之所以有不同结构的原因和目的:这样来研究,我不能不惊诧于天工造物的神奇,并感谢它给予我这么美妙的享受。
同天上的星星一样,植物之所以那样大量地生长在地球上,好像是为了以它们令人愉快的美和奇异吸引人们去研究大自然。星星离我们太远,必须要先有一些基本的知识、仪器、机械和长长的梯子,才能到达它们那里,对它们进行研究。可是植物就生长在地上,生长在我们脚边,可以说一伸手就可以把它们拿在手里。虽说它们的主要部分太小,有时候会被我们的眼睛所忽略,但仪器可以帮助我们去观察它们:观察植物用的仪器操作起来,比观察天象用的仪器容易得多。植物学是一门最适合于疏懒成性的孤独的人研究的学问。他需要的器材,一根针和一个放大镜就够了。他优哉优哉地漫步在田野,看了这种植物又看那种植物;他怀着浓厚的兴趣和好奇心反复观察每一种花。一旦发现了它们机理的规律,他就会获得不用花多少力气就能尝到的乐趣,与花许多力气才能尝到的乐趣是同样的甘美。这种悠闲的研究工作的乐趣,只有在心境平静的情况下,才领略得到;是的,单单有这种乐趣,就足以使人感到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和甜蜜了。然而,只要这项研究工作掺杂了功利和虚荣的动机,是为了谋求职位或是著书、教书,采集植物标本的目的是为了当作家或者当教授,这甜美的乐趣就会烟消云散,就会把植物当作满足欲望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这项研究工作就没有真正的乐趣可言,就不会想到如何增长知识,而只会想到如何炫耀自己;尽管他在树林中转来转去,但其目的,就同登台演戏的目的一样,是为了展示自己,博得他人的赞许。有些人只在实验室里研究植物,或者,顶多也只是到花园中去研究,而不到大自然中去研究;而且总是按照某些学说或方法去研究,结果,争论不休。他们从未发现过任何新的植物,也未对博物学和植物学提出过什么有真正见解的看法;他们互相敌视,彼此嫉妒;植物学著作的著述家之间争名夺利的现象,跟其他科学家完全一样,甚至还有过之。他们改变了这项很有意义的研究工作的性质,把它拿到什么学院或城市里去研究,结果,就像我们的植物园中从外国移来的品种一样,其特性和形状全都改变了。
由于我的情趣与他人大不相同,因此,对我来说,这项研究工作已经成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激情,填补了我心中因其他激情的消失而留下的真空。为了尽可能不与世人接触和不受坏人的伤害,我宁可去爬高山,攀悬崖,深人幽谷和森林。我觉得,我一躲进了林中的树荫之下,别人就见不到我了;这时,我自由自在,心中一片宁静,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敌人,或者说,林中的枝叶可以抵挡他们对我的伤害;好像他们已经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我甚至认为:既然我不想他们,他们也不会想我。我在这种幻觉中得到了极大的宽慰,以致,只要我的处境、我柔弱的身体和生活条件许可,我就愿意成天沉溺于这种状态。我愈离群索居,便愈感到应当用某种东西来填补这个真空。我不愿意想象或回忆的事物已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尚未遭人践踏过的土地陈列在我眼前的大自然的产品。到荒无人烟之地去寻找新的植物,其乐趣远远胜过因摆脱了那些迫害我的人而得到的宽慰:到了人迹罕至之地,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宛如到了一个可以躲开他们的仇恨的避难所。
我一生也不会忘记我有一天到陪审官克列克在罗贝拉山上的林场去采集标本的情形。我是单独一个人去的;我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从这座林子走到那座林子,从这块乱石嶙峋之地走到那块乱石嶙峋之地,最后走到一个那么僻静的去处,见到了我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在一片黑松林中生长着许多高高的山毛榉,其中有几棵因枯死而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成一个难以跨越的路障;从这阴森可怕的地方的几个空缺之处望过去,只见到一些凌空壁立的岩石和我只有趴在地上才敢俯览的悬崖。雕鸮、猫头鹰和白尾鹫不时从山中传来它们的叫声,多亏有几只常见的小鸟的鸣啭才缓和了这寂静的恐怖气氛。在这里,我发现七叶石芹、小圆叶花、鸟窠花和几种翅果属植物及其他几种花草:我欣喜若狂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些景物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的强烈,以致我不知不觉中竟忘记了我此行的目的是来采集标本和观察植物的。我坐在石松和苔藓上开始做起梦来,梦见我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再也不会遭到任何人的迫害了。我在梦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骄傲心;我把我自己和那些发现一个荒岛的大旅行家作了一番比较,怀着喜悦的心情对自己说:毫无疑问,我是第一个穿过崇山峻岭来到此地的人:我几乎把我自己看作是第二个哥伦布了。正当我沉浸在美妙的幻想时,我听见离我不远处有某种我所熟悉的卡嗒卡嗒声。我仔细一听:卡嗒声反复不停,而且越来越多。由于感到吃惊和好奇,我站起身来,通过一处树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我发现:在离我刚才还以为是第一个来客的地方仅二三十步之远的峡谷里有一家制袜厂。
我很难描述我当时对这一发现所感到的既感动又矛盾的心情。我开头的第一个感觉是高兴,因为我刚才还以为此地只有我单独一个人,而现在却发现我身边有许多人。然而这一快乐的感觉转瞬之间就像闪电似地从我心中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难过心情,感觉到在这深山老林的山洞中也难以逃脱那些迫害我的人的魔掌。我敢断定:在这家制袜厂里说不定就至少有两三个人参与了蒙莫兰牧师迫害我的阴谋,被这位牧师事先派在这里等我。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心中暗自好笑,感觉到我这种想法也未免太幼稚可笑了,何况事实上我过去也的确曾吃过这种想法的苦头。
不过,谁能料到在这山间的峡谷中会有一个制袜厂呢!?在世界上,只有瑞士人能把这蛮荒的大自然和人的工艺结合在一起。整个瑞士可以说是一个大城市;它那比巴黎圣安托万街还宽还长的街往往被几座山分成好几段,街的两旁都种有树木,街上零零星星的房屋之间还夹杂有英国式的花园。谈到这里,我又想起不久前迪佩鲁、德舍尼、庇里上校、克列克陪审官和我一起到沙斯龙山去采集标本的情形。我们站在山顶上可以一眼就看到七个湖;有人告诉我们说,在这山上只有一户人家;要是那人不说那家人是开书店的,而且在这一带很有名气,生意不错,我们怎么也猜不出来他是干这种职业的。我觉得,在这类事情中,只要举出一件为例,就比旅行家对瑞士的描写更能帮助我们了解这个国家。
另外还有一件类似的事情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这个与其他民族大不相同的瑞士人民。我在格勒诺布尔那段期间,常常和圣波维埃律师到城外去采集植物标本;其实,他并不懂得也不怎么喜欢植物学,他之所以跟我一起去,是因为他自告奋勇当我的贴身保镖。有一天,我们沿着伊塞尔河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块有许多刺柳树的地方;我发现树上的果子有些已经成熟。我出于好奇之心,想尝一尝它们的味道。我发现它们有一点可口的酸甜味,于是就大吃起来,而圣波维埃先生站在我身边,既不像我这样大吃果子,也不说一句话。这时,他的一个朋友突然出现,看见我在吃果子,便问我:“喂!先生,你在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果子是有毒的吗?”我一听这话便惊叫道:“这种果子是有毒的!”“是呀!”他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所以谁也不吃它。”我两只眼睛盯着圣波维埃先生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用很恭敬的语气回答道:“唉!先生,我可不敢这么冒冒失失扫你的兴。”对于他这种多菲内省人特有的谦逊,我只好付之一笑,不再继续吃刺柳果了。我过去认为,现在依然认为,凡是吃起来可口的大自然的产品,都无害于身体,只要吃得不过多,就没有多大妨碍。不过,我承认,那天我吃了那种果子之后,的确有点儿担心我的健康,好在我没有害怕中毒的心情:我照样吃得很好,睡得很香,尽管头天吃了一二十个那种可怕的果子,第二天我仍然健健康康地按时起床;后来我听格勒诺布尔城里的人说,这种果子只要吃一点点,就会把人毒倒。这件事情,我感到是如此之有趣,以致我后来每一想起,便不禁对圣波维埃律师那种奇怪的谨慎态度感到好笑。
我每次去采集植物标本的经过,所有那些引起我注意的花草所在的地方的不同特点以及它们使我产生的想法和其间穿插的许多趣事:这一切,每当我一看到在那些地方采集的标本时,便油然出现在我心中。所有那些美丽的景色,那些森林和树丛,那些湖泊、悬崖和山峦:所有这些曾经深深打动我的心的东西,我是再也见不到了。不过,我虽然不能够再到那些风光明媚的地方去,但是,只要一打开我的标本册,我便兴高采烈,喜在心头。我所采集的一花一叶都足以使我回想起那些迷人的景致。对我来说,这些标本册就是我采集标本的逐日记录:它以新的魅力使我回味当时采集的情形;像幻灯机一样,以绚丽无比的色彩把它们重新呈现在我眼前。
正是这一切,使我迷恋于植物学。它使我的想象力又重新想起那些使它心驰神往的事物:草原、河川、山林、原野的寂静,尤其是我从这些事物中得到的心境的安宁,又不断重新出现在我的脑际。它使我忘记了人们对我的迫害、仇恨、轻蔑和侮辱;我以真诚的爱对他们,而他们对释却以怨报德,无所不用其极。现在,由于我专心从事植物的研究,我才又平平安安地重新生活在那些朴实和善良的人们中间。对植物进行研究,可以使我回想起我的青年时期,回想起我当年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使我再次享受到它们的乐趣,使我能在他人从未有过的悲惨命运中仍然生活得很幸福。
参见本书正文第1页注①:“我整个的一生,只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这个梦,由我每天散步时分章分段地写。”
1777年6月28日,卢梭年满65周岁。
穆赫:瑞典植物学家,是植物学家林内的《自然分类法》一书的出版人;他为该书写了一篇序言,题为《植物界》。
提奥夫拉斯特(?一公元前287):古希腊哲学家,著有《关于植物的研究》。
狄奥科里德:公元1世纪人,著有《论药物》一书。
伊甸园,据《圣经》上说:“耶和华上帝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他所造的人(指亚当——引者注)安置在那里。耶和华上帝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2章,第8-9节)
指1747年卢梭从威尼斯回巴黎后,到1762年一个名叫科姆的斐扬派修士成功地给他做了导尿手术,并告诉他说:“痛苦是有的,但他的寿命将活得很长。”(参见特鲁松:《卢梭传》,李平沤、何三雅译,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第272页;关于卢梭泌尿系统的病症,请参见本书第237页《日内瓦公民让-雅克·卢梭的遗嘱》)
指大自然。
1768年7月到8月,卢梭在格勒诺布尔住了几个星期。
第八次散步
当我深入思考我的心灵在我一生经历的不同处境中的活动情况时,我极其吃惊地发现:在我的命运的种种变化和我对它使我遭受到的苦与乐的平素的感受之间,存在着极不一致的情形。我那几次名噪一时的短暂的走运时期,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值得永久铭记的美好回忆;反之,在我背时倒霉的苦难时期,我总感觉到心中充满了温馨和动人的甜蜜感情,给我心中的创伤抹上香膏,把痛苦变成了快乐的享受: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把我遭受到的种种磨难全都忘记了。我觉得,只要由于命运的捉弄而聚集在我心中的不愉快的感觉不散发到人类珍视的事物上,我在此生所享受到的甜蜜乐趣,便远远超过了我这几十年的希冀;如今的人们,就他们本身来说,他们已不配享受这种乐趣,尽管那些自以为幸福的人在一心追求。
当我周围的一切都处于正常状态时,当我对我周围的事物和我所生活的环境都感到满意时,我就把我深厚的爱心倾注在这环境之中。我外向的性格将把我心中的感情用之于其他的事物;当我不断被千百种我喜爱的事物和萦绕在我心中的依恋之情所吸引时,我可以说是忘记了我自身的存在,全神贯注于身外之物,在继续不断的心灵波动中,深深感到沧海桑田、人事变化的无常。这动荡不安的生活,既不能使我得到内心的宁静,又不能与世人相安无事。尽管外表上看起来很幸福,但我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活动能经受得起我内心反思的考验,可以使我从中得到快乐。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我自己,我都从来没有完全满意过。世事的纷扰使我感到茫然,孤独使我感到忧伤;我需要不断变换环境,然而换来换去,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使我心里踏实,感到安然。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到处都有人欢迎我、接纳我和安慰我。人们都竞相为我效劳,我也经常找机会为他们效力;我既无恒产,又无地位和后台老板,更没有多大的才能和了不起的名声,但恰恰是因为如此,我反而享受到许多好处,所以我认为,没有哪一个阶层的哪一个人的命运比我的命运更令人羡慕。既然这样,我当初还需补充什么,才能生活得很幸福呢?这,我不知道,而我知道的是,我那时并不是一个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