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需要做点什么,才能使我成为世间最不幸的人呢?为了使我成为最不幸的人,有些人花了许多心思和力气,但都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啈!不是我自夸,尽管我处于这样可悲的境地,但我也不愿意和他们当中最幸福的人交换我的地位和我的命运;我固然是很穷,但我宁可依然故我,也不愿意为了家财万贯而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如今,我已败落到孑然一身,全靠自己的劳动谋生:我的力气是永远也用不完的;尽管我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尽管我的想象力已经祜竭,我的思想再也不能向我的心提供什么营养,但我完全能自给自足,不依靠任何人。不过,由于我各部分的器官已经衰败,严重影响了我的思维,使它一天比一天更加迟钝,再加上来自各方面的沉重压力,因此它已经没有精力像从前那样冲出束缚它的藩篱了。
厄运迫使我们不能不这样反思我们自己;也许正是要反躬自问,所以大多数人才感到不幸的命运是难以承受的。至于我这个只责怪自己过错的人,我不怨别的,只怨我自己软弱无能,因而得以自己安慰自己,因为,蓄意为恶之心,我是从来没有产生过的。
除非是傻子,否则怎么能面对我的处境而不觉察它已经按照他们的心意变得十分可怕,怎么能不伤心绝望而一蹶不振呢?然而我绝不会这样;尽管我是一个易动感情的人,但我不会因此便如此消沉;我静静地观察它,而丝毫不受它的影响:我既不和他们斗争,也不折磨我自己;对他人无不望而生畏的这种境遇,我漠然视之,毫不理会。
我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当我第一次对他们早就策划而我毫无觉察的阴谋感到怀疑时,我并不是心平气和地对待的。对这一新的发现,我大吃一惊。他们卑鄙的手段和背叛友人的行径,一下子把我弄得手足无措。哪一个心地单纯的人会对这样一种痛苦早有思想准备呢?只有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才能预料及此。我掉进他们在我脚下挖掘的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因此,我对他们愤怒之极,鄙视之极,然而也把我自己搞得心乱如麻。我头脑昏沉,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在他们使我陷入的可怕的黑暗中,我找不到一丝指引我的微光,抓不住任何一种可以支撑我的东西:我愈挣扎,便愈陷入绝境。
在这么可怕的处境中,怎么能生活得又快乐又心里很踏实呢?尽管我现在还依然处于这种境地,而且比以往陷得更深,但我还是安然无事,心中十分宁静。我感到好笑的是:那些迫害我的人没完没了地自寻烦恼,自找苦吃,而我却怡然自得,忙于种植花草,忙于精挑细选地整理我的标本和其他一些好玩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想他们。
这一转变是怎样产生的呢?当然是不知不觉地产生的。第一次遭到的打击是很可怕的。我自信我是值得人们敬重和爱戴的人,我得到了我应得的荣誉和赞扬,然而突然在转眼之间就被人们看作是世上从未有过的可怕的魔鬼。我发现整整一代人都迷惑于这种奇怪的论调;他们不向我作任何解释,还恬不知耻地乱说一气。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搞不清楚这一突然的奇怪变化的原因。我拼命辩解,但反而愈辩解就愈使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我想用强迫的手段逼那些迫害我的人向我说个明白,但他们三缄其口,置之不理。经过一段毫无成效的努力之后,我不得不停下来歇一口气,进行休整。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心想,如此荒唐的偏见,如此愚蠢的胡言乱语,是不会赢得全人类的赞同的。总有一些有头脑的人不会轻信他们的谎言,总有一些公正的人对他们的这种伎俩和背叛行径嗤之以鼻。只要我去寻找,我也许终究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如果我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人,我就会把他们搞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然而,我枉自寻找了一阵,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所有的人都是他们的同伙,无一例外,而且一旦听信了他们的话,便死不回头,因此,我认为,在未揭穿这个谜以前,我也许早就被他们孤立和排斥我的手段折磨死了。
正是处在这么可怕的境地中,经过很长一段忧伤和苦闷的时期之后,我不仅没有产生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绝望情绪,反而重新恢复了我头脑的清醒、心灵的安宁和幸福的感觉,因为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使我愉快地回想起头一天的乐趣:我不希望别的,我希望每一个明天都是如此。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原因何在?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学会了毫无怨言地忍受这必然的枷锁。正是由于我过去力图依靠的千百种事物都相继化为乌有,弄得我孤零零地孑然一身,我才重新恢复了我正常的状态。尽管我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但我依然能保持平衡,因为我不依靠任何其他的东西,我只依靠我自己。
当我拍案而起,奋力与人们的种种议论进行抗争时,我依然是戴着他们给我的枷锁而不自知的。一个人总是想贏得他所喜欢的人的敬重的;我一向对人们抱有好感,或者,至少是对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抱有好感,因此,他们对我的评论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我经常发现,公众的舆论是公正的,不过我没有觉察到这种公正是偶然产生的结果,因为他们的看法是来自他们的激情或偏见,而他们的激情或偏见的本身,又是他们的看法的产物。因此,即使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他们的正确看法也往往是立足于一个错误的原则上的,比如,他们在某件事情上表扬一个人的功绩,但他们的表扬不是出自公正的评价,而是为了装出一副没有片面性的样子,以便在别的事情上大肆攻击这同一个人。
经过长时间的毫无结果的探索之后,我才发现他们无一例外地个个都参与了这个只有地狱的魔鬼才能策划出来的极不公正的恶毒阴谋。自从我发现他们在对我的态度上既毫不讲道理又极不公正之后,再加上我看到疯狂的一代人全都盲目地跟着他们的领导人对一个从来没有对谁做过坏事,而且也不想做坏事的不幸的人狂吠不已,而且经过十年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正直的人:经过这一切之后,我认为,现在是到了吹灭我手中的灯笼、大叫一声“世上再也没有公正的人”的时候了。现在,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单的;发现我同时代的人都是机器人,是需要外力的推动才能行动的;对于他们的行动,我只有按照机械运动的法则来计算。我一再推测他们心中的意图和感情,但始终没有找出任何一个我能理解的促使他们如此对我的原因。就这样,我干脆把他们对我的看法束之高阁,不当一回事:因为在他们对我的看法中缺乏道德观念嘛。
在我们遭到的种种伤害中,我们偏重于它们的动机的时候多于它们造成的后果。从房上掉下来的一片瓦固然会使我们受很重的伤,但它不如一个存心使坏的人故意向我们投掷的一块石头更让我们心里难受。打人一拳有时候打不中,但存心使坏,却无有不达到目的的。在命运的打击中,肉体感到的痛苦是很少的;当不幸的人们不知道他们的痛苦是何人造成的时候,他们就抱怨他们的命运,说它是有意折磨他们。一个因输得精光而气恼的赌徒,尽管心里不痛快,却不知道应该对谁发泄,于是便以为是运气在故意跟他捣乱,把一肚子怨气全都发泄在这个他自己想象的敌人身上。而深明事理的人则认为他遭受的痛苦全都是盲目的必然性造成的,因此他不会没头没脑地大发脾气。尽管他痛苦时也叫喊,但他不会火冒三丈,见人就生气。他认为他遭受的痛苦只不过是肉体上的:他受到的打击虽然伤害了他的身体,但伤害不了他的心。
能做到这一步,虽然已经是很不错了,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如果到此就停了下来,那就是斩草而未除根。这个根,不在我们身外之物上:它在我们自身,因此,必须在我们自身下工夫,才能完全把它拔除。在我的头脑恢复清醒以后,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一点。我的理智让我看出了我对我遭遇的一切事情所做的解释,都是荒唐可笑的,因此,尽管他们干这些事情所采用的手段与经过的过程我还没有弄清楚,但对我来说,它们已无关紧要了。我应当把我的命运的坎坷看作是纯属必然的遭遇,因此,我无须去琢磨它们来自何方、抱有什么意图和由于什么心理上的原因。我只能屈服,用不着去推测其中的道理或进行什么抗争。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把我看作是一个纯粹被动的人:我切不可把我应当用来承受命运的力量用去与它作徒劳的抗争。我对我自己说的这些话,尽管我的理智和我的心已经赞同,但我仍然感到我心中还有许多牢骚。这牢骚从何而来?我努力寻找,终于发现它来自我孤芳自赏的自负心理:有了这种心理,我对他们固然感到愤慨,就是对我自己的理智也有些愤愤不平。
这一发现的取得,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因为一个无端遭受迫害的人,始终是把他小小的个人自尊自重的心理看作是对正义的爱。这一真正的源泉一旦被我们找到,它就容易祜竭,或者,至少会改变它的流向。自尊自重之心,是有自豪感的人心理活动的最大动机,而富于幻想的自负心经过乔装打扮以后,便往往被人们看作是这种自尊心,但是,当伪装一被揭穿,自负之心无法躲藏的时候,它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们虽然难以把它完全消除,但至少容易对它加以控制。
我向来就不自视甚高;然而,这种矫揉造作的表现,在我混迹上流社会的时候,也曾在我身上出现过;尤其在我成为作家以后,这种表现更是严重。我的自负之心也许不如别人强烈,但也是够大的了。好在我受到的惨痛教训很快就把它阻挡在第一道界线以内;它以对不公正之事表示反抗开始,而以对它们表示轻蔑而告终。我反躬自问,并切断了使自负之心愈来愈严重的外界联系,不和他人攀比,而只无愧于我自己就行了:我的自负心又重新变成了自爱心,又回到了自然的秩序,使我摆脱了舆论的枷锁。
从此以后,我又恢复了心灵的平静,甚至感到几乎达到了至福的境界。我们之所以无论处在什么地位都感到不平,正是由于我们的自负心在作怪。只要我们的自负之心一收敛,理性就会开始活动:它将安慰我们,使我们不至于对难以避免的不幸事件老是耿耿于怀。只要我们遇到的不幸事件不当场使我们感到痛苦,我们的理性就会使我们把它们淡忘于无形;因为,只要我们不把它们当一问事,就不会感到它们对我们的伤害有多么了不起:只要我们不去理会它们,它们的作用就等于零。只要我们把遭受的伤害仅仅看作是伤害而不去追问他人的动机,只要我们自尊自重而不去理会他人对自己的毁誉,则他人对我们的冒犯、报复、亏待、侮辱和不公平,就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了。不论他们怎么看待我,都不会改变我的为人;不论他们的权势有多大,也不论他们的阴谋是多么隐蔽,我都我行我素,不把他们放在心里。是的,他们对我玩弄的阴谋影响了我的处境;他们在他们与我之间设置的障碍,使我在年老体衰之时失去了生活来源和他人的援助。有了这种障碍,即使人们给予我金钱,那也无济于事,因为金钱不能代替我所需要的帮助。他们与我之间已再无往来,更不互相帮助和互相沟通了。
我在他们中间是孤立的;我唯一的依靠是我自己,然而,就我的年龄与处境而言,这个依靠也是不大靠得住的。困难是很多的,好在自从我知道如何毫无怨言地忍受以后,它们对我就毫无影响了。真正感到有所需求的时候是不多的。我们的需求之所以繁多,是由于我们过于远虑而胡思乱想造成的。正是由于人们没完没了地想得太多,所以才感到自己不幸。至于我,我从来不为明天如何而着急,只要我今天平平安安不受苦就行了。我从来不为我想象中的苦难而忧虑;只有我当前遭受到的痛苦才能影响我的心情,但是,真正能影响我心情的事情是不多的。现在,我孑然一身,行将死于贫穷和饥寒而无人过问,但是,如果我自己不把这一切当一回事,如果我也像别人那样对我的命运如何毫不在意,这一切,又有什么大了不起呢?尤其是到了我这样早已把生老病死、富贵贫贱和荣辱兴衰完全看透的年纪,这一切,还能对我起什么作用?其他的老年人无不忧心忡忡,愁眉不展,而我却什么也不担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漠然视之。这种漠然视之的态度,不来源于我的聪慧,而是我的敌人造成的。我把这一好处看作是对他们给我造成的伤害的一种补偿:只要我对他们给我造成的厄运等闲视之,毫不在乎,则他们给我带来的好处,便反而多于他们给我造成的伤害。若不是和厄运有过一番较量,我总是怕它,而一旦我降服了它,我就对它不再畏惧了。
这种心态,使我走出了我一生中所遇到的各种逆境,顺着我天生的大大咧咧、一切听其自然的秉性行事,从而使我生活得几乎同我走运之时同样充实。只有在看到曾经使我痛苦的事物时,我才有短暂的不安,除此以外,我的天性要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的心充满了它生来就适合的感情,我要和我想象中的人一起分享,因为,正是他们使我产生了这种感情,所以他们也将像真实存在的人那样,和我一起共同享受。尽管他们是我想象中的人,但我觉得他们的确是存在的;我既不怕他们背叛我,也不怕他们抛弃我。我的痛苦存在一天,他们也存在一天,只要他们能使我忘记我的痛苦就行了。
这一切,使我又回到了我生来就应当享受的幸福生活之中。在我一生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或者,做有教育意义的甚至是我非常喜欢做的有趣的事情;或者和我按照我的心意想象出来的孩子们在一起,分享他们的童趣;或者我单独一个人自得其乐,享受我认为我应当享受的幸福。在这样的生活中,一切都听从自爱心的支配,而不听从自负之心的指挥。这样,我在他们当中就再也不可怜巴巴的受他们虚情假意的愚弄和花言巧语的欺骗,更不会受他们险恶用心的毒害。当然,不论我怎么注意,自负之心还是要产生它的影响的。当我透过他们拙劣的伪装看出了他们的仇恨和敌意而感到心碎时,又加上被当作是这么一个傻子,因而在心碎之外又增加一分幼稚的气恼:这幼稚的气恼便是愚蠢的自负之心的产物;尽管我知道它是愚蠢的,但无法加以克服。为了和人们向我投来的侮辱和嘲笑的目光相抗衡,我所做的努力是巨大的:我曾成百次故意漫步在公共场所和人潮拥挤的街区,唯一的目的就是在锻炼自己要经受得起那些冷嘲热讽的考验。但是,我不仅没有达到目的,没有取得什么效果,反而被我这一番白费劲的努力弄得与从前一样容易激动、伤心和愤怒。
不论做什么事情,我这个人都容易受我的感官的支配,使我难以抵抗它们对我的影响。任何一件事物一旦对我的感官产生了作用,就会不断影响我的心。不过,这种转瞬即逝的短暂感受,是只有在引起这种感受的事物存在的时候才会产生。一个怒气冲冲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当然会使我受到强烈的震动;但是,只要他一走开,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我不看见他,我就不再去想他;我既不考虑他将对我怎么样,也不考虑我该怎样对他。凡是我目前没有感觉到的痛苦,都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影响我;任何一个迫害我的人,只要我没有看见他,他在我心中就等于零。我已觉察到我这种想法会使那些迫害我的人得到许多好处。让他们想怎么支配我的命运,就怎么支配吧。我宁可不加抵抗地让他们折磨我,也不愿意为了不受他们的打击而让他们在我心中占一席之地。
我的感官对我的心所产生的这种作用,是造成我一生苦难的唯一原因。在我不见任何人的日子里,我就不会考虑我的命运的结局,我就不去想它,也不感觉到什么痛苦;我不分心,不遇到什么麻烦,因此我感到非常快乐,十分满意。不过,我还是很难逃脱某些明显的故意刺激:即使我尽量克制,但是,只要看见一道恶毒的目光,听到一句风言风语的话,遇见一个心存恶意的人,还是会使我激动不已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能采取的办法是:赶快把它忘掉,赶快逃走。我心中不快的感觉将随着引起这种感觉的事物的消失而消失。只要是我单独一个人,我便立刻恢复了心灵的宁静。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使我不安的话,那就是害怕在我经过的路上又遇见什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感到为难的,就是这一点,然而,恰恰是这一点严重影响了我快乐的心情。我住在巴黎市中心;我一出家门就巴不得身处乡村和僻静之地,然而我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舒舒服服地呼吸新鲜空气,因此,可想而知,我在路上必然会遇见许许多多令人不痛快的事情:在找到我所寻求的掩蔽所之前,有半天时间就是在这种难过的心情中过去了。如果我能平平安安地走完到城外去的这段路,那就是万幸了。在逃脱了那帮坏人的跟踪之后,我心里的感受真是痛快极了:我一到了绿树成荫的地方,就感到仿佛是进入了人间天堂,一下子就觉得我是人类当中最幸福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短暂的得意时期,今天使我感到如此美妙的孤身一人的散步,在当时却使我觉得索然无味,十分无聊。那时,我住在一位友人的乡村别墅里,在我需要到户外活动和呼吸新鲜空气时,我往往是像小偷似地、一个人悄悄出去,到公园和田间散步,从未领略过今天这样沁人心脾的宁静。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在沙龙里产生的幻想,搅得我心里不得安宁;虚妄的自负之心和上流社会的喧嚣紧紧地跟随着我,使出现在我眼前的小树林的清新变成一片萧索的景象,扰乱了我隐遁生活中的安宁。尽管我逃进了树林深处,也是枉然;到处都有一群不速之客来纠缠我,使我无法接近大自然。只是后来在完全摆脱了试图在上流社会中厮混的欲望和他们令我生厌的频频纠缠之后,我才又享受到大自然的美。
由于我认识到:要想控制这不由自主的天性的冲动是不可能的,我便不再花力气去阻遏它们。每受到一次他们对我的伤害,我便让我的血液沸腾,怒形于色:我听其自然,让这种非我的力量所能阻止和延缓的冲动完全爆发出来;我只是尽可能不让它们继续发展,以免产生什么不良的后果。愤怒的目光、恼恨的脸色、四肢的颤抖和心跳气喘,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生理冲动的现象,而不是理性推理的结果。听其自然,让天性冲动之后,我们是可以恢复头脑的清醒,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我曾经花许多时间,试图朝这个方面努力,但都没有成功,只是到了现在,才稍见成效。我再也不白费力气去抵抗,我等待着克服它们的时机的到来;那时候,让我的理性发挥作用,因为,它是只有在能为人听从的时候才说话的。唉,我怎么能这样说呢!?等我的理性发话?如果我把这一胜利算作是它的功劳,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它不曾发挥过什么作用嘛。实际上,这一切都来自于我变化不定的性情: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它就心绪不宁,激动不已;等风一吹过,它又恢复了平静。使我火冒三丈,心乱如麻的,是我易冲动的性情;而使我不闻不问,心静如水的,是我一贯疏懒的性情。我行事完全听从一时的冲动的驱使;任何一种冲动都会引起我强烈而短暂的反应:冲动一停止,我的反应也随之停止;无论何种感受,都不会在我心中永久停留。无论命运怎么变化,也不论人们玩弄什么阴谋,对于这样一种性情的人都是起不到多大作用的。如果想使我痛苦的心情持续长久,就必须时时改变它使我产生的感受:只要这当中一有间断,无论间断的时间是多么短暂,它都足以使我恢复头脑的清醒。只要他们能影响我的感官,我就会成为他们所希望的那种人;反之,只要他们对我的感官稍有瞬间的松弛,我就又重新恢复大自然所希望的那个样子:这才是我永恒不变的常态;无论人们对我做些什么,也不论命运如何变化,我都能享受到我生来就应当享受的幸福。这种状态,我已经在另一篇记述我散步的情形的文字中描写过了;对我来说,这种状态是如此之适合我的心意,以致使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它能永久持续,不要受任何事物的干扰。人们过去对我造成的伤害,对我是不会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的,然而,对于他们今后可能对我造成的伤害,我还是很担忧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今后再也没有什么新的手段可以长期影响我的心情了。对于他们布置的圈套,我心中暗自好笑;我自得其乐,根本就不理睬他们。
指百科全书派哲学家、教会和巴黎高等法院法官等人。
指《第五次散步》。
这段结束语,和《第一次散步》的结束语是遥相呼应、互相阐发的。
第九次散步
幸福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世上之呈现这种状态,看来,似乎不是为人类而安排的。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持续不断地运动,是不允许任何事物保持一个固定的形态的。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我们自己也在变化。谁也不敢保证他明天还依然喜欢他今天喜欢的东西。所以,我们为今生制定幸福计划,那是制定的。我们要尽情享受心灵的满足;我们要当心,切莫由于我们的过错,放走了这种满足而不享受。我们不可做什么计划想把它拴住,因为这种计划纯粹是一厢情愿的。幸福的人,我见得不多,也可能一个也没有见到过。不过,我倒是常常见到一些心满意足的人。在所有一切打动我心的事情中,这是最使我满意的事情。
我认为,这是感知力对我内心的情感自然产生的结果。幸福没有挂在外部的标志,要认识它,就需要仔细观察幸福的人的心。一个人的心满意足的心情,是可以从他的眼神、举止、声调和步态上看出来的,似乎是能够传递给看到这些表情的人的。还有什么享受比观看一个国家的人民欢度节日的情景更令人陶醉的呢?人们喜气洋洋地沉浸在快乐的气氛里,尽管这快乐的心情转瞬就消逝在生活的迷雾中。
三天前,P先生来看我。他特别热心,硬要把达朗贝尔先生为热奥芙兰夫人写的悼词念给我听。还未开念,P先生就放声大笑,对悼词中的可笑的新词儿和风趣的句子笑了好长一阵时间。接着,他开始朗读,边读边笑。我一本正经地听,想用这种表情使他恢复镇静。他见我始终不跟他一起笑,只好收住了笑声。悼词中文字最长和用词最雕琢的段落,是讲热奥芙兰夫人如何喜欢看孩子们玩和如何与孩子们谈话。悼词的作者说得不错,他说这种心情是天性善良的明证。但他并没有到此为止。他硬说所有一切不这样喜欢孩子的人的天性都是坏的,说这种人的心眼儿是坏的,甚至公然说:如果人们去问那些被处以绞刑或车裂刑的人,问他们爱不爱孩子,他们个个都将回答说他们从来没有爱过孩子。这么武断的说法出现在悼词里,其用意就很奇怪了。就假定他的话全对,那也不应当在这种场合说,这岂不是在用犯人和坏人的形象来糟践他们对一个可敬的妇女的悼词吗?我当然一听就明白作者采用这种卑鄙的指桑骂槐的手法的动机的。因此,等P先生一念完,把悼词中我觉得写得好的地方打上记号以后,我说:作者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他心中的友谊是不如仇恨多的。
第二天,尽管天气冷,但相当晴朗。我出门去散步,一直走到军官学校,打算在那里采集长得正茂盛的苔藓。我一边走一边回忆P先生昨天的来访和达朗贝尔写的悼词。我认为,文中东拉西扯地硬插进这么一段文字,不是没有目的的。过去,他们是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而现在假惺惺地特意把那篇东西送给我,单单从这一点就可看出他们是什么目的了。我把我的孩子都送进了育婴堂,这就足以让他们把我看作是一个天性败坏的父亲。他们抓住此事大作文章,一步一步地引申,最后的结论显而易见是说我憎恨孩子。按照这个线索去分析,我总算逐渐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我真佩服人类竟有这么大的颠倒黑白的本领。我从不相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看孩子们在一起嬉戏玩耍了,我常常在街上或散步途中停下来看他们淘气和做小游戏,我的兴趣之浓,是无人可及的。就在P先生来访那一天,在他到我家之前一小时,就有两个小男孩来看我。他们是我的房东苏士瓦的孩子,大的大约有七岁。他们非常亲热地拥抱我,我也很高兴地亲他们。尽管我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很多,但从他们的表情就可看出,他们是真的喜欢和我一起玩的;我看到他们不讨厌我这张老脸,我心里也是乐开了花的。小的那个似乎还想到我这里来玩,这一下,简直把我乐得比他们更像小孩子了。我特别喜欢这个孩子,我看见他们离去,心中是那么地舍不得,就好像他们是我的亲儿子似的。
我非常清楚,对我把我的孩子送进育婴堂一事的谴责:只要稍微笔锋一转,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斥责为一个没有亲情的父亲,说我是一个恨孩子的人。然而,事实是,我之所以决定把他们送进育婴堂,完全是由于我担心比育婴堂还糟糕一千倍,而且用任何其他办法都不能阻止的不可避免的命运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对于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我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和不亲自抚养的话,那么,从我当时的处境来看,我就得把他们交给他们的母亲去抚养,她就会把他们宠坏的,由她娘家的人带,会把他们变成大坏蛋的。一想到这里,我现在还不寒而栗。如果把穆罕默德让赛义德去干的事和人们可能让我的孩子们去干的事相比,那真算不得什么,对我就更不该那么苛求了。从人们后来在这件事情上为我设下的陷阱就可看出,他们的计划是早就想好了的。老实说,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料到他们会对我搞那么恶毒的阴谋。当时我只知道,对我的孩子们来说,育婴堂的教育反倒是害处最少的,所以我就把他们送到育婴堂去了。如果再出现这种事情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照样这样办的。没有任何一个当父亲的人是比我更心疼孩子的,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有数,因此,只要这样处置能稍补我未尽天职之咎,我就一定这样做的。
如果说我对人的心灵的了解有某种程度的进步的话,这进一步的了解,应当归功于我在观看和研究孩子们玩耍时的快乐心情。然而,同是这种心情,在我的青年时期却有碍于我的研究,因为我和孩子们玩得那么痛快,那么开心,以致使我忘记去研究他们了。到我年老的时候,我发观,我满是皱纹的脸让他们看见会感到不愉快,所以我就不再去非要他们和我一起玩不可了。我宁可不享受此种乐趣,也不去打扰他们的欢乐,我只在一旁观看他们玩游戏和做点儿淘气的事情就满足了。我发现,我在观察他们玩耍时,我的心灵在研究天性的原始的和真正的运动方面所取得的知识,就足以弥补我的损失。恰恰是对于人的天性,我们所有的学者都是一无所知的。我在我的几部著作中对我在这方面的研究是讲得那么详细,哪能说我在观察孩子时我的心情不快乐呢?如果有人说《爱洛伊丝》和《爱弥儿》是一个不喜欢孩子的人写的,那肯定是无人相信的。
我既缺乏机智,也缺乏口才。自从我倒霉以后,我的舌头就更是愈来愈笨了,头脑也愈来愈迟钝了。在情况需要的时候,我总想不起什么好招,说不出什么恰当的话。然而,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对孩子们说话更需要斟酌词句和挑选说法的了。更使我诚惶诚恐的是,听我讲话的人是那么的专心;他们对出自一个专门为儿童写过书的人之口的话,是那么的相信和那么的重视,以致在他们心目中把这个人对他们讲的话全都看作是上帝的神谕。我这种极其尴尬和无能的心情,真使我伤透了脑筋。我觉得,说不定面对亚洲的一位国君,也比面对一个非要我与之唧唧喳喳闲聊不可的娃娃还自在得多。
我还有另外一个难处,使我目前更需要远离孩子们。自从我遭遇不幸以后,尽管我看见他们时我心中还依然是那么高兴,但我和他们再也不那么亲昵了。孩子们是不喜欢老年人的,他们认为身体衰败的样子是很难看的。我看见他们讨厌我的样子,我心里就难过;我宁可不去爱抚他们,也不愿意让他们感到为难或厌烦。这种想法,只有真正有爱心的人才有,而我们的那些男博士和女博士是一个也没有的。热奥芙兰夫人就不在乎孩子们是否愿意和她在一起,只要她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就行了。对我来说,这种乐趣比没有还糟糕,因为,只要孩子们不和我一起分亨,这种乐趣就会产生相反的作用。就我的境况和年龄来说,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一个儿童小小的心和我的心一起欢乐了。如果这种机会还有的话,这愈来愈少有的乐趣,将使我感到比以往更加欢乐。那天上午,我高高兴兴地抚摸苏士瓦的两个小男孩时,就有这种感受,推究其原因,不是由于那个领他们来的保姆没有让我十分为难,也不是由于我没有感到必须当着她的面和孩子们聊天,而是由于那两个孩子在我这里一直是那么的欢欢喜喜,对我没有露出半点不高兴和讨厌我的样子。
唉!如果我还有机会享受来自一颗心的爱,哪怕是一个穿开裆裤的儿童的心的爱;如果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常常看到一个人的眼睛流露出与我同在一起的(或至少是由我引起的)快乐与满意,那么,这短暂而甜蜜的快乐和满意将减轻我心中多少忧伤和痛苦?唉!我也就用不着到动物中间去寻找我今后在人类当中再也见不到的亲善的目光了。这一点,我根据为数虽少但在我记忆中很珍贵的事例就可看出来。我现在就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要是谈别的事情,我也许会想不起来的。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正好可用来衬托我的苦难。两年前,我有一次到“新法西咖啡馆”附近去散步。我走了很远很远,然后往左拐,想绕着蒙马特山转一圈。于是我穿过克里尼扬古村。我心不在焉地一边走一边沉思,没有注意我周围的情形。突然,我觉得有人抱着我的两个膝盖。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小孩。他使劲抱住我的膝盖,两只眼睛望着我;他的目光之亲切,简直是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不禁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我亲生的孩子这样看我就好了。我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我心里快活极了,接连把他亲吻了好几下,然后,我把他放下,继续往前走。我一边走一边觉得我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做。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往回走。我后悔不该那么匆匆忙忙就离开了那个孩子,我觉得在他那原因不明的动作中似乎有一种不可忽视的愿望。于是,我按原路往回跑,跑到那个孩子跟前,再次抱起他。此时,正好有一个小贩从那里经过,我便给小孩几个铜子,让他去买几块夹肉面包,接着,我想方设法逗他说话。我问他的父亲在哪里,他用手指着一个正在箍桶的人。当我正要放下孩子,去和那个桶匠谈话时,我发现一个面貌难看的人抢步走到我的前面,看来他是人们派来跟踪我的密探之一。当那个人对着孩子的耳朵说话时,我发现那个桶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儿友好的表示。这一下,我的心立刻紧张起来,赶快离开那个桶匠和他的儿子。我走得比我回来时的速度快得多。我的心情全变了,慌慌张张,心里很不好受。
此后,这种感觉又常常在我心中重复出现。我又到克里尼扬古去过几次,想再见到那个小孩,但始终没有见到,没有见到他,也没有见到他的父亲,因此,那次见面和其他偶尔打动我心的事情一样,只给我留下一个既高兴又难过的回忆。
凡事皆有所失必有所得。虽说我的欢乐是很少的和短暂的,但只要欢乐到来了,我就尽情享受,而且享受得非常亲切和非常甜蜜。我经常把它们加以回味,也就是说,把我心中的记忆加以反刍,细细咀嚼。不论它们是多么稀少,只要它们是纯洁的,没有掺杂其他的东西,我就觉得比我在诸事顺遂命运亨通时候享受的欢乐更甘美。一个人在极度穷困时,只要稍为有一点儿钱就满足了:一个叫花子只要得到一个大铜子儿,他高兴的劲儿远远胜过一个富翁得到一袋子黄金。人们也许认为,我把那次在慌慌张张生怕人家跟踪的情况下得到的一点点儿欢乐还记在心里,是很可笑的。类似的事情在四五年前又遇到过一次,每一回忆,无不十分高兴,感到自己从中得到了极大的裨益。
有一个星期天,我和我的妻子到马约门去吃饭,吃完饭后,我们穿过布洛涅森林,一直走到穆耶特,我们坐在一块有树荫的草地上,打算等太阳下去后,从帕西街慢慢走回家。这时,有二十多个小女孩子,由一个修女模样的人领着走过来,有的坐下,有的就在离我们相当近的地方玩耍。正在她们玩的时候,一个沿街叫卖蛋糕的人手里拿着小鼓和一个转盘经过这里。我看见女孩子们眼睛都直盯盯地瞧着蛋糕;其中两三个女孩子好像身上带有几文钱,她们要求领队的人允许她们去玩转盘。在那个领队的人犹豫不决并和女孩子们嚷嚷的时候,我把卖蛋糕的人叫过来,我对他说:“你让这些女孩子每人玩一次,钱由我付”。我这句话马上在女孩子中传开了。单单看她们的高兴的样子,就是把我钱包里的钱都花光了也值得。
我看见她们争先恐后,秩序有点乱,便征得带队人的同意,让女孩子们排好队站在一边,然后从另一边一个接一个地去玩,一直玩到最后一个人。我不想让谁转到最大的数字,但要保证每个人至少要得一个蛋糕,不让任何一个女孩子空着手回来,不让任何一个人不高兴。为了使大家都玩得很高兴,我悄悄让那个卖蛋糕的人改变平常的做法,把转盘上的机关的窍门往相反的方向挪一下,尽量让女孩子们转到大数字,多得蛋糕,全部由我付钱。用这个办法,尽管每个女孩子都只玩一次,但总共得了一百来个蛋糕,分给大家。这条规则,我执行得很严格,一点也不通融,既不多让谁玩,也不偏袒任何人,以免引起大家的不满。我的妻子还暗示那些手气好的女孩子告诉她们的伙伴如何转动转盘,用这个办法使大家得的蛋糕都差不多,最后是大家都皆大欢喜。
我也请那位修女玩。我担心她不愿意接受,但她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并毫不客气地把她得到的蛋糕拿走了。我对她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我认为用这种办法表示礼貌是很好的,比装腔作势的虚假的礼貌好得多。在玩的过程中,也发生了一些争执,要我来做裁判。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诉说她们的委屈,这就使我有机会仔细端详她们:尽管她们没有一个说得上美,但有几个女孩子的举止之文雅,倒真使人忘记了她们的丑。
我们最后分手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那天下午的事,是我一生中回忆起来最为满意的事情之一。大家兴高采烈地玩了一下午,所花的钱不多,不会把我搞穷,顶多只花了三十个苏。像这样令人高兴的事,你就是花一百个埃居也是买不到的。真正的快乐,是不能以花钱的多少来衡量的。这话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用小铜币换来的欢乐,的确是比用金路易买来的欢乐够味得多。后来,我又按照那天下午的钟点到那个地方去了好几次,希望能再次见到那一群小女孩,可是我没有见到。
此事使我想起另外一件性质相同的有趣的事。不过,这件事情使我感到的快乐不如前几件事情多。在我和富人与文人厮混的倒霉的日子里,我有时候也不得不和他们玩一些毫无意义的消遣事儿。在舍弗雷特,我在城堡主人家里过节,许多人欢聚,共庆节日。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和好玩的事情:游戏、演节目、放烟火,吃的喝的应有尽有,玩得大家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其实大家晕头转向,是在瞎闹一气,而不是在娱乐。宴会结束后,大家都到大道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路边上有一个集市,人们在跳舞,先生们放下架子,和女农民跳,可是夫人小姐们却硬要保持她们的身份,不和男农民跳。集市边上有一个卖香草面包的小贩;我们的同伴中,有一个年轻人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买了好些面包,一个接一个地向人群中间拋去,看见那些乡下人争先恐后去抢面包,你争我夺,闹得人仰马翻,真是好玩极了。于是,大家都学那个年轻人的样子,买面包来向人群中乱拋乱扔。面包扔到东,男孩子和女孩子就一窝蜂地跑到东;面包扔到西,他们就跑到西,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这样玩法,好像使大家都挺开心。尽管我心里没有别人那样开心,但我爱面子,怕人家说我不会玩,因此,也跟大家一样,买面包来乱扔一气。但转眼之间我就觉得不应当这样花钱去买乐,把人家搞得精疲力尽。于是,我离开同伴,独自一人到集市上去转游。集市上的东西,种类繁多,我看了好久也没有看完,我看得很高兴。我看见有五六个萨瓦人围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货摊上还剩下十几个干瘪瘪的苹果,想赶快卖完就算了。那几个萨瓦人也想一起都买下,可是他们几个人身上一共只有两三个里亚尔,不够买苹果用。此时此刻,这个货摊,对他们来说,就是赫斯珀里得斯的果园,那个小姑娘就是看守果园的龙。这个像喜剧似的场面,我看了很久,最后,我决定由我来收场:我把钱付给小姑娘,并让她把苹果分给那几个年轻人。这时,我真正看到了一幕能打动人心的最好看的戏,它把快乐和青年人的天真结合在一起了。集市上的人看了也很高兴;而我,只花了那么一点儿钱就买到了这份快乐的我,比他们更高兴,因为这幕戏是由我导演的。
把这次玩的情况和我前面讲的几次情况一加比较,我很满意地感觉到:健康的娱乐和天然的乐趣,与用大把大把金钱换来的乐趣,大有差别。后者是在拿别人开心,看不起别人,是排斥他人而自己独自享受的快乐。因为,看到一群生活穷困的人为了争夺几块已经被人踩碎、沾满了尘土的香草面包,竟你推我搡,乱成一团,这算哪一门乐趣呢?
当我对我在各种情况下领略到的快乐进行思考时,我发现,这种快乐的产生,来源于自己所做的善行少,而更多的是因为我看到了许多高高兴兴的面孔。对我来说,这种状态有一股魅力。不过,尽管这种魅力深入了我的心,但在我看来,它似乎唯一无二地是来自于感官的感受;如果我感觉不到令人满足的欢乐感,我认为,我对欢乐的享受就不完全。在我看来,娱乐之事是无私的,我本人是否参与其事,没多大关系。在人民大众过节时,哪里有欢乐的面孔可看,我就到哪里去。然而,这种情况在法国往往看不到。自以为很快乐的法国人,在玩的时候很少有这种快乐的表情。从前,我常到城郊的小酒馆去看那些普通老百姓跳舞。他们的舞跳得死气沉沉,十分单调;姿势也很呆板,显得很笨。我走出酒馆的时候,不但不快乐,反而感到很不舒服。然而在日内瓦,在瑞士,跳舞的人笑声始终不断,甚至笑得前俯后仰,好像发了疯,一切都像过节那样满意,那样快乐,既看不到忧郁的面孔,也看不到奢侈豪华的排场,大家的心里都充满了幸福、团结与祥和的感情。在天真无邪的欢乐中,素不相识的人也互相攀谈、互相拥抱、互相邀请一起去参加节日音乐会。至于我本人,为了领略节日的快乐,我倒不必去和他们一起跳舞或听音乐,我只须看他们玩就行了;我在旁边看,也分享到了他们的快乐。在那么多笑容满面的人中,我敢肯定:没有一个人的心比我的心更高兴。
上面讲的,尽管只是感官感觉的快乐,但它当然也包含有道德的因素在内。以我为例,就可以说明这一点:如果我发现满脸笑容的人是坏人时,我就明白,他们的笑容是表明他们的坏心得到了满足,因此,我看了非但不快乐,反而不高兴,感到难过和厌恶。只有天真无邪的快乐,才是唯一能打动我心的快乐,而折磨他人或拿他人开心的快乐,我对之是十分厌恶和痛心的,即使事情与我毫无关系,我也恨之入骨,因为这种快乐的出发点,与前一种快乐的出发点截然不同;尽管两者同样是快乐,但它们对别人和对我的内心产生的影响是完全两样的。
我对他人的痛苦和忧愁的感受是如此之敏锐,以至一见到这种情形,就不能不感同身受,心情之激动,非言语所能形容。我的想象力使我把自己想象成为那个受痛苦的人,而且,我难过的程度往往还超过他本人。一看到他人不满意的表情,我就受不了,尤其是当我感觉到他人不满之事与我有关时,我就更难受了。从前,我曾糊里糊涂地到有钱人家去串门。这些富人家中的仆人总要让我为他们主人对我的款待付出高昂的代价,因为,他们虽在侍候我,但又做出不愿意的样子。看见他们满腹牢骚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只好赏他们几个埃居;前前后后我一共赏了他们多少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对于敏感的事情,我极易冲动;尤其是对于欢乐或痛苦,对于善意或恶意,更易冲动。我被这些形之于外的现象左右得无法可施的时候,就只好逃之夭夭。一个陌生人只要做一个表情、一个姿势或使一个眼色,就足以扰乱我快乐的情绪或安慰我的痛苦。只有在我单独一人的时候,我才属于我。除此以外,我就会被我周围的人随便愚弄,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